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燕妮作品《讨厌欧洲》(十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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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陈燕妮作品《讨厌欧洲》(十则)

讨厌欧洲(十则)


作者:陈燕妮


(之一)遥想欧洲


在美国生活了将近十五年,无论在东岸还是在西岸举凡撞见一幅尤其是都市美景,我都不下一百次地听到身旁有人做如此说:真象欧洲。

后来我暗自归结下来,觉得这一些被归类为“真象欧洲”的都市美景多半情调清丽、细砖铺路、绿荫点点,景色两侧百分之八十会有适于悠闲低语的咖啡小店品质上乘地祥和环伺。平心而论,这种景色在美国多采行大手笔市政规划的风格中的确谈不上多得此起彼伏,凡有,又必被纳入“真象欧洲”云云,“欧洲”两字一来二去就把我所能得见的典雅不动声色地截获了。这里面渐渐出现的质变当然会是这样的:如此“欧洲”撞见多了,让我对“欧洲”动用了未知所以的向往情结。

其实从小对欧洲我就好感多多,这其实和很多中国人天然地对白人有一种特殊的爱戴情愫异曲同工,很多人都一直觉得欧洲那里断定是美人遍地、财物丰硕的场所。在我小时候的认知里,中国连绵白糖都可以用来供做零食,欧洲我想一定不如此低级,欧洲断然不会如吾等那般看待绵白糖,而非洲又似乎穷得没有绵白糖,那么,当然对完全不用绵白糖做零食的欧洲我必须立正景仰。

欧洲白人毫无疑问也是我喜欢的重点,我已经说过,中国人中和我想法同一的也大有人在,因为无数眼见到的白人们看上去修养加身、身材高挑兼轮廓清楚,人人一副热衷清洁的样子。

基于如此等等对欧洲的崇拜,生命历程中的谈话里对“欧洲”二字我一向用词小心,总觉得如果脱口而出“洪都拉斯”这样的蛮夷之地允许口气粗鲁而慌忙,而对欧洲,则大不然。

有些戏剧的是我此生的首次欧洲之行拖延得相当晚。说是“拖延”实在并不为过,在我因为在美生存忙碌错过了好几次免费前往的机会之后,我把这事彻底放下了,直到二零零二年三月中旬。

说实话,挑选这样的日子完成我的欧洲行原因还不在于我自己在内心深处对“拖延”二字有了警醒,最为真实的原因是这时候我需要为我已经开始营建的新居寻找久仰了的纯粹欧洲家具。当然这一目的最后在欧洲也终于未竟,但重大的副产品是在终于前往欧洲之后,我对欧洲的失望难于言表。

这种情怀直到时过境迁以后的今天一直缠绕在我内心深处,觉得似乎在这世界上我忽然失去了一个可供景仰的高素质坚固。人有时候是会景仰未知的,当然也可能人多半是因为未知才选择景仰。

我对欧洲,恰恰如此。

我的欧洲行程涵盖相当广阔,说实话,这种岁月,年近中年的我已经无甚差旅费方面的财务制衡,基本上能做到手拿地图眼到脚到的地步。也正因为如此才造成我此行的地区多为欧洲赖以闻名于世的地方,最终不幸落入了旅游的俗套。在我回美很久之后,确切地说在我回到美国对周围人谈起对欧洲的重大失望之时,我听到过N个人N次对我连续再问:你这次去了法国南部没有?那里才是欧洲的精华所在。

其实旅途中我的确曾经在法国的尼斯和马塞等城市地名前有所犹豫,但后来我还是选择了其它更“旅游”的城市。再后来在我追问究竟我错过的是法国南部的哪些动人之处时,对方的答案却有所区别,稍加归类则是男人多夸耀那里的美女、美景和美酒;女人则难忘那里大片建筑定位介于古堡与别墅的奢侈群落。在这个基础上,我曾经思索分析究竟如此“三美”和“群落”对我比较美欧两地的社会经济问题有何影响和遗漏,结果出来之后我觉得还是放心。“三美”环节如果因为情节过小而可以暂且不论,那么倘若遗漏了哪片城堡之类也能促成此文的论据不足,那为文者流自此往后个个都得冒充哥伦布,头扎羊肚子白手巾站成船首之弄潮儿的坚定模样足迹必遍布世界各处阴凉,我这身板,真也算了。

