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长安 第一部:雁门篇 第四章 金戈 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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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节


云定兴率部在滹沱河北畔游弋了五日,总算在一处临河的高坡上扎下了营寨。背水扎营本是兵家大忌,只是连续奔波了五天五夜,士卒均疲惫到了极点,此刻河北地势较高适合扎营的所在只有这么一处,却也是无可奈何之举。经过五日来的试探,云定兴和赵仁川对附近的敌情也知晓了个七七八八,突厥主力集中在雁门郡城以北,雁门东南兵力薄弱,千人以上的大队也不过三四股,因此虽说心中不大踏实,却也还是硬着头皮在此扎下营盘,为的便是让士卒们能够睡个安稳觉。扎营事毕,赵仁川却不及歇息,带了十名斥候直趋郡城而去。


至夜半,赵仁川回到了营中,带来了在许国公幕府兼领长史的谒者台散从员外郎张行成。


云定兴并非名将,但对朝局的洞悉却绝非寻常事官可比。几天来的游击已然试探出城南并无大军集结,城中的卫军突围南撤实非难事,然而皇帝御驾却坐困围城而不肯轻出,云定兴断定定是随驾诸臣意向不一之故,是以临行之前便向赵仁川交待地明明白白,入城之后先见许国公宇文述探问虚实,若无这位左卫大将军的许可,不得轻叩帝阙。


张行成其人却也不算生客,此人是定州义丰县人,字德立,乃当世大儒刘炫的学生,自幼聪明好学识晓大体。刘老夫子曾公开赞誉此子“体局方正”,是廊庙之才。云定兴多年来行走于宇文述门下,与其颇为相熟,闻得他来,心知宇文述必有机密事相告,当即延请至大帐相见。


熟人见面少有寒暄,张行成当即便将突厥南犯以来皇帝驾前发生的诸多事情一一据实以告,最后言道:“……故而许公以为,銮驾虽然形似困于危城,实际上城中的局面却并不打紧。目下克公以弱军屯兵城外,强敌环伺,倒是真个险象环生。临来之时,许公托付在下转告克公,勤王之说,不过是主上颜面事罢了,若城外天时地利不可恃,当速速入城,若是遭遇胡兵大队,败上一阵,就反为不美了!”


云定兴沉吟了片刻,笑道:“许公关爱,云某心领。只是还有几桩事,定兴心中尚未解惑,还望德立教我!”


张行成欠了欠身,谦逊道:“克公言重,行成不敢当,屯卫请问便是!”


云定兴点了点头,问道:“苏无畏再拜右仆射,主上可曾设坛?”


张行成摇了摇头:“苏相此番任仆射,不要说设坛封拜,主上至今连明制都不曾发!所以许公以为,主上此举纯属权宜之计。自大业三年以来尚书令仆阙置已有八载,主上不愈以之授人之意朝野咸明。如今坐困危城,却以之赠苏相,恐怕不是信任擢用之意!”


云定兴不动声色地问道:“此话怎讲?”


张行成道:“授无畏相公右仆射的明制不曾发出,但罢其纳言、御史大夫、大理寺卿、京兆尹诸实职的制命却是当日便由内史萧时文宣谕随驾诸臣。说起来苏相公如今除了太子少保的虚衔,也不过在皇帝御前多了一个座席而已。原先由其掌管的门下省、御史台、大理寺等紧要行署如今悉夺之,连谣领的大兴尹也不曾留,皇帝的心思岂不是一望可明?以今日朝局而论,不要说苏相这个右仆射做不牢靠,就是五贵末席之位,此刻亦是摇摇欲坠……”


云定兴点了点头:“德立明见!却不知樊华宗萧时文等人罢东兵之议,主上以为然否?”


张行成摇了摇头:“罢高丽之兵的明敕,虽然已经由萧时文宣示随驾诸军,依许公看,实在是主上的无奈之举。自文皇帝开国,我朝还从未有臣子胁迫君上的先例,皇帝虽然迫于局势不得不允诸臣所请,然而一旦眼前困厄得消,主上恐怕是不会认这个帐的……便是萧时文以国戚之尊,外出领郡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云定兴捻须微笑道:“却不知裴弘大是个甚么意思?”


张行成脸上露出敬佩神色:“克公果然明鉴万里,许公曾对在下言道,此事始作俑者,必是裴弘大无疑。以此人的才智心性,断不至于连主上日后反悔都算不到,他必还有别样杀招,只是如今此人不在御前,其言行不可猜度。主上此刻只是疑苏威,还远远想不到他的身上去!”


云定兴心中暗自苦笑,裴矩身为鸿胪少卿,位列朝堂五贵,受皇命总领抚夷之事,但凡胸中有国家者便明白此番北胡南犯之事与他脱不了干系,皇帝聪明天纵,却偏偏看不明白这一层,国事之颓败,由此可见一斑。


这些话当然是不能与眼前这个张行成说透的。他又问道:“却不知唐公方面有消息么?”


