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遗露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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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凤姐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

这日晚间,凤姐正要睡时,听得门外人道:“蓉大爷要见二奶奶。”凤姐对平儿道:“哪里找这翻墙窜洞的夜猫子?你去问他,什么打紧的事,非得这深更半夜的扰人?若不打紧,让他明儿再说不迟。”平儿便披衣下得炕来,整理好衣饰出了内室。只见那贾蓉一脸歉然站在门外,见平儿出来,忙欠身道:“深夜相扰,姐姐莫怪。”平儿问:“可有要紧事项?”贾蓉道:“家里媳妇自用了张太医开的方子,只是头晕略好了些,一年光景下来,那病并不见强。我父亲因听我说过去年来过的刘姥姥,父亲说,那乡间的土郎中很是有些医治杂难怪症的偏方,想烦劳婶子着人请那刘姥姥在他们乡下寻个土郎中,不知婶子肯不肯解这个急?”平儿忙将此话告于凤姐,凤姐沉吟了半晌,道:“你去回他,明儿一早儿,我便打理这事。”平儿回后,那贾蓉千恩万谢的去了。


次日一早儿,凤姐便使人去问周瑞家的,好知那刘姥姥住的庄子,并告那人,周瑞家的若问,就说要姥姥闲时送些他们乡下地里新摘下的瓜菜来,其他一概不提。

问得刘姥姥庄地后,凤姐便嘱咐贾蓉道:“我们这等人家找野郎中医病,万不能弄得满街闲话,园子里人也要一概瞒过。只你一人一车去了便是。脱了你这身皮,换上些粗布衣饰,别弄得跟个锦毛鼠似的,唬着姥姥。只对刘姥姥一人讲明事由,寻到郎中便是夜里,也要赶回。”贾蓉向凤姐连连作揖。


却说那刘姥姥因上回来贾府打抽丰,得了一些银两,狗儿、刘氏自是欢喜,那刘姥姥也便显得在女婿面前有了脸面,这年的冬日竟也过得个温饱。这日刘姥姥正在院子里带那板儿玩耍,忽家里那条黑狗叫起来,接着就见一辆车忽地在篱笆门前停下,刘姥姥忙喝了黑狗,凑上前去欲问个究竟。刚要开口,只见那跳下车来的人向他作揖,叫声姥姥。刘姥姥道:“这想是赶路急了,想找口水喝?”那人抬起头道:“姥姥瞧仔细了,我是琏二婶子的侄子贾蓉,上次姥姥去婶子那里,我可见过姥姥,敢是姥姥不记得了?”刘姥姥擦擦眼睛,仔细瞧了一回,才认出是上次在凤姐屋里见过的那位大爷,忙要跪拜,被贾蓉拉起。刘姥姥道:“老眼昏花怠慢了大爷,真真该自己去了坟地躺下睡过去也就罢了,还强活在世上!怪不得一大早那两只喜鹊就在树上比劲儿地叫,原来是告我家里要来尊贵客人了!姑奶奶、大姐可好?”贾蓉一一回了刘姥姥问候,便想进得屋内细说事由。无奈那刘姥姥只是拉磨般地在地上转,并不请他进屋。贾蓉忖:“姥姥虽是伶俐口舌,今日却也口讷了,定是恐我嫌弃他家那茅草屋舍,遂去了进屋的念头,索性让刘姥姥叫来板儿,上得车来,一壁走这车一壁说了事由。还未及贾蓉说尽,刘姥姥已是老泪纵横,道:“年纪轻轻,怎就病到这步田地?大爷也别太懊糟,我们这地界有一姓焦的郎中,正经能调治那些疑难怪症。今日就是日头着了地儿,也要找得他。”贾蓉忙连声道谢。


