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要命的德文
哈里斯和我苦心研读德文已经几个星期了,虽说进步不小,却是历尽了艰辛和烦恼。因为其间教我们的老师有三位亡故了。没学过德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这种语言叫人多么头疼。
学起来这么乱麻一团,不成章法,这么滑不溜溜,无从捉摸的语言肯定找不到第二个了。他卷着你忽而东,忽而西,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好不容易你以为抓着一条规则,让人在十大词类的惊涛骇浪中有块硬地面落脚喘气了,翻过页一看,写着“学生应仔细注意下列例外情形”,再一看发现这条规则的例外情形比说明它的例子还多。结果你有下水寻找另一个亚拉蜡山(传说中挪亚方舟在大水后最先碰到的陆地——译者注),碰上的是又一处流沙。情形就是这样,至今没变。每回我以为那四个让人晕头转向的“格”有一个让我完全学会了,就有个其貌不扬的介词,浑身一股意想不到的吓人力气,硬挤进我的句子踩塌了我立脚的地面。比如我的课本问及某种鸟儿——(老是问与谁都不相干的东西):“这只鸟儿在什么地方?”那么问题的答案,照课本所说,是这只鸟儿因为天下雨正在铁匠铺里等候。不消说什么鸟儿也不会这么做,可是此刻你得听课本的。很好,我开始用德文把答案写出来。自然,我一落笔就错了。因为这是德文的概念。我心想,“Regen(雨)是阳性,也许是阴性,中性也有可能,这会儿去查太麻烦了。所以,按照我真的一查查出来的词性,不是der(定冠词)Regen,就是die(定冠词)Regen,再不就是das(定冠词)Regen,为了科学的利益,我假定它是阳性,按这个假定来进行。很好——那么雨就是der Regen,如果它只是静止不动地被提及,没延及其他事物也没有要讨论的——则是主格。但是如果这雨是漫山遍野地落到地面上,则毫无疑问它的位置就确定了,它是在做一件事——就是说,有就位的动作(这是德文语法中进行时态的几个概念之一),这就是把雨置入了与格,使它成了dem Regen。可是这雨不是静止不动,而是主动地做某件事,它落下来,很可能还妨碍了鸟儿,这表明有动作,由此就把这个词推进了宾格,使dem Regen 变成了den Regen。”演完了这一通语法八卦,算出了词性的归属,我信心十足地脱口而出——是用德文说的——鸟儿呆在铁匠铺里“Wegen(由于)den Regen”。老师和颜悦色地使我空欢喜一场。说凡是句子里用了“Wegen”这个字,不管后面怎样,主语一概用所有格,所以这只鸟儿呆在铁匠铺里“Wegen des Regens”.
德文有十大词类,没一个省事。德文报纸上一个平常的句子是一种巍峨壮观令人难忘的文物。它占地四分之一栏,包含所有十大词类,不是按一定的顺序,而是乱七八糟。它主要由作者信手组合,任什么字典上也查不到的复合词构成,——六七个词一个挤着一个形成一个复合词,没有榫头和接缝,就是说,没有联字符。句子有十四、五个不同的主语,分别放在各自的插入语当中,东一个西一个还有些附加的插入语,这些插入语每个又包含三四个小插入语,大猪圈套小猪圈。最后,所有的插入语和二次插入语汇合起来,放在两个特大插入符之间。
