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颠覆的一座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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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千九百九十九年,刘东阳终于当上了东升煤矿的掌柜。


这是一座单井设计能力年产四百万吨优质煤炭的国有大型机械化煤矿。因为支撑市里财政的半壁江山,东升掌柜的级别是副市级。


站在矿办公楼八层会议室的阳台上,鸟瞰整座矿山全貌,刘东阳心潮起伏,思绪万千。


刘东阳从煤炭管理学院深造归来在生产部长的位置上做起,一直是个副瓢把子。卧薪尝胆十一年,小心翼翼地伺候过四任大掌柜,现在终于如愿以偿。当年管理学院的同学现在大多是正厅级领导,同学联谊时他是最不入流的一位。没有参加这个活动已七八个年头了,无颜面对故人啊!


“那些年我是革命加拼命,拼命干革命,有一次在井下连续工作六天没有升井,人称拼命三郎。省劳模会上被省长邀请到主席台就坐,亲自向与会的领导和代表做了介绍。但是,每次调整班子时,我连个预备提名的资格都没有。妈的!作出的成绩都成了人家的嫁衣裳。”朝里无人难做官呐!刘东阳虽然心里苦闷彷徨,愤愤不平,屈死屈活,时时刻刻都在流血,但毫无外露。


刘东阳的婆姨谢苗苗吹枕头风:找个高人给算算,那里有毛病,是风水不好,还是流年不利?


刘东阳不露声色,暗暗打听着高人。有一天从安检办副主任杨明亮那里听到:杨明亮一个本家老叔,人称杨半仙。当年做了右派分子,被安排到农场劳动改造,农场又安排他去后山放牧一百多只山羊。放羊哪个活谁都不愿去,好不容易分配来一个老右,不让他去谁去?全场上下一致通过让老杨放小羊。杨半仙也乐得清净,再说,一群咩咩叫的山羊还能监督我?它们还需要我监督呢!他二话没说,就扛起铺盖卷跟随一个队长进了山。原来的那个羊倌高兴得直打二踢脚,把他的日用杂品一古脑送给了杨半仙,还留下来半月天气亲自指导杨半仙放羊,并教会杨半仙如何偷吃羊肉以及应付场里的诀窍。这使杨半仙受益非浅,得以度过三年大饥荒,当然这是后话。


闲来无事,受过高等文科教育的脑瓜难以适应高度的寂静。文王攸里(字库没有you这个古字,用攸代之)作周易,半仙牧场盘八卦。四年下来,杨半仙把八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弄了个滚瓜烂熟,爻词熟记于心。在以后的岁月里,无论执教县中学,还是在家养病,杨半仙一直在潜心研究周易,与名师切磋交流,成为易学大家。杨半仙参透玄机,视功名如粪土,在右派分子平反后让他做校长,他却以病相推,反倒获得高风亮节的清名。领导上给他挂了个副政协职务,常年养病在家。


杨半仙算卦一周只算一个,对象也限于达官贵显,巨商款爷一类人物。那些平头小民,贩夫走卒自是难登仙境一步。杨半仙收取卦资也是随意,一分钱不嫌少,一百万不嫌多。和神仙打交道,讲究的是心诚则灵。找杨半仙盘卦的,那一个不是出手五千八千的,有一个老板为消弭官司求卦,当场撇下四万,还连连说“有心后补,有心后补”。


刘东阳一辈子工于心计,做事从不显山露水。几经酝酿筹划,一个请半仙出山的计划完善成型。他还给安了个名字,叫“四渡赤水行动”。你还别说,刘东阳那趟大学没有白上,是有那么一点对应成分。


刘东阳约上杨明亮驾车直奔半仙家里,侄子看望老叔,礼轻礼重,都极其符合中国人的孝道精神。杨明亮对老叔言道:矿工会准备组织老职工旅游,我俩这次出来先考察景点路况,食宿厕所等等。我们带的是伊维克救护车,车上生活用具用品齐备,基本就是空车。您老如果有空闲,顺便和我们一起去转转,那边您还没去过哩!老神仙架不住老伴在旁边不停地絮叨:“咱亮子娃孝顺着呢,有他陪咱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呢嘛”,他仙口终开:“咱这就给刘部长添麻烦了,徨聩得很。”


