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狙击手 第三章 赤子之心 22.前沿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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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老山狙击手 第三章 赤子之心 22.前沿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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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雾气越来越大,所有人全都顺利到达了阵地的防炮洞里。洞子很大,也很深,里面弹药跟外面战壕一样,堆积如山。一个战士趴在弹药箱上写家信,另外有两人在擦一挺重机枪。

“班长,班长,座山雕!辜负的辜字怎么写的?”

他们的在擦枪的班长说:“耗子,你他妈的真是健忘,昨天不是刚告诉过你的么?哎呀,有人来了,好像是马老板电话里说的那些人。各位好!你们全都到了?没死人吧?一、二、三······”守山头的这个被他的兵们称呼为座山雕的班长站起来时,身材也很高大,跟黎国柱相差不多。

“你好!不用数了。我姓向,是除了这位炮观员之外的这些人的班长,我们十多个人,要来你这里做点事。”

“知道,知道!我是这里的最高长官,叫我外号得了,弟兄们都称呼我座山雕。他妈的,老子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我就一土匪头子。”

大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向班长,怎么还不叫你的人放下装备?背着嫌轻松么?听说以后你们要在这里一个多月,那可要恭喜你们,有苦受了。”他叫另一个跟他擦枪的兵把他们那挺正在摆弄的口径一十二毫米多的重机枪移动开了一点,空出地方来。

“班长,那个辜负的辜字怎么写的哦?”趴在弹药箱上写信的兵又问。

他们的这个班长没反应。

“座山雕!那个辜负的辜字怎么写的?”

“叫什么叫,你没见我正在跟新来的侦察兵们打招呼么?你问吉麻子,吉麻子你告诉他。”

那个还在擦枪的士兵挠了挠脑袋,有点苦恼地说:“我不会写哦!座山雕,我小学没毕业。”

“嗯!向班长,你们还站着干什么?把装备都卸下来,休息一下。”守军班长说。

“对了,我们带着水壶,你们可口渴坏了吧?”向前进问。

“那倒没有,昨天晚上我们组织人马到山下去搞来水了,可以对付几天。你们的记得节约着喝,不是每一次都能下山去搞到水。昨晚大战过后,我们趁敌人元气大伤,下去背了一些上来。他妈的,为了点水么,还跟他们打了起来,弄出了人命!越南人也真是小气,何苦呢?”

“说起来也是。你们这地方要来还真不容易,来了要生活下去也不容易。我们要出去看看,麻烦班长你带我们熟悉一下环境。”装备卸下来后,向前进等几个便要随着炮观员出来,开始察看地形,寻找观察点。

守军的负责班长说:“等等,有件事我要跟你们明确一下,免得以后出差错。我们这里兴叫外号,以后别喊我班长,我不习惯了,有时候可能就没反应。他叫耗子,他叫吉麻子,还有这位刚进来的叫脚卵。我们这个山头的人全都有外号,大名基本上不叫,叫了反应不过来。你们呢?也都有外号吧?你是班长,没有的话我们给你参谋参谋,取一个,保准动听!”

向前进赶紧摇手:“别,千万别!我们不喜欢叫外号,我们班的人从来都没有这些称呼的。”

“那你们以前怎么过来的,在猫耳洞里不弄点有趣的事情啊?”

“我们都是打牌,谈女人。当然我们谈女人的时候少,有时候摆点农门阵。”马小宝说。

“那多没意思!走吧,我带你们出去,人不能多,两三个。”

“好的,黎国石,出来,其他人就地休息。”

“耗子,你问的那个什么字你想起来了没?我们要出去转一转。”

“还没,我空出来了,怎么写的?”

“是上面一个古,古代的古!下面,哎呀,下面老子也忘了!好像是一个辛苦的辛,还是幸福的幸? 向班长?”

“没错,是个辛苦的辛。”

“辛苦的辛是不是十字头?”耗子抬起头问向前进。

“随便吧,你写潦草一点,一笔带过。”他们的班长说。

“好像不行哦,是写给我老爸看的。不能连自己老爸也糊弄哦!”