中间,其中一个放在句子第一行,这一大套后面是动词,你才算头一遭弄清这半天说的是什么。动词的后面作者塞了好多“haben ciand gewesen gehabt haben geworden sein”或者诸如此类的字,——无非为了好看,我看不出有什么用处。这座纪念碑就此落成了。这结尾的赞语大概属于人们签名时加的花哨笔道一类的东西,并非少不得,只为装饰。德文书要是拿着立在镜子面前或是侧立站着——让句子结构反过来——是不难看懂的。可是学会看懂德文报纸我以为肯定是外国人一辈子也别想办到的事情。
不过即使德文书籍也不能完全免除插入语这种传染病的侵害,虽说这些侵害很轻,仅延及几行,因此你终于来到动词跟前时多少还能看出点儿它的意思,因为前头叙述的很多内容尚未忘光。
现在来看个句子,是从一部家喻户晓的优秀的德文长篇小说中选来的,只带一个小小的插入语。我绝对忠实地照字面翻译,为了帮助读者还加入了插入语符号和联字符,尽管原文里是根本没有这些东西的,全凭看书人的本事,深一脚浅一脚去寻找那个遥远的动词:
“但是当他,在大街上,那位(周身上下——绸——缎——现在——随随便便地——以——最——新的——款式——穿着)政府顾问官夫人遇见,”等等,等等。
这是马利特夫人写的《老马木西尔的秘密》一书里的句子,是按倍受推崇的德文句式写出来的。你看动词离读者开步的地方有多远。咳,德文报纸上把动词远远搁在下一页呢,我听说,有时候一个接一个激动人心的开场客套啦插入语啦说了一两栏长之后,时间来不及了,只好根本还没到动词就上印刷机了。不消说,这下看报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借问无门了。
我们的文字里也有这种插入符疾病?这种情况在我们的书籍报刊里天天见到。可是在我们看来这是作家工力不到或者脑筋糊涂的标志;在德国人看来,却无疑是笔力遒劲具备了那种辉煌的混沌头脑的标志,这种混沌在德国人当中意味着清晰。这哪是清晰——绝对清晰不了。连陪审团都看的出来。作家的头脑准是一塌糊涂,颠三倒四,才会张口说出一个男子在大街上遇到一位顾问官夫人,然后这么简单的事情说道正当中时让两位走近的人站住,一动不许动,等着他赶紧列出这位女士的装束清单。这显然荒唐。它让人想起那些牙医,他们拿着钳子咬住你的牙,使你顿时气不敢出,心里只想看那颗牙,他们却站在那儿慢条斯理说起一档子没完没了的闲话来,半天不见那骇人的动静。文学和拔牙术中的插入语皆不足道也。
德国人还有一种插入语,他们把一个动词切成两半,一半放在一段精彩章节的开头,另一半放在末尾。有谁能想出比这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来吗?这些东西称做“可分割动词”。德文语法浑身上下净是这些可分割动词的燎泡。这么一个动词的两部分彼此离得越远,作案的人对他的罪恶行径越觉得称心。严格人们爱用的可分割动词是reiste ab,意思是离去。这儿有个我从小说里摘了翻成英文的句子。
“那些箱子此时已经收拾停当,离————吻了他的母亲和妹妹,再次紧紧拥抱的他心爱的格莱琴,她穿着朴素的白绵布裙,一枝晚香玉插在她浓密的褐色卷发上,依依停停走下台阶,脸上由于头天晚上的恐惧和激动仍然显的苍白,却渴望再次把她可怜作痛的头放在她爱得比生命本身更深的人的胸膛上,————去了。”
可是为可分割动词花费太多时间是不合适的。人们准会很快心头火起,而如果他们抓住这个题目不放,有没人警告他们,这个题目最终会使他们的大脑不是软化就是硬化。人称代词和形容词是这种语言中遗害无穷的讨厌东西,本应删除。例如,同一个读音sie,意思是你,她,她的,它,他们,他们(宾格)。想想吧,一中语言穷得千疮百孔,不得不让一个字干六个字的工作,而且是可怜的瘦弱的仅有三个字母的小东西,就得受这般的苦难。可主要的是一想起根本弄不清这些意思当中哪个是说话的人想要说的,那是呵等恼人啊。这就是为什么一有人对我说sie,我总想把他杀掉——如果是个不认识的人的话——的原因。
