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打开了一百扇窗户,那扇贴着“局长”标签的留给了熊倪,这扇叫“梁锦松”的归了伏明霞,还有一扇金光闪闪的“王子”,自然非田亮莫属。按劳分配,一百扇窗户各有其主,只有一条门缝留给了艾冬梅。


论及田亮退役,最常见的一句套话是:上帝关上了这扇窗户,却给他打开了另外一扇。但如此通俗老调的意象,对于已在大千世界中摸爬滚打的田亮,早就丧失了人生指南的作用。2000年的悉尼,现在已经是副厅级干部的熊倪把一位风度翩翩、八面玲珑的男模特刘韬介绍给当时“还不知道如何点菜”的田亮。从那一刻开始,这位年轻而英俊的世界冠军已经准备从另一个高台跳进滚滚红尘。由此,透过刘韬以及类似的N扇窗户,生活开始向田亮展示无穷的可能性。


走下跳台、告别08,田亮只不过关上了许多扇窗户中的一扇,他的人生风景四面通达,甚至环绕在国家体育总局办公楼的周围。这是一个极有象征意味的镜头:北京崇文区体育馆路两侧,体育总局新老办公楼南北相对。楼下人行道旁,二十多块大型户外橱窗中全是田亮代言的某跑步机广告。每当夜幕降临,二十多位田亮在华灯映照下,笑意盈盈地望着楼内的中国体育最高管理者。所谓咫尺天涯,也就是这种意境吧。


在现有体制的夹缝下,田亮已经最大限度地完成了一个运动员个体的人生价值最大化。投资大师罗杰斯说,人生就是一场投资,你投资别人或者别人投资你。2000年底和刘韬签约之后,田亮就开始有计划、有步骤地将自己的冠军和金牌以“期货”的方式兑卖给了社会,无论是演戏唱歌,还是广告房产,在经纪公司的帮助下,他更将自己的人生投资在一个获利潜力最持久、获利方式最丰富的组合式投资的基金上。正是在这样的“投资策略”指导下,田亮在跳水王子的背景下,已经拥有了清华大学研究生、公司董事长、地方体育局行政领导、广告明星、签约艺人、千万富翁等多重身份。


田亮的金牌其实早就卖了,以“虚拟支付”为手段,跳水王子的世界冠军、奥运冠军早就兑现为未来生活的无限可能,让他达到了举国体制下运动员的人生峰值。与此相对,艾冬梅则成为这场人生投资中的另一种个案典型。去年,当我在海淀法院第一次看到艾冬梅,身材臃肿的她,身着宽大的深褐色的孕妇装,抱着不时哇哇哭闹的孩子,令人无法相信这是一位曾经驰骋田坛的马拉松冠军。艾冬梅留给我们的第一印象,就像海淀法院周边的中关村地区成千上万的外来务工人员,她的装束和打扮,甚至会让人误以为她从事的是盗版光盘的买卖。


六年级时,艾冬梅打破了家乡小县城的3000米跑纪录,足足提高了1分24秒,但她也没有想过要靠跑步为生。对于生活,艾冬梅只是想读完体校,然后回县里做一名体育教师。现在她还经常会有这样的想法,“当时要是直接当了老师,就好了,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果。”十多年跑道生涯留给艾冬梅的,除了十六枚伤痕累累的奖牌,只有一双畸形的脚和一颗破碎的心。冬梅们可以调动的人生资本,所剩无几,十六枚奖牌几乎是她仅有的资源和证明。


“冠军搓澡工”邹春兰说,艾冬梅不应该卖奖牌。我并不同意,上帝只给艾冬梅留个条门缝,难道这门缝都不让人钻吗?田亮早就把金牌和冠军的价值提前兑现,退役不过就是一次“清仓”,难到还不允许艾冬梅抛售“垃圾股”吗?艾冬梅们的人生道路,固然有她们自身“坐以待毙”苦求铁饭碗的狭隘,但更大程度上还是专业体制、体教分离等弊端下的余害。在巨大的体制压力下,个人之力蚍蜉撼树不值一提。


田亮的窗户和艾冬梅的门缝,让我们看清:不仅仅有田亮这样百般周旋破茧而出的偶像,更有艾冬梅这样的弱势群体需要扶助。


这十六枚待价而沽的奖牌印证着冬梅们的累累伤痕,她们不仅想藉此换来一丝微薄的生存资本,更想删除那些伤心记忆。在张艺谋极富概括力地描绘出艺术形象“秋菊”之后,中国体坛正不断经受着春兰、冬梅们的考验。现在看来,这种考验还将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