在动笔要写这一系列之前,我曾多次把我所想写的这一系列立意加以施放,这种场合的听众和前述有所区别,他们多是我的亲密朋友,自然,其中不乏欧洲的纯粹崇拜者,我所谓“纯粹崇拜”,意指从表皮到骨髓都不假他人置喙地热爱欧洲,如此现状的形成我不非常知道由来,但它们就这样存在如是了。

就是这样的几个人后来在听完我对欧洲的失望,尤其在听说我甚至还要落诸于笔时神情无比焦急,说是“听着都让人为你害怕”。

这话让我倒真的害怕起来,怕不知道深浅开脚猛走,无论如何规避不了片面乃至幼稚的圈套。

《讨厌欧洲》这系列就犹豫着至今才动笔。

促成我最终动笔的原因是我后来对自己也怀疑起来,我当然毫不否认在我短暂的十八天欧洲行当中必有片面之见导致的片面之感,但难道亲眼所见都不能解释一种表层现状或者说是桌面局面,那还有什么才能够呢?

而且我后来越来越觉得只要追问下去,我的这些为我“害怕”的亲朋对于欧洲也非真正“欧洲熟手”,在很多事件中他们“皮毛理解”得比我还大胆。因此,我对欧洲失望之余对他们之于欧洲的理解也失望起来。

我觉得我必须豁上一写。

我连欧洲都不怕,还怕他们?


(之二)我的行程


我的此番欧洲行程我已经说过涵盖广阔,涉及德国、丹麦、葡萄牙、西班牙、意大利、法国、比利时,我在这些国家最著名的城市中暂住下来,和所有游客一样手拿地图在他们的旅游景点中奔突流窜。在抵欧的最初和最终,我还曾在瑞典和荷兰过境,当时我们的车子信轮奔驰,饱揽了被不少早去过欧洲的中国人传为佳话的、欧洲式的、寂寥无比的地广人稀。

毫不夸张地可以这样说,欧洲,尤其是我所罗列于上的诸欧洲国家目前其实都已经是被中等财经程度的国际人民游玩得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就好像一个悬挂在树上红透了心的苹果,再发展下去就快被人翻篇而过了。

如今的欧洲街头,哪怕是提倡“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没过多久的中国也多有游人涌入,记得在葡萄牙这样相比之下本没有太多国际化旅游风头的国家,我也眼睁睁地看见不少来自中国大陆的游客在各王宫外的回廊中闲庭信步,导游招集他们靠拢的乡音让我觉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非但如此,在法国最出名、上档不非常久的歌舞剧《丽都》表演场上,鱼贯而入的中国大陆旅行团更是层出不穷,那里时兴由场内工作人员将结团而来的人士整团带入,因此,在法国人耗时持久的演出前晚餐当中,清点大陆团人数成为我闲极无聊的唯一娱乐。不夸张地说,当晚到场的“大陆旅行团”人数占整个表演场内观众的十分之一强。

我所谓“中国大陆旅行团”说的绝对是那种使用自备资金及自行组合集纳而成的纯旅游团,因为你必定可以从他们成团者悬殊的年龄和看上去团团簇簇家庭感颇强的两个关键点上证实这一猜测。而中国曾经相当流行、直到现在虽有稍减但仍络绎不绝的处级以上干部“考察团组”多半具备个个身穿“红都”类型西装、考察如此娱乐场所多半会整齐划一地领带歪斜局面,自是别有一番风貌。

这也让人感叹,要知道,中国和法国,曾经是多么遥远而贫富悬殊的两个概念。

相比之下,国人旅游北欧的分寸看上去稍微有些距离。

说到距离,大多也是由钱所制约。多年以前曾有瑞典友人和我接洽希望能在美组旅游团促成“北欧四国游”,但这友人报出来的组团价格比游览欧洲其它十多个风头出尽的“概念国家”还高耸。后来好像美国旅游方面因为对欧洲旅游开采确实已经到达“北欧”层面,因此有些旅游人士也曾经鼓足勇气在做北欧团,价钱终于被我留意到确实波澜壮阔。

对此,我在后来到达丹麦的时候自我感觉了一下,当我到达德国之后买到去丹麦的火车票价钱其实不过百来块欧元,但是到了丹麦地界之后的花费即刻开始让人印象深刻。

到那里之后我头一个遇到“印象深刻”是关于旅店的。我们下榻的、中古模样的老旧旅店价格给了大面子的折扣之后仍要收取七十欧元。这老店其实是个把退休老太将公寓小楼改装的,每人必须手持五、六磅重的巨型钥匙开锁进出不说,在我居住期间一旦要致电一墙之隔的同行人,必感觉对方飞奔向电话的脚步声犹如近在咫尺的滚雷憾山动地,整个楼层都在颤抖。