现在来看形容词。形容词本该简洁明了。因此,正为这个缘故,发明这种语言的人使出浑身解数将它复杂化。当我们希望用我们开化的语言谈论“好朋友或好朋友们”的时候,我们始终用那一种形式,一点不麻烦或嫌它讨厌。可是德文就不同了。德国人拿到一个形容词就让它变格,一气不停地让他变,直变得毫无道理可言方始罢休。和拉丁文一样讨厌。例如,他们说:
单 数
主格——Mein gutter Freund,我的好朋友
所有格——Meines guten Freundes,我的好朋友的
与格——Meinem guten Freund,给我好朋友
宾格——Meinen guten Freund,我的好朋友
复 数
主格——Meine guten Freunde,我的好朋友们
所有格——Meiner guten Freunde,我好朋友们的
与格——Meinen guten Freunden,给我的好朋友们
宾格——Meine guten Freunde,我的好朋友们
现在让想进疯人院的人试试记住这些变化,看他多快就能够格。与其这么麻烦记那些变化倒不如在德国不交朋友呢。我让大家看了一个好朋友(男性)变格有多么费事。唉,这才是三分之一哪,因为对象是女性时有得记住一大套种种不同的变形,对象是中性时则还有一套。而这种语言的形容词比瑞士的黑猫还多。所有的形容词必须个个如上例那样一丝不苟的变格。难吗?麻烦吗?这些字眼儿描绘不出那种感觉。我听说海德格尔一个加利福尼亚学生在他心平气和的时候说,他宁愿谢绝两杯酒也不做一个德文形容词变格。(英文中“谢绝”和“词格变形”用同一个字decline——译注)
发明这种语言的人似乎一挖空心思让德文复杂化为乐事。例如,随便说道一座房子,Haus,或一匹马,pferd,或一条狗,Hund,这些字是照我写得那样拼写,但是以与格说道它们时就非得加一个愚蠢多余的e不可,拼成Hause,pferde,Hunde。结果,因为加写的e经常表示复数,像我们用S那样,新学生就有可能把与格的一只狗当成一对狗,这么用了一个月才发现自己的错误。另一方面,很多简直赔不起钱的学生,买了两条狗,付了两条狗的钱,只得到一条,因为他们不知道买的是与格单数的狗,还真以为他们说的是复数呢,——根据严格的文法规则,当然是卖方在法律上有理,从而使要求归还贷款的诉讼不能立案。
德文里所有的名词均以大写字母开头。这可是个好主意,这种语言里的好主意因为茕茕孑立,自然就引人注目。我认为名词大写是好主意,因为有这种规定,名词一目了然,万无一失。间或出了差错,是因为你把人名当成一种东西的名字,还花好多时间想从中抠出个意思来。德文人名几乎总是确有某些含义的,学生益发容易上当。有一天我翻译一篇文章,是说“那母虎暴跳如雷,扑上来一口吞掉了可怜的桦树林子(Tannenwald)”。我对这译文疑惑不解,后来发现这里Tannenwald是个男人的名字。
每个名词都有性属,性属的分布既没有道理,也没系统,所以每个名词的性属必须孤立地学,死记硬背。根本没别的办法。要做到这一点就得有备忘录的记性。德文里一位少女没有性属,萝卜却有。想想看,这表示出对萝卜何等的尊敬,对那姑娘的何等亵慢不恭。看看书里是什么样子吧——我从第一流的主日学校德文课本上摘了这段话翻译成英文:
“萝卜在哪儿?”
“她在厨房里呢。”
“那位才貌双全的英国姑娘在哪儿?”
