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小说主要讲述了在抗日战争期间，一群被抗日民主政府收押的罪犯，面对日本侵略者的疯狂扫荡，紧密团结在八路军管教干部的周围，与侵略者展开一系列斗智斗勇的斗争，表现出气血飞扬的民族精神，也完成了从罪犯到英雄的转化。该书无论选材还是艺术形象的塑造方面，都突破了以往抗战小说的模式，呈现出崭新的审美特质，是继长篇小说《亮剑》之后的又一部军事文学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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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血飞扬 第一章(1)
自从梁满柜从所长杨明手中接过公文包的那一刻起，注定要在1942年的秋天，经历一场生死考验。并且在以后的岁月中，承受难以想象的磨难。特殊的战争环境洗涤着他的灵魂，同时，也为一个罪犯书写了一段色彩斑斓的人生片断。
沉甸甸的公文包有些破旧，但在阳光的照耀下依然闪烁着赭红色的光泽。这是一个只有那个年代才有的物件，样式是那种很常见的。包呈长方形，厚牛皮做的，很硬，质地也很好。用手一敲，能发出“梆梆”的声音。做工老到结实，外表粗犷朴拙，散发着美利坚西部牛仔的味道。
梁满柜的手不停地在公文包上摸索着。粗粝的手掌在皮包上划出阳光一般的声音，这声音很受听。在旷无人迹的秋野中，鸣沙般地在一望无际的青纱帐里弥漫着，直到很远，很远……
时值正午，日头当空，阳光像瀑布般从天而泻，把八月的田野烤得如蒸笼一般。袅袅地升腾着潮热，让人喘不过气来。此时，梁满柜已是汗流如柱，脸颊上的泪和汗在他黝黑的脸上扑扑簌簌地淌着。他不时地拽过脏兮兮的衣角，在脸上胡乱地抹着，抹得次数多了，衣角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上面竟泛起白色的汗渍。
杨明斜歪在梁满柜的怀里，右手紧紧护住流血的伤口。血还是不停地从伤口处涌出来，从指缝间往外滴淌。染红了手，浸透了胸襟，然后就凝固在伤口处，宛若一朵红色的玫瑰光焰四射。他的脸在阳光的作用下，如同一张白纸，钻透骨髓的疼痛，扭曲了那张充满个性的脸。他牙关紧闭，眉心皱成一个疙瘩。躯体一会儿抖动，一会儿抽搐。梁满柜不知所措，只是不停地用手在他的脸上抚摸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杨明的痛苦。
突然，杨明的嘴唇嚅动起来，眼睛顽强地睁开一条缝。张开嘴巴对梁满柜断断续续地说：“我要不行了，……满柜，你一定要……要想办法突……突出去。”说着用左手摸了一下包，又断断续续地说：“把这些文件和档案交……交给副所长，记住，亲自交到他手上。……假如……副所长也……不在了，一定要……要找到司法处的王处长。这是……你们的……犯……犯人名单，还有战时遣返的五十多名的犯人名单，千万不……不能丢，丢了……你们这些人的……情况，政府就……掌握不了……了。更不能落到鬼子手里……和……汉……奸……手里。”他挣扎一下，让梁满柜掏出兜里的钢笔和一个小本。然后在纸上吃力地写了一句话：李副所长，收到文件和档案后，请奖励三百斤小米并报减……话没写完，握笔的手停止了摆动，笔从手中滑落到地上。
梁满柜轻轻摇晃着杨明，似乎要把他从沉睡中摇醒。他一边摇一边用手拍打他的脸，然后把脸贴在杨明的头上，那顶灰色的八路帽在手心里攥着。梁满柜孩子般地哭了。呜呜咽咽地哭，声音低沉而压抑。杨明的牺牲触动了梁满柜的真情。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头一会儿仰起，一会儿俯下，大有死去活来的劲头。他觉得杨明的死与自己有关。假如不是突围时，在门口等红秀，也许碰不上杨明，碰不上杨明也就没有杨明的牺牲，杨明是为了他才中弹而亡的。他已经救他两次了。
杨明是八路，是监所所长。自己是罪犯，是个偷米贼。二者的生命不可等量，如同金子和粪土的关系。金子般的生命殒落了，而他却活着。当罪恶的子弹袭来的时候，杨明把死留给了自己，把生的希望给了他，这种恩情比天大，比海深，他梁满柜一辈子也还不上啊！
正当梁满柜哭得天昏地暗的时候，从远处传来几声枪响。那声音清脆响亮又悠长，划开燥热的空气，发出令人恐怖的尖啸。梁满柜愣了一下，想判断枪声的方向。可是，音速太快，来不及侧耳细听，就消失了。四周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拂动高粱的声音和八月里大自然天籁般的歌唱。
梁满柜想起刚才那场战斗，那个跑掉的汉奸。莫非是他又引来了鬼子前来围剿？他的脸顿时严峻起来，来不及抹一下脸上的泪痕，背起杨明所长的尸首，把八路帽戴上，别上那三把手枪，开始在高粱地里艰难穿行。走了一里多地，梁满柜发现前面有一眼井，周围长着几棵花椒树，上面缀满了花椒，一嘟噜一嘟噜的，不时散发出浓浓的异样的清香。梁满柜放下杨明的尸首，趴在井边往里看了看。开始什么也看不清，里面黑咕隆咚的，他往下探探头才看到潮湿阴暗的井壁。梁满柜摸起一块土坷垃，投进去，井底传出噗的一声响，是一眼枯井。井里散发出潮湿发霉的苔藓味。
气血飞扬 第一章(2
梁满柜对自己的发现喜出望外，方才他还为处理杨明的尸首发愁呢。他知道自古以来，人们对死者的尸首都充满敬畏之情。不论日子如何穷苦困顿，家里死了人，倾其所有也要打一副薄棺材。即便是穷光蛋，也还要找一领席或者一领箔来安葬。多少人为了死人体面地入土，不惜卖身求得一副板材。可是眼下梁满柜双手空空，什么也没有。他既不敢去求助老乡，也不敢公开露面。遍地是鬼子，到处是汉奸。况且，杨明牺牲前希望梁满柜活着回到谷山，把那些机密文件和档案交给副所长。这是一个死人对一个活人的嘱托，也是杨明所长对他的期待，说到底是一种特殊环境下的无比信赖。正因此，梁满柜纵有掘土为坑，卷席裹尸的想法，也难以实现。如果把杨明抛尸于青纱帐中，按理说，也无可厚非。战争环境，有多少人死无葬身之地，连尸首都留不下呢？然而他却不愿意那样做，一来他把杨明视为恩人，二来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不管环境怎样恶劣，梁满柜还是期望让杨明所长入土为安，这口井的出现，让他充满希望。
梁满柜麻利地擗了一把又一把的高粱叶，开始往枯井里扔，扔了一层又一层，几乎要把井口填满了。然后，他肃然地托起杨明的尸体，小心翼翼地往井口挪放。脸朝上，入天堂。梁满柜念叨着这句流传下的丧葬词，把他平放在井中。尽管身体稍为有些蜷曲，好在这口井井口阔大，没太费什么劲，杨明的尸体即按照他的愿望沉入井底。梁满柜想，杨所长你可以进入天堂啦。接下来他一把一把地往井里投放高粱叶，一直把井口填满了，才开始用手扒井口的青砖。他一连拆了几层，砖是老式的，又厚又重，他把拆下来的砖，有秩序地平铺在高粱叶的上面。高粱叶在砖的重压下慢慢地往下沉，效果很理想。然后，梁满柜用双手拼命地往井里扒土。他那粗壮有力的手指，就像坚硬的齿钩，鹰爪般地抠进泥土，又一捧一捧地搂进井里。他扒呀扒呀，不知什么是疲倦，也不知什么叫指痛。后来手指出血了，他找到一截木棍，开始用力掘土，掘完后，俯下身，用两只胳膊兜成一个圈，往井里搂。就这样，偌大个井，在他的努力下终于填平了。为了日后能找到杨明的尸首，他又特意找来一块青石埋进井口中央，作了一个记号。
“所长，原谅我，我无法让你像模像样地入土为安，也不能给你烧香上供，只能给你磕几个响头，送你上路，你嘱咐我的事，我都记住了，只要我梁满柜还有一口气，我一定要把那些档案安全地送回谷山，决不让它落在鬼子、汉奸手里。所长，你放心地走吧，我对天发誓……”他嘀咕完，对着井口三拜九叩行了大礼。站起身，整了整了八路帽，重新束紧腰带，把匣枪分别插在腰间，此刻他一脸肃穆，不知不觉得有一股豪气在心底升起。
从此，梁满柜记下了谷山东北方向，一个叫做高粱屯的地方，村北一里处，有口枯井，井边长着几棵花椒树。
1942年秋天，驻守在济宁、兖州一带的鬼子纠集了邹县，峄山、滕县、枣庄、肥城等地的一些部队，连同伪军、汉奸、反动武装五万多人对鲁南、鲁西抗日根据地展开了秋季“大扫荡”，他们采取分进合击，铁壁合围等方式，拉网似的残酷打击抗日武装，摧毁抗日民主政府。“三光政策”使这些地区变成了一片焦土。十里之内不闻犬吠，百里之内听不见鸡鸣。建立在谷山脚下的冀鲁豫抗日民主政府的这个监所，就是在转移途中被鬼子打散的。
那天深夜，东营子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日本鬼子和伪军五百多人在汉奸队的带领下突袭了这里。不知是汉奸告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鬼子是有备而来。而且，来得迅疾，来得突然。蝗虫般的鬼子，伪军和汉奸队越过垓子墙，把东营子围得铁桶一般。爆豆般的枪声把人们从梦中惊醒，村民们来不及收拾东西，纷纷躲藏逃生。一时间，东营子乱作一团，哭喊声夹杂着鸡惊狗叫。密集的子弹拖着亮光，在细雨中飞行，尖啸着织成立体天网，炮弹、手榴弹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燃烧的火光，把阴沉沉的天幕染成了血色，使东营子的夜晚，有了一种狰狞的绚烂。
气血飞扬 第一章3
边区看守所的哨兵发现敌情以后，为时已晚。杨明所长马上按照战时应急方案组织犯人撤退。由于初次遭到突袭，人们于惶恐中不知所措，完全忘记了事先的安排，顷刻间乱作一团。囚犯们一窝蜂似的向大门拥去，奋不顾身地夺门而出，一排子弹射来，即刻倒下一片。女犯们由于恐惧发出阵阵尖叫，尖厉的叫声划过细雨濛濛的暗夜，大有世界末日临头的意味。男犯们粗喉厉嗓，相互喊着，骂着，谁也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叫什么，到处乱哄哄的，只有扑通扑通的脚步声，强烈地刺激着人们的耳膜，震荡着大地。突如其来的袭击，使杨明所长的指挥变得有些徒劳，男女犯人们仓皇逃窜。警卫班的战士们倚着墙头，开始了顽强的抵抗，想多争取一些时间掩护犯人们冲出包围。
杨明一边打枪一边对副所长李成文说：“你快领着同志们往下撤，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成文巴不得赶快离开，他一闪身就抢了出去。