张行成道:“两月来行驾与天下郡县断了联系,在下不曾听到有唐公勤王的消息。不过据许公推测,克公在山东河北都得到了消息,雁门大批流民南下,唐公那边万不会无所觉。或许唐公所部已来至左近亦未可知。”


他顿了顿,道:“在下以为,克公此刻不宜多有犹豫,应该立刻进城与许公合兵才是。否则兵力寡弱,万一事有不虞,便不美了!”


云定兴笑了笑:“德立说的是,不过我还要等刘武周的消息。他领屯卫主力奇袭西径,也该回来了。待与他合兵一处,再进城不迟。我这里虽然吃紧,也还可支撑一阵,请德立上禀许公,我在城南与刘武周合兵之后,即刻便入城与他合兵!”


张行成点了点头,起身告退。


赵仁川目视着张的背影叹道:“此子年纪轻轻,见识才具却实实令人钦服。说起来许公幕府深重,竟未有能与之争锋者,宇文家的三位郎君比起他来,更是天地之别了!”


云定兴笑了笑:“此人的聪明在儒林中是出名的,若逢承平之世垂治之主,不出二十年必居相位!”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实际上暗中讥讽当今天子不是垂治之主,赵仁川如何能听不出来,这种事情他可不敢随便多嘴,只得讪讪一笑。


云定兴转过头问道:“你此番见宇文伯通,他的气色如何?”


赵仁川实实在在答道:“还好,比之去年四月,更见老态了!”


云定兴点了点头,又问道:“城中秩序如何?”


赵仁川道:“井然有序,虽然戒严,军士约束也还严整,不见有扰民的!”


云定兴笑道:“李药师果然不负‘神童’美誉!”


赵仁川踌躇道:“卑职一直在想,如今城防事务主上悉委之李靖,卑职进城的消息他自然知晓,我们不向皇帝禀报却直接去见许国公,日后主上问及,于克帅处干碍非浅……”


“不必多虑!”云定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宇文伯通深悉圣心,我们勤王兵至的消息他万万不会隐瞒不报。我们是卫军,按例只能向卫府禀报行止,只要卫府不隐瞒,主上不会挑这个理,我料此时许公已然身在行宫了!”


赵仁川苦笑道:“兵凶战危,朝中诸公不思如何却敌,反在一些闲事上用心思,国事如此,实在不堪一论。”


云定兴冷笑道:“这场兵灾,只怕便是那些个道貌岸然的忠臣贤臣们弄出来的!只是如此用心良苦,主上却未必肯领情呢!代仓的这把火烧掉的,恐怕不仅仅是苏无畏的相位,大隋的江山由着他们如此摆布下去,只怕也危殆得紧了……”


赵仁川愕然……


……


侯君集带回来的,并不是抓获的突厥俘虏,而是右屯卫中军左营的斥候。李世民初时吃了一惊,继而大喜,叫来几名斥候军卒仔细审问了约半个时辰,便召集侯君集、赵当年、王公谊和李顺等几名军头会议。被绑缚了半日的老常此刻也被放开,侯君集数说了他一顿,依旧领过来参与会议。


“根据侯绥德打探来的情况而看,敌军在雁门以南滹沱河以北设立的营寨共有五处,各营军力也不过千人之数,且营寨简陋布防松懈。我们的位置此刻在这里,距离最近的一处敌营不过四十里。云屯卫的兵在正东,距此地约六十多里。我们都是骑兵,这点距离原本不算一回事,不过昼间不易隐蔽行踪,小队作战多有不便。若要与右屯卫合兵,还需入夜才好,你们以为如何?”李世民用马鞭在地图上指画着说道。


“突厥人安营扎寨与我们不同,他们是以部族为编制各自立营为战。听斥候讲,雁门以南的这些处营寨似乎不像是突厥王族附离,倒像是一些人数较少的部落游骑,并不算突厥主力。这几千人马在方圆百里的平原上移动游击,目的也只是为了切断雁门守军与滹沱河南岸的联络。这几日云屯卫的兵渡河结阵,这些突厥军队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那边去,虽然如此,我们若要与云屯卫合兵,却也难免遇到这些蛮夷游骑的阻击和纠缠。”侯君集仔细剖析道。


王公谊道:“以方才所见,这股夷狄的战力却也平常,敌军倍于我,一场交锋下来,我军死者仅九人,轻伤二十四人。我们的装具又轻便,只要士气旺盛,既便遇上小股游骑亦不足惧!”


赵当年摇了摇头:“以有心算无心,这场仗做不得数。我们是有备而发,甫一接战便射杀了将近四十名敌骑。胡子们不知我军虚实,慌了阵脚,奋武的反击又犀利异常,先军夺气,这才令敌军退去。否则以剩下的敌军兵力而言,真个杀进寨子来,就算最终亦能取胜,恐怕此刻还能一战的士卒不会超过二十个人。退去的敌军秉明主将,自然会使之警觉,就算今日不整军在来,也会加紧在这趟线上的巡曳封锁,胡子们虽然愚笨,却也不会轻易让我们与右屯卫合兵。”


李世民想了想,问侯君集道:“绥德以为如何?”


