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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麦山夼的女人们(下)


下大雪了,密密匝匝的雪片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地遮住了大山的苍翠。麦山夼的草垛、房顶、鸡窝盖上都铺上了厚厚的一层白雪。那一枝枝雪绒,一串串冰凌使村子里的树木看上去像织布机上的素丝倒挂银线低垂。出国做过小买卖、见过大世面的连贵把这样的雪叫做‘鹅毛大雪’,村里人听了都笑他拽,说这明明是:‘棉花套子雪!’

村东的石崖河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靠边的地方隔不远就有几个被洗衣裳的女人们砸开的冰窟窿,那露出冰面的水便响着清脆悦耳的丁冬声去寻找下一个冰窟。闲不住的孩子们趁着大人没注意,冒雪跑到河面上用自己做的小鞭抽打柳木刻的冰陀螺。

该做早饭了,俊子拾了一篓子地瓜下河来找了一个冰窟窿蹲下身洗着,一会儿那手就冻的通红。她手里洗着地瓜,心里惦记着吉顺,不由得看着水面波纹里自己的倒影出神。

冰面上打陀螺的孩子们忽然一阵欢呼“富得叔他们回来喽!”俊子抬头一看孩子们欢蹦地争着往连会赶的马车上爬,是支前的男人们回来了!俊子扔下手里的地瓜跑过去,马车上除了雪人似的支前回来的五个男人,还有两个盖着棉被的伤员,俊子揭开被一看认得:“是喜子和来秋叶家养过伤的小豆子!”他们趁天黑赶了一宿夜路。

这一头晌,秋叶家里人来人往的一阵阵热闹,这家男人背了一捆烧柴添进秋叶家门口的草垛,那家的媳妇和婶子送来一把鸡蛋或几张白面烙饼。等秋叶妈出门上草垛抱草的时候,原本矮矮的草垛堆起老高。秋叶妈往炕洞里添着草,看了看热炕上守着喜子的秋叶:“叶啊,喜子来家养伤,一天半月的走不了,甭那么一步不离的,下来帮妈做晌午饭那。”秋叶抹了抹哭红的眼睛,掖了掖喜子的被角下炕去外间灶屋烧火去了。

趴在喜子旁边的小豆子看着这小两口,脸上笑着,嘴角却因为伤口疼抽搐了几下,他的伤在腰上伤口不敢挨着炕只能趴着。小豆子对炕前的秋叶妈说:“大婶,你看我又回来给你和秋叶姐添麻烦了。”“小豆子,你和喜子是过命的交情了,上回你说家里爹妈死的早,你没有亲人了,往后你就把这里当你的家吧。”“那往后俺就叫秋叶姐和喜子哥,叫你老是妈了!”喜子伸出没负伤的那只胳膊捣了小豆子一拳:“兄弟!等咱哥俩伤好了打二两老烧喝喝!”

转眼一个半月过去了,秋叶和她妈很上心的伺候,勤洗纱布换药,还杀了家里那只半年的母鸡熬汤给两个人补身子,村里的女人们也不时的送点吃食过来,喜子和小豆子的伤口长出了新肉结了疤。

两个人早就急着回部队了,盘算着这几天和秋叶娘俩说说就上路。这天,天刚蒙蒙亮,喜子和小豆子一个下到炕前的地瓜窖子拾地瓜,一个在上头用绳往上拉地瓜篓子,去门口扫雪的秋叶跑进屋来:“喜子,东洋鬼子进村了!”

文海城的日本宪兵队接到布在乡下的眼线的报告,说发现南台村一带有八路军活动。麦山夼离南台最近,就成了鬼子这次搜捕行动的第二站。

村头打麦场上,寒风呼啸着抽打着人们的面颊,麦山夼的男人和女人被分成两队,各站一边。面对四周寒光闪闪的刺刀和凶恶的日寇,大人孩子都悄没声响的沉默着。鬼子带来的翻译官扬武扬威的喊话:“日本皇军说了,18岁以上到45岁以下的壮年男人,成家的由老婆出来认领回家,没有老婆的带回宪兵队审问!”他咧着那蛤蟆嘴淫笑着补了一句:“认自己的男人得先亲一个再领回家,谁敢冒领,皇军当场要她的小命!”。

人群动了,富得媳妇壮着胆子第一个走出人群,她拉着富得就走,一个日本兵用刺刀挡住去路,翻译官用他那破锣嗓子喊:“谁他妈的敢不按皇军定的规矩来,立马带走!”

富得媳妇只得在自己男人的脸上匆匆的亲了一下。鬼子和汉奸们哈哈邪笑着,那小队长用日语呜里哇啦地喊着什么,翻译官点头哈腰的答应着,他转身朝富得两口子吆喝一声:“亲脸不行!都给老子亲嘴!”富得媳妇气的斜了翻译官一眼,翘起脚在富得嘴上亲了一下拉着她男人就出了麦场。

女人们一看也就都顾不上害羞,排着队一个一个走到自己男人跟前亲一下,又羞又恨又怕的领着回家。每认领一个,剩下的男女老少都被迫得喊一声:“是两口子!”