他们一行上路西出,到麦积山参佛,观云海日出;览秦州八景,拜人文始祖;瞻仰塔尔寺,游览青海湖;莫高窟留影,鸣沙山吹风。一路走来,天高云淡爽,大漠孤烟直。老神仙心旷神怡,精神焕发,话也不免多了起来。主动给刘东阳盘八字,卜前程,应承拨治拨治风水,定叫刘东阳官运亨通,财源茂盛,人丁兴旺,宏图大展。始终没有一个请字出口,却让杨半仙自动出山,这就是刘东阳的用人之道,过人之处。别担心区区几万元费用,所有花销自然在矿上报销。


说了半天,厕所的事儿还没有一点踪迹。列位看官,莫急莫急。您将要看到杨半仙的仙指一点,演绎出了一座超级豪华厕所的兴亡史。


东升煤矿这几年总是事故不断。仅瓦斯爆炸事故就连续发生三起,七十六个冤魂飘荡在鸡公山下。三个掌柜中履职最短的才八个月,说不定投资掌柜的本钱还没有捞回来呢!这个矿井装备着国内先进的瓦斯监测设备,下井人员人手一只瓦斯报警器。就算工人的素质再差,也差不到自愿送命的地步,谁都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道理,蝼蚁尚且惜命,何况人乎!虽然每次追查事故责任,都由死去的人勇敢地承担了全部责任,可是领导责任总不能让他们去承担吧?大小掌柜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大掌柜总是嘟囔:十几副手咋就不死上一两个,也好替咱背背黑锅。


每一任掌柜上任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找来风水先生看风水,然后再兴建风水工程。当然,这种工程的项目报告无一例外地写着改善职工居住环境等理由,国资委那些家伙才懒得查验,看见血红的圆坨坨够数也就批了。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没有拔我的一根吊毛。冤枉钱花了不少,效果还是微乎其微,事故照样发生。“江湖骗子!就骗你个蠢猪日的!日你个先人板板的!”每一个掌柜总是用同样的话语咒骂着前任。


刘东阳在杨半仙的指导下,凭着他工于心计的盘算和娴熟驾驿人的技巧,开始了“鸡公岭行动计划”。这就是以风水战为主要手段,拿企业的金钱为财政保障,用现任掌柜的双手卡他自己的脖子,从而开辟一条腾飞之道。刘东阳踌伫满志,志在必得。时不我待,成就辉煌,在此一博!


按照他们的“鸡公岭行动计划”,刘东阳把杨半仙介绍给东升大掌柜。


在大掌柜的陪同下杨半仙察看了东升矿的山形地脉。大掌柜招集小范围的会议,听取杨半仙“关于东升地理地形与风水关系的论证”报告。杨半仙广证博引,案例说明,易经原理,风水思想,利弊条陈,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个任教多年的老牌文科大学毕业生,的确把演讲技艺发挥到极致。听众一个个呆若木鸡,瞪眼呲嘴,有人哈喇子流出来也全然不觉。最是心惊胆战的还是大掌柜,此刻阵阵冷汗沁出,头皮阵阵发麻。杨半仙见火候正道,和盘托出了整治方案:在学校操场边上修建一座九龙照壁以抵野熊沟冲向办公楼的天罡地煞之气,方保东升十年内平安无事。


看来实施风水工程已是刻不容缓。班子成员就这件事达成高度的一致,讨论气氛异常热烈,有的建言献策,更多的人表示愿与大掌柜共负全责,赴汤蹈火,大义凛然,就是杀头坐牢也在所不惜。表完忠心后,接下来进入具体细节的商议,以什么名义修,怎样修?刘东阳适时地提出他的见解(应该是胸有成竹的计划):“我们要在那里修建一座厕所,首先,它的意义在于极大地方便职工家属和我们的下一代,人民的事情无小事,何况是解决人民群众的内急问题。它是真正的为人民服务,是深得民心的便民工程,幸福工程,必将受到我矿全体职工家属的热烈欢迎和衷心的拥护,具有重大的政治意义和现实意义。其次,这也是改善我矿环境,向花园化工厂的目标迈进的重要一步。这个厕所的外形应当是座仿古建筑,设计为两层,第一层为普通群众如厕,考虑他们中的老人孩子上厕所方便和安全问题。第二层为贵宾用厕,当然矿上科队级以上领导均可使用。设施尽量完备,突出文化氛围。总之,其主导思想就是,如厕就就是一种享受,就是接受文化的熏陶,就是破除千百年来厕所是藏垢纳秽地方的腐朽认识,我们就是要代表先进的思想认识。第三,可以安排十几个就业岗位,缓解就业压力....”刘东阳慷慨陈词,激情奔放,手舞足蹈,唾沫星乱溅.对于建设项目的申报问题,刘东阳说,“修厕所的事情我们是完全可以做主的。为稳妥起见,向上级电话请示。完全可以预料,上级肯定会把我们臭骂一顿:这种事情也要请示吗,你们都是些干什么吃的?这样我们就可以暗渡陈仓,他们也就没有话可说。哦,电话一定要录音,从现在起就要注意保存对我们有利的证据,隐藏和销毁对我们不利的相关证据。修了一个厕所,(大家要口径一致,就是修了一个厕所)我不信天就会塌下来?地球就会停止转动?”


