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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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北方的冬天奇冷,手刚触摸金属门柄就粘住了,猛地一扯,皮肉分离,刺骨的风搅和着钻心的痛,让人大口的倒吸凉气。   喝口水都塞牙。树静绷着个脸回到屋内,吮了吮伤口,呸得吐出摊浓血,就势瘫倒在炕沿上。病友早已习以为常,旁若无人的躺着,宽慰的话没有一句。   呆在团卫生队半月有余,腊月里来的,已是正月十四,明天就是小年。年三十听到一阵鞭响,知道过年了,树静连门都没出,春节联欢当然没去。一个多月未收到父母来信,估计连里那帮家伙不肯捎带。团里要好的老乡也跟商量好似的,很长时间没人看他。好消息没有,坏消息接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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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天奇冷,手刚触摸金属门柄就粘住了,猛地一扯,皮肉分离,刺骨的风搅和着钻心的痛,让人大口的倒吸凉气。

喝口水都塞牙。树静绷着个脸回到屋内,吮了吮伤口,呸得吐出摊浓血,就势瘫倒在炕沿上。病友早已习以为常,旁若无人的躺着,宽慰的话没有一句。

呆在团卫生队半月有余,腊月里来的,已是正月十四,明天就是小年。年三十听到一阵鞭响,知道过年了,树静连门都没出,春节联欢当然没去。一个多月未收到父母来信,估计连里那帮家伙不肯捎带。团里要好的老乡也跟商量好似的,很长时间没人看他。好消息没有,坏消息接连不断。上午方便时,偷听到病友捣咕:连里的医助到省城接家属,顺路到团部告状,说他装病。树静听了小便憋半天才解出来。路过护士值班室,听两个小护士咕唧,讲他是神经病。树静的头顿时大了,刹那间,脑袋一片空白,不知什么时候,才回到病房,蒙着被子想心事。

树静是四川兵,独生子,父母都是干部,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一直是位好孩子,插队两年后入伍。走得时候,全家老小,亲朋好友都到省城火车站给他壮行。气笛刚响,满车的新兵和送别的亲人呜咽声顿起,颇为凄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树静脑袋里冒出这句名言,他忍住没哭。只是默默凝视着那一双双熟悉的眼神,他读得懂其中复杂的含义。俗话说:七十不留饭,八十不留宿。年近八旬的祖父母都来送别,老人家拄着拐杖,战战兢兢的夹杂在人群中分外醒目。火车驰出很远,仍可看到人海中两簇雪白的浪花。

转眼两年过去了。在距家数千里塞外,树静爬冰卧雪,吃尽苦头,终于干上副班长,还获得两次嘉奖,眼看就能有所交待,对得起父老乡亲。也不知咋的,树静病了,整天晕晕呼呼,提不起精神,全身无力。可查来查去,连军区总医院都去过啦,也没有医生说出个所以然。几次往返,不知不觉中战友给树静起个绰号,“躺铺板"。瞧着大伙指指戳戳神神秘秘的样子,他表面若无其事,心却似刀绞般地疼痛。

翻来覆去睡不着,愈想头越疼。近来南方吃紧,北面也不消停,老毛子飞机成天沿着国境线转悠,团里的瞎参谋烂干事走路都带小跑。再泡在卫生队,不要别人说话了,自己也看不过去,何况家乡父老的眼睛盯着呢。思前虑后,树静打算回连队,要打仗了,不能再添个怕死鬼的美名,哪怕死也要死在连队。

虎头是座边陲小镇,乌苏里江一旁缓缓流过,对岸就是老毛子的军营。集镇虽是弹丸之地,可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女真人正是从这里发迹,进而建立满清帝国。二次大战最后一仗,也是在此结束,小日本投降后,残余的鬼子依据险要地形和坚固工事和苏军鏖战十六天,双方损失惨重,血流成河。环绕虎头皆山也。最高当属虎头峰,海拔882米,山里到处都残存着当年小鬼子藏身的坑道,有的已被炸毁;有的深不见底,黑漆漆的,灌满老天的泪。或许冤鬼太多,阴魂不散,每逢刮风下雨,都会传出瘆人的嗥叫。山峰顶端,驻扎着雷达站,天线不停地绕圈,监视着苏军远东的各个机场。

