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文字三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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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原创]文字三凛

说起文字,我一直有种敬畏有加的感觉。

小时候,家里有个规矩,不准乱丢有字的纸。无论是报纸还是草稿纸,老妈都收得整整齐齐,攒到一定数量的时候,再带着我们几个小孩,热热闹闹地跑到家属院后面的操场上一片一片烧了去,老妈还神情严肃地不停念叨着:“孔孟圣言,敬惜字纸”。这个时候,我们几个就不自禁静了下来,懵懵懂懂地也感觉好像是在做一件不可亵渎的事情。等到那些纸片全部都烧得干干净净了,老妈总是表情严肃地告诫我们,这写了字的纸上都附着圣人的魂呢,千万马虎不得,要不然会遭报应的。这话说得我们在一段时间内像是中了一个咒语,每每走过老妈放字纸的地方,都有点脊背发凉,生怕一不小心从里面跳出一个白胡子老头来。后来长大了,虽然想起这事总觉得有些可笑,但是,每次打错东西想要随手乱丢的时候,耳边就会猛地响起“孔孟圣言,敬惜字纸”的声音,连忙诚惶诚恐地摆在一边,生怕得罪了附在那些方块字里面的魂灵,心中一凛。

大三的时候有一门选修课,叫做文字辨析。我就读的是个工科院校,数理化之类的课程是主修,偶尔开设的几门选修课也就是为了让学生们凑凑学分罢了。当时流行学习二外,大多数同学都选了德语、日语、法语之类的课程,而我,因为天生看着蝌蚪文就发怵,加上喜欢写点东西,就选了这门。第一天上课,夹着一本书摊上租来的《天龙八部》在最后一排坐下埋头苦读起来,直到上课铃响。抬眼一看,偌大的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人,讲课的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头发蓬乱,戴副眼睛,一副愤世嫉俗的书生样子。因为牵挂着乔峰的遭遇,也就没心思听他讲什么。正准备在刀光剑影里继续神游,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问道:“你们都认字吗?”,先是一愣,紧接着心底暗笑:靠,都是经过高考上来的,不会认字还考个屁啊?“别笑,我说你们都不认字。”,那书生一脸不屑地看了我们一眼,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得”、“地”、“的”,说道“既然你们都觉得自己认字,那么请你们每个人都拿张纸,每个字都举三个具体的例子。”,又是一愣,印象里面初中的时候就学过,可是现在还真有点拿不准,硬着头皮写了九个句子,交了上去。那书生也不说话,接过一张纸看两眼就转身在每个字下面抄上一句或两句,等最后一个人交上去,每个字下面就都排着六七个句子了。这么一闹,兴趣被勾了起来,索性不看书了,等着看这书生葫芦里面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书生侧着身子,斜瞥着黑板,冷冷地笑了一声,“壮观啊,这么多号称认字的大学生,居然连基本的初中知识都不会。”,说完,拿起一只红粉笔,一边讲一边在每个句子后面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而坐在台下的我,一边听着,一边禁不住脸上发烫,本来都是初中的知识,现在全交给老师了,还号称自己喜欢写东西呢。那堂课恐怕是我上大学以来,听得最认真的一堂,从“得地的”的用法开始,书生讲了很多,大都是讲文字在文明传承中的作用,现在能记起来的已经不多了,但是,最后一句话却让我记忆犹新:“不要以为自己顺手写一个错别字没什么大不了,如果有一天每个人都别字连篇的话,也就快到我们亡国的时候了。”,每每想起这句话,心中一凛。

前年去日本京都,游完几座著名的神社之后,朋友看我没有什么兴致,就提议去一个他非常喜欢的小寺庙里面去喝茶。他跟那里的和尚很熟,寒暄几句就一起进到里面的亭子上坐着喝茶。因为对日本人没啥好感,也就没什么心思搭理日本和尚,那和尚好像对中国很熟悉,时不时冒出几句汉语来。一边听着他们叽里咕噜用日中混谈,一边四下打量。忽然,被院子里面一个香炉样的东西吸引住,四面漏空,里面黑乎乎的,好像熏了不少香火,上方横着四个汉字:“敬惜字纸”,有点象鲁迅小说里面提到的烧字纸的砖炉。于是小声向朋友打听,那和尚听了朋友传话,咧嘴笑了起来,很自豪地说了几句,朋友听了,面露难色,尴尬地看了我一眼。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连忙追问,朋友拗不过我和那和尚两个人的眼光,悄悄地对我说了句,说了你可别冲动啊,我点了点头。原来,那香炉样子的东西正是焚字炉,不仅和尚在里面烧庙里的废字纸,附近的小学也经常组织学生把用废的本子拿来在里面烧。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不中听的话,只是朋友最后说了一句:“那和尚说,日本人要比中国人尊重文字,好像中国已经没有这个风俗了。”,听完这句,看着那日本和尚笑嘻嘻的样子,心中一凛。

这些年在网上码字成了时尚,大大小小的博客纷纷开张,有事没事大家都喜欢在网上写点什么,这是好事。可是,每打开一个博客或者帖子,错别字象射击游戏里面的靶子一样,一会儿闪一个,一会儿闪一堆。不知道大家看着什么感觉,反正我的背上总是一阵阵发寒,也许再过一二百年,我们的子孙真的就不会认字了。有人曾经认为,四大文明古国中惟有中国能够延续至今,统一的文字功不可没。圣经故事里面的通天塔最终没有建成,不是因为没有人,而是因为上帝给了人们不同的语言。而不再使用统一、规范文字的我们,整天用CU、IC、NB之类代替文字的我们,留给子孙的是一个悠久的文明,还是一堆错别字成群的文化垃圾呢?我不敢想象,总觉得面前的每个方块字里面都有一双忧伤的眼睛望向我,巨寒。

(本文已在深水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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