“它到歌剧院去了。”
德文的性属还没说完:树是阳性,它的小苗是阴性,它的叶片是中性。马没有性属,狗是阳性,猫是阴性——当然包括公猫。人的口、颈、胸、肘、手指、指甲、脚、身体是阳性,人的头,按照挑来修饰它的那个字而不是按顶着它的那个人的性别,为阳性或中性——因此所有德国妇女顶着的不是阳性的头就是中性的头。人的鼻子、嘴唇、肩膀、乳房、手和脚趾是阳性,而他的头发、耳朵、眼睛、下巴、腿、膝盖、心脏和良心根本什么性属也没有。发明这种语言的人关于良心的知识大概都是道听途说来的。
好,根据以上的剖析,读者会看到,在德国一个男人也许认为自己是个男人,但是他一深入研究这个问题就势必发生怀疑。他发现,平心而论,他其实是一个滑稽透顶的混合物。如果他最后想宽慰自己,心想他至少三分之一靠得住,是男性的,有男子气,他马上又回产生一个耻辱的念头:在这方面他的情况并不比世界上哪位女子或是母牛强。
德文中,的确,由于语言发明人的某种疏忽,女人是阴性,妻子(Weib)却不是——真遗憾。妻子在这儿没有性别,是中性。因此,按照这种文法,说鱼用“他”,说鱼的尺寸用“她”,说渔妇却他她都不用。把妻子说成无性属也许可说是描述不全。那是够糟的,可描述过头肯定更不好。德国人说到英国人称之为Englander。要改变性别就加上inn,代表英国女子——Englanderinn。描述得好象足够了,可德国人仍嫌不够精确,于是在这个字前面加上那个指示后面跟着的人系女性的冠词,写成这样:“die Englaanderinn”——意思是“女性的英国女子”。我认为那是给描述过头了。
好,学生学会了大量名词的性属以后仍觉得困难,因为他发现不可能说服他的舌头把它一向习惯称为“它”的东西称为“他”,“她”,“他”(宾格),“她”(宾格)。哪怕他在心里组织德文句子时那些“他”(宾格)和“她”(宾格)都用对了地方,然后鼓起勇气话到舌尖,没用——只要一张口,舌头还是顺老路跑,所有那些辛苦准备的阴性阳性,说出来全是“它的”。即使默读德文时他也老称那些东西为“它”。
……
我觉得,在所有的语言当中,含义上绝对不相同的字之间在外表和读音上的相似之处是让外国人大上脑筋贻害无穷的根源。我们的语言如此,德文尤甚。现在看那么若麻烦的字Vermahlt:在我看它和三四个其他的字说不出有多么相象——不是真的就是想象的——以至我根本说不清它的意思到底是鄙弃呢,是涂染呢,是怀疑呢,还是结婚;后来查了字典,才发现它的意思是结婚。这样的词多得数不胜数,是一大苦恼。为了难上加难,有很多词看着彼此相象,其实不然,可它们和真彼此相象一样造成很多麻烦。例如有这么个字vermiethen(出让,租让,租,雇),还有个字verheirathen(和……结婚的另一种说法),我听到一个英国人敲海德格尔一户人家的门,操着他说能说的最地道的德语说要verheirathen那所房子。还有写词,重读头一个音节时指一种东西,重音落到末尾音节意思就大不相同了。例如,有个词根据重音的变化意思是逃犯或浏览一本书的动作。另一个词按重音的位置表示与一个人交往或躲避他。总的来说把重音放错地方可以让你稳稳当当地闹出乱子。
这种语言中有些词汇神通广大。例如Schlag和Zug。字典上Schlag的解释占了四分之三栏,。Zug是一栏半。Schlag这个词的意思是:放、敲、冲、撞、震动、拍手、抽、时间、酒吧、钱币、邮票、种类、样子、方式、方法、中风、木刻、围栏、田野、林中空地。着是它单纯的精确的含义——换言之,是它受限制受束缚的含义,可是有办法让它解放出来,放它迎风翱翔,如同附在清晨的双翼上,永不止息地飞腾。你可以把随便什么词挂在它尾巴上,让它表示你想说的任何意思。你可以从Schlag-ader开始,它的意思是动脉。你可以把整本字典都挂上去,逐字逐句,整个字母表全排过来,直到schlag-wasser,它的意思是排舱污水——还包括Schlag-mutter,意思是丈母娘。