闲言少叙,至傍晚,刘姥姥才将那远近闻名的焦郎中寻来。贾蓉道:“烦劳姥姥如此奔波,本该和姥姥多叙叙话,只是父亲和婶子交代,请来郎中不论昼夜须得兼程赶回。”刘姥姥道:“天不急病急,大爷快些去罢,只是别忘了给姑奶奶、大姐和平姑娘代个安。”说罢,将一块狐狸皮和一个泥坛子放上车,道:“刚进七九,虽是开了河,可地还没种呢,家里、地里也没有什么嚼谷能孝敬姑奶奶。这皮子是头年冬狗儿在雪里下套子套的,已经熟过了,给姑奶奶坐身下,隔隔寒气。坛子里是自家树上的柿子做的柿饼,打了霜的,吃起来面甜面甜的。”又对焦郎中道:“燕州地面上,谁不知先生是华佗转世,扁鹊再生?您老只这一去,那大奶奶的病也就去了根了。”焦郎中忙道:“姥姥只管放心,我定会仔细诊治的。”贾蓉又是忙着作揖,道:“待我忙过了,再来谢姥姥。”说罢,留下二十两银子,便上车去了。那刘姥姥又是千恩万谢,直到那车子过了岗,才拭着泪领着板儿回去。

那贾蓉偕焦郎中连夜赶回宁府,悄悄进了贾珍屋内,于大厅见了贾珍。上得茶后,贾珍道:“姥姥推荐之人,必有回天之术。且不弃劳顿星夜赶至舍下,我等不胜感激,媳妇之疾,唯依仙医之妙手了。”焦郎中忙道:“乡村草医,医术粗鄙,平日亦只医些头痛脚痒,仙医之谓岂能承之?”贾珍道:“山野之中多藏仙草,乡野之地,多有仙医。还请仙医不必过谦,进去为儿妇诊断一番,以安我等心怀。”


于是焦郎中随贾蓉进了去,见了秦氏。那秦氏略略欠身代之以礼,焦郎中回礼道:“尊夫人不必拘礼,亦不比过虑。只需告草医实情便是最好。”言毕,从药匣子里拿出一块清净白绸覆于秦氏腕上,手指按于绸上,一壁把脉一壁问秦氏近来况景,那秦氏亦一一道来。未曾问得几句,焦郎中脸色忽显凝重,换过左手复诊,那脸色却是更加凝重。但那把脉之手依旧沉稳如初。诊毕脉息,又看看秦氏脸色,方与贾蓉退出,来到外间。


坐稳后,便有婆子端来茶。婆子去后,贾蓉道:“依先生所诊脉息,可有良方医治?”焦郎中看一眼内室,又环顾屋内,见确实再无旁人,乃道:“敢问蓉兄,此前所来太医都有如何医断?”贾蓉道:“自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说有喜了的,也有说是病症的,都开了方子,用了却都不见起色。”焦郎中道:“可还有方子?”贾蓉忙拿来前日张友士所开医方,将与焦郎中。焦郎中看了方子,又还于贾蓉却并不言语。贾蓉道:“敢问先生此方优劣?”焦郎中微微欠身道:“草医从不品论别家医方,还望见谅。”贾蓉道:“既是如此,还请先生细说媳妇之疾。”焦郎中用眼看着贾蓉,正色道:“草医若说出尊夫人之疾,恐惊吓了蓉兄与家人。”贾蓉道:“既请先生前来,岂能讳疾忌医?还请先生不漏片言,细细说来。”焦郎中沉吟半晌,乃道:“尊夫人所患之疾,乃宫内结了‘鬼胎’也。”贾蓉闻听此言,先是懵愣,继而面容苍白如墙壁之色,那额头竟沁出冷汗,口中无有一言,只是望着焦郎中怔怔的喘气。焦郎中见之,忙起身于贾蓉前胸处按压一番,又用指甲掐贾蓉人中一穴。良久,贾蓉方回过来,那面色却仍是一片惨白。焦郎中道:“鬼胎者,伪胎也。大多因阳气虚弱所致,受孕后精血虽凝,但不成胎形,化为血泡,血泡阻塞宫内,受孕者虽停经,但脉之并无喜脉之象。此外,脏腑功力失调,正气虚弱,或受孕时沾染湿热秽浊之邪气,以致瘀热交结,郁滞于宫内,亦能结出鬼胎。民间众生因不谙内情,便称为‘鬼胎’实为‘葡萄胎’也。”