“突围后，我们在谷山会合！”身后传来杨明的喊声。
其实，杨明于紧张中也说了一句重复的话。到谷山会合，是反扫荡前早以制订好的方案。那时候，在抗日根据地不太稳固的情况下，监所同八路军以及其他抗日武装一样，随时都面临鬼子的扫荡。机关、学校、人民团体时刻都要准备战时迁徙。打仗、走是根据地军民的两大课题。监所也不例外，在十分恶劣的环境下，随时都要做好走的准备。而且，转移计划更要周密。这是因为他们既不是说打就打说走就走的战斗部队，也不是普通百姓，他们管理的是违反了抗日民主政府法律的罪犯。这些人身份复杂，罪因各异，刑期有轻有重，有时还有未决犯。所以，当战事一来，首先考虑的是怎么避敌，怎样活动，怎样分散，怎样集中，尤其是被敌人冲散或打散怎样归队，事先都要有一个相应的安排。并且，让犯人们事先都要熟记，还要掌握监所的一些战时违反纪律的处罚规定。譬如刚才杨明向李成文重复到谷山会合的那句话，就是事先安排好的。不过，在形势危急时，杨明很习惯地重复了一遍，也是对战友们能安全返回监所所在地的一种期盼。
此时此刻，遭到劫难的东营子陷入了血光之中，大有天翻地覆的感觉。人们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下逃窜。村庄在霏雨中燃烧。鬼子们成了狰狞的魔鬼。而东营子也就成了禽兽们的屠宰场。
杀戮、抢劫、奸淫，一直在东营子村持续到天亮。这个冀鲁豫边区根据地的一个普通村庄，遭受了有史以来的灭顶之灾。幸运的是，刚刚转移到此的监所，有一个十多人的警卫班。他们在掩护囚犯们突出重围的同时，也掩护了部分群众，吸引和牵制了数倍于我的敌人，使一些百姓得以脱险。
自秋季大扫荡以来，监所遵照上级司法处的精神，按《战时遣返条例》，遣返了一部分刑期较短的犯人回村改造，减轻了监所不少的压力。离开谷山后，监所在杨明的带领下，巧妙地规避敌人，与敌人周旋。先后转移了三个县区，于三天前，刚刚到达这个叫做东营子的地方。原以为能在此落脚休息几天，没成想遭到突然袭击。而且，这一次突袭事先没有一丝征兆，令人猝不及防。事先预定好的应急方案，在突然袭击面前，尤显得无能为力，整个监所陷入一片混乱。指挥不力，组织不当，囚犯完全失去了控制，人人争先逃命，五十多名男女囚犯在混乱中与看守人员相互失去了联系，顷刻间消失在东营子的暗夜之中，不知去向……
梁满柜在纷乱中挤出了大门，但他并没有急于逃生，反而站在大门的一个拐角处东张西望，左顾右盼。他在搜寻一个叫红秀的女犯。
夜很黑，又下着濛濛细雨，枪声如爆豆般响着，哭声、喊声、叫骂声，还有嘈杂的脚步声，汇成了世界上最强烈的噪音。犯人们你争我抢，相互拥挤，踉踉跄跄地冲出大门，只见一团团黑黝黝的影子，根本分不清哪是男哪是女，也分不清老少，更分不清谁是看守，谁是犯人。看到的只有鱼贯而出的影子。他不敢喊红秀的名字，也不敢向同犯打探，只是伸长脖子往奔跑的人群里搜寻。凭着对红秀的那些感觉，凭着对红秀行为动作的记忆，来确认自己等待的人，无疑，在危难当头，梁满柜想保护她，想当一名护花使者。
气血飞扬 第一章(4)
在乱哄哄的人群中，伫立在黑暗的角落里的，还有李成文。
当杨明以严厉的口气让他撤下去以后，他也没有急着突围，而是提着匣枪瞪大眼睛在纷乱的人群中搜寻。他的脸色跟暗夜一样的铁青着，表情凝重。他不时地大声喊着“快，快……”用力挥动着胳膊指挥出逃的犯人。谁见了谁都会对李成文的先人后己、镇定自若的领导风范产生敬畏。有几个犯人边跑边关心地对他说：“李所长，你也快走吧！”
其实，只有李成文自己知道自己，他在寻找赌三。他想趁鬼子袭击的混乱之际，找到赌三，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他！这是除掉赌三的最好时机，他死了，没人会怀疑的。
原来，李成文让马大壮在犯人中间安插“内线”的事，让赌三调查出“内线”人二彪子以后，厄运像鬼似的接踵而至，使他遭受了一连串的重大打击，精神上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先是受到了上级的严厉批评，还背了个不大不小的处分，接着又失去了一次升迁的机会。那可是冀鲁豫边区司法处绝无仅有的教育干事一职啊！在辖区所有监所内的司法人员中，领导机关像挑芝麻粒似的把他李成文拣出来的。
那些日子，李成文心情是明亮的，阳光照在心里。一条坦途铺就在眼前，宽阔而笔直地伸向远方。他有时站在监所的门前，叉着腰，眸子里放射着光彩，心里反复默诵着李白的两句诗：“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他脸上挂着微笑，一如幸福的花朵。再加上那一头浓密的偏分，儒雅倜傥的气质，周正的五官，愈发显得英迈和得意。
终于要离开同囚犯打交道的日子了。
边区机关人才济济。领导多，女同志多。在那里，不仅能施展自己的才华和抱负，又能同许多大首长谋面，还有那些从大城市来的青春靓丽的女学生。想到这些，李成文内心突然雄阔起来，雄阔得能把整个天空装下。他仿佛看见了一架天梯，只要他踩上去，就会爬得越来越高。
正当李成文踌躇满志地即将到边区司法处赴任的时候，突然间，安插“内线”的事暴露了。那时节，各边区监所正致力于革除旧习、铲除和改造继续沿用旧监狱的管理模式及手段，提倡运用抗日民主政府法院颁布的一系列更民主、更具人性化的管理办法。因边区一个监所，在犯人中间安插“内线”，导致十八人逃跑事件的影响还未肃清，李成文让马大壮安插“内线”的事又浮出水面。这让司法处王处长大为光火。他一甩帽子，当着司法处的几位同志狠狠地骂了一句：“娘个NFDA5！”，就把他李成文NFDA5到一边去了。从此，上调机关的事，犹如石沉大海，再无声息。
李成文沮丧极了，心情灰暗，像霜打的茄子。对同志不理不睬，对犯人歇斯底里。工作松松垮垮，作风稀稀拉拉。他陷入极度的苦闷之中，不能自拔。
杨明所长找他谈了几次，他不是听不进去，就是一言不发。至此，李成文喜欢上了散步，有时间就去山里转，转来转去，不知什么时候就遇上了大地主胡结巴的闺女胡艳娇。从相遇到相识，从相识到相知，最后，两人竟产生了蜜意，搭在了一起。
胡结巴高兴了。那年头，根据地在闹减租减息。虽然李成文管不着这一块，可胡结巴认为自己捧上了救星。于是，极力撺掇、暗示、指导着闺女与他来往，一直把女儿的肚子搞大了，胡结巴才放下心来。
胡艳娇找李成文要求结婚，李成文使出浑身解数推托应付。他知道，同地主的女儿结婚，无疑，会葬送自己一生的政治前途。
胡艳娇无奈，搬出了父亲胡结巴。胡结巴一气之下，告到了杨明所长那里，并威胁道：“如果李成文不同意结婚，他就告到边区政府去！”
此事已经在监所闹得沸沸扬扬，杨明一看事大，一面安慰胡结巴，一面苦寻良策帮李成文解脱。恰巧，鬼子“大扫荡”开始了。谷山监所忙着转移，胡结巴一家也急于逃命，这事才勉强告一段落。但李成文知道自己碰上了扎手的刺猬，捧不得，扔不得。事情不论解决不解决，总会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气血飞扬 第一章(5)
这一切都怎么造成的，是自己，还是赌三？当然，是赌三。如果不是那个赌三查什么“内线”，他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于是，李成文把一切的仇恨全部集中在赌三身上，不惜杀之而后快！
在混乱出逃的人群中，他最终也没发现赌三的影子，只好把一口气憋下去，带着某种遗憾，随着人流逃难突围。
院子里往外跑的人少了，梁满柜还是不见红秀的踪影，他心急如焚，仍然站在那观望。突然，两三个人从院子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回头打枪。他觉得事情不妙，好像有鬼子进院了，刚要掉头，有三个伪军挺着枪奔这边来了。梁满柜一惊，思忖着如何脱身，就听杨明所长喊了一声：“快跑！”话音没落，杨明所长手中的匣枪也响了。梁满柜见枪响处倒下两个黑影。他被杨明所长拽了一下，飞也似的跟在他后面拼命地跑起来。
下过雨的秋夜有些凉，梁满柜带着遗憾跟在杨明所长屁股后面稀里糊涂地跑啊，跑啊，东拐西拐，见人就躲。两个人跳过垓子墙时，梁满柜的一只鞋也跑丢了。他们既不辨方向，也不寻路，管它什么沟坎泥地，直奔野外的青纱帐。进了青纱帐也不敢怠慢，不敢停留。两人在里面梭鱼似的穿行，弄得满头高粱花子，浑身湿漉漉的，跑累了，就喘几口气，谁也顾不上说话，当东南亮起了三星，天快亮的时候，他们钻进了一片树林般的苘麻地。两人实在走不动了，就瘫坐在那儿，这工夫他们谁也不知跑出多远，跑到什么地方来。
“满柜，你小子蒙门子啦？你站在拐角看啥呢？要不是我赶得巧，你早见阎王爷去了，你说，那会儿，你不跑等谁呢？！”
梁满柜见所长一本正经地问他，脸上掠过一丝惊慌，然后又故作镇定地说：“哦，报告所长，没啥，没等谁，其实我在等你呢。”
“等我？”杨明所长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好像没弄懂他的意思。接着又问了一句：“等我做什么？”
“我觉得跟着你安全。”他对杨明撒谎说。
“扯淡！事先不是说了吗，按班组行动，你脱离班组算咋回事？”杨明的言语间有批评又有责怪。
“我其实没有别的目的。”他低着头嗫嚅着说。
“什么目的？”
“我想保护你，照顾你。”
“就你？！”杨明笑了，笑得很自然，没有半点讥讽的意思。
“真的，我真是那么想的。你别看我没枪，我打小就跟我爷爷练过拳脚，水泊梁山的子弟，都会打把式。”说完，他瞟了一眼杨明，见杨明脸上始终浮现着微笑，心里踏实了许多。
此时，杨明想起了他和孙大疤打架的事，对他有些信服。
“也不知道副所长他们能不能冲出去，活多少，死多少，被捕多少，现在啥也不知道。”
杨明望了望天空，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说给梁满柜听。
“所长，其实你也不要太担心，都是些活人。是活人都想要命，要命就得动脑筋，我想没死的，都能想办法回到谷山监所的。”梁满柜话中含着劝慰，这令杨明很满意。
“想不到，你小子挺会安慰人。是啊，人都被打散了，心里的确不是滋味。可细细想来，也未见得都是坏事，分散突围，目标小，成群结队目标大，反而容易出事。”
“那是，那是。”他附和着。
两个说着说着，都有了困意，不由自主地睡着了。
八月，正是秋老虎发威的季节。苘麻地密不透风，太阳罩在头顶，潮热蒸腾，令人窒息。两人先后被热气扑醒，浑身汗水淋漓。从昨晚生死逃亡，到第二天的中午，梁满柜和杨明水米未沾，真是又累、又困、又饿、又渴，渴是第一位的。喉咙干得又紧又涩，像着火似的。