Zug的情况一模一样。严格地说Zug的意思是拖、拉、拽、过程、行军、进步、航程、方向、远征、火车、旅行、车队、通过、敲、换、排列、繁荣、人物特征、特色、特征、一步棋、音栓、队伍、一股气、偏见、抽屉、癖好、吸入、处理,可是它的含义不包括的东西——当它合法的三角旗都挂上以后——至今还没发现。
Schlag和Zug的用途之大怎么估计也不过分。只要配备了这两个词,再加上Also一词,外国人在德国土地还有什么做不到呢?德文词Also和英文短语“你知道”意思完全相同,根本没有任何实意——在短语当中,尽管书面上有时候不然。德国人一张嘴,Also就应声而出,一闭嘴就把那个正在往外跑的Also咬成两半。
所以,配备了这三个显赫的字眼儿,外国人就主宰了情境。尽可以放心大胆滔滔不绝,尽可以泰然自若用德语高谈阔论,想不起哪个词时只消吐出Schlag填补真空。像万能塞子似的,没有它不灵的情况。真不灵了,只消赶紧吐出Zug。两个一起简直没有堵不住的漏子。万一出了奇迹,两样全不灵了,只消说一声Also!这就给人片刻时间需要的词。在德国当你议论风生的炮膛里装火药时,最好经常填进一两个Schlag和Zug,因为这丝毫不影响其余的火药打多大面积。你可别忘了装它们时还装点别的。随后你从容说出Also同时装上新药。用德文或英文谈话时满口的“Also,Also”,或者“你知道,你知道”,使人别有一种大方,风雅,从容的气派,效果没有任何东西赶得上。
我在记事本里发现了这么一件事:
七月一日——昨日于医院内从一个来自德国北部汉堡附近的病人体内成功地取出一个十三音节词。然而万分不幸的是外科大夫误以为病人体内有一全景,取错了刀口位置,以致病人死亡。全城均为此悲伤事件黯然神伤。
这段文字提供了一个材料,使我对我的最滑稽最突出的特点之一——德文词汇的长度——说几句话。有写德文词汇长得到了有远景的地步。看看这些例子:
FREUNDSCHAFTSBEZEIGUNGEN
DILETTANTENAUFDRINGLICHKEITEN
STADTVERORDNETENVERSAMMLUNGEN
这些东西不是词,是字母大游行。它们不是罕见的东西。无论什么时候翻开德文报纸都可以看见它们在上面威武雄壮地行军。有想象力的话还能看见旌旗,听见鼓乐呢。它们给孱弱无力的题目注入剽悍激越的气势。我对这些奇妙的东西有浓厚的兴趣。一碰见个精品,就把它剥制好收进我的博物馆。这样,我已经收集到许多相当宝贵的藏品。有复本时就和别的收藏家交换,以便扩大我的藏品的多样性。这儿有一些样品,是我最近在一个破产的文物收藏家的动产拍卖会上买下的:
GENERALSTAATSVERORDNETENVERSAMMLUNGEN
ALTERTHUMSWISSENSCHAFTEN
KINDERBEWAHRUNGSANSTALTEN
UNABHAENGIGKEITSERKLAERUNGEN
WIEDERERSTELLUNGSBESTREBUNGEN
WAFFENSTILLSTANDSUNTERHANDLUNGEN
当这些巍峨壮观的山脉中有一条绵延横亘在满篇字迹的纸上时,少不得令纸面风光平添几分磅礴大气。与此同时对新学生却是一大烦恼,因为它挡住了去路。低于既转不过,上面有翻不过,隧道有打不通。只好求助于字典,那里却无助可求。字典收词总得到个什么地方截止——于是乎把这类的词略去了。这样做不错,因为这些长家伙简直算不上合法词汇,而是词汇的组合,发明它们的人早该处死。它们是联字符省略了的复合词。用来建造它们的各种各样的词汇字典里有是有,却天南地北各处一方。所以把这些材料逐个查出来弄明白毕竟可行,却是一桩苦差事。我曾用上面一些例子试验过这种做法。”Freundschaftsbezeigungen”似乎是“Friendshep demonstrations”,不过是“demonstrations of fiendship”的一种愚蠢而笨拙的说法。