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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三代禅让,商汤伐桀,宗周革命,春秋战国……秦失其鹿,天下英雄共逐之!

然而又有谁能想到这“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王朝更替背后,竟有一股神秘力量在操纵。

在大秦帝国即将崩溃的前夜,淮阴韩信虽然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身怀治国平天下之策,却无人赏识。潦倒中,一位神秘的黑衣人出现在他面前,向他许下一个魔鬼交易。历史之轮自此徐徐转动,隐秘于上古神话中的黑手渐渐露出它庞大的身影,而韩信亦踏上逐鹿中原的征战之途。

历史会按照黑衣人的计划再度重演吗?那个注定要在史书中以“名将”相称的年轻人,韩信,会屈从于黑衣人的意志吗?在历史之轮停止前没有人能知道答案。

……

楔子 一


天很冷,春天还没有到来的迹象。

一个衣衫单薄的年轻人独坐在河边钓鱼。因为冷,他瑟缩着身子,抱紧了蜷起的双腿,下巴搁在膝上。他的眼睛似在望着水上的浮子,又似什么都不在看。

远处阴阴的林子里,有个黑衣人正冷冷地盯着他。

他知道。虽然他没有向那边看过一眼,但感觉到了那冷冷的目光。

但他不在乎,也不想知道为什么。

他的运气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没有人能从他这儿再剥夺掉点什么。像今天甚至不知道今晚的晚饭在哪里——近来能钓着的鱼实在太少了。

还去姚亭长那儿蹭顿饭吗?

他叹了口气,暗自摇头。

老姚倒也罢了,他妻子那脸色却叫人怎么受得了?那一天她故意一大早就做好饭,一家子坐在床上把饭吃了。等他去时,那女人把锅子洗了个底朝天,冷冷地斜睨着他。

他还能怎么样?真赖到人家拿扫把来赶吗?

说实在的,他倒没怎么恼火。寄人篱下,本就难免受人白眼。他只是替姚亭长可惜——娶了这样一个目光短浅的女人。他原想日后好好报答他的,可是因为这个女人,

他只会以常礼回报他了。

谁让姚氏只把他当成一个吃白食的常人呢?他冷笑着暗想。

以君子之道报君子,以小人之道报小人。这是他的信条。

他一直相信,凭他的才华,终有一日会获得足够的权势和财富,来厚报于他有恩的人,震慑轻视过他的人,报复凌辱过他的人。啊!他尤其要记得,一定要好好报答东城根那位漂絮阿母。她与他非亲非故,却在他最饥饿的时候一连给了他几十天的饭吃……

然而现在,寒冷和饥饿的折磨,让他开始怀疑起来:自己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至今也没有丝毫预兆表明,他会有什么出头之日。

在周围人眼里,他算是什么呢?一个猥琐无能的小人物,成天东投西靠混口饭吃,父母死了都没钱安葬,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过市井无赖的胯下之辱……他一无是处,凭什么指望上天的眷顾?

他自问不是庸碌之辈,可仔细想来,他到底会做些什么呢?他不屑做个躬耕垄亩的农夫;他没有锱铢必较的商贾手腕;他讨厌日复一日地抄写文牍;他鄙视阿谀逢迎的为官之道……啊!如今这世道所推崇的技能他一样也不行,居然还妄想……

浮子一沉,有鱼上钩了!

他用力一提,钩子上空空如也——他太心不在焉了,又错过了时机,叹了口气,重新穿好鱼饵,将钓钩又甩回水中。

水面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开去,他看着那波纹。

他真的什么都不会吗?

不,不是的。

他曾经学过一些奇异的技能,那是在遥远的过去……

我也不知道教你这些对不对。老人有些忧郁地看着他,这也许是害了你,孩子。

怎么会呢?师傅。

你若是从未学过这些东西,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也不会感到什么遗憾。

可现在……唉!老人抚着他的头顶,叹了一口气。

是啊,师傅的预见总是那么准确,在那之前,他是多么无忧无虑啊!在田野河泽中觅食,摸到一枚大一点的田螺,他都会快活得大喊大叫。而现在,他再也得不到那样的快乐了。师傅早知道会这样,为什么还要教他呢?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心安理得地

过完这卑微而又平静的一生呢?