“得想办法出去弄点儿水喝，再不搞点儿水，咱俩就快成咸鱼干了。你在这等着，我出去看看。”说完，杨明拎起枪猫腰就要走。
气血飞扬 第一章(6)
梁满柜说：“所长，我也去，遇事好有个照应。”
杨明回头看了看他恳切的目光，点了点头。
两人在苘麻地猫着腰悄悄穿行，一边行走，一边顺着苘麻地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不一会儿，两人走到了地头。杨明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梁满柜顺势蹲下，向外张望。前面五十多米处是一个场院，在场院的北头，有一座破落的土房。土房周围长着几棵葱郁茂盛的枣树，上面挂满了半青半红的大枣，这些枣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油色的光芒。几个青石碾静静地躺在场院的边上，给场院平添了几分空旷和落寞。
再往前看，是个不足百户的村庄，村子里静得出奇，没有一丝生气。只有那些散落在村子里的树还在用绿色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观察了一会儿，村子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场院的门半开着。杨明用眼神向梁满柜示意了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步态，快速跑到那座小屋，倚墙蹲下。他推开半掩的门，屋子里没有人。靠南墙有一张破床，上面仅有一张破旧的席子，对面有一个土坯垒成的灶台。门后放着一个水缸。他揭开盖，里面还有半缸水。谢天谢地，他心里祷念着，用瓢舀了满满一下，牛饮似的咕咚咕咚往下灌，灌了个水饱。又舀了一瓢转身出去送给还在观察动静的杨明。杨明也是一阵狂饮，喝得痛快淋漓。喝完后，抹了一下嘴。
“满柜，你说村里咋这么静，一个人影都没有，这人都哪去了？”杨明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
梁满柜半蹲着，贴着墙角又看了一眼说：“那还用说，让鬼子扫荡扫的呗，都逃难去了。”
“满柜，我看这么死静死静的，不是啥好事，咱俩得防着点，我看也别进村弄什么吃的了，走吧，走哪算哪，到时再说。”杨明看来对村子里特别反常的寂静，产生了深深的疑虑。
梁满柜倒没觉得怎样，他认为是鬼子扫荡扫的，都逃命去了，谁还守在村子干啥。反倒觉得杨明所长过于敏感，但又不能反驳他的意见。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此时就想弄点吃的。实在太饿了，两腿像灌了铅似的不听使唤。于是，他把希望寄托在几棵枣树上。
“所长，你到苘麻地等我，我到枣树上弄些枣子，你看咋样？咱也不用进村了，枣子也能顶饿。”
“不行，群众纪律不能违反，你忘了。”
“所长都啥时候了，还说群众纪律。咱不是饿吗？反正也没人看见，就是看见了也没啥，你没听说吗？青瓜梨枣，谁见谁咬，不会有人怪罪的。要是有人怪罪，我担着，反正我也是个犯人。你睁只眼闭只眼全当没看见不就行了嘛！”
说实话，杨明刚才强调群众纪律，可心里也很矛盾，饿了一天了，村子不敢贸然进去。那些汉奸队，不是把自己装扮成老百姓，就是装扮成游击队，有的还专门扮成八路，到处打探抗日武装的消息。他们像狗一样，嗅觉灵敏，伪装巧妙，防不胜防。这次遭袭十有八九跟这些暗藏的汉奸有关。离开吧，肚子饿的快瘪了，如果再碰到紧急情况，该如何对付？此时，杨明也确实没了主意。
梁满柜见杨明面色为难，知道所长态度有些软化，不等杨明再开口说话就嗖嗖几下爬到一棵最大的枣树上。这棵枣树结的枣叫疙瘩酥，个头大，长，枣长得疙疙瘩瘩凹凸不平。咬一口又酸又甜，最大的特点是酥不是脆。是大枣中的上品。他在树上边吃边摘，枣核接二连三地从嘴里弹出。他把粗布短衫脱下，用手攥成一个兜状，先摘后捋，枣和叶子一块落进去，动作近乎疯狂。
杨明没有心思看他摘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村里的动静。突然，“叭勾”一声枪响，子弹贴着梁满柜的耳根擦过。他一惊，纵身从树上跳下来，手紧紧攥着那兜大枣。
“快跑！”杨明喊了一声，两人转身向苘麻地跑去。身后的子弹在二人身边飞舞，后面传来抓八路的喊声。
杨明一边跑一边不停地回身射击，跑出苘麻地，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红薯地。薯秧长得旺盛，叶子绿油油的。梁满柜看清在他们的身后有三个穿便衣的家伙紧追不放，连日来的紧张、奔波、饥饿、使二人的体力渐渐不支，距离拉得越来越近。红薯地没有遮蔽物，放眼望去，十分空旷，一览无余。梁满柜有点紧张，他怕一旦被追上就会被当做八路抓起来。到那时，有口难辩，生命难保。再看杨明，不愧是当过八路的，在如此紧张危险的境遇下，显得尤其沉着镇定，他那支大镜面的匣枪。有节奏地响着，哒哒，哒哒哒，声音清脆响亮。他不由得从心底钦佩杨明。他想，人怎么一当上八路，那胆都那么壮呢？
气血飞扬 第一章(7)
梁满柜被薯秧绊了一下，险些没绊倒。他急吼吼地骂了一句，突然被杨明扑倒在地。没等他回过神来，后面的枪声又响了起来。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得杨明所长手中的枪又响了两下。他侧过身，发现杨明胸口已中弹，灰色的军装洇湿一片。人也昏过去了。不知什么时候，三个便衣已经变成了两人，朝这个方向跑来。嘴里喊着：“打中了，打中了，抓活的，领赏五十大洋。”
梁满柜当时来不及多想，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捡起杨明丢下的匣枪向敌人扫了过去。一个便衣被打中了，另一个愣了一下，掉头就跑。他又打了几枪，没击中。眼看着那个便衣跑了。
梁满柜会打枪，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那时候的囚犯，蹲了八路的“笆篱子”，除了政治教育，文化教育，劳动生产，还要抽出一部分时间进行军训。射击、投弹、刺杀都要练一练。在那个特殊的环境下，一旦遇到情况，囚犯们也能抵抗一阵子，是一支不可小觑的战斗队。这是为了打击敌人，保护自己的有效措施。所以，当那两个敌人要活捉他们的时候，他岂能束手就擒，果断抄起枪，向敌人射击。
见敌人消失在村子里，他忽然站起来，向敌人追击的方向跑去，他去捡两个已经倒下的便衣的枪。很快，他找到了那两个人的尸体，分别把他们的匣枪捡起来，插在腰间，又从衣服里掏出不少金灿灿的子弹，他喜上眉梢，胆气立即壮了许多。
梁满柜没敢怠慢，害怕再有敌人追过来，他背起杨明，没头没脑地跑了五六里地，钻进了漫无边际的青纱帐。梁满柜有一副好身板，他中等身材，国字脸，大眼睛，两道剑眉，脸色黝黑，浑身长满肌肉疙瘩，属于典型的车轴汉子。处在二十多岁的好年纪，体力过人加上精神高度紧张，也不知什么是累，什么是乏，背着杨明健步如飞，很快就逃离了危险区。
气血飞扬 第二章(1)
赌三拨开眼前的茭草，伸头往官道上望了望，没发现异常情况。黑黝黝的夜，细雨濛濛，向目光伸展的西北方看去，天宇间依然透出一大片火光，那正是他们突围的劫难之地——东营子。赌三朝后面打了一个手势，小耗子、张大扒、皮二、王混混、王二糊涂、孙大疤、大白菜等几个女犯，依次越过官道，钻进另一片青纱帐。二彪子背着马大壮喘着粗气，NFDA6开茭草，试图一步迈上官道，不料脚下一滑，摔了一个跟头，马大壮痛苦地哼了一声。赌三赶上来，又重新扶起二彪子，搀扶着他们越过了官道。
大白菜等几个女犯擗了一抱高粱叶铺在空地上，让马大壮平躺在上面休息。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多钟，大家伙一路跑来，早已人困马乏，疲惫不堪。赌三让大家就势睡一会儿，他和二彪子值班。
雨夜微凉，旷野静谧。雨濛濛的天，湿漉漉的地，潮乎乎的空气挡不住困倦的人们，很快都进入了梦乡。
赌三和二彪子抱着膀相互靠着，不时打着哈欠。
“天亮以后咋办？”二彪子轻轻地问道。
赌三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说道：“得想个法子把马看守安顿个地方疗伤，他现在的情况很严重，腿骨被打折了，需要找个接骨的大夫，不然就残废了。”
“说的是。可眼下到哪找医生呢？鬼子扫荡，老百姓都跑了。找个安顿的地方也难。”要是梁满柜在可能会好一些，练武的人都懂一些跌打损伤。
“这小子不知跑到哪去了，往外跑的时候就没发现他，也不知是死是活。”
“乱哄哄的，咱这些人没丢都跑出来了，还不错，估计这一次死伤不少人。杨明所长，李成文他们，唉，都被打散了。现如今找谁也困难了。”
“虽说监所事先有约定，一旦被打散，想办法让各人回谷山监所，可眼下马看守安顿不好我们也没法回去，再说，谷山监所也不知被鬼子占领没有。现在我们真正是两眼一摸黑。”赌三显然心事重重，无限惆怅。他知道，在这个严峻的时刻，大家都期盼着他这个班头，一个有资格的老囚犯，带领大家冲出重围，顺利回到谷山。此时，他想到监所转移时杨明所长对他们犯人班组做出的要求：要按照监所规定，相互监督，相互照顾，一个不落地把每一个囚犯带回来。接着又向全体犯人宣布了《战时转移途中的监规监纪》。赌三感到他身上的担子如山一般沉重。
二彪子仿佛也感到赌三身上有千斤压力。他劝赌三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大家抱成团，多想些办法，咱们一样活着冲出去。”
赌三说：“话虽这样说，做起来挺难的。咱们男男女女十来个人，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谁心里是咋想的。再说，离谷山好几百里地，人多目标也大，吃喝拉撒睡，若是再碰上危险的事，难着哩。”
二彪子说：“要不然，等一会儿我带小耗子趁天没亮去附近村庄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听出哪里有接骨医生，想办法找个老乡或者抗属先把马看守安顿下来，这样我们就好办多了。”
赌三沉思了一下说：“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不过你们千万要小心。咱们击掌为号，千万别走迷路了。”