“llnabhaengigkeitserklaerungen”好象是“Independencedeclarations”,就我看来,比之说“Declarations of independence”并不高明。“Generalstaatsverordnetenversammlungen”,似乎是“州代表全体会议”。就我的理解,无非是“meetings of the legeslature”的压韵的过分雕琢的说法。这一类的罪恶从前在我们的文学作品中大量存在,但现在已经见不到了。以前我们把一件事说成是“永生永世不忘的”,而不是将它压缩成简单而充分的词“难忘的”,说完了继续心平气和地做我们的事,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那样年月里我们不满于将这东西涂上香料按规矩埋葬还不够,上面还要立一座纪念碑。
可是我们的报纸上这种复合病至今未能绝迹,却采取了德文的法子省去了联字符。现在是这样子的:不说“辛普森先生,区法院并县法院职员,昨日于城内。”新法这么说:“区县法院职员辛普森昨日于城内。”这既不省时间又不省墨水,念着还别扭。我们报纸上常常看到象这样的话:“地区律师助理约翰逊太太昨日返回其市内住所,以备本季开庭。”这种情况下的复合实在没有道理,因为它不但没有节省一点时间或一点事,反而给约翰逊太太加了一个她无权享有的头衔。不过这些小小的例子比起德文笨重令人气恼的将杂乱的复合词堆砌起来的体系实在是不足挂齿。我希望下面这则杂志中的本地消息可以让人领略一番:
“前天晚上刚过十一点钟本城老字号旅馆‘瓦格纳’毁于大火。当火烧到住在这熊熊烈火中的斯托克家的房间斯托克夫妇仓皇逃出。但在腾腾烈焰之中的房间本身着火时,飞奔而回的母亲斯托克纵身跃入大火而亡,其双臂平展护在其子女数人身上。”
德文句子虽然结构笨重,仍无法消除这场面中的悲怆气氛,不知怎么的还确实将其增强了。这则消息是数月以前的。我本可以早写引用它,可我在等那个父亲斯托克的消息。至今还在等着。
“Also!”如果我还没让大家看清德文是一种令人头疼令人着恼的语言,那么问题出在我的文字上,不是我的意图。不久前我听说有个美国学生,他形容憔悴,吃尽了德文的苦头。当他再也忍受不住这种煎熬时,总是赶紧默念某个德文单词,即可缓解。那是整个德文单词中唯一能让他听想到甜蜜醇美能润泽他破碎心灵的词。那就是Damit。(该词的发音和英文中“他妈的”,“天杀的”的读音相近,仅重音位置不同。实际意思是“与……一道”——译者注)救他命的只是读音,不是意思。结果,当他终于得知重音不在第一音节,他仅有的立脚点和支柱没有了,从此一天天枯槁,死了。
我认为,描绘任何喧嚣,嘈杂,天翻地覆的事,用德文必然比英文平淡。我们这种性质的描绘性词语有一种深沉,有力,和谐的音色,而他们德文的同意词语确实显得那么单薄、疲软、有气无力的。暴涨,炸裂,撞碎,咆哮,轰鸣,怒吼,横扫,震响,爆炸;嚎,喊,叫,嘶喊,呻吟;搏击,地狱。这些都是有声有色的词汇。它们有一种与它们所描绘的事物相宜的力量和响度。可是它们的德文词汇却是再合适不过给孩子催眠了,如果不然,我令人敬畏的耳朵就是装样子的,不是为分析音响这种高等用途而设立的。一场战斗冠之以Schlacht这样没精打采的称呼,难道还有人情愿在战斗中捐躯吗?一场风暴用了Gewitter这样婉转莺啼的次来描绘,肺结核病人在这样的天气中出门,穿了衬衫,戴了印章戒指,岂不也要觉得太累赘了吗?再看表示爆炸这个意思的几个德文词中最有力的一个——Ausbrush。我们的牙刷一词都比它有气势。我似乎觉得,描写惊天动地的爆炸时,德国人要不把这个词引进他们的语言就会受不。德文表示地狱的词——Holle——听着比什么都像helly。所以,不待言,它是多么轻快琐细平淡啊!用德文让一个人到那里去,难道他真的会觉得人格受到侮辱吗?(“go to hell”在英文中表示“见鬼去吧!”——译者注)
