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圣人之仁[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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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之仁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裴松之的注解里记载了一句话:“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这句话是刘备给后主刘禅的遗训。公元222年刘备遭受了伐吴的失败,无颜再见蜀中父老,遂滞留在四川奉节,并于次年病逝。刘备去世前,曾在白帝城托孤,同时留下遗诏,最后一次训诲那个不能让他放心的儿子,要他近贤修德,不要因为坏的事情小就去做它,也不要因为好的事情小就不去做,因为小善可积累成大善,小恶亦会形成大恶。言辞恳切,殷殷舐犊之情表露无疑,令人感叹不已。不过这样的至理名言并非源自刘备的遗训,《易经·系辞》上讲得更加透彻:“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而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以上两段话有个共同点,那就是教导人们做事要从小处着手,要防微杜渐,不要偏离正道,这个意思与老子本章内容的主旨无疑是一致的。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

事物稳定的时候,容易掌握和控制;变化出现明显的征兆以前容易对付;困难在脆弱的时候容易化解;问题在细微的时候容易消除。

其,指代事物,为了避免重复,翻译的时候稍加变化;

安,表示事物规律性变化时的稳定状态,容易被人们认识和把握;

持,握住,翻译为掌握、控制;

兆,征兆,即事物内部变化的外在表现,“未兆”就是表现不明显,意味着内部变化不大;

谋,谋划,引申为处理、应付;

脆,脆弱,表示事物仍处在初始阶段,力量弱小;

泮,《玉篇》:“散也,破也”。

微,微小,事物的萌芽状态;

散,消散。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所以在事物的发展偏离正确轨道的最初阶段就应当把它扭转过来,在社会动乱因素出现的伊始就应当加以消除。

未有,不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我们都知道“有”是“无”的变化,“未有”就是事物即将出现的背离规律性的改变。

未乱,和“未有”的意思相仿,即致乱因素将要或刚刚出现的时候。


为什么要“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呢?承接上文,不论错误还是混乱,在它们刚刚出现、力量弱小的时候都容易对付,同时也不会造成较大的负面影响;否则就容易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即便最后能够予以补救也会带来不可挽回的损失,正所谓“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最好的办法是不结怨,也就是把错误、混乱消除在萌芽状态,不给别人造成巨大的伤害。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合抱粗的大树,是由细小的萌芽成长起来的;九层高的台阁,是由每一堆泥土夯筑而成的;千里远的旅行,也是由脚下的第一步路走出来的。这句话非常直白,没有什么难懂的地方。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这句话出现地比较突兀,有点难以让人理解,因此便有人认为它是衍文,和下面的“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一样,可能都是由错简造成的。窃以为不然。这句话不是衍文,而是本章内容的重要组成部分,作用在于为前段内容定位,并引起下文,是承上启下的一句话。


以这话为界,之前的内容的一般性比较强,我们既可以正面解释,也可作反面的理解。比如“其微易散”,由于事物在力量弱小的情况下容易消散,所以对于新生事物有必要小心呵护,否则它就可能夭折,这是正面理解;同理,对于一些困难和问题,我们也应在其萌芽状态时就加以妥善处理,否则终不免殃及自身,这是反面的意思。但是就本章内容而言,侧重于哪一种解释比较妥当?个人以为后一种解释比较合理。《老子》第六十三章就曾用过不小的篇幅阐述过小与大、少与多这类积累的问题,或者说量变与质变的关系问题,如“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等,不过该处的阐述显然是一种正面说明,即按照量变到质变的原则行事,先从小处着手,最后成就大的功业。而本章内容阐述的也是积累或者说量变与质变的问题,但却侧重于反面说明,标志就是“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这句话,它强调了在由小及大、由少及多的变化过程中,遵循规律、使主观符合客观的重要意义。比方说,假如夯筑的方法不对头,堆再多的土也成不了“九层之台”;假如前进的方向不对头,走再多的路也是白费工夫,非但完成不了“千里之行”,留下“南辕北辙”的笑柄也说不定。

“为”是有为;“执”则有占有、据为私有的意思。两者都是人类的主观意志对自然法则的背离。


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

因此圣人的行事原则就是遵循自然之道,不突出自己的主观意志,所以不会遭受失败;没有把天地万物据为己有的自私目的,所以也不会受到损失。一般人则不同,他们常常在事情即将做成的时候遭遇失败。几成,接近成功的地方。


