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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匪首

宋庭此次调遣兵将讨平内患,绝无半分隐瞒天下的意思。沿路百姓知道岳家军要从江南东路至洞庭湖讨伐湖寇,纷纷阖家出迎观看其雄壮的军容。身在洞庭湖内的杨么徒众,自然也不会一无所知。就连君山深宫之内的太子钟子义也得到了讯息。


“好一首范文正公的剔银灯:昨夜因看蜀志,笑曹操孙权刘备。用尽机关,徒劳心力,只得三分天地。屈指细寻思,争如共、刘伶一醉?来来,你我二人且图一醉。”一个身穿圆领黄袍,腰系镶玉红束带的少年,手执一只银酒注,踉跄着走在铺着刻丝织金线的锦毯上。不提防右脚踏在脚凳上,绊了一跤。少年就势闭目倒在了地毯上,将酒水泼的满身满脸。酒水自他苍白的脸颊缓缓流淌进袍领中,宛若一道绵延的泪痕。


“官家,你这又是何苦?”对面圆凳上的女子见了,慌忙放下琵琶,匆匆跑向少年身边。那圆领小簇花锦衣的下摆被踢的飘飞起来,露出了翘头织锦翠色绣鞋,高髻上遍插的四只珠钗也相互碰的叮咚做响。


少年见女子近前,便顺从的递过修长洁白的右手。女子本欲就此搀扶起少年,不承想少年突然发力,反倒自己也跌倒在锦毯上。


“心奴,满寨子的人只有你是个知心的。我算得哪家太子,但有大事,一切自有天王主张。朕这个太子却被蒙在鼓里。真是百无一用,百无一用……”少年喃喃的重复着,不消说他就是湖寇名义上的领袖钟子义了。


“官家不需妄自菲薄,杨天王如何离开的了官家。要紧时自然需要官家一言以决疑。”


钟子义歪头打量着心奴,嘲讽的笑着:“是呀,天王过些时候就要找朕,恳求朕决疑了。谁让这么些人里面就朕一个能够通灵呢?可是你知道吗,天王根本不关心朕通灵的结果,他只要朕照着他的意思去办,就万事大吉了。”


心奴掩住钟子义的嘴:“官家快快起来,若让天王的耳目听到成何体统?”


“天子的体统。”钟子义忽然坐起:“让他们去宣扬吧,看看杨天王治下的天国中,朕有着什么样的体统!”


心奴两手撑一下地毯,站了起来,扭过头不再看钟子义。


“你知道吗,我已经预知了最终的结果。昔年杨天王故意放程狗才(昌寓)的探子回去,让他宣扬水寨牢不可破,说是只有肉生双翅的方能进去。如今,那个人果然来了,就是岳飞。”钟子义沉吟半晌,等着心奴回头。心奴反而走向榻边圆凳,重新拾起了琵琶。


“心奴,朕知道你哭了。只有中间,些子少年,忍把浮名牵系?一品与千金,问白发、如何回避?――哈哈,朕与你都不会有白发了,幸焉幸焉……”话是这么说,心绪却依旧痛苦的飞向了几墙之隔的聚义厅,当初倾尽心血的所在。


君山聚义厅建造在一米多高的平台上,初看上去并不宽阔,不过四间普通民居的宽阔,淡青色瓦砖歇山顶在阳光下静静的指向苍穹,除此之外便全无装饰彩绘,连平常的雕花窗格也被省略了。厅堂四周环绕着几抱粗细郁郁葱葱的垂柳;百米开外则是一望无际的洞庭春水在一浪浪拍打着岸边的芦苇――这些芦苇本是大半没于水中的,今年由于天气干旱,尽数露了出来――发出沙沙的响声;碧绿的湖水中,不时高高的跃起几尾白鱼,荡起一圈圈涟漪,慢慢的扩散向四面八方。时而或者飘荡起一阵阵渔歌,呢喃的唱着“飞飞点点洞庭雨,双双只只鸳鸯语,灼灼野花香,依依金柳黄。盈盈湖上女,两两水边嬉,佼佼天日光,轻轻云粉妆。”恰似一幅淡墨图画,祥和的全然不见一丝战云压顶的征兆。