树静傍晚赶到连队,气氛已经异常的紧张。战士们都把随身物品分成三份,没用的抛掉,作战需要的随身,剩下的捆好夹带遗书搁进储藏室。除了战备值班,其余的战士休息待命,树静很快明白,自己回来是多余的。干部们进进出出跟各班的骨干谈话,遇见他行同路人,一句话没有。战友们打量他的眼光,耐人寻味,仿佛说:这种时刻你来干什么?树静慌了,扭头去问指导员,指导员见他先是一愣,怕他纠缠,随即交待,你的事研究过了,由医助负责解释。连队不大,百十号人,房间却不少。好不容易在炊事班找到正在帮厨的医助,树静好似快要淹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命挣扎。他哽咽着对正包着圆宵的医助讲,自己好不容易捞上次打仗的机会,千万别拉下我啊。医助耐着性子,听了几句,随即打断他的念头:罗唆什么?赶快回卫生队!

树静绝望了,哭丧着脸,跌跌撞撞地拐回宿舍。他望着烧得滚热的火炕,望着豆腐块般整齐的被子,泪水不听使唤的滚落下来。他知道这里永远不属于他了,自己为之努力的一切,都像小时候吹足气的气球,在最不情愿的时刻爆裂。他觉得心里憋屈得慌,胸腔有股气被喉咙堵住吐出不来,又咽不下去。他领悟到什么是最不幸的人,什么是最痛苦的事。可恶的医助,嘴里絮絮叨叨的叽咕,心里一遍遍骂着。还不解恨,猛地他大吼一声,好似丢了魂的孤狼的嘷叫,绝望的咆哮中蕴含着魔鬼的影子。

现代医学研究表明,人在极端的压力下,容易诱发心理疾病。如果没有正确的疏导,辅以药物,病情会加重,甚至走上极端。树静心中的堤坝崩溃了。可他头脑却异常兴奋,一个晚上没睡,一直琢磨如何报复医助以及说他坏话的人。他不时的瞄向枪架上自己背了多时的五六式冲锋枪,一个罪恶的阴谋诞生了。树静乘着同室战士上夜班值勤的时机,仔仔细细地将枪擦拭几遍,又把五个弹匣共150发子弹清理完毕。他还想写份家书,想想又算了。闲下无事,他一支接一支抽烟,沉默地等待死神。

天亮了,起床,出操,洗漱,集合,开饭。树静都猫在被子里没出来,他知道时机还不成熟。如果贸然出击,不仅不能成功,恐怕自己会被处于临战状态的战友打成筛子。那天山上云雾缭绕,时不时飘洒些干躁的雪采子。风呼呼的刮来,聚集在营区盘旋,将浮雪搅成碎絮,卷入云端,消失的无影无终。几排营房之间的空地终于寂静无声,人性最丑恶的一面应运而生。树静本是聪明的老兵,训练有素,枪法尤准,此时又多些狡诈和凶残。他全副武装,斜挎冲锋枪,悄悄地闪进院里,装作准备去餐厅吃饭的模样,大摇大摆地向食堂走去。食堂门前有个战士值勤,见到他的神情有点异样,正在纳闷。他怕哨兵疑心,坏了大事。故意装出尿急的样子,向食堂后厕所跑去。总共就几排房子,地形熟悉的如同自家院里行走。躲过哨兵,树静径直转到餐厅的后门。推开门,里面是厨房,炊事员都去打饭盛菜去了,屋内空无一人。树静深深的吐口气,从厨房隔着餐厅的贴花玻璃的缝隙中向里窥视。