贾蓉终究回过神来,问道:“请教先生,那前时多位太医为何不能断出?”焦郎中道:“此症一是难断,二是有断出者亦不敢明示也。”贾蓉思之再三,又看一眼内室,道:“敢问先生,此症能医否?”焦郎中道:“尊夫人所患,草医自是能够医治的。只需用活血化瘀、清热解毒的方子下得那胎来,再净宫调养,不愁不愈。”贾蓉大喜,道:“先生可随小弟再去父亲那里,与父亲将说一番?”焦郎中应允,二人便复去了贾珍屋内。贾珍见贾蓉和焦郎中复回,且贾蓉脸上带着喜色,便道:“有劳仙医费神细诊,想是儿妇之疾无甚大碍且亦有了医治良方?”焦郎中便将与贾蓉所叙讲与贾珍。那贾珍初听时虽是惊愕,却还沉稳,但听到“湿热秽浊之邪气”之言时勃然大怒,面如猪肝,额上青筋条条绽出,眼里分明喷出火来,手指焦郎中道:“住嘴!原想请姥姥寻来仙医,不想你却是个江湖庸儿。我堂堂宁府,哪里来的什么邪气?我那儿妇天姿国色,焉能结得鬼胎?分明是想以此多诈些银两!若不看姥姥份上,把你拿了送了官!蓉儿,还不将他轰了出去!”


贾蓉此刻已被唬得浑身颤抖,如筛糠的簸箕,又怕外面听得,又怕伤狠了焦郎中,只是站在那里瑟瑟的发怔。焦郎中初始也吃了一惊,但极快的还复了常态,微微一笑,道:“无论公子王孙还是乡野草民,既都成肉身,自然便都会染凡世病恙,岂能分出尊卑?既然大爷如此说,草医不用你轰,自会出得这门去。”言毕,挎起药匣缓步出了门去。那贾蓉忙跟了出去连声道歉道:“父亲性烈心焦,多有得罪,切不可放在心上。还望先生大仁大义,救媳妇于今日。”焦郎中道:“你父亲如此态势,草医即便想医之,又能有何作为?然草医看你蓉兄着实可怜,便告你,不出三日,尊夫人便会咳血,下体见红。你须尽心看护,不可疏忽。切切。”言毕,快步出了宁府,去街上找客店去了。

那贾蓉眼睁睁的看着焦郎中出了府门,真是欲哭无泪,欲罢不能。思之再三,想待天明后再找凤姐商量如何定夺。便欲回房。忽见得廊柱间有人影闪过,便喝道:“是何人?”那人便从廊柱中怯怯走出,原来是秦氏的丫鬟瑞珠。贾蓉道:“你不好生照料奶奶,到这里作甚么?”瑞珠忙回道:“回大爷,是奶奶让我来问大爷,那郎中如何断的?”贾蓉道:“你告诉奶奶,郎中说那症候不用焦躁,已开了方子,明日即可服用。”瑞珠应答着忙转去了。你道那瑞珠真的信了贾蓉的虚言?原来那秦氏就诊时,见焦郎中忽然面色凝重,自存了心,特命瑞珠前来偷听查探,那瑞珠方才已经听得贾珍骂郎中一些言语,吓得魂飞魄散,忖道:“奶奶敢是患了这等病症,这岂不是要了奶奶的命?断不能告奶奶的。”又想到秦氏对自己如女儿般慈爱,心中不免生出悲恸,想若是奶奶有个好歹,自己今后还有什么期盼?便在那廊柱背后低声啜泣了一阵,正欲回房被贾蓉撞见。


