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 第一章 本章无名 第一节 虎兕于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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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虎兕于匣

风烈烈,一骑飞奔而出,猛地跃上山皋,手中红旗“哗哗”迎风。

夕阳正西下,马蹄声在城父旷野上清脆回响。发出铿锵的金铁之音。余音寥寥,随着天边落日的余辉顺风荡漾。

这是十月底的某日。

远方,地平线或起伏或褶皱或蔓延,如兼天波浪翻涌。极目所至,无树无草,裸露钢铁的褐红

骑士拉停烈马,抬头看着远方沉沉一线山峦。静默半天,突地一声大吼:“车骑军,前进!”

“车骑军,前进!……”

几万个人的吼声从山的背后响起。然后,大片尘土高高扬起,让晴朗无云的天空变得混沌而凝重,似乎就要倾覆下来。无数闪亮的盔甲出现山脊,然后流水一样向坡下蔓延。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咳嗽。空气中搅动着难闻的汗臭和牲畜的粪便味。铁甲铿锵地响,骡马嘶鸣,车辆在戈壁上压出道道深深的轨辙。沉重的脚步声、马蹄声、刀枪器械的碰撞声,如山崩地裂,把空旷的荒野填满。

开头是一群装备精良的轻骑兵,过后是十个步兵方阵,然后就是各类奇形怪状的器械。

长长的队伍无头无尾,等天完全黑下来也没走到头。

一切都在缓慢而整齐地行进,只那个持旗的骑兵久久屹立,于地势的最高处展露着巨大的黑色剪影。

这是北兖国征北军主力,五大王牌之首----车骑军。

丙乙站在持旗骑兵背后抬头看了看山脊上方的天空。虽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但夜风的凉意还是让他瑟缩着脑袋。队伍从新历190年夏由帝都出发,辗转万里,终于到达指定的作战前线。过了前面的匣关便是獍族的边防大城城父。从夏入秋,竟历时三月有余。途中坐过船,爬过山,也坐过辎重车。按照大伙所说的,除了鸟背,咱们是什么玩意都操过了。

《阵战策》有云:“千里兴师,辎重负荷,得者十不过三;劳师以袭远,糜费千万,宜速而厌缓。”----讲的是,大军远征,粮草供给若只凭借大后方支应,路上的折耗,民夫的口粮,到预定战场时十存三、四……况,万里兴兵?

北兖军制共有五个常备军:羽林、车骑、骠骑、神策、健锐。每军各五万人,皆精锐壮士。其中,羽林、神策二军是皇帝亲兵,日常拱卫京城,并不调派。骠骑、健锐二军另有要务,因此,这次与獍族的战事就落实车骑军头上。

国与国的战争居然没有全民动员,这让丙乙感觉些微的讶异。也许,这不过是一次小规模、低烈度的常规战役吧?打到一定时候,就是谈判桌上的事情了。

事实,真是这样吗?战争真能被人为地控制?

又看了一眼蝗虫般铺天盖地的人群,那些满是汗水的脸上洋溢的浓烈的战意,丙乙不禁打了个寒战。

作为帝国的职业军人,他有牺牲的觉悟。并且相信车骑军凶悍的战斗力。但,队伍沿途行军,人数是越来越多了,纪律却直线下降。军队的给养全靠后方输送,民夫们来了,却拿不到相应的回程口粮,只好随着军队步步西行。其中还有无数想乘机大捞一笔的随军商人,甚至妓女……终于达到指定战场了,二十年未经战争的车骑军从五万膨胀到十五万。就像一个曾经年轻的汉子,荏苒将老,硬生生长了满身肥膘。看似壮硕,其实早已虚弱了。

“未来不美妙啊!”他这么感慨。

无可否认,车骑军首领安幼武将军是帝国职业军人的典范,这么混乱的庞大军队居然被他用军法捏合成一之纪律严明的整体。队伍的开头是大军主力,约三万人;中段是辎重队、中军营帐和随行民夫,还有神机营。这部分最为臃肿,也走得缓慢。不过,在老将军的强力约束下,到也井井有秩,看起来颇有几分威势;末尾后军只部分游骑。