而且,此旅店的电梯间地面一经重物压榨即刻吱哇怪响不休,人一旦进入自然怀疑它的塌陷随时发生在分秒之间,而且电梯每到一个楼层没有任何提示,它一般多静悄悄地骤停下来一切由乘梯人自行判断,如果等了约莫半分钟没有任何下文这时你想把头探向电梯外门小小的一方已然毛砂了的玻璃寻觅究竟,这时候电梯内门一定“砰”的一声撞在你的右脸上。

如此陈情其实还不非常耸人听闻,这里每晚十点之后总机电话就不再代客人转线而自动通向简单的、活似有人“把电话拿起来又放下”之声的声音系统上,连电话录音机简单的客套都没有。

但是,如此陈旧旅店的日租七十欧元价格比起我后面要专门提到的丹麦黄瓜来讲还算通情达理。

或许,不流通的地方在最初流通的时候多有阵痛,可这里曾经是多少海盗出没游走的乱世啊,相比如今已经有些闭锁的北欧,真不知道他们自己把旅游的缺陷算不算缺陷?


(之三)德国金属


德国是我到达欧洲的第一个落地国,因此也充当着我本人对欧洲印象的第一道隘口。而德国在欧洲的经济中又显得那么险峻。毫不夸张的说,德国经济其实基本上决定着整个欧洲经济。作为西方七个经济强国之一,德国经济在欧洲稳坐第一把交椅(等于英、法总和),其GDP占欧盟的三分之一,在全球贸易额中德国本身就占了欧盟的一半。

由于历史原因,德国人已经不太能够在国际上扮演重要角色,但这也使得他们得以把全部精力放在经济建设上,并在短时间内打败了当年的战胜国。

德国其实是我内心深处的一个冰冷的美丽,我本人大约自十年前开始迄今一直开的是德国车,由于自身专业来路也是学机械,因此相当频繁地听说过德国机械的妙处。而在我正待往欧的同时我自己的住宅也进入和建筑商JERRY商谈屋内厕浴五金的地步,两人为此面对而坐,JERRY坚持的提议就是德国的“GROHE”。记得他刚提出这个五金牌子的时候我完全一脸茫然,但看到对面之他一再做此重复:但我们一直,一直用这个牌子。

我当然知道他造过不少不错的房子,而且,对五金的识别鉴定必定远远高明过我。后来我在德国乃至整个欧洲对厕浴五金的重点留意也最终证实了这点:欧洲饭店至少在几乎所有的四星级饭店中,百分之八十均使用GROHE其牌,而且所谓“使用”实在有点无孔不入,常常是当我已经忘记“五金”这一需要留意的概念时,一番宽衣解带刚要伸手去摘高挂在浴盆尽头的五金喷头,那“GROHE”之字赫然已嵌刻于将握的把手之上在正对面虎视着你。

回到洛杉矶再见到JERRY,把自己的发现讲给他听,他一如预测豁然露出行内人的微笑,补充说这GROHE是德国最大的五金品牌。

德国从二战后的一片废墟中重新挤入世界经济强国的理由其实和五金类物件多有关系,德国自然资源匮乏,主要靠的就是制作优质的工业产品出口。为了促进技术创新,德国鼓励科研部门与经济部门的合作,使得该国出口产品的技术含量越来越高,每年向国际市场提供了大量的汽车、光学仪器、机床、成套发电设备和环保技术设备等一流产品。讲起来,这方面的通俗例子其实很多,比如德国著名的跨国企业西门子公司、奔驰汽车公司、宝马汽车公司、大众汽车公司等都是个中高手。当然他们当中有些好汉在近年来险恶的大经济环境中有所变动,比如被人合并或者其它,但他们曾经单独闪烁的盖世辉煌则百分之百地长留人心。

在德国,除浴室之外,我毫不费力地就能感受到几乎所有德国门的把手一概手感坚实而从容不迫,手和金属的触碰竟然成了一种享受,让你在内心会对柔软和坚硬的圆润接触滋生一种真实的愉悦。真的,事情越到最后越发展成为每次,几乎确凿是每次,当我面临要打开一扇门或者任何有金属把手的开合物,我的手最先和金属把手的交合都让我发生心灵深处的感叹。

遗憾的是与德国机械的冰冷相仿的是德国人鲜少微笑的脸,这些冷峻异常的脸无处不在,尤其是出现在电梯间内只有你自己和异性对方两个人的要命时辰,对方面色的凛然绝对让你觉得自己的礼貌之笑显现出无比苟且的暧昧。

