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长安 第一部:雁门篇 第四章 金戈 第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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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弘大还要赶着入城面君,就此别过吧!”


外形上与一圈简陋土围子相仿佛的雁门外郭城遥遥在望,唐国公李渊勒住了马头。


鸿胪少卿裴矩随即勒马驻足,转过头默默注视着李渊,语带讽刺地道:“叔德兄此番不出头,退敌之功不免将为裴某所独美,公千里蹑踪而来,要白辛苦一遭了!”


李渊神色坦然地回视裴矩,口中不徐不缓地答道:“弘大,我出身关陇勋贵,如今又统一方军政大柄在外,身处嫌疑之地,原本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并未以裴矩的讥讽言辞为意,应答之际语气颇为诚恳,倒让裴矩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沉吟了一下,道:“我还道叔德不欲与我共担风险,言语唐突,叔德不要见怪!”


李渊苦笑道:“我与弘大不同,出身所限,便是活到一百岁也做不了杨越公。若非有祖荫爵勋,年近五十方才做到卫尉,便是熬资历也羞煞人了。”


裴矩叹了口气:“是我思虑不周,此事本便不该拉上你!”


李渊看了裴矩一眼,这位位列庙堂五贵的宠臣虽说手握符节执掌宣抚诸夷的大权,麾下却实无一兵一卒可供调遣。此番说服始毕可汗退兵,若无他这个受命节度河东军政全权的抚慰大使相助,实在无异于与虎谋皮。无论此事对他这个关陇军事贵族出身的唐国公而言究竟有何利弊,裴矩都是非拉上他不可的。雁门城中的随驾诸臣,樊子盖也好,苏威也罢,虽说都是三品以上显贵,然则若论紧要利害,却均无足轻重,真正能够左右局面的,恰恰是没有随驾的裴矩和他李渊二人。没有他的参与,这个欺天的大谋略便没有丝毫可行之法,裴矩此时如此说,虽说是好意,却未免令李渊心中不大舒服。


他涵养极好,笑了笑,依旧语带诚挚地说道:“弘大正在盛年,又得主上看重,他日成就,必在苏无畏之上,善自珍重便是!”


裴矩看了看他,不解道:“以叔德兄的身份地位,既知此事有弊无利,完全可以避开不理,为何肯甘冒风险助裴某一臂之力?”


李渊沉吟了一下,知道裴矩此人绝顶聪明,用为国不及谋身般的鬼话断难蒙混,叹了口气道:“我不想死在辽东……”


裴矩一怔,前年皇帝二征高丽,命李渊为粮秣督运使出镇怀远。直至后来因杨玄感作乱而被迫班师为止,数月之间粮道畅通供应源源不绝,再未出现第一次征辽时因粮秣断绝导致几十万大军彻底崩溃的惨剧。事后皇帝对在后方总揽北线粮秣督运事宜的李渊大加赞赏,当时从征诸臣皆羡艳不已,却不料这位唐国公本人心中原来并不以为喜,反倒成了一大心事……


他心中释然,笑道:“叔德此番可安心了,三年之内,朝廷再无征辽之力,也不枉你我辛苦奔波一场……”


二人施礼别过,李渊带着几个亲兵僚属扮的随从,一路往西南方向打马飞奔。


走出了约十来里路程,李渊放缓了缰绳,回顾身侧一名随从打扮的幕僚道:“裴监,委屈你了!”


此人头发胡子均已花白,一张干瘦的老脸上沟壑纵横,隐藏在两道浅眉之下的三角眼半睁半阖,一幅无精打采的衰败模样。


此人姓裴名寂,字玄真,河东郡桑泉县人,官拜正五品的晋阳行宫副监。


隋制行宫副监虽然外任,却属内官编制,与地方镇守抚慰大员之间并无隶属关系。裴寂出身官宦世家,只是家道败落,自幼吃尽了孤怙无依的苦头,举孝廉后仕途辗转艰难,在地方与省阁部台之间往还来去,年近花甲方才谋得了个太原郡长史兼晋阳宫副监的闲职。李渊奉敕持节抚慰河东,方才与此人相识,几番酌弈之下颇为相得,李渊也有意招揽,裴寂半生郁郁,此番得贵人青眼,一来二去竟成了唐国公幕中第一谋主。