每逢佳节倍思亲。尽管战备任务紧,为缓和紧张气氛,连里领导还是改善了伙食,早餐是圆宵。长期靠高粱和小米撑饱肚子的战士,如天旱逢甘雨,个个狼吞虎咽,将肚皮撑得圆溜溜的,边吃边打饱嗝。快要饱了,人声渐起,其乐融融。瞧此情景,树静肚子也闹腾起来,两顿没吃了,不足为奇。灵魂一闪念,罢手算了,就想推门进去吃饭。一个冒失的家伙闯了进来,想搞点水喝。来人江苏兵,早当一年,刚提干,电台台长。两人平素互相看不惯,提干后更看不起树静啦。台长一瞥树静那身打扮和眼中的杀气,立即拔枪。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早有准备的树静抬枪一个点射,台长小腹和小臂连中三枪,躺在血泊中腌腌一息。

瞬间,祥和气氛烟消云散,无影无踪。突如其来的枪声,满屋的人都傻了。虽说大家都是军人,经过严格训练,但毕竟和平年代,这场面还是没人见过。一不做,二不休,树静跨过台长身躯,健步向前,对准餐桌上的人头就是一番扫射,稀里哗啦倒下七八个。没挨上枪子的干部和老兵反应快,全部爬到桌底下,配有手枪的拔枪,没手枪寻机准备扑上去制服树静。可怜那些年前刚入伍的新战士,他们奋不顾身涌向枪架取枪,挤成一团。杀红眼的树静,紧跟着两个点射,新兵刹那间东倒西歪,躺成一堆。树静瞧瞧里边没有医助,趁乱从正门杀将出来。门口的哨兵连开两枪,慌忙中竟然没打中迎面冲过来的树静,树静连滚带爬的直奔医助的宿舍,他揣测医助和老婆孩子肯定在那里聚餐。跑到窗口,医助全家都趴在窗沿向食堂方向张望。树静刚露头,医助马上搂着老婆孩子缩了下去。树静调整好角度,又是一枪,好在枪里仅存一发子弹。就是这一发子弹击中医助的肩胛,老婆的肝脏,孩子的耳朵。再想补枪来不及了,餐厅里已经窜出好几个战士,端枪瞄着。树静撒腿就蹽,边跑边换弹匣,瞬间枪声大作。树静一个趔趄,歪歪扭扭地闪过房子,钻进死角。十几个老兵立马转换成散兵队形,猫着腰向房角包抄。可惜迟了,树静已经顺着屋后的山沟,拱进密林,跑了。草地上仅留下少许血迹。

刺耳的警报声久久不能平息。侥幸生还的连长指导员等干部迅速组织战士守住几个进出口,同时派几个班排长组成战斗小组,占据连队附近几处高地,扩大防守纵深。命令雷达阵地和油机房值班的所有人员高度警戒,防止树静杀个回马枪。其余勤杂人员全部集中抢救伤员。同时向上级报告,请求支援。顿时所有人员各就各位。为了止住几位重伤员的血,绷带用光了,急了眼的指导员立即下令把新兵的被套撕开拿来包扎,暂解燃眉之急。

通讯排的机房里,滴嗒,滴滴嗒,嗒滴,嗒滴滴的敲键声此起彼伏,上控电话都快打爆了,只听连长嘶哑的声音在话房里乱嚷嚷。噩耗迅即搭乘电波上传到团部,军部,空军及以上指挥机关,引起高度关注,军长闻听后更是怒不可遏,接连摔碎好几个茶杯。为解救伤员,军首长立即下令:附近飞行师紧急出动最先进的米格-12直升飞机两架,携带医生和医疗物品前往支援。边防兵的一支特遣分队奉命迅速向虎头峰靠拢。地方政府和农垦三师也集中数千民兵,协助部队围歼凶手。

事件发生不到两个小时,两架米-12直升飞机稳稳地降落在连队简陋的蓝球场上,医生经过简单的处理,确定死亡七人,受伤十六人,合计伤亡二十三人。伤者全部用飞机运往军医院和军区总医院救治,飞行途中又有两名重伤员抢救无效死亡。那天是二月七日,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晚上整座山头乌云密布,没有月亮。