后来我知道德国乃至德国之外无数国家的有关学者一直把德国经济的美丽归功于社会市场经济制度在德国的成功实践和德国重视发展教育事业、培养高素质劳动者之上。这么说来,冷面的德国脸孔还是高素质的展现之一。

我甚至觉得德国这个国家整个就象一块手感极佳的金属,除非用非比寻常的硬火,其它态半俗物都对其有所不能。

这样一来,面色凛然也就凛然吧。


(之四)意大利罗马古建筑


我对意大利这个国家感到困惑,觉得此一似乎已经不在世界热点之内的国家存在着让人匪夷所思的矛盾。如果追寻当年我在纽约跑新闻时期的概念,这个国家的往美移民和不少中国移民一样具有嗜好群居、简朴无华的外来移民特征。他们在纽约的所谓“小意大利城”就位于唐人街的边缘,除了有几家看上去稍具欧洲风貌的小型意大利餐厅之外,别无所长。当然他们不象大部分黑人人群和南美洲人群具有那么显而易见的穷困表征,但他们无论吃住都绝不富饶。综合这些眼见我一直不明白这样的一个国家竟然也产出一些世界闻名的昂贵衣饰名牌,比如我不分场合爱戴的“FEND1”就是一例。须知这类驰名世界的精致如果创制出来专为倾销海外,那它当年赖以壮大的最初本土根基是什么呢?

而没有最基本的最初本土根基,又何来壮大呢?

如果有此中例外,那它的经济关键会是什么呢?

当我真的到达意大利更加深了我对这个悬而已久困惑的困惑。在罗马,当我和同行的另一位女伴小李各买了若干和FEND1基本上处于相同价位的“路易威登”皮包时,专卖店的销售小姐立即紧张地告诫我们千万不能拎着皮包们就此走到街上汇入人流,店方这时为我们娴熟地直接挂通了出租车行的电话,叫看上去彼此“一直挂钩”的车行派车将我们非免费地直送旅店。

这样也就引来另外有关罗马出租车的一番刻骨铭心的感受,在此节赘述之后,我会把“罗马出租车”另备一章单独书写。

“挂钩”出租车很快就来了,店员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清楚地写着派来的司机姓氏,我们迅速落座。身在车窗内眼望窗外熙熙攘攘的罗马人流,我觉得神情有些恍惚,这正是罗马城内最有名的西班牙广场区域,很多红男绿女在街道上流淌,这曾经是见过大兵大团的古都罗马啊,如此规格不俗的都市交错中却容不下几款价格不过数百美元的“路易威登”,实在讽刺。

当然,不谈也得谈到的是罗马整个城内散发的古罗马余辉的豪华。

在罗马,几乎所有稍有年代的建筑在我眼里其实都是彻头彻尾的古迹,而且,一个意外的收获是此行意大利让我对自己正在洛杉矶制造的房子高度有了感性认识。具体地说,我和建造商JERRY其实已经把我新屋的普通高度设定在12英尺上,而客厅的高度则为19.4英尺,但在切磋这样一些纸面数字的时候,我其实完全没有臆想中的感性高度概念。此番罗马行,看到完全已成民宅的无数高大入口建筑,让你觉得这里在在都似乎曾经走过骑兵,偶尔透过窗玻璃看到普通旧建筑民居内高耸的天花板,这“高”的涵盖,真格的触目惊心。

更触目惊心的是关于古迹的认定。

才到罗马,进入旅店问及服务人员有关城内古迹,对方用笔在地图上随手勾画了不到十个去处告诉我们:“必须要去的,也就是这些。”

我所说的“触目惊心”是在此之后我们去见识到的这些古迹。这此中的程序是当我和小李手把地图按照图上所指前往某古迹时--当然,我们和旅店意大利服务员之间虽然没有过多语言障碍但我们手中的地图全为意大利文地图,因此造成我们虽知某处有某古迹却不知道其究竟是塔是庙甚或是广场的窘况--我们有三分之二的时候会把该古迹周遭的某古旧建筑先自行认定是目的古迹。

结果,我们一直错误。

然后,下一个程序是:当我们觉得自己应该刻意瞻仰面前古迹的某一个时辰,比如我们看到迎面的一个古旧而壮观的教堂凿雕斑斑一副封存多年的样子正在异口同声地说“终于找到了”要将其承认下来的时候,偶然一回头,却看见一个比面前的“假古迹”大上十倍的另外建筑赫然撞入眼帘,因为场面出现得猝不及防,我们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壮观吓得几乎大叫。