麦场上的壮年男人越来越少了,喜子也被秋叶领回了家,俊子看着剩下的十几个男人里的小豆子着急,自己的年龄和小豆子差的大了些。要出面认他恐怕鬼子会起疑心。可是眼下场上没有年龄和18岁的小豆子年龄相近的年轻媳妇。也甭指望没出门子的黄花闺女出来认男人。

挺着大肚子的玉风小声对俊子说:“我去认小豆子。”俊子不动声色的用手拉住玉风:“不行!你怀着七个月的身孕,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鬼子小队长贼眼流梭的看着剩下的几个壮年男人,小豆子暗暗地握紧了拳头,瞅准了离自己近一点的一个鬼子手里的枪,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很危险,带到宪兵队也是死,他想和鬼子拼了!

麦场上安静的令人窒息,北风凄厉地刮着,鬼子带来的狼狗时不时的狂吠一阵,谁家的孩子恐惧的哭出了声,声音刚出来,小嘴就被当妈的紧紧捂住了。

就在鬼子疑惑的扫视着剩下的几个男人的时候,从女人群里几乎同时走出了几个女人,她们各自朝自己的男人走过去。乡亲们一看这几个女人里有18岁的闺女巧英,都屏住呼吸看着她。

从女人们被迫开始认领自己的男人的时候起,巧英的心里就一直像敲着鼓点一样地紧张。这个乖巧腼腆的闺女心里很明白,只有自己和小豆子的年龄相仿。她躲在人群里悄悄把自己的长辫子挽成了媳妇簪,试了好几回想走出去把小豆子认领回家,可腿一直发软,就没有迈出去的胆子。

送常川参军走的时候,常川亲她那一下就像是昨天的事儿,巧英一回想起那一刻的感觉心里就像装着蜜一样的甜。她虽然很想把小豆子认走,可是看着凶神恶煞的鬼子和狼一样的汉奸,这闺女心里实在没有底,万一让鬼子汉奸发觉真相,她和小豆子就都完了,也就再也见不着天天想着念着的常川哥了。

巧英心里紧一阵子缩一阵的,她盯着神情自若的小豆子,想起小豆子神采飞扬的给她说常川一枪一个准的消灭小鬼子,和部队里战士们之间那亲兄弟一样的生死交情,她觉得常川就在她身边催着她快去认自己的弟兄。

巧英害怕,她怕自己这一出去就没了性命,巧英还怕羞,18岁的黄花闺女当众去亲男人的嘴她实在拉不下这个脸来,可是她没有时间再迟疑了,她得去救心上人的生死弟兄,她是抗日战士常川没过门的媳妇,情况紧急,她得迈出这一步了!

巧英一走出人群,小豆子就知道她是来领自己的,他心里又感动又紧张:很小就成了孤儿的他参军两年,打了不知多少回仗,打死了许多日本鬼子。自己是战场上死过几次的人了,没家没牵挂的,今天就是死了也够本了!可是巧英,一个和他不相干的、柔弱的闺女,她还等着常川回来娶她过门去过小日子啊!

巧英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的走到小豆子跟前,她闭上眼在小豆子的嘴上亲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走,咱回家!”狗翻译官看看他们的年龄不大,拿枪拦住了他们回头问众人:“这到底是小两口不是?谁敢当保人?”静了短短的片刻,麦场上突然响起了乡亲们一起一落的喊声:“人家是刚结婚的小两口!”“我们当保人!”“我能担保!”

小豆子的眼睛湿润了,他看了看麦场上的乡亲们,扶着全身发了软的巧英走出了麦场。俊子长出了一口气:“好样的巧英!”看看剩下的男人们都被自己的女人领走了,她一直吊着的心放下了!

第二天,喜子和小豆子两个人坐上连会赶的马车,要趁着天黑回部队了。俊子和秋叶娘俩还有巧英替哥俩整理着行李和干粮,巧英拿出两双绣花鞋垫装进比自己大一个月的小豆子提着的行李卷里头:“哥,多看管着常川点,他那二楞子脾性上了战场有了打枪的机会就什么都忘了。”“放心吧妹子,常川机灵着那。我替你照看着他。”

俊子给小豆子扣上领扣:“豆子兄弟,干妈、哥姐妹子都有了,等赶走日本鬼子,往后来咱村安家吧。”小豆子摸了一下刚剃的头:“俊子姐,这可是你说的啊,下回我可是回来朝你要媳妇了。”“好,赶跑了东洋鬼子姐给你说个媳妇。”

喜子和小豆子跳上马车,连会啪的一甩鞭子:“走了!”女人们看着马车绕西道向昆俞山的方向去了。

部队转战山里,前线不断的传来好消息。吉顺托村里在四乡走动着锔碗锔缸的老憨给俊子捎了口信:他们又打了几次胜仗,昆俞山的根据地不断扩大面积,山里的兵工厂生产的武器弹药也越来越多,军粮、服装征收工作都形成了一条线,部队的给养和枪支弹药有了供给保障,嘱咐俊子带好孩子,还给老栓捎了个榆木疙瘩刻的烟锅。

快过年了,麦山夼的女人们该忙活着打扫堂屋蒸饽饽,等着男人们回来上香守岁、磕头拜祖宗牌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