聚义厅内又是别样一番天地:七八间的进深竟是满墙的彩绘,生生的描述了一个万象世界出来:右墙当先就是一幅四世同堂图,耄耋之年的两个老人,穿着短衫,坐在圈椅上接受一家人的礼拜,中间的桌上放着水果,盘里遍洒着铜钱,桌子底下还藏着一个垂髫小孩在啃着一颗水嫩嫩的蜜桃;第二幅是病入膏肓图,画着一个垂危的病人,面目焦黄,双眼紧闭,他的几个亲人焦虑的围着一个大夫似乎在问这问那。那个大夫面无表情,好像在说着没指望了,准备后事吧;第三幅画则是不药而愈图,还是那个病人,虽然依旧脸色苍白,不过已经能从榻上起身了。旁边站着一个道士,长得甚是高大,手执七星宝剑凌空挥舞,粗眉大眼的竟是与杨么有几分相似;第四幅是劫富济贫图,一边是十几个戴着红头巾的粗壮男子,领头的一个还是前幅图中的道士,身下骑着一个穿官服的男子挥拳痛打,其余人等鼓掌喝彩,另一边是几个妇人在向衣衫褴褛的农人分发粮食铜钱等物;左墙则是一幅幅惩戒的图画:被雷劈的书生,披头散发的疯妇,表情痛苦无法行动的乡绅……能使人意识到这里是绿林领袖坐地分赃的地方的,唯有房梁上高悬的聚义两个泥金大字牌匾。


这个聚义厅便是钟子义的杰作了。当年的钟子义风华正茂,初涉世事,恰好对程昌寓一役又抓了不少料工,满怀着理想的他于是亲自选好这个聚义厅地点,又设计了这一幅幅壁画,真心的希望高举义旗,继承父亲建立人间天国的理想。那壁画人物的造型本也是按照父亲的形象设计的,当然也很像钟子义。然而不知怎么,完工时候本来的瓜子脸庞清秀眉目忽然变做了长脸黑须粗眉大眼,之后钟子义逐渐的酒喝的越来越多,四处走动的越来越少,最近更是几个月不曾涉足此地了。


现时,聚义厅中人声喧闹,杨么正在与一众头领商讨如何对付岳飞一军。

讨论已经进行了一阵。杨么端坐在大厅正中金漆交椅上,身姿挺拔头颅却微微垂下,依旧仔细倾听着各头领的发言。这个姿势恰到好处的隐藏了他紧皱的眉头。


“娘的赵构,这次他花血本调遣岳家军来。我呸,他把岳飞当个宝,爷儿们根本不鸟他那一套。当初崔曾、吴全也是天下有名的水军,上万的人,只消我三只车船,不也尽的杀了。姓岳的不过是陆战有点门道,又能消得爷们儿几阵砍杀!”说话之人坐在杨么下手第二的位置,长相甚是凶恶,一道深红色的疤痕从左边额头一直划到左耳,伴随着说话时肌肉的运动,不时狰狞的抖动一下。“有杨钦在,大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杨头领说的有道理。岳飞一军不习水战,便依自家对付朝廷的方法,陆来则入水,水来则登陆,天王何必大费周折的召集这次会议?”此人便是寨中二号人物周伦了,一边说着一边轻摇手中雪白的鹅毛扇。周伦本是税户出身,幼年颇读了些书的,大寨的一应与外界交往等事尽归他负责。去年伪齐与杨么联络之事,便是他牵头搭线的,自命此计若成,则天下三分之势成矣。

“听周头领的。”“周诸葛神机妙算。”……

其他头领纷纷附和,周伦满脸堆笑的环视了一圈,显见得对其他人的拥护甚是满意。

“这些天我一直在看这湖里的芦苇。”杨么终于抬起头,目光坚定浓眉舒展。

“大哥可是馋了要吃鱼?”杨钦插话,其实论年纪倒是杨么年轻的。

“吃鱼看芦苇干吗?杨三仔细听着,莫要吵闹。”说话之人紧挨着杨钦,满厅中人唯一的文士装扮。杨钦咧嘴一笑,头上的伤疤又颤动了一下,不再言语。


杨么道:“开春以后这湖水本是没到芦苇腰的,这几日却是连芦苇根也露了出来。天气反常的很,看起来竟是一个大旱的年头。”话题一转:“诸位兄弟寨中可还有存粮?”