不过也难说。你的天赋太高了,没有我,你也许早晚也会……

天赋?啊,他宁可自己从来没有这东西。它带给他的,除了怀才不遇的痛苦,还有什么?没了它,他倒可以像他周围那些无知群氓那样,安于贫贱的生活,并从中找到乐趣了。

……你是一把真正的利剑,就算埋在最深的土里,也掩藏不了你的锋芒……

不,不对,师傅。利剑在土里埋得太久,就会生锈,就会死亡。他宁可做一块粗粝的顽石。顽石不会生锈,就算被扔进最污秽的泥土中任人践踏,也不会痛苦和抱怨。

师傅到底为什么要教他那些东西呢?又教得那么严厉,那么苛刻。难道他不明白,需要这种技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吗?

六国既灭,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帝国的每一个位置都已安排得妥妥当当——也许已经排到三四代以后了。上面不需要再从草莽中起用人才,他们只要求每个人都安分守己。

啊,誓言,还有那个奇怪的誓言。

临走之时,师傅让他立誓:决不使用他传授的任何东西,除非乱世到来。

师傅教给他这样非凡的技能,却又似乎不希望他用。为什么呢?难道师傅费尽心思将他打磨成一把天下无双的宝剑,就是为了将他从此掩埋在不见天日的土中,让岁月将他的锋芒一点点侵蚀干净吗?

师傅,谜一样的师傅。他甚至连真名实姓都不肯告诉他。有一回,师傅居然对他说自己叫尉缭。当时真让他大吃一惊。不过事后想想,他也很佩服师傅的胆量。化名都化得那么与众不同——竟敢用当朝国尉的名字!

管那些干什么?他猛地摇了摇头,将思绪从回忆中挣脱出来:那段离奇的遇合对自己毫无意义,还是早点忘掉的好。认认真真地钓自己的鱼吧,要不然今天又要饿肚子了。

他将精神集中到水面那轻轻漂动的浮子上。

真的毫无意义吗?

是的。

一点也没有?

是的。

过去那些自我期许……

都是可笑的痴心妄想!扔了,全都扔了。

那他就准备这样默默地在贫贱中度过一生?

是的,是的,是的!

可如果他命该沉沦一生,上天又为何要赐与他那样罕见的天赋?为何要让他学到如此卓异的技能?为何要挑起他非分的野心……

不,不要想了,不要想了,认命吧!他是一件上天精心雕琢的作品,不幸被遗忘在了卑污的底层,就这样自生自灭吧!

只是那些曾经遭受的冷遇呢?那些无法报答的恩惠呢?还有那次永难忘却的耻辱呢?

啊!耻辱!耻辱!这两个字反复捶击着他的胸口,要用最锋利的匕首刻在他的心上。

那怎么能叫他忘掉啊!就算他能忘掉,别人能忘掉吗?整个淮阴城都已传遍他的笑话了。如果留着这条命,到头来什么都证明不了,当初又何必要忍耐呢?为什么不奋起一争呢?凭他的剑术,难道还杀不了那个无赖吗?

上天让他来到这个世上,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他仰头望天,希望找到答案。

天已经暗了下来——太阳落山了。他叹了口气,收起钓线。

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

他站起来,揉了揉麻木的双腿,拎起空空的鱼篓,扛着钓竿往回走。

“足下请留步。”有人在他身后喊道。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那个躲在林子里窥测了他很久的黑衣人,但他对此人的来意没有兴趣——至少现在没有。天色已晚,他不想被关在城门外头露宿一夜。“是在叫 我吗?”他懒懒地回转身道。

“这里难道还有第三个人?”对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那是一个面容瘦削的中年人,神情中有一股阅尽人世沧桑的冷漠,似乎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称。

