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还是少年的时候、曾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风景最秀丽的一些地方,这其中就有两千多年前当秦始皇由中原进军岭南时、为解决数十万大军的运输和粮草供应而开挖世界上第一条人工运河的地方:广西桂林兴安。在这里、起源于中国华南第一高峰猫儿山的湘江汩汩流出,蜿蜒的向北流经湘楚之地、然后汇入浩大的长江水系,而另一条中国最有名以风光旖旎而称著的漓江,同样起源于这一带然后转向南方,在流经桂林和其下游地区时与两旁的青山相映、给中国人留下了梦幻一般的山水世界。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一片山水秀丽的南方丘陵、群山与河流交汇之地,是逶迤五岭中最南端的越城岭下,对南方中国有重要战略意义的湘桂走廊;在近现代交通被开发之前,中原的力量必须经过这里才能投向今日的广东和广西、以及被称为交趾的广西南部和今日越南北部这一大片的汉代中国疆域。而在这一区域以南广袤地域中形成的力量,如果要北击中原同样要借道此地、沿湘楚之地依次而上。因此,这是一片饱经战争硝烟的土地,后来人所看到的郁郁青山和清澈的河流、都仅仅是无数硝烟和炮火停息后的宁静。


因此,这是一片古往今来英雄们来去匆匆的土地,数千年前数十万秦汉大军从这里向南,开辟了广大南粤中国和桂南至南中国海的一大片土地。一百多年前,中国农民太平天国的英雄们又从这里攻城后沿河向北,进入了更广大的江淮中国。而起源于广东的北伐革命军,也曾从这里向北方中国进军。


二次世界大战中,侵华日军从这里由北向南,企图开辟大陆交通线,当时的国军曾在此地与之进行激烈的城市焦土攻防战,至今在桂林美丽的七星公园的山下,一位当年以身报国的国军军官的墨迹还深深地铭刻在坚硬的山岩上:“男儿抗日沙场死、马革裹尸骨也香”。而远处在美丽如黛的华南第一高峰猫儿山的峡谷中,二次世界大战中在轰炸台湾日军基地后返航坠毁的美军重型轰炸机,在沉睡了半个世纪后几年前才被发现,当年英勇献身的美军三位飞行员的尸骨在中国农民和美军太平洋司令部军官的护送下,覆盖着星条旗返回故土。


而更让我感动的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桂北这一带发生的红军长征时的湘江血战;离开江西苏区的中央红军,在向中国西南进行长征战略转移时在这里遭遇了敌军的围捕,这是红军万里长征中所经历的最惨烈的苦战,此役中红军遭受了最重大的损失。根据史料记载,是役红军将士伤亡数万,从中央苏区出发时总数过十万人马的红军,在此地一战后仅余四万余人,数万红军的将士,在这里或长眠于地下、或流离于野、或失败被俘,失去赖身其中的红军大队,从此坎坷一生。而数百位当年在激战中因负伤而无法跟上大队红军,而流落在这一带民间的红军官兵的命运,使每一个听者都为之动容。


在当年的战火中,匆匆撤退的红军大队无法带上这些受伤的官兵,于是在各种情况下他们被流落在民间,有的是早上醒来时大队人马已经不见踪影,有的是被队伍匆匆安置在村民的家中,于是他们每一个人都经历了惊心动魄的遭遇;在被仇恨驱动的中国内战期间,红军伤员只要落入敌手,其命运也就可想而知。有记载几个被俘虏的女红军被敌人强暴后,在雪天痛哭着冲入山林从此渺无音讯。


而更多红军伤员在当地农民的帮助下融入了当地的生活,有的成为当地农民的养子,有的与当地村民结婚后成为落户的异乡人,有的为当地的地主打长短工,成为赤贫的雇工,而他们当中有连营一级的指挥员,更多的是出身异乡南方中国农家的士兵。


在中国革命的序列中,红军、尤其是中央红军是一种顶级的荣誉,每一个经历了长征的普通红军士兵,都有资格在胜利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出任封疆大臣,而这些在战争中负伤的中国红军更是代表着长眠于此地的无数红军先烈,在中国历代正统的王朝观念中,他们应该是跟随先帝打下江山的开国功臣,而命运却让他们中途停留在这里,成为普通的农民,过着平凡而又清贫的一生。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有人在桂北的农村中访问过数十位还生活在当地的当年受伤红军官兵,他们已经成为了普通的当地农民,融入了山村,过着平凡的日子。解放后的中国在一种伟大的人民平等理想的召唤下,没有像历代王朝一样建立军功爵位来酬谢共和国的功臣,面对着这些已经进入生命末期的农民老人,想想他们为我们今天已经繁荣起来的中国所付出的一切,我心中只有滔滔不绝如长江之水般的无限敬意。