这就是古罗马骇人听闻的遗留。

这就是古罗马。

在我离开罗马的最后一天,在我揉着多天来已经龟裂了的双脚外皮对罗马做最后一些怀想的时候,我开始觉得,版图曾经伸展到哪怕埃及的这个了不得的大国,在太阳的见证下已经完全完全地消逝,明确地说它已经被后来无所作为的意大利可怜虫们涂碳了。后人的无能使得这个国家至少是这个城市沦为一个完全依赖旧日辉煌之余热的场所。

之所以让你觉得我似乎已经在骨髓中种植了对意大利人的敌意和贬意,其实来源确凿,下一节里你必会看到。

我曾经在采访王朔时听他说过这样的话:意大利和中国就好象两个都有家底的老头,不同的是一个把东西留下了,另一个全烧了。顺着他的意思,我把“把东西留下了”的老头行为归纳为“老人的慈祥”。

这老头,真的够慈祥。

站在罗马的高层建筑向目力所及的四野张望,能够看到的在在都是古建筑们高耸而风格独到的尖顶。这其实也让我最终明白为什么刚到罗马时旅店的人为我们只划下了区区几个必到景点,原因有二:一是景点之多已经让她无从划起;二是她本人由于一生浸泡在古建筑当中已经对古迹感受模糊了。

发展到今天,让人感动的是罗马市区内要求主要街道上的修缮楼房必须用同样建筑图案的布匹将整个大楼围绕起来,也就是说,如果你要在主要街区施行施工,为了维护市区外观的协调你必须把施工面用画着同样建筑外观的布匹装饰起来。我在想,这一定是一群相当高级的意大利人的决定,因为,古迹遍布的街道风景其实是罗马最后的本钱,这个没有了,还有什么呢?

实在是对古迹们踏实的致意。

也算尊老。


(之五)罗马出租车经验


之所以我觉得有必要把如今的一些意大利人称为“可怜虫”是因为我个人对此有毕生难忘的经验。当然,你多半已经知道这是有关我与罗马出租车司机之间的经验。那是两次在罗马乘坐出租车的经历,它们从意大利深植我心开始就成为我身体内部一个反应点,尖锐而敏感。

事实上在还没有正式抵达罗马时我就听说那里的出租司机以“爱兜圈子”出名,等我在罗马受用了出租车后,实战的磨砺让我觉得对这些人所干的这些事,用“爱兜圈子”实在言不达意。

A.罗马出租车经验(1):

到达罗马之前我曾多了个心眼,就问那里的曾经过客从机场到市中心需要多少出租车费。对方的回答是“大约四十五欧元”。有了这种说法垫底我在前往之前并不非常胆怯,明白了概括的确也能推广成相对的详细。

从罗马机场出来我和小李乘的是城市火车,罗马城火车之方便已经“方便到了牙齿”,修到了机场门口。从机场到市中心的车票全程八个半欧元,载着我们的火车一路奔驰,在完全没有任何交通停顿的状况下行驶了将近三十分钟。也在这时,我第一次看到火车沿途比中国早十多年前还要残破的许多罗马房屋和罗马窝棚,心中多少开始对这个城市产生负面猜测。

下了火车,当然遇到一串出租车司机蜂拥而上,我们没有挑拣,跟着就近的一位年轻人上了他的车。他颇礼貌,首先让我把行李(小李的大件行李并未随身携带,存放在葡萄牙了)放在后背箱,然后示意上车。

据实而言,他其实是任何城市中最多开出租车年纪的人,在车上,从反光镜内我看了一路他的眼睛,我曾经细想,这必定不是纯粹意大利人的眼睛,原因是尺寸超大了一点,而且他的皮肤色泽也黯淡了一点。那么我想,他之于罗马和我之于美国一样,也是移民了。

他懂不非常多的英文,但我觉得他完全听懂了我一上车就故意释放的“英文烟幕”,我当时很“烟幕”地说:罗马这个地方我来过许多许多次,每次来所看到的风貌都有些不同。这当然是毫无内容的说法,但保障的苦衷全在话后。我有些悻悻的,觉得好似自己在罗马这个城市里已经无计可施,只得暗喻了。

我后来知道,从火车站到我们所住旅店正确的步行耗时应该是五分钟左右,两地之间手搭凉棚一眼便可望见。但在我们未知所以的当时这位看上去不象罗马人的青年人确实兜了一番圈子,但认真地算起来他也没兜过远,可能是我的“英文烟幕”发挥了作用。