“是一点,不是十字头。”向前进对耗子说。

“那就打一点,不是十字头。好了,我们出去!向班长,炮观员,你们请跟着我!”

这是个河谷间的高地,高地很陡。一座山都是露岩地,没有什么泥土,到处都是被炮弹崩塌如快刀般的碎石,想找个坐的地方都不易。

此时风很大,带着凉意。山脚下的雾气在茫茫群山上一团一团的升起,洁白如云,远处的群山依旧很青,景色倒很宜人。

跟着出来的守卫班长人很精神,为大家做着介绍,在战壕里指指点点道:“向班长,你们选择在我们的地头这里做观察还真是对了。你们看,山下越南人地方一大片,用望远镜看得将更远。只是呢有一点,我们这里条件不好,三面受敌,供给上不来。你们也晓得了,尤其是缺水得很厉害!如果从山下背水到山上要差不多两个小时,但这太危险,越军的特工加强了对下面的封锁,之前我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敢下去了。虽然上山要差不多两个钟头,可是下山的话,你们猜要多久?”

没等人接过话,他又自语着说:“二十分钟而已。大家感觉得这风吹起来有点冷吧?这地方就是这么的了,真他妈的怪,明明下面河谷里湿度大,闷热不透风,却在山上呢大风呼呼,晚上冷得人打抖,你们用军毯恐怕抵受不住。你们看这石头,以后要特别小心打炮的时候,一定要进洞,石子被崩,像是空爆弹。这里左右两边山上都是越军,右边的壹百米,左边的隔着只有五十米,前面的最远,隔着河谷,有上千米吧。左边的敌人吹口哨都听得到,但不是很危险,右边的因为山头高过我们,知道我们的情况多些,常常来偷袭。有时候前面的狙击火力也会打过来,不过准头就不像话。有一次我们下山去埋地雷,被他们的狙击手发现了,我断后掩护,三枪打来我都没事。有时间你们也用狙击枪跟他们玩玩,尤其是你们刚才过来的那个山头上的人,讨厌得很。”

那个炮观员一边听着这个守军班长的介绍,一边拿眼四处看地形。他是个瘦瘦的人,军装里面穿一件蓝色的运动衣。

向前进指着前面一个斜伸出去的山岭,问:“那里好像不错,灌木丛浓密,地形上也比这里更利于往前观察,炮观员,你看呢?”

“那里前面和左右两边都是悬崖,是个死角,不安全!”守军班长说。“如果要选择那里,还不如在我们下山去背水的路上随便一个地方,视线都很好,只是不利于隐蔽,越军特工也常常从这条路线上摸上来。”

阵地上的人经常在下山背水的路上设伏,打击从下面上来偷袭的特工。班长说下山的许多路段是陡峭的悬崖,沿崖打上桩,吊上藤子,得攀援着上下,可危险了,很不容易的。还有几处断崖,用几根原木搭了天桥,很窄,又倾斜,不小心或者受到伏击,就得掉进深谷底去摔死。

下去五十米左右有一处地方我们叫他望夫崖,不晓得越南人是怎么叫的,悬崖好几十米高,那里的视线应该比你们看重的那个岭要好得多,只是藏身很不容易,得要下到两丈远的悬崖上山洞里。

悬崖上还有个山洞?会不会玄了点?能进得去吗?向前进问。

那要看你们的本事了。你们不都是侦察兵吗,攀崖过壁应该是你们的强项,能躲到那里去的话,既安全又能看到很远很宽的地方,别提有多好。你们晚上一并去试试看。

除了这两处,还有什么更好的地方没有?更好的地方就是我这里的战壕了,你们觉得呢?

炮观员说:“呵呵,这是你们的地盘,当然绝不能占用你们的。”

不是觉得太危险吧,应该是不便。我们阵地上常常就要挨炮弹和遭受敌人偷袭,相当不利于观察,我是知道的。你们这工作,要紧的是二十四小时监视,一秒钟不能大意。这个活可不好耍,要深入第一线的第一线,巴不得把望远镜安在敌人的大炮防盾牌前,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你们慢慢熬吧,真的,这里本来就很苦,你们这样的活,我可是不敢当。敌人的狙击手专门找你们这种人下手,还有卫生兵什么的,看见一个杀一个,啪,冷枪一响,干掉人后,他龟儿子跑的没影儿了,找他报仇都找不到。

这班长说得有点离谱了,战地上的人都有点迷信,不想听到不吉利的话。炮观员抬头从一丛竹叶里看出去打断他的话,问:“这个,你说左边的山头隔得近,本应该是危险多一点,为何你们跟敌人相处要好一些?”