在热烈的掌声中,刘东阳结束了发言。鉴于刘东阳思路周到,见解非凡,大家一致拥戴刘东阳做幸福(风水)工程的总指挥兼工程办公室主任。大掌柜还授予刘东阳“一支笔”的特别权利,还再三强调,特事特办,一切工作都要服务于“幸福工程”的大局,一切都要为“幸福工程”让路。对“幸福工程”的态度,是考验每一位同志有没有的党性原则的大问题。


第二天,几组采购设备材料的人员乘飞机分赴山东淄博、广东佛山。设计小组自驾专车去西安、上海等地考察。施工队伍提前进入现场,机械设备正在调集....


三个月后,一座耗资一百六十六万元的,金碧辉煌的,仿古与现代完美结合的,艺术而又实用的厕所拔地而起。厕所内部的设施之豪华恐怕属于全国一流,如果赖昌星见了都会感到汗颜。几付名画家的长卷和名书法家的墨宝悬挂在贵宾厕所的墙上,(听说书法家的墨宝一个字就是两万元,还说是念及煤矿工人辛苦,只收个纸墨钱。还有,这些东西令矿公安处长寝食难安。)厕所是琉璃飞檐,光彩眩目,一面墙壁上九条团龙张牙舞爪,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另一面墙壁上升天的嫦娥婀娜多姿,下边地上神情可爱的牧童横笛骑牛。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和谐。


东升煤矿的超级厕所自然引来骂声一片。有些每月拿四五百块钱的退休老职工更是怒不可遏,大骂掌柜们是新时代的败家子,一帮纨绔公子哥,良心让狗吃了,书读到狗肚子里了。还有更难听的,偶也不好说出来,网站也不容许这些粗话出现。反正是民怨沸腾,怒火熊熊。更有好事者直接把电话打给市长,言语之中对市长也表示不恭。那几天市长专线天天爆满,电话机子都快要打破了。市长发话:哪个什么厕所暂不要用,听候调查处理!市长说过的话转眼就忘记了。也不能怪怨市长,他日理万机,许多党政大事要他操心费神,这点小B事情还能劳烦市长。话虽如此,但是东升掌柜他不知道啊,整日忧心忡忡,度日如年。矿公安处长倒是松了口气,把那些长卷墨宝锁进了保险室,日他哥!让老子警他妈的卫,不增加警力,又不给加班费,老子把弟兄都得罪尽了。屙屎尿尿,弄那么讲究干吗?言语之中也是不满得很。尽管他也借查岗用了两次,感到无比受用,坐下就不想起来,直嫌屎太少。


幸福工程给人们的感觉没有幸福,有些人愤愤难平,血压升高,有几个还拉到医院抢救来着。最感到不幸的莫过于大掌柜,日他先人板板,听小道消息我是国资委主任的可靠侯选,虽是平级,可那是大大掌柜。不行,还得活动活动。大掌柜的奥迪牌坐骑载着大掌柜整日疯跑,他老嫌太慢,直催促司机快点快点再快一点。什么东西过了头就会出问题。超级豪华厕所如此,大掌柜的坐骑也是如此。有一天超车时失控撞到马路边的电线杆上,司机当场死亡,大掌柜被弹出车外,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命是保住了,却落下了终身残疾。大掌柜在病床上越想越气,都是日他先人的厕所惹的祸,日他先人板板,啥罡风屁风,就是飓风龙卷风老子也不怕了。大掌柜下了他职务内最后一个命令:给我立即拆了。


东升煤矿的超级厕所是造价极高而又极其短命的一座建筑物。根据厕所服务员的准确统计,如厕总计人次一百三十又三,平均每人次成本一万二千四百八十一元二角零分。这个数字足以载入吉尼斯世界大全。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切莫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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