二彪子说：“放心吧，你忘了我是啥身份？天生和路径打交道的。”
天快放亮了，赌三困得直摇头，眼皮像铅一样沉重，稍不留神就会合在一起。二彪子和小耗子还没有回来，他的心在半空中悬着，正当万分焦急之时，他仿佛听到了击掌声。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侧耳又仔细地听了听，果真从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巴掌声。赌三马上拍响自己的手掌。不一会儿就听见了哗啦哗啦的声音，朝着他们休息的地方，越走越近。
二彪子和小耗子终于出现了。后面还跟着一位穿长袍的先生，看上去有四十多岁，鼻梁上架一副眼镜，显得文质彬彬，这时大家都醒了，赌三站起来，听二彪子向大家介绍眼前的这位先生。
气血飞扬 第二章(2)
二彪子说：“先生姓赵，是这一带有名的世家医生，擅长捏骨拿筋。听说咱们马队长是个八路，腿负了伤就立刻跟着来了。”紧接着又把赌三介绍给赵先生说：“这位是我们的头，姓钱叫钱贵，您岁数比他大，就叫他小钱吧。”赵先生和赌三寒暄了两句，就蹲下身去为马大壮看伤。伤在右小腿，他绕过去，有个枪洞，上面绑着撕破的碎布条。他撕开布条，手轻轻地在马大壮的小腿上来回捋着，手极轻，就像抚摸婴儿一般。捋了足有五分钟，赵先生脸上冒出了汗滴，赌三和大家分明听到了马大壮的小腿骨折处，随着赵先生的手动，发出了一种声音。
赵先生停止了捋动站起身来说：“骨折处接好了，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得弄个夹板给他固定住。记住，千万不能让这位八路先生乱动，得先躺个十天半月的，要动也得做一副拐杖。另外，枪伤也需要治，不然化脓就不好办了，药得到城里去寻，这种药眼下鬼子控制得很严。”也许赵先生看出大家为难的样子，又补充道，“噢，我忘记了。鬼子扫荡，家里一切治病的家什、药品都让鬼子弄走了，他们怕我给八路治伤治病，唉，这些可恶的东洋鬼子。”
赌三说：“先生，您看我们这些人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能不能先让我们队长去您家暂时安歇一下，临时给他做个夹板固定住，至于买药和其他事，我们再想办法。”
赵先生面有难色地说：“不是我不想收留这位八路先生，只是现在形势紧张，万一被鬼子发现了，我可担待不起，我个人的命是小事，他的命是大事。”他的话音刚一落下，就听见马大壮喃喃地说：“别难为这位先生了，你们想办法折些树棍，把我的腿绑一下就行了，咱们不能麻烦赵先生。”
赵先生听了马大壮的话，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说：“这样吧，先把队长背到我家再说吧。”趁天还没有大亮，我们悄悄地动作。赵先生说完以后，大家伙又兴奋起来，七手八脚地把马大壮搁到二彪子宽厚的背上，向青纱帐外走去。
出了青纱帐，往东走约一里地就进了村。赵先生的家就在村南。一溜起脊的五间青砖大瓦房掩映在绿树丛中，房后是高大的钻天杨，门前有梧桐树，墙外长满榆树，庭院里还栽满了枣树和石榴树。
进了屋，二彪子按照赵先生的意图把马大壮放到床上，自己着手找木头做夹板，二彪子跟着打下手。
赌三告诉皮二和张大扒轮流到树上去放哨。自己则找到小耗子对他说：“我想待会儿跟二彪子商量一下，咱们俩去趟就近的县城，搞些钱和药，咱们需要钱，这么多人吃喝，哪能白吃人家的。咱不能给马看守丢脸，再说咱们也有纪律。”
小耗子说：“到县城弄谁的钱？”
“你这家伙，今个儿是咋啦，装起糊涂来了，当然是那些有钱的大户，或者汉奸，恶霸、混混，只要不是好人家的咱们就弄。”
小耗子又问：“怎么弄？”
“怎么弄，还用问我。你施展你的绝技，我施展我的绝技，你逛逛街，我去赌场。”
“你去吧，我不去！”小耗子哭丧着脸说。
“为什么？”赌三感到意外。
“不为什么？反正我不去！”
赌三一听小耗子口气坚决，火立马就上来了。“嗨，我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咋这个态度呢？”
“我什么态度？你说我什么态度，不想去就是不想去！”小耗子把眼睛一瞪，盯着赌三说。
赌三从没见小耗子对他这个样子，像是一下子失掉了往日的尊严，他马上变了脸色。
“你狗日的跟我装相是不是，咱们别在这吵架，让赵先生笑话，有本事你出去！”
赌三尽量压低声音严厉地说。
小耗子听赌三叫阵，心中对他拉偏架，批斗他，打小报告的怨恨还未解，正要发泄一下，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
皮二在高大的钻天杨上NFDA3望，发现两人走出门外就扭打在一起。双方不吵、不骂、不嚷嚷，进行着无声的酣战。开始，皮二以为是闹着玩的后来越看越不像，两个人如凶猛的斗鸡拼力斗成一团。皮二慌了，哧溜一下从树上滑下来就去拉架。此时两个人已经气喘吁吁，鼻青脸肿，赌三让皮二回树上去，自己扔给小耗子一句话就转身走了。他说：“有本事用在正地方，才是好汉，动智不斗气你才能成人。”
气血飞扬 第二章(3)
小耗子琢磨了好一阵子这句话的意思。他想，赌三说的也许有道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跟马看守过不去呢？
小耗子对马大壮心有怨恨，还要从他刚一入监那会儿说起。
那时候，小耗子被分到赌三的班组，梁满柜还没有来。小耗子编号是107号，铺位左边紧挨着二彪子，右边则挨着王混混。两个人都是胖主，身材粗大。本来不算宽余的铺位让他俩占去大半，剩下一窄条细溜缝子供小耗子睡觉。每天晚上他在这个狭窄的细溜缝子中像泥鳅一样地钻入钻出。翻身弓腿，伸曲展挪竟由不得自己，两侧铁板似的身材死死嵌在那里，把他镶扣得牢靠，一觉下来浑身肉痛筋麻。这还不说，二彪子和王混混都善打鼾。头一沾枕头，鼾声即呼之欲出。二彪子鼾声响亮，打起来如雷贯耳，穿墙凿壁，极富穿透力。王混混鼾声沉闷，打起来如牛引颈，如瓮如钟。两个人一高一低此起彼伏，配合默契。鼾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响亮，时而呜咽。吼声四起时，犹如秋风扫落叶，余音未了尽，一如孝子哭坟时断时续。小耗子本来性情乖巧，觉轻少眠，且又刚刚入监，思虑过多，生活一时难以适应。又碰上如此环境，三天下来，两眼乌青，脑门子发麻，面色极度憔悴。小耗子不堪忍受，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胡椒粉，夜深人静时，两侧呼声又起，小耗子用一根芦苇往两个人鼻子里吹，然后倒头装睡。雷鸣般的呼声戛然而止。喷嚏咳嗽一股脑儿地响起。两个人迷迷瞪瞪地坐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呛得肺疼。班里的人被震醒了，纷纷责难。
二彪子虎着脸咋呼起来：“妈个×，谁干的。”接着一阵国骂。王混混咳出了血，躺在那直喊肺管子疼。班里你看我，我看你，没谁承认。赌三说：“都下床。”七八条精赤的汉子站成一排，赌三亲自搜床，搜来搜去也没搜到什么，赌三随即把眼睛转移到光亮亮的人墙上。发现小耗子两腿夹得紧绷。赌三纳闷，转到身后，发现小耗子屁股沟沟上杵着一根苇秆儿。二彪子怨气十足，举拳就打。小耗子也不甘示弱，两人打在一起。赌三嫌新来的小耗子整事影响班里团结，他脸上无光，借机想整治一下，杀杀他的锐气，便上去装模作样地拉架，本来小耗子人小瘦削，不是二彪子的对手，再加上赌三的偏向，小耗子吃了大亏。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的反省检讨会，变成了批斗会。批得小耗子体无完肤，找到马大壮陈述他们对自己的刁难，要求调换环境。
马大壮却不慌不忙地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环境。
小耗子说：“宽松一点的，没有打呼噜的地方。”
马大壮斜眼瞧了一下这位敢第一个向自己提出休息条件的囚犯冷冷地说：“好吧，给你调换一下，命令赌三把他的铺盖卷搬到猪圈去，与养猪的黄大麻子共处一室。”
没撑三天，小耗子又找到马大壮说：“报告马看守，我请求再次调换地方。”
马大壮火气冲天地吼道：“你以为这是你家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被监管改造的，不是享福的。”
小耗子一时冲动，不甘示弱道：“我认罪，我也认罚，你为啥偏偏为难我？！”
一句话惹恼了马大壮，上去就给了小耗子两撇子，打得小耗子直摇晃。
“新政府不兴打人！”小耗子挺住了脖梗子说。
马大壮气呼呼地说：“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刺头。新政府不兴打人我不打你行吧？关起来。”小耗子被关了禁闭。
禁闭号条件哪如外面，经一位有经验的囚犯点拨，小耗子低头向马大壮认错，承认自己是好逸恶劳，贪图享受的思想作怪。并在班组每日检讨会上，深刻检讨了七七四十九天。内心里，小耗子对赌三和马大壮的怨恨油然而生。认为马大壮故意刁难，一百个瞧不上他！赌三偏心眼，欺负新来的。
这次马大壮带领大家突围负伤，囚犯们极其感动，从死亡线上把马大壮背出来，表现出危难中的人间真情。小耗子却对此不屑一顾。时不时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赌三找他进城弄钱买药，自然不愿前往了。
气血飞扬 第二章(4)
进得庭院，小耗子看见赌三正和二彪子说着什么，他不吱声，独自坐一旁。大白菜看他一脸青肿，关切地问他怎么了，他没好气地说：“撞鬼撞的。”
人多嘴杂，大白菜不便展示柔情，露出两人寻常的关系，鼻青脸肿，并无大碍，任由他去了。
二彪子这时走过来说：“我已经和赵先生说过了，大家伙先在他家暂留几天，待他家眷逃难回来，我们再走。这两天大家帮着忙乎忙乎，负责一下，我和赌三进城一趟，三两天回来，你看行不？”二彪子用征询的目光望着他。
小耗子噘着嘴说：“还是我去吧，弄钱我是道里行家。谁让我长这双手呢？”