那个班长说:“呵呵,这个你们有所不知,可能是相对来说,他们的阵地又要突入到我们阵地中来些,受着我们的三面威胁,被打怕了。你不知道,以前他们要是一有风吹草动,我们就会给他来顿炮袭不说,更重要的是我们经常搞骚扰出击,让他们招架不住。现在他们在上面的只有八、九个人,一个普通班。不晓得上头为何不叫我们打下来,说句老实话,不是我好战,要拿下他们的阵地,占据有利地形,我们是可以办得到的。很可能是这个阵地不太重要,随时都可以拿下的原因,上头的才没有下命令。你们也看到了,我们这里有几门步兵迫击小炮,有一次他们不老实,我们一通猛揍,他们就喊别打了。所以现在大家才可以安全地站在这里些时候,要是以前,可不敢出来这样子指手画脚。所以我总结出来一个经验,和平是打出来的,没有强大的武力,你别想过好日子。我们这个阵地有好几时太平了,刚才看到没,重机枪都拖进去上油保养了。”

向前进说:“有这种事?看来你们挺厉害。我们以前那几个月,跟敌人那是相互都不说话,看见人就打。”

那个班长说:“现在当然也还是一样,我们只要看见那山头上的人下来偷袭,就会一阵猛打。还有,只要听到下面树枝叶响动我们也是会一阵猛打。我们专门用树枝、竹叶等来报警,可有用了。”

因为这个阵地全是石头,泥土很少,前沿也没什么隐蔽物,所以他们就用树枝、竹叶子等堆放在前沿、战壕边做掩蔽。接到侦察兵们要来这里搞炮观,上头命令他们搞好掩蔽,他们又冒险下山去背水,彻夜出动,砍来新鲜树枝、竹叶等,将战壕隐蔽得很好。

“你这里既然打出了和平,我想爬到前面那个突出的山岭上去,那里应该是个好地方,我也很看重。不晓得白天会怎么样!”那个炮观员拿出望远镜,对前方作了个通观扫瞄后说。

那个班长也还实在,老实说:“白天出来在战壕里活动活动还可以,这样爬出去容易暴露,当然不行的了。晚上应该好一点,你们来时有没有惊动到敌人现在还不晓得,这样一大帮人,很可能被他们观察到了也不晓得。你们这样拿着望远镜,对他们的纵深进行致命的观察,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在某个隐秘的地方对你们进行着监视呢?很难说。”

炮观员点点头:“那我们晚上去那里,察看地形后再说。还有你说下山背水的路径上视线很好?”

那个班长说:“不错,晚上你们一并去看看。我不跟你们说了,该介绍的都介绍了,我休息去,顺便给你们的人安排一下地方。昨夜一夜没睡,还真倦了。”

向前进跟他道了谢,对黎国石说:“你先回去,告诉大家休息,我跟炮观员在这里先将就看着,晚上再选择观察点,进行潜伏观察。”

“是!”黎国石说完,跟着那个颇能神侃胡吹的班长回洞子里去了。

“那家伙挺能吹的,说起来话没个完。我发现前线猫耳洞的兵都能说会道,厉害得很。像我们炮观的人,几乎是沉默寡言的,跟你们侦察兵一样,不能多说话。有时我们几天、十几天、几十天呆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进行潜伏观察,你想说话?除非不想活了。”

“不错,猫耳洞的兵,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在等待敌人的进攻、偷袭,除了前哨,其他人都没事可做。不睡觉的白天无非就是擦擦枪,不说话找乐子,会憋闷到发慌。其实我们班里的人,除了我、黎国石、王宗宝等外,其他的每个人也都能说会道。不过我感觉我现在也渐渐地会说话了,昨天,跟你们的那个副师长竟然唠嗑了老半天,要是以前,我跟我们连长也没什么话说。我们连长对我那是没话说,挺看重我,上前线那阵,让位做班长!我可是新兵蛋子哦!”