侯君集道:“游牧族群,临阵反应远比中国军伍为迅,只怕日落之前,便会有敌军大队前来,所以不论我军是否与右屯卫合兵,均须速离此地。”


常仁可见识了李世民方才的临战姿彩,心中虽然还有芥蒂,然而对这小娃娃的武勇倒也颇为佩服,此刻说起话来便也客气了许多,他有些迟疑地道:“此刻胡子们犹如莫名其妙被当头打了一棒子,兀自懵然不曾醒转,若要突破封锁合兵,此刻便是最佳的时机,若等胡子们的将军反应过来,便是不来寻我们晦气,只怕亦不肯放我们轻松东去合兵。”


李顺方才背上着了一刀,虽不重亦深可见骨,草草包扎了一下便来与会,此刻闻言呵呵笑道:“这浑人倒也说了句明白话,当真不易!”


几个人当即轰然而笑,将老常闹了个大红脸,他瞪着眼睛又要发作,侯君集在一旁拍着他的大腿边笑边开解道:“常兄是见过大世面的,军伍之中言者无心,不必介怀!”


望着常仁可一脸尴尬的滑稽模样,李世民也忍俊不禁,他摆手道:“事机紧切,常某说得不错,若要合兵,此刻是最佳时机,错过了只怕便难上加难了!”


侯君集踌躇道:“只怕此刻东去已然晚了,一旦敌军将领接报,又不清楚我军虚实,必然调集重兵掉头来对付我们。在平原旷野之上,敌军又全然是骑兵,只怕我们非但讨不到半分便宜,还有全军覆没之虞。无论如何,百骑的兵力委实太少了些……”


李世民攒眉拧目冥神苦思,一时半会却也难得有破敌良策。


常仁可战阵功夫上一般,不过当年久在相府,典故古记却听说了不少,此刻开言道:“百骑的兵也不算少了吧?我听李千牛讲过古,诸葛孔明那时候也有个将军,便率领百骑踹了敌营,曹操有百万大军,还是被他闹了个人仰马翻,最后回来点点人头,一个都不曾少。古人能为之,为何我们便不能为之?”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半晌李世民和侯君集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东吴大将甘宁百骑踹营的故事,只是老常当年听得糊涂,如今说得却也不甚明白,甘宁不是蜀将,曹操当时也没有百万大军,他明显是将出岐山、战赤壁和百骑踹营混作一处来说了,赵、王、李三人不读史,自然不知所云。李世民和侯君集却又被逗得大笑起来。


侯君集边笑边道:“那不同的,当时孙权率大军与曹操对垒,甘宁又是深夜踹营,曹军不知虚实,自然缚手缚脚不能聚歼吴军,今天的局面却不可同日而语……”


“你说什么?”正在开怀大笑的李世民猛然顿住,厉声追问侯君集道。


侯君集一怔,呐呐道:“卑职说那不同的,当时孙权率大军与曹操对垒,甘宁又是深夜踹营……”


李世民一掌重重拍在了常仁可背上,哈哈大笑道:“老常果然不负骠骑大将军之名,果然妙计……”


见几人均大惑不解地望着自己,李世民略显得意地问道:“绥德校尉方才说过,敌军的注目焦点此刻全然被右屯卫主力吸引了过去,如此昼间自然是游骑四处寻找右屯卫所在的最好时机。此刻右屯卫在东面,位置靠西的两个营盘内的夷狄此刻大部应该撒出去搜寻警戒,留在营中的军士也应该是夜间担负巡逻警戒搜索之责天亮回营的队伍,此刻正在蒙头大睡。突厥以游牧为主,其主将惯于亲自领兵,此刻也应该不在营中,如果我们此刻前去踹营,杀他个人仰马翻而后全身而退,入夜后会出现什么局面?”


几个军统面面相觑,李世民这个设想过于疯狂,一时之间竟无一人能够反应过来回话,倒是脑筋不大清楚的老常接话道:“自然以为我们兵力不弱,白天尚且踹营,入夜恐怕更加张狂,兔崽子们除了紧守营盘防备偷袭,还能做什么?”


“正是如此!”李世民冷笑道,“那时节我们再东去与右屯卫合兵,只怕就要方便许多了……”


侯君集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声音干涩地苦笑道:“奋武这想法虽说有些道理,却未免有些一厢情愿,突厥大营此时是否是空营还未可知,这些想法全然是推测猜想,靠着这么虚妄的根据便决定白日踹营,胜算未免太小了些吧?”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岂不知此事不稳,然则除此之外,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赵当年想了半晌,颓然道:“没有!”


李世民站起身形,肃然道:“立即传令,战场不必继续打扫,所有军士将箭斛插满,别的物事一样不要,抓紧时间吃干粮喝水。队伍一刻以后开拔,侯绥德率二十名骑兵为前锋斥候。”


四个人几乎同时站起,声调整齐地应命道:“喏!”


剩下一个老常兀自呆头呆脑坐在地上不知所措,李世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跟着我,敌人不近十步以内,由我的弓箭应付,欺近十步以内,便看你的武艺如何了!”


“是!”常仁可有些兴奋地从地上弹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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