每一个社会都有自己的英雄和贵族,英雄和贵族就是那些能够用我们每个人都平等拥有的生命和时间,完成了让自私的芸芸众生无法实现的业绩的人。英雄,使已经将生命交付历史伟业的人,而贵族、是因为其本人或者其前辈曾经付出过献血或生命、有功于一个社会,因此被封爵,同时随时再次准备为他效力的国家付出生命和牺牲的人。


人们不是因为温文尔雅、有教养、对妇女彬彬有礼, 会骑马狩猎而成为贵族的,这些只是历史上贵族气质的附属部分,贵族之所以是贵族,无论东西方都是因为贵族是好斗、勇战、随时准备牺牲生命维护荣誉和家族王朝国家利益的人,勇敢好斗和不怕牺牲,才是贵族气质的关键。在欧洲,贵族气质其实不只是温文尔雅,不只是在与女士周旋时会为女士开门,不只是在宫廷舞会上起舞,贵族意味着当战争爆发时立即中止盛宴,衣冠楚楚奔赴战场杀敌,有坚定的尊严并随时准备为此牺牲的男性气质。


而在中国只有经历过战争牺牲和无私奉献的人,才有贵族气质, 中国革命洪流中的无数农民的儿子,都因为战争的残酷和生命的牺牲奉献,而成为事实上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贵族。中国历史上有过无数有封号、爵位和食邑的贵族,但其实现代中国同样有自己的贵族,只是这一次人民共和国未正式设立贵族荣誉,而贵族头衔,在现代化的社会如英国和欧洲各国,始终是比财富更高一级的社会地位的象征。


可惜残酷和光荣的革命战争结束后, 我们没有古代的军功爵位和贵族称号,来授予这些真正的英雄。因此,在和平和商业年代,无数鸡鸣狗盗,以抢劫、诈骗和盗窃公众资产而积累下财富的人,就兴高采烈地认为他们是贵族,并开始以中国社会新贵的身份行事, 最让我觉得好笑的是这些孙子, 居然不知听谁说打高尔夫球是什么贵族运动, 于是又一窝蜂的出现在中国各地的高尔夫球场, 在中国想看看这些人的嘴脸吗? 你去当地最好的高尔夫球场好了。


而今天的中国的确是这些没有灵魂、也没有军功、却莫名其妙地积累了财富和获得了盛名的新贵们的天下,我不知道那些长眠在山岳和田野中的红军将士,如果醒来会对我们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中国每年没有最隆重的礼炮和当朝者以及年轻人的山海一般的花圈,堆放在北京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之上;我只知道每一个牺牲的先烈,其实也因此成为了弱者,因为他们的生命和付出只有被我们铭记时才有意义。


如果在匆忙中我们已经忘记了这些为我们牺牲的人,我们迟早将为此付出代价并衰落;因为我们的后代,将失去崇高和牺牲的贵族精神,而缺乏牺牲精神的人,在暴力面前就是奴隶和待屠宰的羔羊,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儿女会如此可悲。送自己的孩子去大陆雨后春笋般出现的贵族学校, 能使孩子们真正明白贵族的意义吗?


其实在中国, 真正要明白贵族和英雄的意义, 你要去各地的烈士陵园, 在北京当每天经过天安门广场时, 你要凝视我们的人民英雄纪念碑,而在今天中国, 最寂寞和渺无人气的地方, 就是各地的烈士陵园了,我去过日本东京的靖国神社,我知道哪里意味着什么,我们中国有这样的地方吗?我们不该有这样的地方吗?有时候,中国人真的太健忘和过于缺乏对自己民族英雄们的敬意。


而中国社会有时候的确在源源不断地制造没有英雄和贵族气质的群氓,正因为如此鲁迅说中国人的历史就是奴隶的历史,这一切直至中国共产党成为中国社会的核心组织者之后,才有所改变,但历史的基因是如此的厚重我们经常感到如此的无力和寂寞。为此,我想念无数没有得到功名爵位长眠在中国大地的无名英雄,和那些在平凡和清贫中为社会付出了太多而没有得到应有回报,身前身后一样寂寞,因此在平凡和不平凡中游荡的灵魂,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贵族,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