庞大的军队不声不响的前进,给人一种稳健之感。

“你在嘀咕什么?”马上的旗手低头看过来,“作为护旗手,应该在我身边。我倒下,你们都活不了。”

帝国军令全靠旗语。大军绵延数十里,彼此配合全靠这些骑在马背上的司号员。大军共分百营,每营置持旗手一,护旗手五,若持旗手有失,护旗手都要连坐砍头。

“好的……啊!”还未等丙乙走过去,持旗手调转旗杆狠狠地抽到他的背上。一股大力涌来,丙乙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背脊火辣辣地痛。

“别装死,快跟上。”持旗手轻蔑地看了地上的下士一眼,一抖缰绳,马长嘶一声,跃下山冈。

“你!”旁边的周亦亭怒视持旗手一眼,扶起丙乙,“他奶奶的,上了战场,早晚要……”

“算了,老周。”丙乙站起来,“人家是贵族。”

“花花公子而已。”周亦亭冷冷地说。帝国立国已逾百年,贫富分化极大,土地都集中在少数贵族手里。阶级仇视在慢慢酝酿中。车骑军军官一职大多被贵族子弟把持,普通军士除非立下大功,按正常程序是很难挤进职业军官团的。

周亦亭以前是个破落农户,如果不参军现在大概已经变成山贼或者乞丐了。当兵吃粮是很多穷人的活路,只要你身体够壮实,过得了严格的体检,求一温饱应该可以。

只是,那些贵族来参军的原因到是颇为奇怪:为了国家、皇帝,或者贵族的荣誉,或者纯粹是为了在女人目前展示自己的勇武?-----扯淡的理由,若能吃饱饭谁愿意来受这份罪?丙乙这么想。他、周亦亭和其他护旗手与持旗手郗鉴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贱民,你们还在磨蹭,跟着我。”见二人还未跟上,郗鉴再次停马,大骂。

“知道了,就来。”丙乙按下周亦亭扣在刀柄上的右手。

“有命令来了!”另外一个护旗手指着远方的旗帜大叫。

郗鉴抬头看了看,大吼:“大家注意,将军有令,就地宿营。”

所有的人都松懈下来,散成一片。帐篷升起,如朵朵白花开放在谷地。炊烟冉冉,直抵已经被风沙弄得污浊的天空。到处都是酒香和咀嚼干粮的声音。

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半天也起不来。这两个月的急行军让衣甲鲜明的车骑军变成了泥人。来回传递信号让郗鉴从骨子里感到疲惫。到是手下的护旗手们一个个还精神着,甚至玩起了色子游戏。赢的人神情亢奋,输的人骂骂咧咧。

也许,这就是贵族和农民的区别吧?他这么想。

自从北方獍族兴起,战争早就不是帝国立国之初的绅士决斗。那些妖怪完全无视战争中的规则和战士应有的荣誉,个个捍不畏死,为了胜利无所不用其极。

战争的规模也越来越大,人数也越来越多。

据历史书上记载,帝国五军开初每军不过三千,总计一万五,士兵都是贵族、绅士。到现在,每军膨胀到五万,共十五万。加上预备役、地方守备部队,怕有百万之众吧。除了贵族还保留着军官的头衔,士兵都是些泥腿子。和他们同为袍泽,实在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郗鉴在冷风中小心地点燃酒精灯热着玻璃壶中的黄酒,喝着香醇的酒液怎么也比呼吸部下的体臭要好的多。

马在小帐篷外轻轻喷着响鼻,这个夜晚很寂静。酒意让他愈加愤怒。作为一个帝国男爵,有着显赫家世的俊美男子居然只是一个持旗手,仅仅领导五个农民,相比同期毕业的军校同学而言,自己可算是失败的典型。

那些护旗手简直就是野蛮人的象征,满口污言秽语,浑身肮脏,一顿饭可以吞下十块面饼。大字不识一个,除了一身牛力气,军事素养通通都欠奉。和他们谈话简直就是对自己神圣贵族身份的玷污。到是那个丙乙到也长得有几分秀气,也认识几个字。只是为人胆小谄媚,没事情老在自己面前转悠。脑袋随着自己口中的诗句摇头晃脑,一副迷醉的样子。问他有何见教,却是一副茫然神态。为谄媚而谄媚的家伙至此被他例入小人一类。