赵先生给赌三开了买药的处方，按照他的指点，两个人走了三十多里路才找到了益县。城门有鬼子哨兵，没遇到什么麻烦就进去了。但他俩都对城里的街道十分陌生。赌三和小耗子约好回去碰面的时间地点，就匆忙分手了。两个人的活不一样，一个是赌，一个是偷，在一起也没大益处。赌三沿着破败的街路瞧着花里胡哨的招牌，期望着能发现一家赌馆什么的。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赌三纳闷，这么大的县城竟然没有一家赌馆，他不禁对时局造成的市井萧条有了一种悲戚之感。他不死心，在城里穿梭似的寻找。脖子扭得酸痛，几乎转遍了大小街巷，还是不见赌馆踪迹。赌三的腿觉得抬不动了。他一屁股坐在路边的青石上歇下来，眼睛却不时地左顾右盼。忽然，从一个巷子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哭泣和一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循声望去，赌三发现一男一女撕扯着走出巷口。女人连哭带喊哀求自己的男人：“孩子他爹，你不能再去赌了，这是家里惟一值钱的东西啦，是我娘给我陪嫁的嫁妆啊！”
男人输红了眼，狠狠地用拳头击打着不松手的媳妇。
赌三一听有门，站起来向打架的夫妻走去，旁边站满了围观的人，赌三拨开人群往里走，见那男的已经挣开媳妇的手，闯出看热闹的人群，急匆匆向东走去。女人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赌三尾随上去，见四下无人忙开口喊道：“这位兄弟，请慢走。”
那男人不知喊谁，脚步越来越快。
“兄弟慢走。”赌三紧跑两步撵上去。
那男人停住脚步，两眼通红瞪得像铜铃似的，虎视眈眈地看着赌三，像要跟谁决斗。
“敢问这位兄弟，去赌吗？”
“关你屁事，别来烦我，小心我揍扁了你！”说完抬腿就走。
“兄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赌馆在哪，我也想去赌一把。”
“你……”那男人用质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赌三。脸上呈现出一丝温和。
“那就跟我走吧，输掉裤子可不能怨我啊。”
赌三跟着那男人往前走。赌三想：自己穷的屁眼挂零，身上一文钱没有，赌场的赌具，赌的方式，规矩，自己一概不知，若是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岂不是白来了。若是跟这位联手，用他的底钱，自己上手，可谓胜算十足。想到此，赌三说：“兄弟，想来个金银大翻盘？”
那男人一听赌三的话带着吉利，豪情满怀，信心十足地回答道：“风水轮流转，这次到我家！”
赌三应和着：“好，兄弟，我看出来了，你这次一准运气来了。看你脸泛红光，全没有刚才的晦气，赌神将要驾临，你当然要赢个大满贯。”
“是吗？”那男人停下脚步面带微笑。
“不过，今天要金银大翻盘，光凭运气不行，还得凭智慧。正所谓，手气壮，赢满口袋不算胖，智慧高，赢得庄家哭死娘。”
那男人一听，立刻来了兴趣，问道：“这位兄长，怎样才算智慧？”
赌三故意卖个关子说：“天机不可泄露。话点拨给你，就看你的悟性了。”
那男人一看遇到了高手，恭敬地说道：“兄长能否再点拨一下。”
赌三神气十足地说：“这样吧，咱们一块进去，你在一旁站着，我挨着你，沾你的运气，你挨着我沾我的灵气，你在哪输的，我保你在哪翻盘。赢了，你拿六，我拿四。你看怎样？”
气血飞扬 第二章(5)
“那输了呢？”
“只有赢，没有输。信着我咱俩就合伙，信不着，你玩你的，我玩我的。”
那男人眼珠子转了几转，又瞧了瞧赌三，见他傲气十足。“好，就依你的。”
赌三见他答应了，心里十分高兴。暗自思忖，我赌三机会、运气都来了。
同赌三比起来，小耗子可算省事多了，他满城逛悠，一面观光景，一面干活，风光无限。碰上面善的富绅，他下手前，先暗自在心里默然致歉一番：“这位大哥，小弟这番对不起了，一帮姊妹兄弟要吃饭，还有一位八路也要疗伤买药。本来我已金盆洗手，改恶从善。今日之事实属无奈，重操旧业，也是抗日义举，求你原谅，来日如有机会，悉数奉还。”完毕，银元到手后，一张歪歪扭扭的签名，同时也送到了人家的兜里。小耗子想：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好汉做事好汉当。
遇上面目可憎的，可就没有什么善词了。小耗子出手恶黑，银元，首饰，玩物悉数拿来，就像从自己兜里掏东西那样方便。
小耗子就这么风风光光地转着，看着，玩着。一两个时辰，收入颇丰。他索性买了个钱褡子，把钱物一股脑儿地装进去。前后一搭扛在肩上。要偷得人太多，他觉得没刺激，神经兴奋不起来。他一心想办个漂亮的活。于是，小耗子不再找那些富绅下手，他要找那些东洋人试试身手。
县城不大，鬼子驻军不多，老伪们倒是不少，穿着黄皮招摇过市。小耗子生性顽皮刁钻，看见这些二皇耀武扬威心里别扭。还他妈的是中国人吗？他心里叨咕着。正见一位二皇从一家杂货铺子里出来，他歪戴着帽子，嘴里骂骂咧咧。杂货铺掌柜从屋里追出来向他哀求道：“老总，小买卖不容易，不容易啊，你不能不给钱啊！”
只见那小子扬起手掴了掌柜的一个耳光，抽得掌柜的捂着脸原地转圈。
“他妈的，老子抽你烟是看得起你，管老子要钱，你的铺子还想不想开了。”
这不是砸明火敲竹杠吗？老子就够坏的了，可我从不和百姓过不去。这小子也忒毒了。抽烟不给钱还打人，这他妈的什么世道。小耗子愤愤不平，打心眼里想整治他！
他凑上去，看见这个伪军还是个官儿，腰间别一把巴掌大的手枪。小耗子心里有了主意。
杂货铺的老板自认倒霉，再也不敢言语，捂着发胀的脸回屋了。那小子顺着大街扬长而去，小耗子紧跟不放。到一繁华地段，那伪军在人群中东张西望，挤来挤去，小耗子从他身边擦身而过。眼疾手快。嗖，一把锃明瓦亮的手枪变戏法似的落进了他的怀里。
偷来手枪本该离去，可小耗子并不甘心。二番回身。又从他身边走了一回，五块现大洋又到了他的手中。那张签过他姓名的小字条，算是给他的回报。小耗子如愿以偿，平了心中之气，精神愉快起来。他快步到那家杂货铺门口，掏出三块大洋哐啷一声扔到桌子上，把掌柜的吓了一跳，等掌柜的出来，小耗子早溜得没影了。
赌三经过一天一夜的酣战，光洋赢了三百枚，外加一面袋子花花绿绿的中央券，那个跟他绑在一起的赌汉收入比他多。那男人从未见过这么多钱。早看出赌三是神手，有心拜他为师。又掏出几十枚光洋送给赌三，说是孝敬师傅的。赌三也不客气，寒暄了几句收了。还像模像样地教训了人家几句，让他赶快回家，给老婆道歉，至于说拜师的事，择日再说。末了，赌三对他说：“想办法给我弄辆粪车来，粪车越臭越好，最好装上半车粪，弄两把锨放在上面。”那赌汉一心想拜师学艺，并不问赌三要粪车干什么用，满口答应，他家就有，少时，就给他送来。赌三说：“别价，你明天早晨六点给我送到南门口就行。”
赌三安排好粪车的事，立刻又去满街找药铺。县城虽不大，有几家药铺。赌三拿着药方连续走了几家，不是伙计说没有，就是掌柜的摇头。赌三曾听赵先生说：“治枪伤的药鬼子控制的很严。大概是害怕的缘故，明晃晃的银元放在柜台上码着，有时又把那些银元弄得哗哗作响，诱着药铺伙计和掌柜的目光。柜台上那一摞摞闪亮的银元的确诱人，掌柜的和伙计们瞧了一会儿，过了眼瘾，目光又慢慢黯淡下去，最后消退的无影无踪。“你去别家看看吧。”掌柜的对赌三说。赌三暗自生气，心想：“这他妈的是什么世道，揣着白花花的银元愣买不着药。气归气，药还得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能眼看着马看守腿残废了吧。做人要有良心，马看守是为掩护我们这些囚犯才负的伤，他图个啥哩？”赌三脑袋里又闪出那天晚上突围的一幕。那天晚上，赌三带手下的人跟在马看守屁股后面，黑夜中细雨霏霏火光曼舞，枪声宛如爆豆般响个不停。为了突出去，左冲右撞的几十号人被打散了好几次。黑夜中人们就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跑乱撞，鬼子、伪军、汉奸、一拨一拨地出现在你意料不到的地方。马看守冲在前面，碰到鬼子他一面打枪一面指挥撤退，还要另选突围方向，几个来回，这一次终于陷入了绝境。他们这一拨人被围在一个死胡同里。当时还有两个警卫战士跟着。马大壮一挥手，他们趴在地上就开始拼命射击。马大壮吼叫着让赌三搭起人梯快跳墙。赌三和二彪子也不知哪来的神力托着女犯们肥大的屁股就往墙上推，墙外如夯声咚咚地作响。最后剩下他俩就往胡同口跑去。这时候枪声停了，有几个黑影扭打在一起。两个人一看不好冲过去帮忙。赌三看见两个伪军在前面扭着马看守的两只胳膊，另一个鬼子死死抱住他的后腰，马大壮左晃右晃不得解脱，二彪子大吼一声冲上去，双手叉开，一手卡住一个伪军的喉咙，十指深深抠进脖腔，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外一拽，竟然把两个伪军的脖筋拽成两截。赌三则扑上去从鬼子后身用手抠住鬼子的眼睛，一咬牙一叫劲，把眼珠子抠出来了。
气血飞扬 第二章(6)
马大壮气喘吁吁地说：“你们先跑吧，他俩已经牺牲了，我不行了，腿上挨了一枪，折啦。”
二彪子自不搭话，躬下身，背上马大壮就跑，赌三在一旁扶着，指点着路径。墙外大伙儿没跑，正焦急地等待着。囚犯们明白没有马大壮和那两个战士拼死掩护，他们要么被抓，要么被打死。
赌三觉得自己当犯人班长也与马看守有些关系。虽然在谷山监所打过他骂过他，自己心里也怨过他，可他心里服他。有一次在地里干活，他突然肚子拧劲地疼，疼得他满地打滚。马大壮带着两个犯人背起他就往监所跑。跑了三里多地，来到陆大夫的诊室，经过诊断才知道得了肠梗阻。陆大夫让马大壮从食堂弄来二斤豆油，给他灌进去，第二天排出来二三十条蛔虫。事后陆大夫对马大壮说，多亏了他当机立断争取了时间，不然会有生命危险。赌三从此认定马大壮是个好人。一个让人怕过，让人怨过，让人恨过的好人。
赌三想，有恩不报非君子。即使舍命也要把药弄回去！
赌三又找到一家药铺。他站在一边想了又想，琢磨了半天，怎么样才能把药买出来。他想，既然药铺怕招惹是非，我何不利用别的身份吓唬他们。想到这，赌三心里一亮。他现去买了顶黑礼帽，又买了一套绸衣短褂，灯笼裤，还买了一副墨镜，腰里别把笤帚疙瘩，把自己扮成汉奸模样，大摇大摆地晃进药铺。掌柜的一看，慌忙笑脸相迎，脸上笑出了皱。赌三不搭腔，先自把药方递上去，然后斜坐在柜台边，烟卷NFDA8NFDA8冒着蓝烟，时不时还喷出几个大大的烟圈。掌柜的看过药方，又用审视的目光瞧了瞧赌三，似乎面有难色地对赌三说：“这位老总，我们这里药铺小，从不卖这些药。”
赌三并不搭话，慢慢站起身来，凑到跟前叉开五指就是一巴掌，扇得掌柜两眼蹿花，倒退了两步。