“冬天刚过,哪里有许多粮食。”周伦答道,“诸家兄弟寨中大都相仿,也就是还有两三月的余粮吧。”其他人纷纷点头。

“大寨中粮食倒是充足,然而若是岳飞行围困之策,亦是肯定救不得诸家兄弟的急。”杨么大声道:“更何况车船浩大需是吃水深切,方得灵活使用。而今洞庭水落,爷儿们的优势减了许多。依我看,趁得岳飞大军未到,不如爷儿们浮船冲出洞庭,一路蹂躏州县快活去。”

“娘的,大哥你这样做是不顾老小死活了。这数百只船哪里装得下这么多老小?你让我把这数万老弱扔到湖里面喂鱼去?”杨钦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捋起袖子露出了长满粗黑汗毛的胳膊,“大哥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我这对拳头?”


“爷儿们入教是要建立人间天国,不是要入地狱的。”周伦道:“若是早早依了我天下三分的妙计,又何至于此。”

“与犬羊结盟的妙计还是不用提了,杨么还没糊涂到忘记老爷当年起兵勤王的志向。”杨么冷笑,“周头领、杨头领的意思都是不服了?”周伦、杨钦没有吭声。

“还有哪个不服的?一并站出来说。”


顿时响起无数嘁嘁喳喳的窃语,却听不清一个具体的说法。

终于周伦道:“还是请天子出来决断。”窃语声陡然大了起来,天子天子的呼喊不绝于耳。

“就由我启禀太子,请太子择日决断。”杨么目露凶光的说道。


会议散后,杨么亲自把一众头领送出了聚义厅。有传令兵一敲厅后竖立的黑铁大钟,“当”的一声巨响远远传送开。原本平静的湖面上立即钻出了数十只海鳅船,迅速的驶向靠近君山大寨的码头处。杨么平静的微笑着与一众头领道别,眼看着诸人上了船,又眼看着大小船只尽皆没入苍茫水天中,方才转身离开。只是甫一转身,那原本翘起的上唇即刻垂了下来。的确,在亲兵面前已经没有必要掩饰心中的不快了。

“天王可是要去太子寨中?”当中一人问道。

“回大寨。”杨么颇为不屑的道,“太子每日午时方起,此刻太早,去了也是麻烦。”


从聚义厅到大寨不过几百米的路途,一路上却是戒备森严。每隔十几米便有一个手执朴刀,头缠红带的剽悍青年站岗,遇有转弯之类复杂的地形,又会多加几个;除了明岗外,尚可以隐隐的看到树林中灵活的身影闪过,这是紧急情况出现时,可以迅速控制形势的暗哨,也有将近二十人的样子,是精锐中的精锐。


杨么脸色阴沉的一路经过这些岗哨,任凭“天王万岁”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也不能使他稍开笑颜。一入大寨,他便吩咐道:“我要入净室清修,有胆敢打扰的都给我杀了喂狗。”这是杨么向来的习惯,凡有要事都要一个人想上几个时辰,以作决断。

“天王,快到吃中饭的时候了,虽说是为国事操劳,也不能糟践自个儿的身子呀。”一个亲兵劝道。

杨么这才抬起头,火红的日头果然已经移到了中天,强烈的阳光刺的人睁不开眼睛。“饭给我留着。”杨么想了想,命令道:“钟太子的饭今日也不用送了,待我出关时请太子过来,天王太子一道用饭。”抬腿欲走,却又嘱咐了一句:“别忘了把太子娘娘也叫上,好给爷儿们弹曲作乐。”

亲兵中立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有人乱嚷:“不请太子也要请娘娘!”


只是待得杨么走入静室,这笑语便如有人施了魔法一般立即消失了,数十亲兵无声的散入大寨四方。

静室内最打眼的便是地图,整整一面墙壁上挂着一幅洞庭形势图,大小湖泊水位防守情况尽皆标注的一清二楚;对面的墙壁上则挂着一副沿湖州郡图,标示着城池大小百姓多少。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张黑漆小凳,孤独的立于静室正中。

杨么坐在小凳上,立即如老僧入定一般盯住地图,脑子中飞快的计划着从何处突击,先劫掠何州,再转移何州,……虽然诸人的反对令他不快,虽然今日周伦的举动有些反常,但杨么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操纵钟子义的力量,从来都坚定的相信最终胜利的一定是自己。

注释:据《金陀粹编》钟相通过传教聚敛了成千上万的钱财,虽然他的教义是要杀尽儒生,但是为自己计,不可能不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尤其是小儿子钟子义习读诗书,故此这里的钟子义有一定文化水平。

另外,宋代巫术大多为家传体系,(参《宋代民间巫术研究》)所以杨么一定要借助钟子义的家学,却又不能新任他,不能让钟子义威胁到自己实际领袖的地位,故钟子义的身份比较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