不过,有个明白贵族心思的跟班在,生活还是向着美好的希望前进。

醇酒、美人、帝都的夜看来是有一段时间不能见了。郗鉴不禁感慨。

周亦亭抱着水泥所铸的旗墩“蓬”地一声摔在地上,立起旗帜。地上扬起一片灰尘。郗鉴微微咋舌,上帝,这头牛的力气可真大!“长官,这里可好?”

周亦亭是军中有名的大力士,以前在辎重营做脚夫,脾气极坏。安排做护旗手时郗鉴本不接受,但一想,多一个有力气的,做做苦力到也是一个选择。只是,他那个桀骜不驯的样子哪里有为下位者的自觉?

不知什么时候,丙乙跟了过来,脸上挂着令人讨厌的微笑,“长官,你看这天有点奇怪。怕是要下雨了吧?队伍在谷地里拉成近十里长的一条,若遇到敌人……”

郗鉴心头一惊,抬眼看天。已经黑下去的天穹不知什么时候在地平线上亮出一道金边,宛若一张巨大的手在推动黑色的天幕。从远处群山上吹过来的冷风也隐约带着冰寒的水气。但莫名其妙的反感还是让他冷冷地回答:“现在是北方的秋末,下雨?不过是你们乡下人的臆测,多嘴的家伙!至于行军阵型,也是你们所能议论的吗?”

“是,是,是”丙乙悄悄拉了拉脸上变色的周亦亭的袖口,点头哈腰,“我多嘴了,还望将军责罚。”

“我仅仅是个中尉,还不是将军。”虽然这么说,郗鉴还是被将军二字弄的高兴起来,“大帅布阵岂尔等所能明白的。”

“乞将军赐教。”丙乙说。

“常山之蛇,攻其头而尾至;攻其尾而头至;攻其腰而首尾至。明白吗?”一阵风吹进小帐,酒精灯的火苗轻轻摇弋。不知怎么的,一种不安在郗鉴心头升起,“你们都下去吧!我要看书了。和你们讨论兵法完全是对牛弹琴。”

远处,篝火正旺,士兵们、民夫们大声喧哗,满口污言秽语,间或随军妓女的尖叫,到也有几分太平景象。只是满地的便溺、粗人们的游戏让人难以忍受。“这个日子可真是难过啊!” 郗鉴想起了京城情妇雪白的床单、干净的清水,心中难受起来。

丙乙躺在山坡上。思绪回到了北方那片宽广无垠的草原。

一片开花的草原。

也是在这样一个山坡,一支马头琴悠长地拉着,仿佛灵魂也随着天空的雄鹰去向那遥远的未来。

“大黎的草原哟,飞鹰翱翔的土地

你美丽的宽广

你的河流曲曲弯弯,就像少年人的心事

他想说呀

他徘徊你家的毡房

他嗅着你家的炊烟

他满怀思念

他不敢揭开你的门帘

却幻想着那……”

“扑哧!”一声轻笑,“小乙哥哥,你又在唱歌了。唱得真好啊!”

是她。


又不是唱给你听的!他愤愤地想,这个小丫头,为什么这么难缠呢!

没有说话,他还在拉琴,但怎么也唱不出声。

她叹了一口气,“你这个大傻瓜,什么也不明白。”

他还是不说话,他还年轻,他幻想着草原外面的世界。

就像马头琴的声音,悠悠而去,随风飘远,飘到那高天云蔼之处。

她不再叹气,轻轻躺在他身边,手中把玩一棵蒲公英,“真好啊!小乙哥哥,如果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就算死了也值得。”

他停了下来,刚要说什么。

她突然站起来,对着手中的白绒花猛地一吹,于是,那些小伞就飞走了,最后融化在初夏的原野。“老鹰如果贪恋大地的平稳就再也不能起飞了。”

“小乙哥哥!”