“尔是谁?叫我有什么事?我好像不认识你吧。”他做出一副随时随地准备拔腿就走的样子。

但黑衣人似乎没有看出他这样明显的去意。“你可以叫我沧海客,”他好整以暇地自我介绍道,“我是神使,从东海而来……”

“你说你是什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是神的使者,从东海而来,奉神命到凡间物色一个人……”

原来自己的耳朵没问题,是对方搞错了。他笑了笑,道:“阁下找错人了,我住在淮阴闾左。”说完转身就走。真没想到,这种小把戏居然会玩到他身上来!自称沧海客的黑衣人一怔:“闾左?什么闾左?”

"左贱右贵你都不知道?去找那些住在闾里之右的人吧?他们才是你的主顾。”跟这种人浪费口舌,真是无聊。

“等等!你以为我是那种装神弄鬼骗人钱财的方士?”

他已经懒得搭理他了,自顾自走路。

“我真的是神使,也许你从来不信鬼神之说……”

“算你说对了。”他冷笑着扔下一句话。

“……可是你不相信的事就一定不存在吗?”

见他毫无停下脚步的意思,沧海客又道:“如果我真是方土,以你现在的处境,又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

他还是没有停步。

沧海客缓缓地道:“年轻人,你不想成就你的王图霸业了吗?”

那轻缓的声音仿佛一道霹雳击中了他,他猛地停步,鱼篓从手中滑落,掉到地上转了两转。

不会的,不会的。这是他内心最隐秘、最狂野的想法,他从来没有、也不敢将这可怕的野心泄露给任何人。这个陌生人不会知道的,不会的。

沧海客一边缓步走过来,一边慢慢地道:“你的天赋是足够了,但时间不对。你若早生百年,功业足可与齐桓、晋文比肩。但现在,很可惜,你将注定屈身市井之间,老死蓬蒿之中,除非有我主人的……”

“荒谬!”他慢慢地回转身来,盯着沧海客道,“我从未听过比这更荒谬的话。”

沧海客道:“你可以否认。我的话是对是错,你心里比我清楚。不过请你放心,我不是朝廷的人。”

是的,他不会是朝廷的人。当今朝廷对百姓防范之严密,用法之苛酷,是自古以来少有的。他若是朝廷的人,只要对自己产生丝毫怀疑,就不会这样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和自己说话了。那么他是谁呢? “你是六国旧臣?”他忽然心念一动,这样问道。

近来有一些传说,说许多潜藏于民间的六国宗室旧臣正图谋复国,他们往往借助于卜者相士之流四处寻访人才。

沧海客摇了摇头:“不,我是神使。”

“你为楚国做事?”各种谣言谶语中,流传得最广的一句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里恰好又是楚国故地。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我为神做事。”沧海客叹了一口气,道,“你难道就不能相信我真的是神使吗?你的确很聪明,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推断出可能性最大的答案。可天下事并非皆能以常理度之。人的所知毕竟有限,何必强将不可解的事物尽以自己眼下之所知来解释?”

“好啊,”他将双臂抱在胸前,道,“那就用我所不知的来解释啊。你凭什么说我有那样的野心?我像那样的人?”他有些自嘲地看了看自己脚上露出脚趾的鞋子。

沧海客似乎犹豫了一下,道:“你的行为,凭你的行为。”

“我的行为?我做什么了?”

沧海客:“九年后,你会参与一场叛乱,你的行为证明你早已心怀异志。”

“九年后?”他一愣,随即哈哈一笑,“你会预知未来。”

沧海客严肃地说:“不是我,是我的主人。我也只是个凡人。”

他依然笑着:“九年后的叛乱?有意思。以始皇帝的雄才大略,再加上公子扶苏的贤明,至少可保大秦五十年的太平。九年?哈哈……”

沧海客没笑,冷漠的脸上毫无表情。

“好吧,你有一个神灵主人,他能预知未来,他知道九年后会发生一场叛乱,那么他也一定知道叛乱的结局了?”