只不过此番北来,裴寂以五品内臣的贵格扮作李渊的随从,确实过于委屈了,李渊心中也颇为歉疚,他自己反倒浑不在意。


“也不知裴弘大一番苦心孤诣,皇帝是否领情……”


李渊一面苦笑,一面继续打马前行。


“裴矩自恃聪明,欲将天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惜了,他毕竟不是长孙季晟,否则也无需借助唐公之外力了……”裴寂冷笑着答道。


“哦?”李渊回头看了裴寂一眼,笑道:“时势不同了,弘大纵然有心效法先贤,奈何国力已不同于开皇时。朝中诸贵,也唯有他还存着几分当年的锐气,却也不必苛求了!”


裴寂微微一笑:“他一心指望着能坐上尚书省那个位置,成高杨之伟业,却不知国朝大势所趋,皇帝即便再宠信他,也不会看着他成为第二个杨处道的。”


对于裴寂语中未及之意,李渊心中一片雪亮,口中却道:“此话怎讲?”


裴寂冷冷道:“对于先帝和今上而言,宰相之位本属多余。以高玄昭和杨处道的资望功勋,拜相之日尚且便是肇祸之始。他裴弘大何德何能,敢与此二贤齐肩?”


李渊叹了口气:“朝中若有重臣坐镇,焉能容他如此翻覆云雨?国事不堪论了……”


裴寂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隋家天下气数将尽,唐公须早作打算!”


李渊神色立时凝重起来,两人说话句句似打哑谜,其实语意再浅显不过。九五至尊不愿意坐朝理政,终日巡游四方,朝中无重臣坐镇,才出现了堂堂天子竟然被困于边塞这等荒唐事。若皇帝圣明又或有高杨之流的宰辅在朝,裴矩纵然费尽心机气力使权弄谋,又岂能如此轻松得逞?如今天下盗贼渐起边塞不宁,明明是开皇盛世一片大好局面,转眼之间便崩坏于斯。裴寂所言“气数将尽”云云,李渊并非初次得闻,今年年初在晋阳,那个棱目反骨的刘县令便说过一次,当时李渊还训斥了他“妄言”。如今这个一贯小心翼翼的裴监也如此说,看来杨家江山崩坏在际已是傻子都能看明白的事实了。


他板起面孔斥道:“肇仁不懂规矩也就罢了,如何连你裴监也口吐此等大逆不道之厥词?这些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让外人听去,我却保不得你了!”


裴寂抿了抿嘴唇,淡然道:“唐公还道今上似文皇帝般耳聪目明么?自家的江山自家不爱惜,虽有忠臣良将,仍不免亡其国。先帝只道不出权臣便能永享国祚,却也未曾料得今日局面,秦鹿肥矣,有德者不取,必受其害!”


李渊认真地盯视了他一眼,加重语气道:“裴监不必再说了。张讨捕在中原,卫文升、屈突通在关中,你当是泥胎摆设么?”


裴寂含笑敛言,这位唐国公的话,他已经听懂了……


……


突厥军队扎营立寨向来因简就陋,盖因对这个马背上的族群而言所谓营寨只不过是长途迁徙途中的宿所而非战略据点。雁门城南的几个部落本来便不属王族附离,此番南来也只是为了抢掠一番凑足本部落越冬的物资。雁门城中隋军虽众,却始终没有突围南逃的企图,围城一个多月,这几个偏远部族早都懈怠了。倒是前几日云定兴军北渡滹沱河,给这几个部落造成了一点麻烦,然而几番接触下来,几个“特勤”和“设”便已经探明云军兵力不多,虽说提起了几分精神,却也并不十分在意。


在几个部落首领共议之后,突厥军每日昼间的搜索巡逻范围向南扩展了三十里,以防备再有隋军渡过滹沱河来援。另外有两个部落的骑兵分昼夜轮值向东南方向警戒,监视云军动向。


倒不是这几个部落的突厥首领不敢接战,一则是这几个部族此番南下的目的不过是随大可汗牙帐前来捡捡便宜,并没有其他的目的;二来云军所扎营寨颇为稳实,军力虽弱却也有千人以上规模,攻略几次未能奏效,各部均不愿多有损耗,便直接上报了北面的始毕可汗,偏偏始毕的答复也含含糊糊不甚明白,仅仅派了自己的儿子和侄子带了一百附离骑兵过来应景。两个娃娃大的不过十五岁,小的只有十二岁,几个部落首领见此,自然也泄了气,只在白天将队伍放出去巡曳一番做做样子。