一声悲伧的惊叫。

十多骑打着火把,哈哈大笑而来,领头的武士对着帐篷大喝:“所有人听着,领主说了,这里的土地,这片天空,这里的人民都是属于他的。包括女人的初夜。”

……

他被马拖着,浑身都是伤。他听见自己心灵破碎的声音。

骑士们鄙视地看着这个卑微的牧民,大笑:“走好运的小子。如果你妻子怀了领主的血脉还可以得到十头牛呢!”

回忆继续闪回。一座金碧辉煌的城堡。吊桥下面,大河奔涌,仿佛灼热的熔岩在切割着大地。

他不记得自己被人砍了几刀,血溪水一样流淌。

“杀了他,杀了那个疯小子。领主有令,不留活口。”

她就在自己身边,全身珠翠,一张脸满是幸福的微笑,“小乙哥哥,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我的丈夫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这是他和她的新婚第二夜。

“走,快走!”他舞动着长刀,浑身浴血。宛若修罗降世。

“走不了啦!走了又怎么样?”她凄凉地摆着头,“都脏了,都被人玷污了。小乙哥哥,有一句话说得好,在血水里泡三遍,你的才能干净地去见昊天大神。草原上的女人都不是胆小鬼。”

说罢,她猛地拔出长长的发簪。

一丝血从心口喷涌而出。

“不!”

他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没捞着。

那个美丽的女人拖着长长的衣带,像壁画里的飞天女神,向着大河降落。

一滴泪水滑落。

他突然醒过来。

周围已是点点篝火,整个山谷一片通明。玩闹了一气的伙伴们都发出均匀的鼾声。

周亦亭摸过来,一扬手扔过来一壶酒,“兄弟,你有心事,喝点吧。醉了,就不再想了。”

他喝了一大口,感觉一团火在胸臆间腾腾而起,“很带劲。”

“大概是为了女人吧?好好的一条汉子,有吃有喝还整天阴着个脸,小乙,你老家哪里的?”周亦亭伸手过来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老实说,你的本事大伙儿都知道。论武艺,营里没人是你对手,论心计,咱们这些大老粗都不够你骗。只是,真瞧不起你在那个小子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一个老爷们,何必呢?惹恼了老子,一刀劈死他。”

“女人吗?也许吧,反正如果命够长,活过这一仗弄点钱,就可以找个女人乐乐。”丙乙又喝了一口酒,感觉心头好过些,依旧淡淡地说,“到是老周你的脾气怪了点。我知道,你以前是在土里刨食的。不过,既然参军,说不得也得弄点小功劳,转个职业军官什么的。也不枉刀口舔血一番。”帝国的普通士兵是没有军饷的,到是军官们收入丰厚,即便是一个小小的队长,每年的油水够一大家人的开销。

“哈哈”周亦亭大笑,眉梢跳动,“小乙,不是我骂你。你他妈就是一贱民,和我一样。就算你立再大的功,你也不过是一走卒的命。到是那些混入军队来的贵族子弟,只要一打仗,人人都会升上那么一升。大伙服你是因为你的本事,不是因为你的马屁工夫。我呸!我老周大大瞧不起你。”

“你!”一邪火在心中冒起,丙乙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肌肉突突跳动。

“哈哈,来吧!来杀我呀!贵族的走狗。放弃你不切实际的幻想吧!这个世界本就不是我们穷人的。”周亦亭“锵”一声抽出腰中的短刀,突然小声叫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帝王将相尘土耳!”