“老总，你别打人呀，老总，有话好好说嘛。”
“说你娘个×，耽误了治太君的伤，你他娘的有几个脑袋，你没有想办法给老子弄去。十分钟内弄不回来，我毙了你。”说着，赌三往腰间摸了摸。账房先生吓得一边哆嗦，一边劝慰赌三坐下。掌柜的见赌三腰间鼓鼓囊囊地别着手枪，冷汗都吓出来了。
“老总，老总，您息怒，息怒。小人这就吩咐抓药。”
赌三心里一乐，嘴上却说：“真他妈的推着不走，打着走，以后多长只眼睛留点神，禁药还禁到太君头上了，活腻歪了不是？！”
伙计们忙活一阵子，把药抓好打包，用纸捻再一包一包地系上，点头哈腰地交给赌三。
赌三说：“老子本想不给你们钱，念你们不容易，就赏你们一个大洋吧！”说完，咣啷一声扔在柜上，迈出门槛扬长而去。
赌三之所以扔一块大洋，是为了继续保持身份上的威严，又表示余怒未消趁机占些便宜，以免露出任何破绽。那些年月，坏人都这么恶霸。赌三为了这些药，也恶霸了一回。他觉得，恶霸得值，恶霸得无怨无愧，不恶霸跑到天黑也买不到救命的药。
小耗子偷了手枪，又替杂货铺掌柜的出了气，他觉得还不够刺激，想到自己一身绝技要废，刑满释放后决定金盆洗手，永不入道。这是他对杨明所长发的血誓。如今想来，再不施展一下自己的手艺，恐怕今后永远也不会有机会了。不能违反政府的法，可办日本人的话，总不算违法吧。这兴许也叫抗日，那咱也来个抗日行动。小耗子是这么想的，他就在旮旯胡同乱转悠，期望着能见到一两个日本人，大半天的时间也没见到一个。县城不是没有鬼子，都住在军营。哨兵荷枪实弹。小耗子想，鬼子身上除了武器哪有什么光洋？他瞄准的是来中国做生意的日本黑商，靠着鬼子撑腰赚昧心钱的那些人。小耗子心里郁闷，肚子又饿得咕咕叫，他一头扎进一家酒馆里要二两老烧，一盘牛肉，一盘五香杂碎，盐水花生米，坐在那里吃起来。斜对面是一家妓院，出出进进的人不少。小耗子不屑一顾，这样的地方，过去他去的时候多了，现在想起来总有些恶心。啥女人也不如大白菜好，那才叫女人，真有味。小耗子想，能叫男人酥骨，灵魂出窍的女人，才叫男人爱惜。
气血飞扬 第二章(7)
突然一个念头跳进脑海，不如趁此和大白菜逃掉算了。这个念头一出现，自己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能有如此念头呢？抗日民主政府是有法的。虽说眼下是战乱时期，但八路军早晚要打回来的。到那时，还不得再加上个脱逃罪。再说，蹲八路“笆篱子”也没让自己遭罪啊。自己不也要改过自新吗？转过一想，他也有憋屈的时候，马看守好像对他有成见，赌三明显有欺生之意，二彪子眼神中时常流露出瞧不起他的目光。他妈的，总在我面前装蒜，有啥装的，乌鸦落到猪身上，看到别人黑，看不到自己黑。和大白菜远走高飞过日子，这世界恁大，为啥偏在这里遭洋罪。对，一不做，二不休，趁现在手里有钱，回去邀大白菜跑他娘的。小耗子打定好主意，似乎有了些精神头，二两烧酒进肚，他又要了二两。他一面吃，一面望着马路对过那家妓院门口花花绿绿的光景。又一拨人从里面出来，老鸨和一些粉团似的女人，如众星拱月簇拥着一位留仁丹胡穿黑色锦锻袍褂的家伙。娇滴滴，酸溜溜，嗲声嗲气谄媚声不绝于耳。那个男人虽说会几句中国话，但还是逃不过小耗子的眼睛。凭直觉，他是东洋鬼子。小耗子一口干了杯中物。喊了一声算账，扔下一块大洋就抽身出去了。饭店老板手掂着大洋用嘴吹了一下，贴在耳边听了听大洋的美妙的声音，面露微笑，冲着小耗子的背影喊了声“客人走好”。
小耗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上了那个从妓院出来的东洋人。东洋鬼子和三两个打手模样的家伙一路向着市井繁华的地方走去。那三两个打手不离左右。小耗子想，这家伙一定是个富商，得弄他一下子。不想办他多少钱，只要有点刺激。转了一会儿，小耗子没得下手的机会，一路跟到一家很阔气的门庭，牌匾上写着“大东洋行”四个大字。敢情是一家日本店。那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有两个日本娘儿们哈伊哈伊地躬迎着。小耗子又看见里面有不少人进进出出，他不知道这些都是做什么生意的。他有心进去看看，觉得自己这身打扮有些寒酸。管他呢，老子也不是相女婿。小耗子抬脚进去，原来是一家专门卖日本货的洋行。这家洋行摆设阔气，陈列考究。一溜玻璃柜台耀眼灼目。洋烟、洋酒、洋布、百货齐全，还有女人用的洋脂粉，蛤蚌油之类的东西。小耗子遛了一圈，还看见了女人用的洋首饰。小耗子心想，何不偷些心爱的东西送给大白菜。想到大白菜对他又温存又义气的那些事情，小耗子心里发痒。这女人对自己不薄，一定要弄些东西送给她。打定好主意，他观察了洋行里进出的门，以及周围环境，出去后又前后转了一圈，最后选择上房揭瓦。
小耗子去街市买了两根粗大的绳子，又准备了一个装粮食用的大麻袋。先去找个旅店歇息，等到半夜时分下手。
小耗子眼睛盯着房梁，一直在想心事儿，好不容易挨到深夜。他出了旅店直奔洋行。他按照自己的设计先爬上一棵高大的街树，一纵身轻轻落在房脊上。他一块一块地把瓦揭开。扒开苇箔，理出一个井口大的天窗，把两根绳子牢牢固定在檩子上顺下去。自己探头又听了听动静，没发现异常，小耗子哧溜顺着绳子下到地面。到了里面，小耗子直奔记忆中的几个柜台，开始往麻袋里装东西，洋烟、洋酒给男犯们，洋花布给女犯们，偷了那些戒指项链，脂粉拣最贵最好的送给大白菜，小耗子想起马看守的腿伤给他装了一些洋奶粉，饼干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糖果。临走又把抽屉里的钱，一股脑儿地装进去，咦，他发现了一部非常漂亮的电话机，造型好看，还是镀金的，这玩意儿挺好玩！他把电话线割断，末了扎好麻袋口，束上绳子。自己先顺着一根绳子爬上去，再把麻袋拽上来。又顺房檐送到地面上，自己从树上下去。扛起麻袋消失在夜幕中。
第二天一早，赌三站在南门口的一个丁字形路口等待小耗子，旁边放了一辆粪车。远远地望见小耗子扛着麻袋趔趔歪歪地走来。赌三一惊，心想弄了一麻袋钱？赌三迎上去，见小耗子累得满头大汗。赌三说：“恁多钱？钱都在褡子里，麻袋里都是用的，吃的，抽的，还有喝的。”赌三知道，这回这小子不仅偷，还干起了盗窃的活。
气血飞扬 第二章(8)
“你胆也忒大了，就这么公开扛过来的？！”赌三埋怨说。
“没事，你越大大方方地走，越没事，越是藏着掖着，越容易让人怀疑。”小耗子自有他的理论。
两人不由分说，找到一个旮旯里，把所有钱物埋在粪车里。收拾停当，两个人一个拉，一个推，朝城门走去。
到了城门，赌三发现城门口的哨兵比昨日增加了一倍还多。盘查的很严，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个人的精神顿时紧张起来，硬着头皮往前走。小耗子想，莫非查洋行丢失的东西？再不然就是手枪。
“检查。”两个伪军横枪拦住了他们。
“送粪的，老总。”赌三说。
一个鬼子凑过来，刚要用刺刀扎一扎，一见满车臭烘烘的大粪，飞蝗似的绿豆苍蝇嗡嗡乱飞，一股恶臭熏得他倒退了几步，立刻挥手让他们走。两个伪军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真他妈的晦气，一大早碰上粪车。快走！”说着，还朝小耗子屁股上踢了一脚。小耗子没敢吭声，和赌三一用劲，粪车很快出了城门。
一路上两个人各自讲了自己一天一夜的经历，都有收获，自不待言。小耗子还弄了一把手枪和一些物品，这让赌三十分佩服。
赌三说：“还是你厉害，我是真服了。”
小耗子得意地说：“干这活，我不是吹的，是老太太擤鼻涕，手拿把掐。过瘾，痛快，刺激。不过，多亏了你这辆大粪车，没有它，我看咱俩非栽不可，你想事比我周全，不愧是班头，我佩服，佩服。”两个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关系似乎好了许多。
回到了赵先生家，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赌三和小耗子凑到马大壮床前向他汇报了这次进城的情况和收获。赌三说：“走前，没跟你打招呼，怕你不批准，若是违反了纪律，任你处罚。”
马大壮一听乐了，他说：“批评啥，我表扬还来不及呢。真有你们的，弄了这么多钱，又整回了不少东西，小耗子还专门弄了一把手枪，把日本人偷得可不轻，只要咱们的行为不侵害老百姓的利益，专门对付那些汉奸，二皇，鬼子和恶霸，我看应该给你们立功才是。只是以后千万不要单独行动，有事要请示，共同合计。”
赌三说：“是！记住了。”
小耗子听到马大壮表扬了自己，心里美滋滋的。他从麻袋里取出几袋奶粉，放到床头上说：“报告马看守，这是给你补身子的。东洋货。”
马大壮说：“谢谢你了。大家一起用，一起用，都尝尝这东洋货的滋味。”
赌三把药给赵先生送去，又送给他几瓶日本清酒和两条烟，经请示马大壮给了他三十块大洋以表谢意。几番推托，赵先生盛情难却，只好收了。
男犯们每人分一条烟，女犯们分到了肥皂，生活用品，趁人不注意，小耗子把首饰和一枚金戒指，粉盒，还有一瓶东洋香水偷着给了大白菜。大白菜一脸娇羞，急忙把东西收拾进包袱里，对他说：“你走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怪让人惦记的。”
“我这不好好地回来了吗！”
剩下的东西，由二彪子和小耗子登记造册负责保管，再次分配。大洋由马大壮和赌三管理。这次进城，两个人连赌带偷，光洋二百多外加一把手枪。
三更时刻，村庄一片静谧。一个黑影从赵家大院里一棵高大的榆树上溜下来，蹑手蹑脚走到马大壮睡觉的厢房。他先是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铁制刀片，顺着门缝插进去轻轻地拨动起来。门拨开了，他蹲下去按照白天的记忆，向马大壮睡觉的床位挪去。摸索到床腿，他从后腰上拔出一根棒槌握在左手上。腾出右手在床上摸来摸去。马大壮睡得正香，鼻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吸。摸了一会儿，也没摸到什么东西。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忖着什么，稍顷，他又蹲下身子向床底摸去。摸来摸去还是没摸到什么，忽又站起来，在靠近马大壮肩膀头的里面摸，摸到了一根绑腿带，轻轻一拽有沉重感，另一头系在马大壮的手腕上。他似乎犯了难，不知如何下手。突然他操起刀片用力割起来，刀片很钝，绑腿结实，他咬牙坚持终于锯出一道口子，接下来很顺利地把绑腿割开了。他悄悄一拉，一个包袱被拖出被子。再用手一摸，全是支棱八翘的银元。他的心猛然狂跳起来，拎起来用嘴亲吻了一下，转身就走。哐啷一声，棒槌掉在地上，发出很响亮的声音。