详细指出这种语言的若干缺点之后,我现在来做一件令人愉快的简短的工作——指出它的优点。他已经提过了。名词的大写。可是这条优点前面远远站着一条——词是按读音拼写出来的。上过一堂讲字母的短课,学生用不着问,就能说出任何一个德文单词怎么读。可我们的语言,要是学生问起我们来“B,O,W拼出来是什么词?”我们就不得不回答说“单独一个词谁也说不出来是什么词。非得放在一个情景里,找出它表达的意思,才说得出是什么词,——也许是射箭的弓,也许是向人鞠躬,也许是小船的船头”。
有些德文词具有无与伦比的表现力。例如,那些描写平凡,宁静,亲切的家庭生活的词汇。那些描述任何形式一切形式的爱情——从对陌生过客的单纯的和蔼以及真诚的善意到求爱——的词汇。那些从最温柔最可爱的方面——草场啦,树林啦,鸟儿啦,花啦,夏日的明媚芬芳啦,宁静的冬夜的月光啦,等等——抒写外界大自然的的词汇。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种语言表达悲哀的词汇惊人得丰富,惊人得传神。有些德文歌曲可以叫对这种语言一字不通的人落泪。这表明词汇的读音是正确的——它毫厘不爽地阐释了词汇的含义,作用于耳朵,通过耳朵直取心田。
一个词该重复时,德国人好象不怕重复。需要时他们一个词重复数遍。真是聪明。可是英文里,一个词在一段里用了两次,我们就以为自己絮叨起来了,于是心虚了,将它改成了别的什么只是大致相近的词,避免我们错误地看成是更大缺点的重复。重复也许不好,可是词不达意肯定更坏。
当今世上很多人花费了极大的精力指出一种宗教,或一种语言的缺陷,而后若无其事干他们的事去了,全不管如何矫正。我不是那种人。我已经证明德文需要改造。很好,我已经做了改造它的准备了。至少准备好提出合理的建议。这样的一番事业他人提出来未免有狂妄之嫌。可是我已经花费了,前前后后,足足九个星期以上的时间,潜心研究这种语言,从而获得了对我自己改造它的能力和信心。这信心绝不是单凭浅薄的学识就能得来的。
头一条,我要取消与格。它使复数混淆不清。况且,谁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是与格,除非偶尔碰上了——却又说不出是何时何地变成与格,变成与格有多长时间,究竟何时才能重新除去与格。与格不过是耗时费力而无益的装饰。——汰除为宜。
其次我要把动词大大前移。在时下德文的范围中,也许你用了一个秒不可言的动词,可是我看到主语实际上从来不和动词写在一块儿——只叫动词无法一显身手。所以我坚决要把这个重要的词类放到前面睁眼就看见的位置上。
第三,我要从英语引进一些强有力的词汇——用于发誓,也用于劲头十足地描绘各种劲头十足的事物。
第四,我要重新组织性属,按上帝的意志重新分派。这一条,即便再没有别的了,也算对上帝的一片诚心。
第五,我要废除那些又长又大的复合词。或者说就要求说话的人把它们分开来说,留下醒神的间隔。能扫除干净最好,因为意思一次说比蜂拥而上更容易接受和消化。精神食粮同别的东西一样,用汤勺吃比用铲子吃味道好,收益更大。
第六,我要请人们说完话就闭嘴,不要在讲辞的尾巴上挂一串没用的“haben sind geweser,gehabt,gehabt haben gewordenseins.”这类东西不能增添风雅,倒使讲话酸腐俗气。它们是惹人讨厌的东西,理应淘汰。
第七,我要屏弃插入语,以及二级插入语,三级插入语,……六级插入语,同样最后那个广开两翼无所不包的特大插入符。我要求每个人,无论贵贱高低,叙述事情要明白晓畅,直截了当,否则就把话卷起来放在屁股底下,免开尊口,违反本规定者应处死刑。
最后,我要保留Zug,Schlag和它们的三角旗,其余词汇一律作废。这将使德文简单化。
我还头一次知道四个格还有这种叫法.
我习惯于把与格叫第三格,宾格叫第四格.
马克.吐温的所谓简化其实就是让德语进一步向英语靠拢,因为德语的所谓简化其实就是对其经典语法的蚕食,或者说叫做灭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