“也许你们连长这叫知人善任!你应该是个军事尖子!”

“不可气!我考核全优,当时无论比什么,连里的人没一个不服我。有时候,我们连长简直就把我当他的亲弟弟了,我们连、排长都是79年大打出手过来的,在师长那里都叫得响。我们呢,现在更都是师长那老家伙的红人。我们单独归属他指挥,他也指望着我们能在以后为他做点大事情。”

“不错,我知道你们侦察兵是经常要出境作战,到他们那边去的,就如同他们的特工过我们这边来一样。他们那边的人不大好招惹,全民皆兵,人民军、公安员、青年冲锋队、民兵,他妈的一大堆,老奶奶、小毛童也会开枪打人,全他妈的疯子!我父亲的······我们那地方很多人在79年就死于这些人手中。他们学我们的人民战争,那可是学到家了。而我们的人以前够糊涂!执行一些荒唐的战场纪律,拿士兵的生命来粉饰仁义之师这个空头衔。晓得不,饿死也不能动人家的东西。看过《高山下的花环》没有,这影片拍得那是叫人寒心,靳开来为保证战斗力砍一捆甘蔗还受处分,上头的人也许是巴不得我们的人全渴死才好。那影片,想起来就气,他妈的死脑筋!一点都不懂得军机变通,还指挥打仗呢,没劲!不拿人家东西,人家就感谢你啊?不过这样死脑筋的人也还真有,迂腐不堪,死抓教条本本。我听说东线开始死了太多人,红了眼,到后来可就好了,回撤的时候,所有的车不准放空,没东西装的,连人家的门板也上了车。反正我们已经自卫反击真打人家了,人家呢?反正也是全民皆兵把我们当侵略者来对付,战争么,各为其主,不能老是站在别人的立场去看待问题。你不准砍一捆甘蔗,人家就感激不尽,放下武器,掉过头来帮我们打到河内去了?还有,刚收复老山,死了那么多人,有的连打剩了就几个,士兵们奋不顾身地在高地上冲锋陷阵,流血牺牲,英勇壮烈,评了几个英雄?从79年到现在,参战时间长,大的战斗多,部队出动多,而我们评选出来的英雄就那么几个,一些部队宣扬得更是他娘的差劲。看看吧,我们整个部队几年来的战绩有多大?我们可能自己人都不晓得,而越南人是深有体会的、更是万分头痛的,给我们的代号是‘老姜’、‘老鬼’,那是打心眼里的服气与敬佩!但国内知之甚少,就我知道的,广大的指战员对此是有意见有怨言的,说我们吃亏就在不会宣传。而你猜上级怎么说?有过指示,说对越作战要‘多作少说,作了不说。’我们攻下老山的团副政委周忠仕最先提出‘老山精神’这个词,我们一位军首长说:‘什么老山精神?谦虚点嘛!……’听着就来气!”

向前进惊异地望着他,说道:“没想到你也是一把能说会道的好手啊!比我强多了,我刚才逞什么能呢?厉害!”