位置最靠西的同罗部离右屯卫军最远,警戒任务最轻,每隔三天才派遣队伍到南面巡曳一圈,平时近千人的大队都在营中烤着牛羊肉饮着烈酒晒太阳,将马匹牲口驱赶到附近的农地里去啃吃庄稼,美其名曰“屯牧”。该部的大营设在一个叫做代坨的小村落里,就在连接南北的驿道西侧,挨着一个驿站。此时村子里的原住民早就逃了个精光,现成的房屋院落,正好居住,同罗部的战士们甚至连牛皮帐篷都不必支立。


在此地驻扎了一个多月也不曾与中原的军队有过正面冲突,同罗部早都懈怠了,除了定期派出队伍到南面兜一个圈子敷衍一下之外,平日里连驻地的警戒都松松垮垮,还是那个叫阿史那什钵苾的孩子带领一百附离到来之后才在村子四周的制高点上布置了瞭望哨,否则真的要等李世民率领的骑兵杀进村子来突厥战士们才能发觉了。


即便是阿史那什钵苾的附离勇士十分警醒,敌人还在五里之外就早早向全军发出了鸣镝警报,却还是没能避免人仰马翻的尴尬局面。这一天正好轮到同罗部休养战力,绝大多数的战马和牲口都放到村子西面的庄稼地里去就食了(驻扎了一个多月,地里面早已被啃得只剩下麦梗了,再过的几日,这些牲口就要开始消耗部落此番南来一路上抢掠的黍粟草料了)。而李世民率领的骑兵并没有直接攻击村子,而是率先攻击了那些正在“放牧”的牲口群。


李世民也算当机立断反应迅捷,本来看到千余匹牲口摆出的懒散阵型时他也吓了一跳,险些生出拔腿走人的冲动。这位奋武校尉虽然豪勇,却也还没自大到能够以一攻十的地步。多亏侯君集眼尖,看明白了这是突厥人在放牧,上千匹马只有十几个人在放。李世民在弄清楚了状况后当即大喜,这可是上天白送的好机会,当即命令左中右三营改变攻击目标,进攻马群。


早上进攻崞坨村的是突厥仆骨部,这个部落今天当值巡曳,撞上了侯君集的斥候队伍,便派出一支小部队去搜捕,这支小部队被李世民迎头痛击后便一路向东南去寻自家部落大队了,竟然也未曾绕到代坨来和同罗部打个招呼,大约是觉得同罗部有上千人马,小股隋军根本不足以对其造成威胁。阴差阳错之下,当李世民的骑兵队逼近代坨之际,同罗部落从首领到麾下部族还浑然未绝。就连远远传来的马嘶和马蹄敲打地面的声音都被认作了自家马匹放牧的声音而忽略了。


时值正午,受惊的马群在田埂间四散奔驰。在侯君集的指引下,李世民箭不虚发,只不过眨眼功夫便已经射杀了十一匹头马。


十几名放牧的突厥骑兵开始还试图挽回局面,然而在近百人的唐军骑兵冲击下徒劳无功,等到村子里的同罗部首领和长老们醒觉冲出村子时,隋军的骑兵队已然彻底驱散了马群,正调头向村子里面冲来。


将近一千名突厥“步兵”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已然懵了头,村中巷道本来就狭窄,此刻警觉的同罗部战士纷纷从不同的院落中冲将出来,顿时挤作了一团。


这种情况下,不要说保持建制完整,便是手中有兵器身上有甲胄的战士在整个部落中十停里还占不到两停。村子里唯一保持了完整建制和警惕性的便是阿史那什钵苾和阿史那社尔兄弟率领的王族附离小队。只是,他们的“完整建制”也不过保持到大批猪猡一样的同罗大汉自各个院落中冲出的那一刻为止。


阿史那什钵苾心中暗恨,拿刀的手要拼命控制才不至于向那几个同罗部落的大叔级首领长老们挥出。他那些原本控制了村落中的战略要点保持着正常警戒状态的附离骑兵转眼之间便陷入了同罗部落“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每个巷子里都挤满了人,有些身材瘦小的战士此刻已经被无数双大脚板踩得出气多进气少了。有些自作聪明的战士笨拙地爬上了院墙和屋顶——随即被远处如蝗般飞来的箭雨“劝”了下来。