“什么!”丙乙心中震撼,禁不住叫出声来,“你是双头鹰……的人。”手中的酒壶一松,跌落在地,被篝火一烧,火苗蹿起一尺多高。

“不错,我是。”周亦亭凛然道:“小乙,我们爱惜你的本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杀了我,要么加入我们。”

“何事在此喧哗!”从山冈下走过来一群人,为首的卫兵大声呵斥。

丙乙一看,居中的正是本营统制郎万千,连忙拉周亦亭跪下,小心回答,“将军大人,我们是神机营第十标护旗手丙乙、周亦亭。刚才喝多了点,冲撞将军,死罪。”

挥手示意卫兵让开,郎万千似乎满腹心事的模样,淡淡道:“起来吧。明天就要和敌人接触了,加强戒备。丙乙、周亦亭?我好象听说过你们的名字,是我营有名的勇士。”

丙乙倍感觉振奋,颤声道:“谢将军夸奖。将军神威,标内上下敢不用命。”

郎万千不理这个谄媚的小兵,举步欲走,不两步,突又停下来,“对了,看模样会下雨。我军与敌相隔不过百里,要防止敌乘夜偷袭。你们去跟郗鉴说,大帅招各营标统议事。我不在期间,由他这个持旗手勒束队伍。”

“是。”

“真要下雨可不太妙,我神机营全是重装备,到时,道路泥泞,如何行军?不过,北方秋末,雨也大不了。”朗万千自言自语。

被朗万千这么一打岔,先前剑拔弩张的二人突然都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我还是去跟郗鉴长官说说这事吧!”丙乙转身欲行。

“我看你省点力气吧!”周亦厅大笑,“半夜三更让那个花花公子巡营?我看你就是想去舔人家的肥屁股。”

丙乙大怒,转身盯着周亦亭,“老周,我敬你是条汉子,请……请不要再说这等伤人的话。刚才你所说的话,还有你的身份我没兴趣,也当没听见。”

哈,去吧,去吧!到你贵族主子身边去吧。没准人家会丢给你一根骨头呢!”

丙乙站住了,心中一阵恼怒,半天才压下火气,“老周,还有酒吗?咱们醉一场。”

一只羊皮酒袋扔了过来。他接住,仰头便灌。

“喝吧,喝吧!好男儿当疾马烈酒,快意恩仇。”周亦亭道:“可惜啊,可惜你那身好本事。”

“喝酒吧,休再提其他。我们是兄弟。”

“哈哈,道不同不与谋的兄弟。有意思。小乙,给我留两口。别都喝光。”

醉酒的境界很好,很好。就像一部上好了油的机器,慢慢地热起来,活络起来。只要你继续喝下去,那些关闭在心底的大门就一扇扇轻轻打开,清脆、响亮,但又疼痛。

一滴水从天而降。很大,很冷,打在人身上有点疼。

颈项上的毛孔突然颗颗突起,身上的肌肉猛地绷紧。有一种被草原上的猛兽窥视的感觉。

丙乙霍然起身,一把抄起地上的长枪,抽到周亦亭身上,“快起来,下雨了,敌人也快来了。”

说罢,飞奔下岗,边跑边用枪杆抽着地上熟睡的人,“起来,快起来。披甲、列队。”

队伍混乱起来。所有人都骂骂咧咧地在地上探起身体。

周亦亭宿醉未醒,喘着气跟上来,大骂,“小乙,你疯了,炸了营你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给人砍。”

“我是北方人,我知道,这雨绝对小不了。一下雨,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敌人一个突袭,我们都完了。”丙乙一边大叫,一边打着地上的醉鬼们。

“啪!”一记耳光甩到了他的脸上。人群中,怒气冲冲的郗鉴穿着丝绸蕾丝边睡衣上来,大骂,“该死的贱民,你要造反了。老子先砍了你。”

“将军,要下雨……”

话还没有说完,一道闪电把整个谷地照得通明,然后就是“哗!”的一声,一万颗黄豆大的雨水从天而降。

“真下雨了!”周亦厅呆呆地站在水幕中,“这下糟糕了!”

“呀!真下雨了。”郗鉴一声惊叫,“我的帐篷。快,快来人,给我的帐篷挖引水沟。我的东西。我的书籍,我的酒具……”

“你……”周亦亭气得大叫,都什么时候了,这个少爷还想着他的坛坛罐罐。

“所有护旗手听令,全身披挂,到持旗手大人帐前列队戒备。所有步卒听令,带齐兵器……挖水渠。”丙乙大声命令。既然和持旗手大人说不明白,先把人聚拢在一起在说。免得……

他看了看天,黑漆漆的天空居然有点发亮,呈诡异的灰黄。雷声、雨声大得什么也听不见。眼前已经一片汪洋,能见度不到百米。

说时迟那时快,郗鉴以一种超常的速度跑回自己小帐,只露一张脸出来,看着浑身精湿的众人,哈哈大笑:“真有趣,一个个跟落水的猴儿似地。”

众人脸上皆有不忿。

周亦亭凑到丙乙耳边大吼,“看看吧!这就是贵族老爷!”