“你别打岔,不怕干脆告诉你,我是个在军队大院里出身长大的人。部队很多迂腐的条例和制定那些条例的人我特别看不惯。给你说,这次两山防御作战的立功授奖范围,我们这支部队卡得过死,简直称得上迂腐而荒唐。有人提出来要对得住士兵,多评英雄,到条件的都要评。当时一位领导说:‘评那么多功、那么多英雄干什么?长征评了几个英雄?抗美援朝也就那么几个嘛!’于是这些坐在舒服的机关里的大人老爷们卡比例,按照主攻、助攻、二线的区别,给各类部队定下了名额。也就是说,实战中纵然有一千真英雄也没有用,比例限制死了。一个字,迂!两个字,迂腐!三个字,很迂腐!四个字,迂腐透顶!限制了比例后,这可好,下面的部队评定中觉得难办了,于是上面的大人们又临时提出一个方针,‘生者让死者,好的让伤的,干部让战士,机关让部队’的评定原则,这样子的情况他们倒会变通了,相当聪明,别的不说,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你的工资为什么不让出来,军一级的师一级领,师一级的团一级领,这样让下来呢?我不知道他们那样做为了什么,有什么好处,可能是觉得英雄不是自己,嫉妒他人?这样做的好处是什么呢?一点好处都没有,它既不能充分地如实地反映干部战士在战斗中的作用和表现,更不利于鼓励再战,哪是什么军队里指挥官做的事情啊?一点指挥的科学艺术都没有,还好,我们有最朴实的士兵,有最忠诚于自己祖国的士兵,否则,你就扯蛋吧。再是,下面报来是英雄的降一个等次,批一等功,报一等功的批二等功……别人可能会懂,我呢是真不明白,这就叫从严治军了? 他们不知道这样作埋没了多少‘人物’,挫伤了多少同志的积极性,让多少人内里寒心啦。你不知道,就在前几日,有个战士千里迢迢找来,要他的连队证明,他曾打掉3个敌火力点,还击毙5个敌人。连队说,不是在你档案里记着的,还证明什么?战士说,我们同村的一个复员兵击毙两个敌人,二等功,安排了工作,我才三等功,人家说,足见我档案里的记载是假的!他又说,我回来不是为了补功,也不为安排工作,只为人家不戳我的脊梁背骂我骗子……这战士,按说给个英雄称号也不愧。这就是在部队中的迂腐之人定下的卡比例评奖办法下发生出来的好事。算了,说到这些我就来气,我还得观察,做好我的本分。我是军人,我知道我的职责,绝不会懈怠!嗯,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呆在后方机关而要上前线来的原因了?”

向前进傻傻地笑,一时间倒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这位他并不太了解的人了。这人的见识因为出身的关系,无疑比他要高得多,但很坦诚,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了。没错,现在他们并肩作战,已经生死与共的人,内心里没什么可以隐瞒的。

这是在那里呢?在生死存于一线的最前线。向前进很感激这个人的坦诚及其对他的信任,他听到了一个赤诚之人的肺腑之言。

炮观员说完了后,自己嘻嘻哈哈地笑了:“发点牢骚,你别介意。我以后要是做了将军,绝不会来那一套迂腐的东西,我指挥的兵一定会为了军人的荣誉而战,每一个军人都可以得到他应得到的东西。”说完了就不再开口,通过望远镜边看边做记录,在他的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还真是吃专业饭的。

不错!为了军人的荣誉而战!

向前进思虑着这句话,觉得不无道理。在忠诚于自己祖国的前提下,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他自己对事物的不同看法。

而军人,上前线的理由有时候不需要什么,只是听令而已。

通过望远镜,向前进看得到越南那边大大小小的村庄,那种很低矮的茅草房,用竹子随便夹起来做的墙,显示出了这里的人民的贫穷。村庄的周围有茂盛的灌木丛,很多的竹子和芭蕉,显示出这是南国的典型的乡村风光。如果没有战争,一切都是很美的,可惜的是,战争改变了一切。在一个七八里远的地方,不时间可以看到军人们在村庄附近进出,大路上有跑动的卡车。

一条大黄狗摇着尾巴跑出村子来,跟在一个少尉肩章的军官后面,东张西望。少尉好像是在扬手跟河边的几个女人打招呼,看过去河边的女人在洗衣服,在河边还有一些嬉戏的孩子。

2.