他终于停车,然后报价,这时辰他的价格让我一听几乎背过气去:“十八欧元。”

罗马城内出租的起步价格大概在三、四块欧元之间,我们当时的距离也就在起步价附近。但这时候的他已经跟随我们下车坚决要求他的十八块钱了。

我说“不给”。

与此同时,我开始要掀开他车的后背箱拿我放在里面的大件行李,他的手这时目的昭彰地按住后车箱门一动不动:“如果你要拿行李,你得掏钱买它。”

我们然后比划,然后激辩,然后相持。

我此后的提议是我报警,警察会告诉我价格。他则提出给我们一个选择,可以免费把我们拉回到火车站原地,让我们另请高明。如此等等我们两人争吵着身体几乎就站成了零距离,只记得争得气急败坏的我甚至开始对他作如此说:“我恨你!”

他远比我矮,面对面站在一起高度也就只到我的鼻子附近,我清晰地看见他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白里露出青春和焦急交织的光芒。我们两人的这种姿势我大约只在第三世界国家的电影中见到过。想想看吧,一男一女,一高一矮,犹如即将展开决斗的异性公鸡,绝对“第三世界”。

其实我当时已经开始有些畏惧,想到如果此人因为我们所付的钱数未能如愿而把车子开走,那我的行李中单只是一件内衣的价格都比他要的车钱大。同时的畏惧是我们毕竟是乍到此地的外乡人,如果这人一个忽哨叫来一帮同党,事情还真会走向曲折。

在罗马,我和小李的付费办法开始施行“一人一次”法则,这次正好轮到小李付钱。而在我们零距离争吵的过程中,小李已经把钱攥于手中,她看着我们摆开“第三世界”的架式后好心而胆怯地劝我说“给了算了给了算了”,她的这表情被司机看到之后竟然在后来的若干时间里演变成他从她手里“抢”钱,他一把扑过去抽出一张之后说是“还差八块”云云。我这时给了他一个条件:“如果我给你钱,那我一定抄下你的车牌。”

钱数到手之后他护卫在车后背箱盖上的手有了松动,我拿起行李之后转身就走,同时没头没脑地在嘴里破口大喊了一句恶毒至极的话:“我希望你死。”我无比憎恶身后的这一具热血肉躯,我觉得这块净土被如此荼毒之后的恶果一定扭曲了制定移民政策当初意大利人的无数原意。

如此重话出口觉得身后半远不远处的对方反应不大,心想这里人对钱的追求果真到达寡廉鲜耻的地步,一切的一切都不比小钱在手重要,我本人对罗马出租车司机畏惧和鄙夷之根,从此种下。

我们的车费金额后来被旅店的人传为耸人听闻的“佳话”,很多人迅速知道有两个亚洲女人是乘坐收了她们十八块欧元的出租车自可以一眼望见的火车站而来。

所幸我所抄录下来的出租牌照似乎相当有用,因为旅店的前台人士听了我们的遭遇并看到我手中的号码之后惊异地高兴说“警察要的就是这个”,然后他开始给警察局认真致电,甚至还曾经再三向我核查号码手迹。

在此后的不少时间里我有些对此不能回忆,我必须承认我一生中所历经的如此恶性“假丑恶”还算不多,因此,如此恶性丑恶让我一下子倒尽胃口。其实真正的恶心不是那十八块小李的钱被人如此剥夺这事情本身,要命的是我实在为自己被人强迫着做了一件坚决不想做的事而觉得窝心。

我当然知道世界上有诸多样式的种种无奈,但如此恶心到家的无奈,来自人与人之间蝇头小利争夺的落败,实在斯文扫地。

B:罗马出租车经验(2)

被人强制的经验是如此不快,我和小李已经没有丝毫兴致再上罗马的出租车了,我们后来迅速打听到城内很多通往各个景点的公交车辆路线,而且让我们感到相当惊异的是整个车上没有任何人收票和卖票。

在罗马吃中餐的时候曾听到当地华人服务生说起过“七毛”这样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到哪里的票价数额,但人真的到了巴士上真的又完全找不到收钱处。我只看到人们簇拥着上车之后又簇拥着下车,全车之内只有一个看也不看身后的司机主事。我在几天的行程中间只在一辆车上看到过一个人对着安装在车把手上的小型机器敲敲打打,这就是售票机吗?答案我至今都不知道。

