[原创]唯有陶然-长篇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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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一 中秋之夜,安若素独自坐在飘窗的安乐椅上,怀抱丈夫的骨灰盒,透过半卷的竹帘,呆呆地望着窗外凄冷的圆月,任由思绪在脑海里汹来涌去。 若素已年过不惑,但保养得相当好,看上去顶多三十出头,一看就是位生活在优越环境里的都市女性。三个多月前,她刚刚失去了从小青梅竹马,彼此恩爱有加的丈夫,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出差才一个星期,命运就让他们那趟幸福的生活列车出了轨,以往十八年温馨美好的二人世界,因丈夫赫伟突发心脏病猝死在岗位上


中秋之夜,安若素独自坐在飘窗的安乐椅上,怀抱丈夫的骨灰盒,透过半卷的竹帘,呆呆地望着窗外凄冷的圆月,任由思绪在脑海里汹来涌去。


若素已年过不惑,但保养得相当好,看上去顶多三十出头,一看就是位生活在优越环境里的都市女性。三个多月前,她刚刚失去了从小青梅竹马,彼此恩爱有加的丈夫,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出差才一个星期,命运就让他们那趟幸福的生活列车出了轨,以往十八年温馨美好的二人世界,因丈夫赫伟突发心脏病猝死在岗位上而彻底被打破了。


十八年来,在若素的生活里,赫伟既是老公,又是挚友,还是兄长。有了他,她的生活无忧无虑,感情居高临下,几乎不知道什么是愁事。她们婚后一直没要孩子,先是因为贪玩,想过几年自由自在的日子,到后来,年龄越来越大,顾虑越来越多,索性决心做个丁克家族算了。年轻时悠哉游哉,暮年后牵手夕阳,潇洒一生,何乐不为,若素心里一直这样理想化地盘算着。可不成想天有不测风云,一夜之际,她就从以往的其乐融融变成今天的孤苦伶仃了。


中秋节是团圆的日子,白天,一些朋友怕若素触景生情,走马灯似的先后来看望她,陪她一起聊聊,坐坐,可她的心中依然愁云密布,总是觉得,即便来宾有一万个,也还是少了赫伟一个。


到了晚上,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天黑了,家家关门闭户了,人家都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心和重心中去了,偌大的房舍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孑然一身,独守空房。想起今年春天装修这所新居时,赫伟站在飘窗前说过的话:“将来,在这里垂上一挂竹帘,放上一张安乐椅,肯定是中秋赏月的最佳位置。”如今,竹帘有了,安乐椅有了,可那个中秋与共的人儿何在呀?想着想着,若素不禁凄楚万分,潸然涕下,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泪水在苍白的面颊上悄然流淌。


若素沉吟着,好像忽然弄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说每个人的一生中还有哪个另外的人属于你的话,那不是你的父母,不是你的儿女,更不是你的兄弟姐妹和朋友,这个人只能是缘分赋予你的另一半。或许有人就此终生虚位以待,或许有人与枕边人同床异梦,然而只要这个位置是虚空的,你就变得一无所有了。


夜深了,月上中天,北京的中秋之夜已颇有凉意,若素微微打了个寒颤,感觉有点冷却依然毫无睡意,她下意识地欠起身来,一只手插进放在双腿上的骨灰盒底部,轻抚了一下被硌得有点发疼的皮肤,然后用双手捧着这曾是她生活中最最重要的组成部分,缓缓站起,悻悻地走到赫伟现在的下榻处,一个精致的小几前,平端着,恭敬地摆回原位,之后,又不知所措地站立灵前,良久守望着。


没有及时安葬丈夫是若素的主意,她无论怎样都无法接受他辛辛苦苦装修好的房子竟一天都没有住上,那是他们新近在京北一个幽静小区里购置的准备将来颐养天年的住所。


追悼会过后,她力排众议把他接回新家,安放在书房里,用梅兰竹菊和苍松翠柏装点起一个灵堂,并按照赫伟生前的习惯,傍晚一杯酒,清晨一盏茶地供奉着,时时默哀于前。甚至还像以往一样,每每外出归来都要把额头贴在被她认定为犹如丈夫脸颊般的精美骨灰盒上,叨念一番当天的所见所闻,倾诉一下自己内心深处的感受,她总是固执地认为,她说的一切他都能听到。


为此,若素的好朋友兰馨曾为她挂了心理门诊,希望心理医生能好好开导开导她,生怕好友因为这突发的灾难受刺激,心理和精神上承受不住压力酿成大病。在若素清晰的思路和哀婉的泣诉中,心理医生最终判定“患者”在心理上毫无问题,只是遇到这种恩爱夫妻中年丧偶的悲剧,谁都难免会悲伤过度。就连医生自己,还不是边擦泪边不好意思地说:“你看,你看,我就说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病例嘛。”