气血飞扬 第二章(9)
“谁？”马大壮从睡梦中惊醒，黑暗中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
他一步蹿出去，跟着马大壮喊了一声，“有贼，抓贼呀！”
二彪子从里屋的地铺上一跃而起，猛虎般蹿出去。他是征得马大壮同意才和他睡在一个屋的，目的是应付鬼子突袭，专门负责他的安全。
赵家大院墙高院大，那人一出厢房便直奔事先准备好的梯子前，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爬。二彪子追上去并没有跟着往上爬，他转到梯子背面，双手用力一推，梯子便直立起来向反方向倒去。那人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哎哟！摔死我了。”二彪子听声音熟悉，一脚踏住他的胸口，俯下身一看，是张大扒。
原来张大扒见赌三和小耗子弄来了许多银元，心里一直翻腾着寻思把这些钱弄到手，然后逃走。他想了整整一个白天，也观察了一个白天。决定利用自己放哨的机会下手。没想到这些白花花的银元眼看就要到手的时候，却让那根原来预防不测的棒槌敲飞了自己的发财梦。
这时，囚犯们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都纷纷跑出来。大家围成一个圈，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保持着异乎寻常的沉默。赵先生也披衣出来了。当他知道内部出了问题，便不好插言，摇了摇头回屋了。
二彪子拎着张大扒的脖领子把他拽到马大壮的床前，屋里亮起灯。
马大壮看见屋里堆满了人，让大家回去继续睡觉，二彪子、赌三、小耗子留下。
马大壮铁青着脸问：“惊动赵先生了吗？”
二彪子点点头。
马大壮说：“这样吧，赌三现在回去告诉大家做好准备，天亮前转移，先转进青纱帐再说。出了这种丑事，赵先生家咱们没脸待下去了。二彪子和小耗子负责看管他，怎么处置转移出去再说。记住，千万不要惊动赵先生。”
二彪子和小耗子把张大扒押进厨房，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一把推倒在柴火堆上。
二彪子用手指着张大扒说：“你昏头了，怎么想起干这事呢？我真他妈的恨不能揍扁了你！”
小耗子带着讥讽的口吻说：“你真不愧叫张大扒，见啥扒啥，赶明个干脆把张福的大名改掉算了，就叫张大扒。有本事自个扒去，扒自己家的钱，你丢不丢人呢？我都替你臊得慌。俗话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他娘的啥时候吃财神爷的迷魂药了。弄得鬼迷心窍的。”
张大扒刺猬般地缩成一团，脑袋扎在柴火堆里，老半天憋出一句话，他闷声闷气说：“彪子兄弟，他不能枪毙我吧？”
二彪子回答道：“这谁知道？你可知道马看守的脾气。”
小耗子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说：“这是战争环境，你又在服刑期间犯这等事。马大壮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气急眼了，啥事都敢干！杨所长，李成文都不在身边，就他那个政策水平。掌握不好，兴许就能崩了你。”
“哎哟，我的娘。我可不能死，我死了，将来，谁管我的老婆孩子？呜呜……”张大扒呜咽起来。他一面哭一面说：“彪子兄弟，耗子兄弟，求求你们，想法子救救我吧，我不想死，不想死呀……你们在马看守面前替我求求情吧，我再也不敢了……”张大扒这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八月的青纱帐雄阔壮观，海一般的绿色铺陈着大地上惟一的颜色。二彪子和赌三把一副简易担架平放在一块空地上。男女囚犯们围成一个圆圈席地而坐。张大扒五花大绑跪在中间。
马大壮环视了一下囚犯们的表情，沉重地说：“大家都知道了，我也没啥好说的。按边区《战时惩治条例》，我宣布：判处张大扒的死刑，现在执行。”说着，把手枪用衣服裹了又裹，枪口对准了张大扒的眉心。女犯们吓得立刻把眼睛蒙起来。
张大扒一听马大壮真的要枪毙他，吓得面如灰土，尿了一裤裆，如捣蒜一般地磕头道：“马看守，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求你饶了我这条命，以后我好好改造自己的思想，我……我家里还有可怜的老婆孩子。”接着，他疯了似的转圈求告：“兄弟们，姐妹们，求你们替我求个情，我今生今世，来生来世忘不了你们的大恩大德。求求，求求你们啦。”张大扒求到赌三、二彪子，他俩刚要开口被马大壮制止住。他对张大扒说道：“不是哪个人跟你过不去，非得取你性命。抗日民主政府有抗日民主政府的法令。若不是战时犯的事，也许可饶你一命。可现在是非常时期，不杀你就是对抗法令。看起来你偷的是钱，可是你差点偷走在座的十来条人命。这些钱是赌三和小耗子两个人冒着生命危险弄来的。供我们这些人在反扫荡回归谷山时用的，没有钱，我们靠什么活命？去吃老百姓吗？我们是八路军，是受老百姓拥护的，我们需要自己解决，懂吗？因此，你张大扒罪不容赦。不过，你放心，我想好了，你死后，关于你的老婆孩子，抗日民主政府不会不管的。反扫荡过去，我就会亲自给你家送些钱去，银元我已经给你家准备好了，不信可以让你看看。”说完，让赌三把一包银元放在张大扒面前。
气血飞扬 第二章(10)
张大扒一见地上的银元，眼泪一串串地流下来，他自知罪孽深重，求告无用，紧闭双眼说：“马看守，兄弟姐妹们，我张大扒走到这一步罪有应得，我认罪，罪不该动贪心，政府这么仁义对待我，我服，死无怨言。兄弟姐妹们记住我的教训吧。”说完，冲大家磕了三个头。挺直了脖子，等待着枪响。
马大壮又重新举起枪，对准张大扒的脑袋，大家见局面已无可挽回，屏住呼吸都闭上了眼睛。大白菜几个女犯蒙着眼睛哭泣起来。
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大家睁开眼睛，看见张大扒依旧在原地跪着，脑袋上不见有血。大家惊异地看了看马大壮，只见马大壮把枪扔在地上，自己紧闭双眼在那里呼呼喘着粗气。刹那间，赌三冲上去抡起巴掌就是一下子，重重地掴在张大扒的脸上。一连扇了十多个嘴巴，把张大扒从魂散的死亡状态中打醒了。若不是赌三懂行，猛劲抽打，说不定张大扒会吓出神经病，或者落下后遗症。
张大扒从呆状中醒过来，张开大嘴哇的一声哭了。赌三提醒他小点声，“这不是在家哩，你死亲娘老子啦，还是想把鬼子招来。”
经赌三一说，张大扒把半截哭声咽了回去。
“还不快谢谢马看守。”二彪子说。
张大扒这才醒悟过来，面对马看守又磕了三个响头。“谢马看守不杀之恩。张大扒这条命是您给的，从今以后，我要再不好好做人，我就不是我娘养的。”
马大壮把枪捡起来，退出一枚弹壳说：“要感谢就感谢它吧，摸黑装弹，装了一颗空爆弹，是它救了你的命。”
众人一看，果真是一颗没有子弹头的空爆弹，弹壳与弹头的接合部挤压出紫铜色的皱褶。
囚犯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又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马大壮，他正在用破布擦着枪口，脸上毫无表情。
大家想，不知是天意，还是人意。反正，张大扒没死，他又活了下来。
赵先生一觉醒来，发现马大壮他们已经走了。怎么能够不辞而别呢？他感到事情蹊跷，心中闷闷不乐。这时他发现八仙桌上放着一封信，信上摞着二十块现大洋。赵先生忙拆开信一阅。信中写道：
赵先生：
您好！原谅我们不辞而别。本应该同你打个招呼，又惟恐惊扰你。几天来在贵处歇脚，得到了你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心。我的枪伤，骨折也得到了很好的治疗，我代表我的全体自新人并以我个人的名义表示深深的谢意。
桌子上留了几块大洋，不成敬意，望笑纳。后会有期，祝安好！
顺致。
马大壮
1942年8月6日夜草
读着读着赵先生的眼睛湿润了，八路军他见过，能征善战，仁义之师，百姓拥戴。抗日民主政府他也见过，办事公道，从不欺压百姓，大政方针也为民众所拥护。尽管第一次接触抗日民主政府的司法人员，同样也给他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他管理的虽然都是囚犯，但走到哪里也是秋毫无犯，有着和八路军一样的纪律。这样的党，这样的政府，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司法，将来定能赢得江山。因为，他们和百姓同呼吸共命运。赵先生想到这，心中又掠过一丝不安和愧疚。马看守的枪伤和骨折还没有治好，他需要得到进一步的治疗、休养。如果稍有不慎，枪伤化脓，骨折错位，将会落下终身残疾。不行，得尽快找到他们，让他们回来。
赵先生想到这儿立刻出门寻找，他猜测马大壮他们一定不会走得太远。他们这支特殊的队伍，不会轻易走大路，也不会轻易走村庄，只有深入青纱帐寻找，才能觅得他们的踪迹。心里有了定盘星后，他这才从大门外寻着杂乱的脚印一路跟踪。虽然脚印杂乱时断时续，但还是能从模糊的脚印中分辨出他们的方向。脚印向村南的野外延伸，田垄、阡陌都留下了印迹。赵先生寻出足足三四里地，一头扎进了青纱帐。他一边辨认脚步，一边倾听。此时他听到一声闷响。接着又听到一些杂音。他不敢确定就是马大壮他们，但前面一定有人。
气血飞扬 第二章(11)
他小心翼翼拨动高粱向前探寻，尽量不弄出一丝声响。就在他猫腰仔细察看时，突然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再用心听一听，果然是他。
赵先生喜出望外，疾走两步突然出现在马大壮他们的面前。
赵先生的突然出现，让马大壮他们十分惊愕，大家把惊奇的目光投向他。赵先生却十分惊喜地说：“哎呀，老马，你们让我好找啊！咋不吱声就走了呢？真让我十分不安。”
赵先生几句话深深感染着马大壮，他十分动情地说：“本来这几天给您添了那么多的麻烦，咋好意思再打扰您呢？”