沧海客道:“是的。”

“那么究竟是成是败?”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怎么回事?自己什么时候始关心这个术士的胡说八道了?

“对不起。”沧海客摇摇头道,“我主人说过,预言不能公布太多,那会造成变异……

那会扰乱天道。况且,我来也不是为了这个。”

不知怎地,听到这样的回答,他竟有一阵失望:“那你来找我是要干什么?”

沧海客道:“和你做一个交易。”

他有些意外:“交易?”兜了一圈,又回到老地方了?难道他毕竟还是一个方士?

可是正如他所说:以他现在的处境,又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呢?

沧海客道:“你是世间少有的奇才,但并不是所有有才能的人都能出头,你就是这样。十二年后,你将会遇到一个人力无法逾越的难关,它会断绝你的一切希望,使你终生郁郁不得志.惟一能帮助你渡过这个难关的,就是我的主人。你需要我主人的帮助,而恰巧,我主人也需要你帮他做一件事。”

“难关?”他有些好奇,“我会遇上什么样的难关?你主人又要我为他做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也没有必要告诉你。到时你自然会明白。”

他看了沧海客许久,忽然笑了:“你的主人神通广大,能助我渡过人力无法逾越的难关,却还有什么事需要我这凡人来帮忙?你不觉得你的谎言编得太拙劣了?”

沧海客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道:“谁告诉过你,神是无所不能的?” “世人不都这么说?”

“哪个世人见过真正的神?”

他怔住了。许久,才道:“那你又怎么证明你那个主人就是真正的神?”

沧海客道:“我没有必要证明,时间会证明一切。我只想和你做这桩交易……”

“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沧海客的神情像有些猝不及防,但又有些意料之中的样子,点了点头,道,“我主人果然说得不错,要说服你不太容易。你太优秀了,太优秀的人总是自信单凭一己之力就可得到一切,轻易不肯仰仗于人……” .

“不是不肯仰仗于人,是不想受制于人。”他道,“受惠于人就必然受制于人,这一点我很清楚,我不喜欢这感觉,未来是我自己的,我不想将它出卖给任何人——哪怕他是什么神灵。”

沧海客冷漠的眼中飘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一闪即隐。“好吧,”他依然冷冷地道,“年轻和才华是你的资本,就照你所想的去做吧。记住,你还有十二年的时间来考虑这桩交易。十二年后,我会再来找你,到时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他同样冷冷地道:“不用了,我想我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

沧海客转身慢吞吞地向远处阴阴的林子走去,同时用慢吞吞的语调道:“年轻人,不要过早下断言。现在的你,未必是将来的你;现在的决定,也未必会成为将来的决定。”

他的话让他心头一颤,为了驱散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他向着他的背影大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的我怎么了?将来的我又怎么?难道你会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沧海客的身影已完全隐没在阴阴的林子中了,但他的声音依然像幽灵般飘了过来:“现在的你,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将来的你,会知道什么叫天意难违。”

一切又归于寂静。黑沉沉的夜色伴随着浓重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在这空旷的原野上,他忽然感到有点窒息。

“天意……天意……”他喃喃地道,“如果我的一生困顿真是天意,是不是意味着,就算我借助神力得到了一切,也终将会失去呢?”





楔子 二


有个胆大妄为的刺客,居然在阳武博浪沙中袭击了巡游中的始皇帝!

消息传出,举国震惊。

始皇帝的副车被砸了个粉碎。幸免于难的始皇帝大为震怒,已下令进行全国大搜捕。据说刺客名叫张良,是韩国人,但迟迟没能将此人捉拿归案。

关于这起事件,有许多离奇的说法。最离奇的一种是:刺客用以行刺的,是一个重达一百二十斤的大铁椎!这实在太荒谬了。但不这样还真无法解释那一击的惊人威力,所以这个说法还是被许多人接受了。

始皇三十五年,从咸阳传出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始皇帝活埋了四百六十多名方士儒生!原因是这些宫廷术士耗资巨万却没能替他求得长生不老之药。