我们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公交”着,一直到我们经历了第二次难忘的出租车经验。

其实也就是在前述我们买了数个路易威登皮包被“一直挂钩”的出租车送回旅馆之后,对方诚实地只收取了我们六块多的车费,这样的经历使得我们对出租车的戒备稍微有些松散。但这我以为实在不能算是我们的第二次出租车经验,因为当时司机的姓氏我已经说过被塞在了我的手心当中,我所谓“出租车经验”,说的是陌生人之间的彼此相关然后各自走开永不照面的那一大类别。

如果上述出租车经验不算经验,那么我所说的第二次出租经验,紧随其后。

我手里紧攥其人姓氏的出租司机把我们送抵旅店,我们把东西放下之后已是晚上六点半钟,第二天我们就要离开这个城市前往巴黎,在内心深处我们希望能在临走前对罗马当地增加尽可能多的明白。旅店柜台建议我们去相隔不远的、当地最具名气的某百货公司走走,柜台告诉我们:如果步行,我们需要走八分钟。那里打烊的时间在七点左右。

当时天仍有亮色,但我估计即便疾速行走我们在路上耽搁的且行且问时间必定可观,因此,出租车又成为我们唯一的选择。

那么就再次选择出租车。

这时我一头冲将出门看到店门前有两辆出租可供选择,一辆看上去等候已久,透过车窗看到里面的司机似乎仍旧属于移民类别,肤色浅黑而且年轻。而后一辆车其实刚刚停稳,里面的两位女乘客已下了一半,她们很恰巧是我们旅店的客人。

这时候我把眼睛挪移到这车的司机身上,我敢百分之百肯定地说我所见到的这司机实在是我人生当中所见到的整体感觉最出色的中年男人,该人具备身材高挑、面型瘦长、肩膀宽阔、肤色稍暗但并非黯淡之暗的美好男性特征。在意大利,我其实已经看到过无数美妙男人的外形,但相信我所说,这一个才最为标致。而且此人衣着品位不俗,一介灰黑色的长呢子大衣之外随意而挂一条暗红色粗呢围巾,他两鬓已经有些“二毛年华”的模样让人觉得其人实在不该出现在出租车畔,而应常年伫立于某名牌艺术学院的讲桌之侧。等我回到洛杉矶之后把自己的出租经验讲给同事听,在谈到对这位可人儿美好外形的表达时由于口急正有些词穷,我的一位毕业于深圳大学中文系的同事忽然提了“玉树临风”这样一句,让我感觉有如醍醐灌顶般的贴切。

在我恍惚的空档,那两位女客正在对他做由衷的道谢,这时候小李也从旅店内冲出,这车,就成了我们的“第二次”。

上车之后我感觉他似乎不非常能沟通英文,但我还是和他比画着知道他要做如此说:虽然地图上看从旅店到那个百货公司的距离相当近,但如果出租车走起来还是要稍微绕上一绕。

我其实当时还是有所留心,但很多疑虑不好直截了当地捅给纯种意大利美男人,就只好婉转地问:“那价钱.....”对方这时候从手边拿出一叠小型粉红色印刷纸张,用意大利话诠释了我们无论如何无法听懂的一番。眼见如此,虽然依旧云里雾里,但还是就莫名其妙地有些放心了。

车行有些过快,我曾两次提醒他放慢速度。未几,他指着路边的一个高大建筑说是到了。

那么,最后的时刻也就这样到了。

这时候我心里有些惴惴的,虽然斯人其貌堪称上品但仍有最后一重警戒让我无法驱除。他这时在我的眼皮底下开始写数字,当然,这百分之百将是车价。

他先写了一个“5”,然后他把它潦草划掉,又写了一个“4”和一个“5”,这样我面前就摆放着三个意思含混的数字,那么我即用我自己认为最接近的数额来猜测,问他是不是“五块四毛五”?

他说不是,他说是“四十五”。

当我听说这样一个数字的时候,心一下凉透,这举世闻名而又低级透顶的意大利啊。

我告诉他我要打电话给警察,警察说是多少钱我就给多少钱。听到如此提议,他把已经为我们停下的车又开动起来,沿着眼前的大道迅速穿行。

这时候天色已暗,车内的气氛从冰点升高到沸点,我的脑海中立即闪现出无数环环相扣的问号:他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他打算开多久才让我们下车?他是否真的打算一直开下去直到我们屈服付钱?如果我们一直不付钱他会不会一直不停车?他会不会最终把我们带到他在城里相熟的一个巨大黑手党窝点?他看上去象黑手党中长相体面的成员吗?