也许有人会问:“民之从事”,何以“常于几成而败之”?太有为、太执了呗!为了实现实现一个功利性的目标,不顾实际情况无视客观规律,非霸王硬上弓不可,不失败才怪。譬如一座经济欠发达的小城,决策者为了留下自己的政治遗产,竟然拍板建设一座某某地区排名第一的高架桥,还美其名曰解决交通拥挤问题。结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高架桥建了起来,可是由于交通流量严重不足,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经济和社会效益,而且由于投资巨大,还给当地留下了巨大的财政窟窿,显然是个十足的败笔。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审慎地对待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环节,尤其是接近终点的地方,惟有如此,才能避免失败,取得成功;不要老想着把胜利的果实抓在自己手中,进而突出个人意志,违背客观规律,以至于昏招频出,功败垂成。孔子的学生曾参说过一句话:“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见《论语·学而》)其中的“慎终追远”和老子讲的“慎终如始”在本质上应当是一致的,尽管表面意思各有侧重。“远”无疑是指开始的地方,始,经过一定的时间和空间距离,自然就变成“远”了。“慎终追远”显然表达了对整个发展过程的严肃和敬重的态度,不管它是始点,还是终点。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所以圣人追求的东西都是常人不愿意得到的,而对那些常人视为奇货的金银珠宝却并不在意;圣人学习和思考的都是一般人涉及不到的领域,目的在于纠正人们不当行为造成的社会缺陷;圣人行为方式的基本原则,就是遵照自然法则帮助万物完成它们自身的循环过程,而不会表现出自己的个人意志,不会追求个人自私的目的。


不欲,一般人不愿意追求的东西,比如“下位”,再比如“给予”,当然最大的不欲或许就是“道”。

难得之货,寻常人眼中的难得之货无非是金银珠宝这些名利之物。

不学,一般人认识、了解、掌握的往往都是“有”的一面,圣人反之,不但知“有”,而且知“无”。

复,由于常人仅知道“有”的一面,反映在行为方式上就是易走极端,如此一来,平衡便会被打破,“复”就是指圣人对失衡事物进行的复位,以便令其重新回归平衡。

万物之自然,就是一种无有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的平衡与和谐的关系。

敢为,指违背客观规律的被个人意志和个人利益控制的行为。


《老子》第三十八章中有句话,叫作“上仁为之而无以为”,本章内容无疑是最好的注脚。“为之”是一种没有功利性的作为,如果说它还具有目的性的话,那么它的目的就是恢复平衡、回归自然,即“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无以为”就是“不敢为”,即没有自己的目的和利益,以自然之道为行动指南。


当然,这些道理说起来似乎并不难,至于能否在实践中应用好则是另外一回事了,主要问题在于无法准确地给事件定性。要知道在多数情况下,人们并不是不懂得防微杜渐,而是没有认识到需要预防的困难、麻烦就在眼前,往往错失解决问题的最佳时机,才最终形成不可挽回的局面。那么应当如何给事物定性呢?我想大家可以掌握一个基本的尺度,那就是任何事物都有其特有的本质属性,如果它的发展变化远离了这一属性,就应当引起我们的注意了。比如房子的基本属性是供人居住,人们之所以造房子,最主要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解决安居问题。假如房子被赋予了更多的功利性目的,比如拉动GDP,财政创收,投机取利等,其解决居住问题的基本功能反遭忽略,那么各种问题便会接踵而至。


利用造房子拉动GDP,增加财政收入,必然要做大地产业并维持较高的行业利润,因为总量小的话对GDP的影响不大,利润不高就无法吸引投资者。然而任何事情都具有两面性,行业性的暴利一旦形成,必然引发大规模的投机行为。于是房价便一路攀升,远远超出购房者的承受力。结果房子便不再是住房,而是演变成当权者和少数利益集团盘剥广大人民的工具。人们无房可住必然心怀怨愤,无疑会损害政权的稳定基础;辛苦大半生的劳动所得都落入了少数人的腰包,是为严重的社会不公;房地产行业劫掠了大量的社会财富,不可避免地侵蚀其他行业的投资和消费市场,进而导致整个国民经济的陷入需求不足的窘境。生产过剩、消费不足,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所以说危机并不遥远,它其实就在我们身边,只不过是强度和破坏性不同罢了。但由于立场不同,既得利益者并不认为它是危机,反而通过各种手段,人为地加剧这种危机,以捞取更多好处。于是错误遂越积越多,自然谈不上“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了,呵呵。鼠目寸光与民争利,暂时得到了财货这些有形的东西,而失去的却是无价的和长远的。随着各种矛盾的不断加深,结果必然是积重难返和不可收拾的爆发,历史上众多王朝的更替,皆因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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