“你看到什么了没有,向班长?我们的十一点方向,有一个军官出来了,不知道他要去向哪里?”炮观员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向前进看到的一切,此时那个军官已经顺着河边的公路走到一座桥边。

“我正在看,他的身边有一条黄狗,跑到桥上去了。河边有一些妇女和儿童。他们好像很轻松,习惯了战争的日子。也许我们的纵深炮袭从未打到过他们那里。”向前进一边观察,一边说。

“他们的人,常年打仗,都习惯了战争。这样的早上,前线都没有战事,当然什么也不用担心。我有点佩服他们,又有点可怜他们。他们都是越南当局统治下的牺牲品,一位盲从,听他们的总书记的,黎笋集团不是什么好鸟。要是不打仗,两国的边民还是相当的亲密,你来我往。注意!那军官过桥了,前面是座山,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观察到的,可能有点价值。我这里看不到桥那边的情况,你呢?狗回来了,嘴里衔着什么东西。”炮观员说。

“是一只鞋,蛮新的,不知是谁丢失了。它的主人一定很着急,越南人都穷,没有鞋穿。我们以前在阵地上,看到的都是不穿鞋的,有些有鞋的也舍不得穿,真的有点可怜。呵呵,又有个军官出现了,追那只狗,想必这只鞋是他的。”向前进注意看那个军官的肩章,是个上尉,官可不小,但也不大。

“看来那里驻扎得有至少一个连的兵力,可惜这里看不到山的那边,我测算一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座桥,再偏左三十度,前出五十米的话,应该可以看到桥那一边的山下请况。如果可以观察到大炮是从那里射出来的, 那我们可就幸运了。”

炮观员放下望远镜,转头又对向前进说:“我们这样子看了好一阵了,恐怕不安全,敌人要是发现我们这样王他们那边看,会怀疑的。休息一下,等晚上再行动。看着样子,今天的太阳应该很毒,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进洞去,休息一下。凡事慢慢来,不可急躁。”

向前进仍然在通过望远镜往前观察,嘴里说道:“这样吧,你先回去,我继续看看,我觉得要是能都深入到他们的境内,找个隐蔽的地方潜伏下来,那应该比在这里好得多。”

那炮观员笑道:“你这不是废话吗?当然要好得多。不过我们任务不是寻找一两处炮兵打击目标,我们而是要监控这里的所有动静,粉碎敌人的阴谋。谁晓得他们调兵遣将要干什么?换防的部队已经来了,也许是情报泄露,他们要趁此机会,大捞一把。好了,先回去吧,晚上我们再准备好一切,现在要紧的是休息。”

向前进回头说:“我真不困,先随便看着。你进去,我稍后就来。”听他这么说,那炮观员倒不走了,又回头,趴在战壕边上,边往前观察边跟向前进聊着。

“ 注意,那两个军官往回走了,又回村子里去了。不知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要商量的,难道村子里才是驻军的指挥点?”炮观员重新观察后,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个情况,随意说道。

“那个连长的鞋被狗衔着过桥返回去了,狗可能是排长喂的,很听那排长的话。”向前进始终趴在战壕边沿,两手肘分别放在石块上。

“张炮观,你看着他们,我观察前面山头,看看有没有敌人的狙击手什么的。”

前面隔着河谷的山也很陡,山上植被茂密,典型的亚热带丛林,半山以下是灌木和草丛居多,半山以上则是树林。要上去的话从正面根本不可能,只能从侧翼包抄。右侧岭上山头较多,左侧则连着一条峻岭,蜿蜒到一个村庄的后面。

目视过去后,他调整着望远镜的倍数,对准山头进行观察。然而树林实在是太茂密,什么也看不到。他放弃了,调大倍数,转而继续观察刚才的地方。

刚才的那两个敌人的下级军官已经不见了。

“人呢?”向前进问道。

“进村了,河边的人也进去了。可能是来了什么人物,可惜那边进出村子的地方被遮住了,我们什么也看不到。”

“我觉得我们实在是应该进入到他们的那村子附近。不过你说的对,我们只能这样躲在某个隐秘地方偷偷观察,才能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把握在手中。”

“那倒是。向班长,想不想听听我谈点对你的个人看法?”那个炮观员突然问。

每个人都很在意他身边的人对他的看法,向前进当然也不例外,尤其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能给人家什么印象,向前进当然有兴趣知道。他目光离开望远镜,转头说道:“请讲!”