“哎呀，这高粱地又闷又热又不透风，我说你这腿还要不要了。你们得跟我回去，你不在我这疗伤，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我这腿不碍事的，说啥也不能给您添麻烦了。”
“添啥麻烦？家眷老小不在家，就算是在家，房子也住得开。如果鬼子扫荡，再躲也不迟。走吧，听我的。”说着，指挥大家起来抬担架。
马大壮还要说什么，赵先生不由分说，亲自抬起担架的一头，招呼二彪子抬另一头，转身就走。
马大壮盛情难却，只好由他去了。
气血飞扬 第三章(1)
安排完杨明的尸体，梁满柜如释重负。他像完成了一项重大的工程，凝视着那个已被填平的井口。这时他仿佛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的疲惫，四肢无力，身上的每块肌肉，每根筋，都是软绵绵的，为了掩埋杨明的尸首，他耗尽了最后的一丝气力。磕完头，梁满柜竟站立不起来了。他试了几次，站起身想迈开那两条腿。可是腿不听使唤，即使能往前走几步，也是像个醉汉似的东倒西歪，摇摇晃晃，最终，还是颓然倒在地上。刚才出了许许多多的汗，现在连汗也不出了。他觉得口渴，嗓子眼儿干得像着了火。青纱帐里的热气，还在不停地烘烤着他，似乎非得把他烤成一段干木不可。他屈腿往前挪了两步，右手伸向身边的高粱秸，当地人叫秫秸。他用劲折了一棵，用嘴撕开外皮的青篾，咔吧咔吧地嚼起里面的瓤子。淡甜的汁液顺着他的嗓子往下流去，干涩的食道被这些神奇的汁液滋润着。梁满柜大口大口地嚼着，嘴里不时发出咝咝的吮吸声。他嚼得有滋有味，格外香甜，嘴巴不停地鼓动，腮帮子鼓出两个大大的肉球。那些被嚼烂的瓤子，顷刻间成了一团团的碎末。这些碎末在他的口中反复嚼着，直到把它们嚼的颜色发白，再也没有一滴汁液为止。一根接着一根，梁满柜不厌其烦地反复着那几个动作，他面前的碎末越积越多，最后积成了一大堆。嗓子滋润了许多，人也有了精神，青纱帐也在渐渐地褪色。明亮的光线，随着太阳的西沉，变得黯淡朦胧起来。此时，他觉得有一种特别的孤独感。昨天上半夜大家还在一起睡觉，五十多号人说没就没了，散个精光。惟一的一个主心骨为了掩护他也牺牲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袭上心头。青纱帐很静，微风吹动黄昏里的万千叶片，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些声音越发加重了他的孤独感，在危险的境地里，他完全失去了依靠，孤零零一个人陷在这无边无际的青纱帐里。
暮色很快升腾起来，夜开始笼罩大地。梁满柜把三把匣枪分别插进左侧，右侧和后背的腰间，穿上汗衫，一兜子枣早已丢得精光。他把子弹装进公文包里，斜挎在肩膀上，戴上杨明那顶八路帽准备夜行。梁满柜心里只有一个信念，就是要活着回到谷山。完成杨明临死前的那个带血的嘱托。这种信念也是他的一个重如泰山的承诺。既然他跪在杨明的尸首前发誓完成死者的嘱托，就昭示着这种发誓，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一旦许了这个愿，即使刀山火海也要往前闯，不能有丝毫的彷徨和摇摆！死者的愿望是不能违背的！梁满柜坚信这古老的信条。况且，杨明是他的救命恩人，若不是杨明把他扑倒在地，也许这会儿，他早已魂归西天，命丧黄泉了。于是，他的承诺蕴含着报恩的成分。当然，杨明对他充满信任的眼神，也让梁满柜无比感动。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战友，不是同志，而是管教者与被管教者。一个是代表政府，一个是罪犯，关系极不对等。身份如此不同，他杨明竟敢把如此重要的犯人档案和机密文件交给他，而没有一丝犹豫。这令他着实有些惶恐和受宠若惊。他想杨明完全可以在临死前把这些文件毁掉。交给一个犯人，无论如何是不太保险的。毁掉了，这些文件不存在了，敌人自然也不会得到，而交给一个罪犯，其安全系数则大打折扣。试想，罪犯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而坏人是没有信用的。在严酷的恶劣环境下，如果被敌人活捉，有几个能用生命去保住这些文件？若是拿这些文件主动投敌，情况不就更糟了？一句话，梁满柜觉得杨明对他的信任非同寻常。也证明了这些机密文件和档案的重要性。他被杨明的信任感动着，心里涌起从未有过的阳刚和豪气。至于杨明写的有关奖励的条子，他没有去想。
他知道要想回到谷山，也许容易。若想带着这些机密文件和档案回到谷山，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在那些遍地烽火的日子，鬼子、汉奸、伪军，在扫荡区像拉网似的，一拨一拨的，就像在头顶上梳篦子，梳来梳去，其频率之多，密度之大。若想不被碰上，是不可能的。而有些事情，常常令人防不胜防。譬如，监所被偷袭，去那个无人村找吃的，敌人都是突然出现的，让人猝不及防。然而，梁满柜对这些情况进行分析以后，设计了自己的思路。一是白天睡觉晚上走，二是大路不走走小路，三是避开所有的村庄。这些想法实际上决定了他要在回到谷山前，当一个孤魂野鬼。要在每一个夜晚，游走在田野间无边的黑暗中，直到东方出现了鱼肚白，他才能停住脚步，钻进青纱帐某个角落，把自己隐蔽起来，度过漫长的白天。
气血飞扬 第三章(2)
在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他还有一桩心事没完成，那就是他的另一只鞋跑丢了。现在只有右脚上有鞋，左脚却用一块破布裹着。对进行长途跋涉的人来说，少一只鞋走路，无疑是跛了一只脚，跟瘸子没什么两样。他需要一只能跟脚的鞋。到哪去弄这样的鞋呢？找个村子管人家要一双，或者偷一双？这显然不是最佳方案，但不进村又怎么能弄着鞋呢？梁满柜左右为难，最后下定决心，先离开这个地方。至于鞋，他想，鞋子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夜很黑，黑得令人眩晕。只有头顶上这片夜空透着蓝色，像水洗过的一样，蓝的透彻。星星嵌在上面。一颗颗地闪着亮光，俯瞰着无边的大地。梁满柜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青纱帐里穿行。走出青纱帐，他选择没有高秆作物的地方走，这样无疑加快了速度。他时而走在田塍上，时而走在阡陌上，时而走在壕边上。凭着转移时的记忆，一路向南。只要一路向南，总会走回谷山的。梁满柜就这样坚定地走着，开始着长途跋涉的第一夜。
八月初的夜还算温和，田野间的气息清新而淡香。蛐蛐和一些不知名的草虫躲在黑夜里，不知疲倦地鸣唱着。偶尔，眼前有萤火虫一闪一闪的。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再孤单，而且充满了无限的乐趣，田野间无数活着的生命，似乎都变成了他的伙伴，陪他一路前行。
梁满柜上半夜走得很顺，到了下半夜，困意不断地袭扰他，脑袋一阵清醒，一阵迷糊，眼皮不断地沉重起来。刚要合眼，他便打个激灵，一下子又清醒起来，反复多次，最终困意占了上风，任凭他怎样驱赶，眼皮就是不听使唤，梁满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身子也跟着左右摇摆，前仰后合，终于栽倒在地上酣然入睡。可是在他的意识中，他并没有去睡，依然艰难地走着。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一个金光灿烂的地方。耀眼的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走近后又像似曾相识，他对这个地方既熟悉又陌生。这是什么地方呢？光华四射，熠熠生辉，分明是光的天空，光的大地，光的海洋！那些光芒似水若水般地波动着，光线一波一波地耀眼般的明亮，不时地随风摇动，金色的光芒时而骤起，时而伏下，时而奔涌，时而静息。倏忽间，那些光芒又变得很遥远，似乎退到天边的尽头，就像一枚太阳悬在那，远远地、悄然地向人间释放美丽的光芒。他在那些光芒涌来的时刻，忽然用手一抓，真抓住了一把，用手一攥，有着坚硬的质感。他细细一看，像碎金，又像谷粒。他翕动鼻子嗅了嗅，一种极熟悉的谷香沁入肺腑，好久没有闻到这种气味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捂在鼻子上，尽情地闻啊，闻啊，神情完全迷醉在光芒四射的谷香里。
一觉醒来，日上三竿。他实实在在地睡了一觉，自己却不知怎样倒在一片谷地里，手里还攥着一把谷穗。他努力地回忆昨晚那个梦，那令人炫目的金光。令人沉醉的谷香，那神情似乎还在梦中徜徉。这梦预示着什么，还是潜意识的东西作怪，那就不得而知了。
梁满柜是1940年的春天被判刑送进谷山监所的。案由是盗窃。说起来，事情可大可小。还有点滑稽，一不偷钱，二不偷宝贝，专偷人家的小米。他对小米情有独钟，一生最喜欢的食物，当属小米。他的这种喜爱，日久天长成了一种癖好，他喜欢小米金灿灿的光泽，喜欢小米散发出的幽幽米香。喜欢小米不黏，不粘，散落落的口感。梁满柜小时候得了一种怪病，十岁还直不起腰来。佝偻着身子，骨瘦如柴，浑身软塌塌的，胳膊腿软得像春天里的柳条。用现在的医学观点看，有点像软骨病。汤药喝了不少，喝得他肚子发亮，胀鼓鼓的。见药就吐，闻药就哭，小脸喝药喝得一脸药黄。病不仅没好，反而更重了，最后躺在病床上起不来了。他爹娘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尤其是他娘整天坐在他的床边落泪。她一边哭，一边念叨：“儿呀，你难道真的是短命鬼来到这个世上？你到底是人转世，还是鬼转世？让为娘的难受。”有一次，她正念叨着，忽然梁满柜说了一句饿，他娘听了又惊又喜。急忙踮着小脚跑到米瓮里，用笤帚扫了瓮底下的小米，蒸了一小碗米饭，就着腌渍的辣菜，让儿子吃下去。不知怎的，一碗小米下肚，他明显精神了许多。一到吃饭的时候，他就嚷嚷吃小米。没有小米饭，他就横作乱闹。那时候，小米金贵，谁家能吃得起啊。他爹舍出脸面，东家借西家借，借遍了桑树集。借来的小米，专门给他焖小米饭吃。一天天，一月月。三个月以后，梁满柜不仅能下床了，而且，腰也直起来了，脸色红润，身上明显长肉。这些变化令全家人喜出望外，他父亲一激动，把家里惟一耕作的牛牵到集市上卖了，买了一袋子小米和谷种，准备长期供儿子吃小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