再说那焦郎中次日便回到乡下,自先去见了刘姥姥,倍说此事。刘姥姥大放悲声,道:“老身造孽了呀,辜负了姑奶奶一片笃信,委屈了先生一片慈心,耽误了奶奶的诊治,天大的饥荒啊!”焦郎中忙劝慰道:“姥姥休要过分歉悔,草医行医多年,何样人等未见过?也不过是做爷做惯了,耍些威风罢了,区区小挫,草医岂能放于心上?”言罢,拿出一个方子将与刘姥姥,道:“草医明日便要去青海、云贵等地采集草药,要待入了伏方能回转。想那尊夫人不日即将发病,蓉大哥定来寻我。若来,姥姥可将此方将于他,让他寻方抓药,万万再不可耽搁。”刘姥姥连声道谢,一口一个活菩萨的喊着,直到那焦郎中去了。


再说那贾蓉天明后即去见了凤姐,送上刘姥姥将与的柿饼和那狐皮。凤姐忖:“一个乡下婆子,竟比那识文断字的人还记些往来礼节,真真难得!”又忙问诊治如何,听了贾蓉哭诉,凤姐一股急火穿心而来,跌坐在炕沿剧咳不止,那手只是指着贾蓉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唬得平儿、贾蓉也哭将起来。稍顷,凤姐止住咳,回过气来,喘息着道:“敢是大哥哥疯了不是?傻了不成?你也是个没火性的,怎就让那郎中走了?奶奶有个三长两短,不用老祖宗吩咐,我先撕了你的嘴,揭了你的皮!”贾蓉扑通跪下连声辩解,请凤姐想些补救法子。凤姐也只好收了心绪,吩咐贾蓉一面好生看护秦氏,一面让他准备再去乡下负荆请那焦郎中。此话暂且不提。


却说贾珍自骂了焦郎中后,整夜仍是恼忿不已,如困兽般地在屋里度步。你道他如何这般?皆因他心内存着虚怯。细忖起来,那秦氏闭经已近二月,细细掐算,正是他与秦氏在那天香楼交合夜起,他焉能不怯?他亦知民间对此症有一说:说是女子若怀了鬼胎,必是和鬼魅有了野合。故此贾珍又怒又怯。直待心绪稍有平复,方想起只顾自己泄愤,却愧待了秦氏,不免又心生懊悔,那眼中竟滚出泪来。想至一旦秦氏有个山高水低,还哪里能讨得这等风流袅娜之人。正思忖间,有婆子急吼吼地来报:“大奶奶咳血了。”贾珍急命喊来贾蓉道:“速去乡下,代我向那郎中叩头请罪,就是绑也要把他绑来!”贾蓉忙备下车马银两,复奔乡下而去。


此刻秦氏屋内已有尤氏、凤姐等团团围在炕前。瑞珠在一边哭泣,被凤姐骂了几句方止住。那秦氏拉了凤姐的手道:“婶子,我怕是挨不过这个春了。”凤姐那眼圈登时红了,道:“我的奶奶,可别用这些话来吓我们。心内有些焦火,见一点血也不必大惊小怪,好生将养,待蓉儿请来那郎中,只有法子调理。”又说了许多话后,拭着泪去了。尤氏自然也劝慰了一番方离去,屋内只剩秦氏和瑞珠两人。秦氏见瑞珠面带凄苦,道:“我的傻儿,你若这般,我这病还怎么将养?”这秦氏不说还好,只这一说,瑞珠放大悲声哭将起来。秦氏见他不比往日,遂问道:“敢是谁委屈了你不曾?”瑞珠摇头。秦氏复问:“是怕我嗔你昨夜瞒了公公赶走郎中一事?”秦氏一提此事,瑞珠更是哭个不止,道:“奶奶可万不能走啊,你走了我就惨了。”秦氏忙道:“真是个牛心孩子,我怎会说走就走?”瑞珠也不抬头,仍是地头啜泣。秦氏这才觉出瑞珠似有心事不能袒露,忽又想到自昨夜瑞珠恍恍忽忽,便心有所疑,道:“是不是郎中说了我这病是极难治的症候,蓉哥儿逼你瞒了我?”瑞珠大惊失色,更不敢抬头,也不回声。秦氏心中顿时有了底算,道:“你我情同母女,若有事瞒我,真真让我心凉。”瑞珠抱住秦氏胳臂,又大哭起来,终将所听之言告了秦氏。

