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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五死了,木英麻木地看着懂礼数的老人们忙碌着,为于五梳洗净面,用麻绳将双脚捆上“绊脚丝”,遗体用白纸覆盖,胸口压上一块生铁。于五身着怪异的服装,面色浮肿发青,静静地躺在门板上,就象另外一个陌生的人,木英觉得一切都在梦中,好象于五并没有死,自己只不过是在做一场梦,等众人忙碌完毕,梦就会醒来。又会回到从前的快乐生活,自己只要按要求去做,就会快快从梦中解脱。灵前摆上了供桌,祭奠上倒头饭、打狗饼,点上长明灯。木英抱着儿子跪在灵前往供桌前的阴阳盆里烧着倒头纸。

用老人的话讲于五属于凶死。他已经娶妻生子,有了子嗣,丧事必须要办,但一定要从简,丧事最多只能办三天。当天,报丧的族人分别到各处报丧,第二天,亲属们全部来齐。他们瞻仰了遗容,村里的乡亲大都前来吊唁。女人们一边吊纸一边高声哭丧,木英抱着儿子跪在灵前陪着哭泣。会哭丧的女人,既象会写祭文学究,又象深通音律的歌唱家。她们能合辙压韵的哭唱出亡者一生的不幸和他一生的功绩和仁义。

三婶子一边烧纸一边高声哭诉:“我那苦命的五侄儿啊!你咋就这命苦啊!你咋就这狠心啊!嗷!”最后的“啊”字悠长、凄厉、高亢,哭者将要喘不上气时,一个短促的“嗷”,既能换气,又把哭者悲痛的心情表达的淋漓尽致,往往能将感情冷漠的旁观者哭得悲从心起,不知不觉中会随着哭声潸然泪下,情难自禁。三婶子“嗷”了一声,略一停顿,换过一口气,让人听不出停顿,哭声又由低到高:“苦命的大侄儿啊!你五岁时从树上掉下来,昏了三天才醒啊!你咋会受这麽多的罪啊!嗷!”

“苦命的大侄儿啊!你六岁时出疹子,差点就没了命啊!你咋就这多灾多难啊!嗷!”

“苦命的大侄儿啊!你两岁会背“汤头歌’,三岁就能知‘脉诊’,十三就会看病了啊!你聪明过人咋这命苦啊!嗷!”

“苦命的大侄儿啊!你十八娶妻,十九生子,妻贤子孝,家道正旺啊!你咋就这命短啊!嗷!”

“苦命的大侄儿啊!你上有父母,下有妻儿,你让他们咋活啊!你咋这麽狠心啊!嗷!”

人们哀叹于五的不幸与无福,也为木英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而惋惜,每个人都关心地劝慰着木英。

傍晚入殓,天黑烧三。在村口将纸车点燃,希望燃烧的马车将死者的灵魂带入天堂。子夜时分,所有孝属长跪灵前焚化“望乡纸”,女卷们的哭声响彻夜空。清水湾的乡亲们许多人被这哭声惊醒。躺在炕上替于家伤心。

“我那苦命的五弟啊,你死的真冤啊!你死的不值啊!嗷!”

“我那苦命的五弟啊!你为了一个让日本人操的骚娘们去拼命,你不值啊!你为一个千人骑万人操的狐狸精丢了命,你是真冤啊!你咋会这麽傻啊!嗷!”

“我那苦命的五弟啊!你为一个在中国浪不够又到日本人跟前摆浪的贱货去拚命,你是死不闭眼啊,你咋会缺心眼啊!嗷。”

“我那苦命的五弟啊!你是真糊涂啊,你咋就把个扫帚星当成了救命仙,把个狐狸精当成了活菩萨,把个克夫的白虎星当成了宝贝啊,嗷。”

“......”一种另类的哭丧声从于五嫂子的嘴中喊出。这个声音慢慢盖住其它所有的哭诉声。所传达的内容向挥之不去的幽灵一样在沉寂黑夜中飘荡在清水湾的上空,爬进清水湾人善良的心中,在他们的心中扎根、泛滥。

第二天,出完殡。于家摆席招待亲戚、乡亲。

“大爷,送份子的乡亲都说家里有事,人家不来吃饭了。”负责催请村里乡亲的张顺欲言又止地对于友德说。

“不愿来就得了,你先吃饭去吧。”从来不会缺礼数的于友德第一次没有派人催请缺席的客人。他清楚大儿媳妇的哭诉已经在乡亲们的心里起了作用。儿子死了,媳妇受辱却好好活着。她丢了自己的脸,丢了于五的脸,丢了于家的脸,也丢尽了老祖宗的脸。他哪还有脸面对村里人。

象做梦的木英变得迟钝了,没有感到在村里涌的暗潮。没有人向自己询问那天发生的一切,就连姑姑好象都忘记了,好象除了于五的惨死,别的事什麽也没发生。吃过饭,姑姑就张罗回家,木英想让姑姑陪自己几天,可是她却看到姑姑为难地看着姑父没有答应。姑父趁人们不注意,悄悄把姑姑拉到无人处争执起来。木英以为姑姑家有什麽为难事,就担心地悄悄走了过去。

“孩子他爸,要不你让我陪英子几天。”姑姑低声地央求姑父。

“不行,你自己到大街看看去,村里人都怎样议论木英。我听了,到现在脸还在发烧。人家村里人都看见了,木英被鬼子堵在屋里挺长时间,鬼子出来时,裤子都没系好。这不是明摆着木英让鬼子糟蹋了吗。现在姑爷儿又因为木英而死,村里人把木英都看成了丧门星。于家宗族势力小,礼法少。这里又是在山里,只要不防碍村里人过活,他们就不会出面干预。这事要是发生在平原礼法严厉的村里,像木英这样遭遇的女人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抹脖子、上吊了。现在没人逼木英,你就念佛去吧。我也心疼木英,可谁会想到发生了这种事?于友德夫妇关着面子,没有向咱们兴师问罪,你还有脸赖在于家不走吗?你记住,从今天起。冲你弟弟的面子,木英到咱家来,我不嫌弃她。但是要想让我再来于家,门都没有。我丢不那个人。”听了姑父的话,木英如五雷哄顶,她怎麽一下变成人人厌恶的丧门星呢。她一定要跟姑姑解释清楚,她是清白的。

姑姑最终还是走了,临走时,木英拉着姑姑的手跟姑姑说:“姑姑,我没被鬼子糟蹋......”。不待木英把话说完,姑姑打断木英的话。

“英子,认命吧!姑姑理解你,以后你自己照顾好你自己吧。你男人死了,你公婆咋对你,你也只有忍着。别任性,好好把孩子拉扯大。姑姑以后再也帮不了你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坐车走了。姑姑走了,其他的亲戚也早早地离去,没有人搭理木英。木英看到那些原来亲热地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亲戚们,一下变得陌生了,他们看到自己都远远地躲开,眼中还回流露出一丝轻蔑,好像她变成瘟疫。怎麽没有人问问她,为什麽大家不来向她问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