“那我不客气了,说得不对的地方,你别笑话。首先,我说吧,你有一种与你的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很老练的样子,不知我说得对不对?而且你这人天生一种亲和力,跟谁都相处的来,很值得人信赖。我昨天跟你认识,到今天就已经像是上辈子的朋友了。从军人的角度来说,你是个好军人。作战时,军事素质不提,身先士卒这一点,很让人服。你好像很少指派你班里的人,总是第一个往前冲。可能就是这一点,让我信服,觉得你是个可以交心的人。”

向前进笑了笑:“我跟你说过,我是个新兵,再说,我跟他们那是绝对的好兄弟,他们大家都很关照我的。打仗的时候,我不第一个往前冲,难道叫他们先冲?这是我们连排长告诉我的,带头人,就要带头。”

“难怪我们副师长跟你谈得来,那人曾是我父亲的手下,绝对是个猛将。”

“这么说,你老爸是个大官?”

“不提这个,你说,像我们这种人,打仗上前线,是不是只为了镀金而已?有人说,我是个机会主义者,来第一线,无非是想要镀金,好回去升官发财。”

“你绝对不是这种人!”

“何以见得?”

“不从别的,你刚才的牢骚,就已经证明的一切。”

“牢骚不是个好东西,有些人听不得牢骚话。”

向前进停了停,说道:“忠言逆耳吧!我们连长说,上面的人喜欢听话的下属。我们连长就是吃了人太耿直的亏,所以这几年来,一直升不上去。很多老兵说,以他的才干,做个团长,是绰绰有余的。你跟他一样,都不够圆滑,你要是只为了镀金的那种人,看问题绝对不会有自己的独立想法,跟上面那一定是亦步亦趋。”

炮观员哈哈大笑:“想不到!想不到!知我者,向同志也!说你有一种跟你的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你没说的吧?你是个直爽人,在部队中,要防着小人。一些家伙打敌人的本事没有,整自己人那是专家。有时候一句不小心的话,你会一辈子吃亏也不知道。我喜欢到前线来,前线的兵都很纯,生死与共,没有别的利益冲突。是骡子是马,到前线来就分明了,纵然曾经有过什么恩怨,在生死面前,在共同的敌人面前,也泯灭了,人想到的只是怎么样才能活下去,而不是其他的见不得人的心里阴暗的东西。”

这话说得向前进深有感触,反倒不说话了。

“作为军人,我很喜欢跟越南人这样对决生死,他们是一个真正的好对手。有时候,我很佩服越南的士兵,他们当官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的士兵,跟我们一样,都有一颗最质朴而忠诚之心。而他们很苦,过的是什么日子哟!他们不应该过苦日子,应该也改革,富裕一点。”

“是啊,作为军人,我也是很佩服越南士兵的。真的也蛮同情他们,他们确实是很苦,打死的士兵身上常常可见芭蕉叶包的冷饭团,有一点咸味;抽的烟呢是最劣等的;绝大部分都没有鞋穿,有的,作战时也总是把鞋子插在腰间,大概是怕冲锋时鞋子不耐剌磨,损坏了可惜。他们一个个瘦精精的,很顽强,能打,跑得快, 个人技术也不错。”

炮观员说:“是啊,你说得太对了。加上越南当局的欺骗宣传,使他们很自信是为‘保卫祖国,反对侵略,不当亡国奴’而战,所以在战场上还真有点玩命的劲头。 我敢说,和这样的兵打常规战,尤其是在像老山这样的云遮雾盖,草深林密的高山峡谷地带与之交手,除了我们中国士兵,别人怕是很难制服他们的!美国人吃亏在哪里?他们自己是知道的。这是什么呢?狭路相逢,我们这是两个同样强悍而又有同样强大思想武装的民族, 我们虽然只在老山这么极小范围内搏杀,却应当是当今世界空前惨烈的一次较量! ”

向前进说:“嗯,绝对没错!我们还没有抓过俘虏,我听说,要抓他们的俘虏太艰难了。他们宁愿战死,也绝不投降!这一点,也得了我们的真传。”

“可你们还要经常渗透到他们那边去,可不是个事,太危险了。敬佩你们侦察兵!”


3.