只听到“鬼胎”二字,秦氏便如五雷轰顶,眼前金星闪跳,耳中如疾风掠过,呼呼作响,瑞珠后面的话语再不能听到,那身上也无有半点知觉,轻飘飘如一缕丝线。良久,秦氏方从惊悸中转回,哑着嗓子道:“那蓉哥已去请郎中,你个傻儿,除了哭还知道别的什么?”瑞珠抬起头,看秦氏脸上竟有一丝笑意,不觉心中稍宽,拭了泪,道:“奶奶如此心宽,正是瑞珠的造化。”言毕,便服侍秦氏躺下,秦氏道:“你也熬了一夜,也歇了罢。”瑞珠便去了外室,不敢更衣,只和衣卧在床边小憩。秦氏见瑞珠去了,方暗暗思量起此事。想到那贾珍为了自己颜面竟赶走郎中,不由心冷如冰,直侵骨髓。又联想起自己身世,不免万念俱灰,肝肠寸断。忖道:“即使那郎中医好了这病症,‘鬼胎‘二字’哪里是我这等人能够承受的?想来我可卿的宿命就在此了。我也是何等命苦,世间病症多多,为何偏偏让我染上此疾?难道是上天的意旨?”就这样胡思乱想的昏昏睡去。


却说贾蓉到了刘姥姥庄里,但听刘姥姥说至“焦郎中已去了青海、云贵,入了伏才能转回”的话,顿足大恸:“休矣!休矣!”刘姥姥忙道:“大爷莫急,郎中留了方子的。”贾蓉闻听此言,顿时止住哭泣,道:“先生竟是这等仁义之人,想我那媳妇命不该绝。”言罢忙接了刘姥姥的方子,展开细览,但见那上面写的是:


血府逐瘀汤

当归三钱 赤芍三钱 桃仁三钱 红花三钱 怀牛膝三钱 益母草六钱白花蛇舌草六钱 柴胡二钱 川穹二钱


贾蓉如获至宝,揣了方子和刘姥姥匆匆告别,回了城里,也不必赘述。

彼时宁府里已是一片肃杀之气,贾珍和尤氏在屋内长吁短叹,丫鬟婆子们自不敢有一声言语,更兼临近傍晚,夜风骤起,吹得那院子里的槐树发出哭也似的声响,直吹得那贾珍恨不能砍了那树。


亦正是此刻,秦氏从睡梦中醒来,看了半日屋里的陈设,又悄悄走至外间,见瑞珠正沉沉睡着,看了一时,忖道:“我的傻儿,我若去了,不知你怎么消受?”忖毕,复回屋从箱里拿出一束红绸,静静的出了门,径直向那天香楼走去。进了楼里,上了楼顶,秦氏便透过窗子向外望去,但见阴风飕飕,愁云惨淡,几粒寒星于云中时隐时现。那楼中亦因窜进风来发出怪响,直响得秦氏头皮发紧,寒战不止。复又于幽暗中看到往日与贾珍、贾蔷幽会之处,虽陈设如初,却再不见了往日的奢靡情态,却如置身于冥界,一阵阵恍惚。忖道:“我一生风流,极尽放荡,今日终归遭了报应,只是这等报应令可卿死也不甘。我虽淫亵,但终归还有善良心地,那苍天难道就不能够看到?”忖毕,不由泪如雨下,将那红绸掷向画梁,那梁上的积尘悠悠飘落,无声息的落于地上。秦氏搬来一把椅子,攀登上去,环好绸索,环顾一眼楼内,抽出发上的银簪掷于地上,那头发便悠的散落开来,遮住那颜面,将头置于绸索之内,一脚踢了椅子,那秦氏的身体登时坠于半空,一缕风流之魂便飘飘荡荡的去了别处。正是:一带红绸绕画梁,半生淫亵作荒唐。香尘不解风月事,孽海情天枉断肠。