唯一可以算作有组织的抵抗的,便是阿史那什钵苾事先布置在村落高处的瞭望哨,这些随身携带着弓箭事先隐蔽好了的战士们暂时没有受到村中乱局的影响,还能正常地用手中的弓箭给隋军的骑兵造成一定威胁。


同罗部落的各级统兵一面高声呼喊着自相矛盾的命令一面试图冲出村子去——只要能理顺建制,哪怕是一千名突厥步兵,也能给敌人造成一定的威胁。


可惜,十六岁便杀人如麻的奋武校尉怎么肯给他们这等机会?


驱散了马群后,李世民几乎连任何思考的过程都没有,仅凭本能便下达了一道令同罗部落的战士彻底陷入死亡深渊的命令——纵火。


事先根本没有打算火攻,也根本不曾携带引火之物,李世民也根本没有烧毁整座村庄令这支突厥军队尽数葬身火海的奢望,他所谓的“纵火”,只不过是在不同方向上的几个村口进行纵火而已。


其实这场小规模战斗的参与双方都有计算不周的地方,同罗部固然不曾计算到大白天竟然有隋军骑兵部队对他们进行偷袭,李世民也不曾计算到这个突厥营地的尽千兵力不曾出去巡曳反而蹲在营中晒太阳。如果在李世民率领骑兵攻击马群的时候同罗部的突厥首领们能够快速反应过来,迅速指挥部族从北、东、南三个方向的村口冲出村子集结列阵整顿建制,那么李世民此战的唯一战果,不过是将这个部族从骑兵变成了步兵而已。他的人马太少,周围又有强敌环伺,只要同罗部列成战阵,一百骑兵便是再神勇也绝无可能在一天之内吃掉十倍于己的敌人。


然而这些骄傲的狼的子孙在遭受攻击的那一刻所作出的唯一反应,便是想从村子的西口冲出来寻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隋军的晦气,如果是一个人这么想的倒也还罢了,偏偏这个部族的大大小小统兵头目都这么想,于是乎一场人为的灾难再也无法避免。


被驱散的马群有一批掉转头向着村子里面狂奔,从村子里面冲出来的同罗战士妄图止住这些受惊的马匹,如果这批马匹的背后没有那一面放箭一面逼近的隋军,如果这些同罗战士的背后没有那么多弄不清楚外面的状况便一窝蜂向着村外狂挤的同胞,他们或许还有几分成功地希望。


在同罗族战士的哀号声中,十几匹草原烈马直直冲入了人群当中,一位五十多岁的部族长老不幸被一匹马当胸踢倒,随即被无数只大脚板和马蹄子踏做了肉泥。


四面的村口都有打谷场,打谷场上都堆满了突厥勇士们准备作为战利品带回草原作为过冬储备的干草垛。隋军的骑兵迅速包抄向了村子的南北两翼,对于那些从村口冲出来茫然四顾的突厥战士视而不见,转眼之间,村子的西、北、南三个出口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李世民从来也没指望着这种不能迅速扩大的火势将近千敌军悉数烧死,他所需要利用的,仅仅是随着大火的燃起即将弥漫全村的浓烟而已……


浓烟将使村落中的上千敌军变成上千名瞎子,让他们在惊慌和愤怒中不断地自相残踏,隋军骑兵所要对付的,仅仅是那些幸运地自村落当中冲了出来的散兵游勇。对付这些不成建制地溃军,一百名骑兵的兵力已经太多了……


这是一个没有风的正午,在被浓烟笼罩的代坨村,追随始毕大可汗的牙帐入侵雁门郡的一千余同罗战士凄惨地在彻底的混乱中自相踩踏着,只有最身强力壮的战士才能踩着同伴和战友的尸体越过熊熊燃烧的大火冲出村子,然后变成隋军手中弓箭的靶子。


两名突厥王族少年永远也无法忘记这个可怕的正午和这个可怕的村庄,他们在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时间和令人肝肠寸断的地点第一次遇到了他们的天可汗,那时,他还是一个脸上带着恶作剧式幼稚笑容的十六岁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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