一声大雷响起,震得丙乙身子一阵摇晃。

这阵雷雨来去匆匆,不过半壶茶的工夫。但天空还是那副半透明的琥珀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到处都是积水,被天光一照微微发亮。

一种不安突然笼罩到大家头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只一阵沉闷的震荡从地底传来,积水便狠狠地晃荡起来。

“什么……”郗鉴额头上沁出汗来,一种巨大的恐怖沉重压在心上。

“呼!”丙乙从水中捞起那把红旗,猛地插在地上,大声喝道:“郎万千将军有令,神机营第十标现在由郗鉴中尉指挥。去两个人,到岗上看看。所有人听令,向红旗靠拢。”

神机营第十标共有两百来人,比普通步骑营少了近半,多是弓弩手、攻城器械手,装备较差。很多人只有一把短刀,加上刚才的一阵狂风暴雨,皆衣冠不整。幸好,刚才大家都被丙乙以挖水沟的名义聚拢到郗鉴帐篷前,到也没乱起来。

两个士兵在丙乙的示意下爬上山冈,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大叫,“敌袭,敌袭!好多人!”

“什么!”一直躲在帐篷里的郗鉴脸色惨白,“敌……人……多少?”

“到处都是,数不过来。离我不足千步。”

郗鉴额头上全是冷汗,手忙脚乱地穿着甲胄,颤抖着声音道,“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丙乙伸头过去,“将军放心,但凡我有一口气在,当保将军完全。”

“那好,那好!我知道你的忠心,将来……将来,我必大大赏你。”郗鉴手抖得厉害,半天才扣好盔甲上的带子,“你……帮我指挥军队。“ “谢将军。”丙乙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转瞬不见。调头大声命令,“长枪手,列队向前;强弩手紧随其后;短刀手,两翼展开。列队,列队。

正规军队的训练立时显示出来,一个小型的雁翼阵布于帐篷之前。

“民夫怎么办?”看着乱成一锅粥的随军人员,周亦亭大声问。

“让他们都往后逃吧!”丙乙回答。

“可是,将来追究起来,军法……”

“敌人有备而来,军官们都在开会。这仗我们已经输了!”丙乙冷冷地说,“明天,我们都死了,还怕什么军法?”

“不!”郗鉴终于穿好盔甲,跳出来,大声命令,“第十标的人都听着,军队现在由丙乙来指挥。我马上去向大帅报告。”

说罢,跳上马,朝后方跑去。

见他逃跑,所有的民夫向是找到了方向,一窝蜂向后哭爹喊娘涌去。

“胆小鬼!”周亦亭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老子不干了,我也走。”

丙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对着众人大喊,“苟利国家生死予,岂因祸福趋避之!诸君,若有后退者,军法无情。”

“笨蛋!”周亦亭跌足道,“大不了和你死在一起。”

见周亦亭这么说,骚动的士兵都安静下来。他这个双头鹰秘密会员在士兵中间颇有威望。

丙乙大声鼓励,“我军十五万,匣关敌军撑死不过三万。只要顶住他们第一拨攻击,胜利就属于我们。明天,我去匣关喝酒。”

虽然怎么说,他还是很明白,这一次是输定了。只是盲目的逃亡死得更快,还不如拼上一拼。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出来了,照得大地一片煞白。他心中打了个寒战,明天,第十标的两百兄弟还能剩下几人?

右边五里中军方向传来阵阵喊杀声,火光冲天而起。车骑军的指挥系统算是完了!

丙乙面无表情,“前排长枪手支起盾牌,枪尖前指;后排弓弩手,上弦。所有人都有,听我命令。

稳住!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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