再说此事不知怎的就到了贾母这里,贾母听后,如万箭穿心,想自己平日对秦氏那一番怜爱之心,却换来这等病症,难道我贾家真的从此要颓废起来?想到此处,不由得滚出泪来,一言不发的由鸳鸯搀扶着颤悠悠的回了屋。

却说贾蓉进了城并未直接回宁府,乃径直去了药铺,好歹敲开门,央求着店伙计找来人按方子抓了药,方赶回宁府。进了贾珍屋里,短短的说了情节,便吩咐人快些煎药。贾珍看了药方,道:“待媳妇的病好了,入了伏,你须再到乡下代我向仙医谢罪。”正说话时,房门被撞开,瑞珠疯子似的一头撞了进来,跪在地上哭道:“告老爷、太太,大爷,奶奶他不见了。”只这一句,贾蓉手里的药便掉在地上,贾珍也直了眼,口中却未有一字说得出。半晌,贾珍猛可喊了一声:“快去天香楼。”众人才方如梦中醒来,一并奔天香楼而去。到得楼内,瑞珠持蜡,贾蓉提灯,径直向楼上走去。到了楼口,贾蓉提起灯只一照,合人都唬得魂儿出了七窍——那秦氏已死多时。还是尤氏喊了一声:“快放下来。”贾蓉才扔了手中的灯将秦氏从绸索里抱出。那身子尚有温热。贾珍晃了晃身子,便一头栽在地上,天香楼登时大乱。瑞珠早已哭哑了嗓子,也不顾尤氏如何打骂,只是抱着秦氏的身子不肯让别人动。还是贾蓉将他一把扯起来,搡到一边。此刻,贾珍已然醒来,指着瑞珠道:“待我仔细收拾你。”瑞珠凄然一笑并不恐慌,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画梁。


尤氏即将秦氏衣饰整理一番,将那吐出的舌头回了口中,又用绢子盖住秦氏脸孔,覆上锦被,才命贾蓉着人空出屋子停尸及打理后事。此不再叙。

话分两边。就在天香楼里一阵大乱之时,那秦氏的魂魄悠悠荡荡竟去了怡红院。彼时宝玉已经睡下,恍恍忽忽见秦氏从外面进来,凄然道:“宝叔近日可好,可卿今日要入册子去了,特来与宝叔告别。”宝玉道:“可卿说的什么,我怎么听得混沌?”秦氏道:“园子里的姐妹们终归都要入册子的,可卿只是先去一时。因与宝叔有一段荒唐情愫,故不忍不辞而别。”言罢,脸上更是凄然。宝玉大恸,道:“可卿不可撇了我就走。”秦氏道:“命里定的劫数,谁逃得过去?唯望宝叔好生持护林姑娘,别辜负了他对宝叔的一片痴情。可卿这就去了。”言罢,拭去脸上泪痕,飘然而去。宝玉大哭不止,于梦中惊醒,唬得袭人等都跑过来呼唤、抚慰。宝玉定了神情,见是一梦稍有款慰,也不对袭人等明说梦中所见,喝了一口茶便又躺下了。只是再不能安然入睡,在炕上翻来覆去。想起梦中秦氏容颜不免又是一阵伤感,偷偷的哭了一回,才略微好些,只等天明得来秦氏的音信。


再说凤姐这边,这日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莫不悲嚎痛苦者。(此处略去中间文字)

闲言少叙,却说宝玉正在等待秦氏音信,忽听门外乱哄哄的人喊:“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宝玉只觉的心中似戳了一刀的,忍不住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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