公子扶苏因为试图谏阻这场荒唐的大屠杀,被远遣上郡守边。

远离都城的上郡,正在大规模地修筑长城。

扶苏闷闷地坐在烽火台边上,望着下面川流不息的刑徒工匠,耳 边尽是喧闹起伏的号子声和“嘭嘭”的夯土声。

蒙恬巡视了一会儿,将鞭子往腰后一插,走过来坐在扶苏身边:“公子,不要烦心。陛下只是一时圣聪蒙蔽,不久就会召你回去的。”

扶苏望着蜿蜒远去的长城,道:“也许吧。”他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肯定。

他并无失宠的怨恨,只有担心,深深的担心。

作为始皇帝最亲近的儿子,只有他明白,父皇此举不是一时震怒下的决策失误,而是病了,病得很重。更可怕的是,父皇自己还不知道。

“朕要做‘真人’。”始皇帝坐在床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内侍为他套上的望仙履道,“你听说过‘真人’吗?”站在一旁的李斯茫然地摇了摇头。“入水不濡,人火不熟,凌云气而飞升,与天地共久长。啊——”始皇帝慨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向往,“我仰慕真人。以后不要称朕‘陛下’,要叫朕‘真人’。还有,朕需要清静,你以后少向朕身边的人打听朕的行踪。”

李斯心中微微一惊,垂首道:“臣不敢。”

“你不敢?”始皇帝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已经这么做了!”李斯跪下,不敢抬头,始皇帝站起来,内侍为他穿上新制的丛云短褐。“上次朕在梁山宫,从山上望见你出行的车骑,随口说了句:‘排场好大啊!’第二天你就减少了随行车骑,对不对?李斯啊,你这个人就是聪明过头了。知道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么?”

李斯身上直冒冷汗,伏地颤声道:“臣……臣死罪。”

始皇帝对着内侍捧着的铜镜,转侧检视着自己的新装束,满意地点点头,又瞟了一眼李斯,道:“起来吧,这一次就算了。事町一,不可再。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朕可不敢肯定自己会怎么处置你了,知道吗?”李斯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是,谢陛下……”

“唔?”始皇帝不满地哼了一声。

李斯一愣,随即明白了:“谢……真人。”他觉得说出那两个字实在很别扭。

内侍开始为始皇帝戴上凌霄冠。始皇帝仰起头让人系冠带:“那天梁山宫侍驾的宦官宫人共有四十二人,已经全让朕给——哎,松一点!赵高,你想勒死朕啊——已经全让朕给杀了!我懒得一个个来审。记住,这些人可全都是因你而死的。”

李斯背上一阵阵发寒。

始皇帝走过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李斯左肩,悠然道:“其实事情也没那么严重。

朕知道你不会有异心,你那样做只是为了揣摩迎合朕的心意:可朕现在要修成‘真人’,求得长生。朕的居住若为臣下所知,尘俗之气沾染太多,会妨碍神灵出现,所以不得不这样,朕想你应该能理解的,是不是?”

看着始皇帝穿着这样的奇装异服,神态平静地说着这些疯狂的话,李斯有些毛骨悚然。

始皇帝举手做了个手势,内侍们簇拥着他向殿外走去,李斯忙赶上去,道:“陛……真人,咸阳宫那些奏呈……”

始皇帝头也不回,一挥手道:“不是早说了吗,你和冯去疾商量着办!”

李斯有些着急地道:“可是有些事只能由……真人拿主意啊。”

“朕信得过你,”始皇帝转过头来,有点不耐烦地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斯道:“已经三个月没有举行朝会了,国事……”

"国事!国事!”始皇帝发怒道,“上人有些事比国事更重要,你不懂!”说罢拂袖而去。

李斯怔怔地看着始皇帝渐渐远去的身影。这就是二十五年前,他上《谏逐客疏》时接见他们的那个意气风发、野心勃勃的青年君主吗?