佳节里的思亲情绪总是成倍地增长,每一个细节都是思念的线索,漫漫长夜,何时才是尽头呢?若素终于离开书房,她想去洗洗脸,就经过客厅朝浴室走去。


客厅与阳台相衔接,皎洁的月光透过宽大的推拉门窗照了进来,轻纱般地笼遍室内每一个角落,让本来就布局得体,陈设大方的空间里又平添了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


房间的南端,有套典雅的木结构温沙椅,上面铺着鹅黄色皮质靠垫,一大两小,均匀地摆放在提琴造型的艺术茶几周围,正好与一组欧式风格的多用柜相对应,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提供了最为适合的距离和角度。多用柜明亮玻璃门里的几个隔层上,错落陈列着一些从各地带回来的精巧小摆设,主人悠闲的情趣和幽雅的品位尽显其中。


客厅的北墙处,整齐排靠着四个大小相同的穿衣柜,柜门上青一色的茶色玻璃镜不仅散发着一种幽深莫测的神秘情调,还把本来已经不小的面积无形中又延伸了一倍。这是若素与赫伟的共同杰作,已经伴随他们度过十几载岁月了。


想当年,为满足若素爱照镜子的嗜好,他们几乎跑遍京城所有家具店去选购穿衣镜,依旧没找到可心的样式,最终,还是由若素自己设计,赫伟亲自画图纸,到一个家具厂定做了这套至今仍显得很时尚的组合式镜面衣柜。多年来,这排镜子里不知留下他们多少幸福恩爱的影像。一个浓眉大眼,一个秀眉靓目;一个高大伟岸,一个弱柳临风;一个踮起双脚,双臂搭在他的脖颈上,一个俯身躬腰,两手揽在她的细腰间……。


“唉,都过去了,一去不复返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悲苦的哀愁像滚滚的湍流在若素胸中翻卷着,自赫伟走后,她已经好久没有在镜前站立过了,不用看也可以想象出自己现在的模样。依旧是高挑的身材,匀称的体态,白皙的皮肤,优雅的气质,只是清秀的眉宇间明显蕴含着一种深深的难以抹去的忧怨,凄楚的眼神衬托着苍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的面容,让人难免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若素近乎麻木地洗了脸,走进卧室,迎面映入眼帘的是她与赫伟同床共枕的床头墙上挂着的那幅俄罗斯油画。画面上,茂密的森林中有条蜿蜒伸向远方的小路,一对恋人正并肩沿小路前行。男子身着黑色风衣,高擎一伞于二人头上,女子穿一套红色衣裙,温顺地傍依在爱人身旁,预示着他们一生将同舟共济,风雨兼程。


这幅画是若素精心挑选的,自结婚之日起,就没有离开过他们的床头。在婚后的十几年中,无论他们搬到哪里,卧室的陈设始终以这幅画卷为中心进行布局。若素非常得意自己这番创意,总觉得是这幅意境深远的画卷将卧室衬托得更加温馨浪漫。直到赫伟离去后,她才恍然有悟,那对恋人的行进位置仅仅在小路的一半,前面还有相当遥远的未尽路程。


“唉,原来天机在此,这才是我们的命运,这才是我们无法改变的真实!”若素伫立床前,悲哀地注视着此刻看上去毫无生机的画面,心头立即袭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她再也不想看下去,关上灯默默地躺在床上。


心里积压了那么多的离愁别绪,哪睡得着呢?黑暗里,她大睁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天花板,仿佛要把屋顶望穿,多想让这凄楚的目光带着她飞向遥远的天际,去寻找那颗渐渐离她远去的赫伟之星。若素思绪连连,只一会,泪水又从眼角滑落在枕巾上。


恍惚中,顶棚上仿佛忽然出现了一个聚焦点,赫伟那张英俊的脸就镶嵌在里面,明亮而幽深的目光正微笑着注视她。莫非是丈夫听到亲人的呼唤正在从天堂朝自己回望?顷刻间,她感觉到被他热烈地拥吻,粗糙的皮肤,阳刚的气息,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若素实在受不了这般令人痛彻心扉的回忆,手抚胸口忽地坐了起来,她想了想,反正明天是周日,干脆不睡了,于是,又起身折回书房。


书房因有赫伟的灵骨在被若素布置得典雅肃穆,一面墙壁上挂有梅、兰、竹、菊四扇字画,因为她一直认定她们是夫君品格的写照。竹的正直虚心,兰的正气清远,梅的坚韧不屈,菊的高洁质朴,松柏的大无畏他都当之无愧。他的一生平凡而不失丰硕,平实而不失华彩,平静而不失蓬勃。遗憾是夫之优秀妻虽早就深深认定,却很少当面赞许,而今纵然有千称万赞,也只好是面对无垠去诉说无限了。