后座的小李开始胆怯,说是“给十块钱打发他算了”。我也有些慌张,但本能却让我咬着后牙对她说:“如果今天我给了这人十块钱,意大利得让我窝囊死。”

我这时拿出我一直带在身边的“139”中国手机,在完全不知道罗马警察局报警号码的情形下做要拨号状,同时厉声对那美男子说“如果再不停车我就叫警察”。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斗智斗勇我们胜了。

车终于停了,我们迅速地从噩梦一般的出租车中出来。这时候的他从车窗中费力地仍旧在表达他的意思,我理解他似乎在问我们自己觉得应付他多少钱,我说“四个欧元”。

四个欧元在欧元体系中其实是两枚小型硬币,有点象两个美元的一毛钱,我看着这两个冰凉的硬币在他宽大而细长的手中象两个无声的嘲笑显得无比渺小,突然感到内心有些不忍。

但这一“不忍”稍只一闪,迅疾地被我胸中理所当然的愤怒所冲挤,“去他娘的”。

看到他的车在我们身后的“视线”之外迅速走远,想象他手中捏着我所放置的两个硬币活似“无为而返”的神态,我觉得这世界开始变得秩序倒错。我知道这样的美男是会被无数女人所无理由爱戴的,那么他一定有自己的妻小,试想一个如此标致男人每天都带着和人吵架之后得到的点滴小钱疲乏而归,见到必定同样标致的夫人如何启口?

而他必定和他长相如出一辙的标致儿女该如何受用年近半百之标致父亲每日昧心的激战所得?

C.罗马出租车整体感觉:

其实,在我们最后一天从旅店前往机场的定点叫车服务中也历经过一些来自司机的小小动作,这让我越来越明了罗马后代其实真的非常孔需钱财,而且不论这钱财的来路如何曲折而无尊严。

那天正好是复活节的前一天,我和小李预定在当天早上八点从旅店出发,旅店方面我说过已经人人知道我们的“出租遭遇”,便提前一天告诉我们可为代定出租车,理由当然是“这样安全”。旅店方面告诉我们,所有从店里代定的车辆行到机场统一为四十五欧元,而且因为是固定价格,客人可不付小费。

早上八点差一刻钟我看到在柜台前后一直晃动着一个留着平头、戴全黑边框眼镜的年轻人,他看到我之后表情有些生动,当时没多在意,只因为我下意识觉得似乎意大利人看到高个子亚洲女人都非常留意,未想,最后等我们把箱子之类抬下来之后,柜台方面手指其人告诉我,此乃你们的出租司机。

我实在纳闷,如此一张张俊朗的意大利人之脸为什么都不去做电影演员而纷纷做了出租司机。

上车后,我还是依照戒心开始盘问价格。这时候,意大利人就是意大利人,绝对不愧为躺在老人遗物上的、没有骨气的大傻小子,非常得长出六指来也当然如此。他反问我说:“旅店告诉你是多少钱?”我说你们公司不是和旅店固定好价格多少年不变的吗?他坚持反问:“他们究竟告诉你多少钱?”

虽然我们后来确实是按照那个固定价格消费的,而且在他的强烈暗示下我们还给他了五块钱小费,但对意大利我已经丧失了对它的尊敬。一个国家如果连全城高大美丽男人都成了窥觑外国女人口袋的人物,那此地还有风骨可言吗?

如果认真比较,出租车司机中,德国和法国业者相对规矩,他们多不说话,沉默寡言地把你送达之后拿到的是本分之钱。

当然,经济整体的兴衰是导致左右世风的重要环节。综观近年来欧洲的各种经济数据实在让人为所有欧洲众生产生担忧,比如近年来德国经济失业人口每年都有所增加,去年达到将近四百万人,预计今年经济增长率仅仅为百分之一点二五。再看整个欧盟,它的经济增长预测和过去相比也是下滑趋势,今年为百分之一点七,原来的预测是百分之一点八。明年的增长也将由原来估计的百分之二点二下降到百分之一点四。

但有时我又在反过头来畅想,难道如此经济衰退数据就是全城司机诈骗的理由吗?反观美国最近的经济指数其实也颇为可怜,但身为在美国本土长年居住的一份子,甚至是道德底线远低于美国本土白人的移民(移民中有些许人必定断不同意如此定论,那则可另设题目相互激辩)如我者,也不会把每日收入沦落为“战斗果实”,若果那样,人类还是人类吗?

换句话说,人还人吗?

答案是不,不是人。


(未完待续)


2002年5月


选自陈燕妮文集《洛杉矶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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