“丞相,还是回去吧。”李斯身后传来——个声音。

“哦。”李斯回头,“是仲太史啊。”

太史仲修走到李斯面前:“丞相,回去吧。现在就是这样,什么办法也没有。”

李斯心中一酸:“我真想念过去的秦王。”

仲修叹了一口气:“我们也一样。学学国尉吧,道不用则隐,省得伤心。”

李斯转头看着始皇帝离去后空空的甬道,惆怅许久,忽地一顿足,恨恨地道:“都是那个妖孽!国尉说得不错,妖孽祸国,从来如此。”

仲修眼中闪过一丝迷惘:“谁知道呢?我治史三十余年,从未听说过那种事。也许他真是神灵也说不定……”

“妖孽!绝对是妖孽!”李斯咬牙切齿地道,“哪有神灵这样蛊惑人主祸乱天下的?”

始皇帝热切地盼望着早日成仙,获得长生,然而,就像存心跟他作对似的,不吉利的事情偏偏一件接着一件发生。占候者禀报:荧惑星犯心宿三星,天象示警!

一颗陨星坠落在东郡,陨石上记着:“始皇帝死而地分”七个字。

一个来去无踪的鬼魅现身于华阴平舒道,留下一句“今年祖龙死”的不吉之言,件件都是最触他忌讳的事。他的脾气越来越坏,左右近臣越来越提心吊胆。

威慑性的大规模屠杀似乎已没有什么效果。始皇帝决定,再一次外出巡游,以祓除不祥,消解心中的烦闷。

这一次伴随着始皇帝出游的,有左丞相李斯和始皇帝的幼子胡亥。没有人能料到,这次随驾人员的组成,竟会对帝国的命运产生巨大的影响。

始皇帝巡行到云梦,在九嶷山望祭虞舜。再沿江而下,兴致勃勃地观赏了沿途风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塘,渡浙江,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并和以前一样,面向茫茫大海,立下了为自己歌功颂德的石碑。然后过吴县,从江乘县渡江,沿海北上,到达琅琊。

方士徐市等曾声称:海中确有神山仙人,也有长生不死之药,他们之所以耗费繁多而未得,只是因为在海上多次遭到大鲛鱼的袭击,无法到达。不知为何,本已对这帮方士深感失望的始皇帝居然相信了这个可笑的说法,这次还命人带上巨型渔具,自己也备上强力连弩,等候这种大鱼的出现。

从榔琊北航到荣成山,没见到什么大鱼。再航行到芝罘山,见到了巨鱼,还射杀了一条,但不知是否就是徐市他们所说的那种。

回来的路上,始皇帝与沿途接驾的官员见面的次数渐少了。行至沙丘以后连随从百官都难以见到始皇帝一面,只有丞相李斯、内侍赵高等少数几个人才能进皇帝的韫琼车。

一骑快马飞驰上郡。

轻柔的帛书从扶苏手中飘落到地上。

扶苏颤抖着接过佩剑,慢慢拔剑出鞘。使者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蒙恬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抓住扶苏的手:“公子,你要干什么?”

扶苏指了指地上的帛书:“你自己看吧。”

蒙恬捡起帛书,看了一遍,抬起头对扶苏道:“公子,千万不要自杀,诏书有诈!”

扶苏茫然地看着前方:“是父皇的笔迹,是父皇的印玺,是父皇的佩剑,有什么假的?”

蒙恬用力抓住扶苏的肩头,大声道:“印玺和佩剑可以盗用,陛下的笔迹李斯、赵高都会摹仿!公子,你好好想想:陛下命我率三十万 大军驻守在此,又任命你为监军。

给予我们如此重任,却突然下了一道诏书要我们自裁,你不觉得很可疑吗?”

使者不耐烦地佯咳一声。

扶苏慢慢将目光移向蒙恬,惨然一笑:“不,这确实是父皇的意思,我知道。”

扶苏按照父亲的要求自杀了。蒙恬拒绝自杀,但同意交出兵权,被关押起来。

车驾到咸阳,治丧文告发布,群臣才知道:始皇帝已在归途中驾崩了。

丞相李斯传达了始皇帝的遗诏:立幼子胡亥为太子。

始皇帝的遗命太离奇了:赐死长子,传位幼子。此前他还从未表露过要废长立幼的意向。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作出了如此异常的决定?