屋内相宜处还摆放了些许花草,郁郁葱葱地竞相生发着。一盆兰草正值花季,优雅的垂叶间几株淡白色的花朵傲然伸展,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在这花好月圆之际,若素觉得满肚子都是要说的话,却无处倾诉。她想起该写点什么,就打开了电脑,不一会,几首小诗跃然屏上。



七绝一


半轮秋月半弦心,


几度盈亏君来临。


浩浩玉朗音容在,


那堪俊杰已绝尘。


七绝二


一缕追思一缕痕,


轻舒纤指动瑶琴。


余音袅袅绕琼宇,


又逢佳节抚旧痕。


七绝三


两邀明月两遥人,


闻听夫君酣睡沉。


欲语哽塞实无奈,


怎忍惊醒梦中神。


心声自笔端流淌出来,若素感觉好像轻松了一些,刚要关机去睡一会儿,冷不防电脑里发出了两声轻咳,在夜静更深时显得格外刺耳,不禁吓了她一跳,原来是QQ中有消息传出。


“这么晚了,还不睡,居然有人和我一样?”


若素好奇地打开消息察看对方的详细资料,昵称和所在地都是英文的:Peanut,CANADA,性别:男,年龄:40。最有意思的是那个头像,一个头戴白色厨师帽笑容可掬的家伙,眼睛上挑,嘴角上翘,看上去很滑稽。若素一时兴起,轻点鼠标将对方接收了进来,于是,她的好友栏里有了迄今为止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网友。


若素上网聊天大约是在丈夫离去的前几个月,老同学庄楚霓是她的网络引路人。“哇塞!有意思极了!网海茫茫,人海茫茫,网上世界里蕴含着无穷的乐趣,今天这个说想见你,明天那个说想爱你,真过瘾!哼,谁要见他们呀,咱虽然算不上什么美眉,还怕遇上个青蛙呢。”


已经年过四十的庄楚霓竟然也是满口的网言Q语,不但时常兴高采烈地向若素抒发感慨,还热心地将腾讯网站的网址抄给了若素。


若素在一所高校搞行政管理,工作弹性化,有时不太忙,觉得空闲之时消磨一下倒也不错,就按照楚霓的指点下载了小企鹅QQ,还给自己起了一个自认为很贴切的昵称叫安之。当时她得意地暗想:“呵呵,谁都想不到这昵称的来由,安若素,安之若素,多么巧妙的联想,简直是珠联璧合。”可谁料到父母给她起了个四平八稳的名字,命运却付与她一个一波三折的境遇。


也许若素的运气没有楚霓好,上网以来没遇到过一位有兴趣多说上几句的网友,所以好友栏里一直空空如也。她看着刚刚被请进来的厨师头像,闪烁了几下固定地亮在那里,正琢磨着,Peanut--花生,这家伙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头像忽然动了起来。


“你好!这么晚了还没睡?”


“你不也一样。”


“我刚刚应酬完客户从公司回来,睡不着,上来看看啦。今天是中秋节,吃月饼了吗?”


“还吃月饼呢,我可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怎么,心情不好?”


“是呀,心情永远不会再好了。”


“为什么呢?”


“一言难尽!”


“说出来听听好吗?”


说出来听听?此刻,若素正有满腹的哀怨无处诉呢,既然有人让她说出来,好吧,那就说出来吧,反正是往太空中送信息,大家彼此素不相识,说说也无妨。又没有利益牵扯,有什么不可以说的。若素向来是这样看待网聊的。尤其是这位“花生”网友远在加国,这辈子都未必能见上一面,有啥说啥就是了。于是,她端坐屏前,非常认真地讲述起自己的故事来。


她滔滔不绝地描述以往的生活是多么轻松美满,告知从小一起长大的丈夫对她是多么呵护备至,倾诉她现在的感觉是多么生不如死……。而那个一直亮着的快乐厨师头像,除了最初晃动了一次,告诉若素:“请讲,我在听。”就再也没有信息传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若素纤细白皙的手指由于不停地敲击键盘,已经有点麻酥酥的不听使唤了,地上扔满了被涕泪沁透的面巾纸,一团团,分布在她的周围,像是花圈上扎束的朵朵白色绢花。三个多月来,若素的日用品中消耗量最大的就是面巾纸。卧室的床头柜上,客厅的茶几上,厨房的灶台上,书房的写字台上,茶室的榻榻米上,凡是若素经常停留的地方,都被她事先预备了这东西,以对付那随时都会骤然而下的分泌物。


窗外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落下去了,明媚的阳光已经取代了东方的曙光,那个一直亮着的厨师头像终于又晃动起来。


“有人说回忆只因为失落,其实回忆是一种温暖和回归。”


“原来你一直在听?”


“当然,因为你一直在说呀。”真有如此耐心的听众,若素心里不觉一阵感动。


“我要去上班了,晚上等我,也有故事讲给你听,呵呵,来而不往非礼也啦,88。”


不等若素回答,亮了整晚的厨师头像已经熄灭了。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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