树静左臂挨上一枪,伤势不重。他慌不择路,抱头鼠窜,不知不觉摸到江边。隆冬季节,乌苏里江冻得结结实实,坦克碾过都没啥事儿。他明白自己罪大恶极,逮着肯定死罪。对岸的国度正和这边对峙,如果借着夜幕溜过江面,兴许能侥幸偷生。否则万劫不复。一整天他都躲在江边一座小山包上,像只受伤的恶狼一样,悄悄地舔舐身体和心底的伤口。黄昏时分,一个昼夜粒米未进的树静晕了过去。懵懵懂懂地梦见父母和爷爷奶奶,父母表情严肃,嘴里嘟啷着,好像是说没有你这个儿子。爷爷奶奶没说什么,只是老泪纵横。树静无颜面对江东父老,赶紧扭过头去,却见一帮死去的战士,围着他指质,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滥杀无辜,其中还有两位老乡,平时很要好,非要让他整明白。有位战士瞧他跟癞皮狗似的瘫在地上不回答,气愤地说:揙他。顿时大伙一起上前拳打脚踢,打得树静遍体鳞伤,其中一位举起块大石头,哐当一声,砸中树静脑门,树静满头是血,疼痛难忍,惨叫一声,醒了过来。已是夜深,原来是场噩梦。

北方的冬天,滴水成冰,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能冻死人的。树静的四肢都冻得硬棒棒的,再不动弹就不行了。他挣扎着从胸前的内衣口袋里掏出火柴,用颤抖的手点燃白天收集的蒿草,靠火苗的温度躲避寒风的侵袭,身体慢慢地缓醒过来。肚子又咕咕的叫唤,让树静想起临走前怀里揣的那块压缩饼干,抄把干雪,他一面费劲的嚼着,一面打算逃过江去。他寻思先顺着山沟接近江边的小树丛,再从那里跑过去,只要跑两百来米就过了国境了。他铆足劲撑起身子,站立起来,踉踉跄跄走了几步,腿跟灌铅似的,沉甸甸的,他感觉挪不动了。他突然想到,再往前跨,他就不仅是个杀人犯,逃兵,而且是个十恶不赦的叛国者,是个两军对垒中,出卖祖国的叛徒。从小到大读了那么多书,看了那么多电影,当叛徒是多么丑恶,可耻,何况叛国!沉重的包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树静真得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气数已尽,干脆坐了下来,默默地等待应得的惩罚。

第二天傍晚,搜剿的部队和民兵发现了他,三千多人把树静藏身的山包围个水泄不通,喊话毫无反应。料他跑不掉,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临时指挥部决定,次日围歼。第二天清晨,战士们发起了攻击,一阵密集的枪声停息以后,树静死了,像一条死狗卷缩着身子,全身上下布满枪眼。他杀人太多,战士们原本就没打算抓活的。树静不知什么原因,一枪未发,120发子弹依旧静静地在弹匣里躺着。

事件发生后十天,二月十七日,南方自卫反击战打响,战斗异常惨烈。北部虽有局部磨擦,但未形成大规模冲突。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二七事件的追悼会规模范围都很小,级别却很高,军区和空军的首长都来参加。按照烈士亲属的意愿,九名遇难烈士的骨灰就地合葬虎头峰朝阳的坡上,陪伴日夜旋转的雷达天线。

树静的家人没有来领取他的骨灰,遗骸被草草掩埋在山后的洼地。

团长和政委双双记大过,连长指导员撤职。不久团长调雷校当教员,政委和连长指导员转业地方。

九十年代初,笔者重返故地,专门祭扫了战友的坟墓,正值红色的五月,山花怒放。我知道这是战友用鲜血浇灌过的花朵,所以分外姣妍。我也去了后山,依稀记得掩埋树静的山谷,那里的积雪还未彻底融化,斑白的黑土地上草儿还没发芽,却歪歪斜斜得拱出几瓣蘑菇,十分妖艳。这是种毒蘑,吃了它是会丧命的。我突发奇想,也许每个人都可能是天使和魔鬼的混和体,如果环境好,就会开出美丽的花朵,幻化为天使。如果环境差,也许就会滋生妖艳的毒蘑,幻化为魔鬼。长了毒蘑也不可怕,要用良药来医治。人与人之间多些理解,多些关爱,就是最好的良药,才能根治人们心中的毒蘑。否则每个人都可能是天使,每个人也都可能变成魔鬼。

但愿潘多拉的瓶盖永远不要打开。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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