有人开始怀疑:遗诏被人动了手脚。

有人开始猜测:最接近始皇帝的李斯和赵高一定隐瞒了什么。

然而,不管有什么样的怀疑,什么样的猜测,都不能阻止胡亥以太子的身份理所当然地登上皇位,成为秦朝的二世皇帝。

新皇帝的残暴和无能很快显现了出来:一即位,他就下令,让后宫所有没生子女的嫔妃都为先帝殉葬;他在赵高的唆使下,诛杀了一大批功勋卓著的先朝老臣和数十位公子、公主,以确保无人能对他那来历不明的帝位造成威胁;为了树立起自己的威信,他仿效他的父皇,也浩浩荡荡地东巡南下,到处刻石颂德——尽管他实际上无德可颂。

从当年四月开始,他下令继续修建阿房宫,同时征五万精兵屯卫咸阳。说是屯卫,其实是充当皇帝游猎时的侍从。咸阳人口激增,导致粮食匮乏。于是他又下令各郡县转输粮草到咸阳,而运粮者又需自备干粮在途中食用。庞大的工程,惊人的耗费,使百姓日益贫困。民间的愤怒情绪在迅速滋长,二世皇帝没有采取任何安抚措施,施行法令却日益严厉起来。

这样做是很危险的,但没人敢说出这一点。

严酷的法令,加上血腥的清洗,使朝中大臣人人震恐,为保住禄位性命,不得不阿谀求荣。所以,甚至没人敢告诉新皇帝:荆楚故地,有人造反了!

首先造反的是一群戍卒,为首的叫陈胜。他起事后自为王,建号“张楚”。随后,久已为秦所苦的百姓纷纷杀死郡县官吏,响应陈胜。

陈胜遂命吴广西攻荥阳,命武臣、张耳、陈馀攻取赵地,邓宗攻取九江郡,周市攻取魏地。响应起义的军队越来多:陵县秦嘉、符离朱鸡石、沛县刘邦、吴中项梁项羽……

崤山以东的秦各郡县迅速土崩瓦解,崤山以西,已不复固若金汤:陈胜命周文西进击秦,很快攻人了咸阳的大门——函谷关。

人人都相信:秦国就要亡了。

孰料,形势急转直下。

周文在离咸阳仅百里之遥的戏亭遭到秦少府章邯的致命打击,败退出关,功亏一箦。

而且没有人来救援这支深人险地的孤军。原因很简单:人人都知道秦国将亡,所以人人都开始考虑,如何在秦亡之后的角逐中获取最大的利益了。

以现在的形势看,如果周文灭秦,陈胜必然势力大增。而陈胜自称王以来,架子越来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大。有个以前和他一起受雇耕作的老朋友来看他,就因为还像以前那样跟他拍肩膀称哥们儿,跟这位楚王陛下没大没小,结果被他杀了。这样的人若是得了天下,以后谁还会有好日子过?

所以,当周文一败再败,直至兵败自杀,都没人来管他。各路义军都忙着割据称王或争权夺利。

肯为陈胜效命的人越来越少,背叛他的人越来越多。

十二月,在秦军的连番追击下,陈胜败退到汝阴。这里成了他的葬身之所。他的一名车夫,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砍下了酣睡中的他的脑袋,献给了秦军。

乱世中的人是很容易喜新厌旧的,没人有闲心来悼念这位率先反秦的勇士,很快又有人拥立了新的楚王。和陈胜不同,这位新楚王是真有楚王室血统的。他是项梁项羽叔侄从民间找到的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了激起楚人对故主的怀念,连名号也袭用了他祖父的,依然叫怀王。

仗,还在打,不过不再像以前的那样子。

齐心协力共讨暴秦的局面已一去不复还。曾被秦始皇一一平灭的六国已全部重建,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老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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