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特暖乎。那光亮黄黄的,跟蓝天白云青山绿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颜色。莽莽群山间白雾还没有散尽,四处飘浮升腾着。山下河谷的流水闪耀着金光,山村里鸡鸣狗叫······前线这一刻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昨夜在附近山头的死亡大战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向前进跟炮观员在竹枝叶掩映的战壕里趴着,一边聊着,一边享受着阳光,观察着前方的越境内动静。

宁静不适于前线,这里应该是枪声不断的才对。尽管座山雕说他们这里已经打出了和平,然而所谓的和平只是幻象,这种幻象的和平里隐藏着杀机。周围的山上敌人也许早已注意到他们,也许正在用狙击枪或者AK-47或者别的什么步兵射击武器向他们瞄准。如果是AK-47,只要一梭子扫射过来,两人在几秒钟内报销是个很容易的事。

然而他们已经在这里享受了长久的安全,可以说,在几乎没怎么隐藏的条件下,这样不顾危险的进行观察是一种巨大的冒险。

谁愿意这样拿自己的生命进行冒险?

只有一种人,那就是战士!勇敢无畏的战士。在前线的每一个战士的每一天甚至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冒险。

也许是见惯了生死的缘故,两人倒是都不觉得这有什么。

战争有战争的规则。

在近在咫尺、知己知彼的情况下,如果你不想遭致致命的报复,在没有上头命令的前提下,那你就别随意的进行攻击。

谁能够明白这种长久对峙下的规则。四五个月了,不要说那么长的时间,就是四五天,这种生死的对峙,不是意志坚强的人,谁能够坚持。所以双方的人都得要放松,不能盯得过死。盯得过死,谁都不能露头,只能全窝在猫耳洞里,那是自己受罪!适度的放松,双方尽管是生死仇敌,但却又有这样的一种默契。

两人都明白,在这种默契下,危险暂时应该没有什么。

这是怎样难得的一个早上,朝阳、蓝天、白云、村庄、青山、绿水、过山风······这应该是个美好得令人不想有任何破怪的早上,谁要是率先破坏了这种人间宁静的至美,谁就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啪!啪!啪······”

短促的枪声瞬间打破了这种前线本不该有的宁静,敌人打来机枪点射,子弹打得两人眼前的岩石乱跳起来,石块爆裂。

石块碎裂的屑末,崩到两人的脸上,进了一人的眼里。

两人飞快地往下蹲,缩回身子,靠在战壕边上。

“你怎么样?”向前进看见炮观员捂着眼睛,吓了一跳。

“不好,我眼睛里进了石子。”炮观员揉着左眼,眨巴着掉下泪来。

“啪!啪!啪!”敌人又打了三个点射,战壕边上的石块掉下来一块砸在向前进的头盔上。那块尖刀石翻转身,掉到了脚下,一边上有明显的被子弹打破的白印。

“他妈的!”向前进低着头骂道。

听到枪声,座山雕跟吉麻子提着冲锋枪率先跑出来,看到向前进跟炮观员都已经趴在战壕里,连忙问:“什么事?”

“左边的山上敌人打枪!”向前进半蹲起来,正了正头盔。“你不是说你这里已经打出了和平了吗?怎么左边的敌人还会开枪?”

座山雕还没有回答,只听到五十米外高地上的几个敌人哈哈大笑,怪声怪气地高喊着:“喂!对面的解放军,你们来人接防了是不是啊?怎么也不通知一声,我们好表示欢迎。”

座山雕蹲在战壕里,抬头高声骂道:“他妈的,你们小鬼子不老实!”又低头道:“他们一定看你们是新来的,就吓唬吓唬你们,给你们个下马威!他妈的,不给老子面子,吉麻子!你把耗子喊出来,叫他别接电话了,开炮打他们!耗子打耗子最厉害。”

“是!”吉麻子提着枪,往回跑。

看到侦察兵们全抄起武器跑出来,座山雕挥手阻止道:“怎么你们侦察兵全出来了,回去吧,没事。向班长,叫你的人全回去!老子们开炮教训他们就行了。”

正说着,耗子分开众人,“让一让,让一让!”跑出来,大喊:“座山雕,刚才胡老板线上说,昨天小鬼子们吃饱了大萝卜,很多人放长假,猴子拐要上来。”

“还说什么了?”座山雕依旧蹲着,问。

“没什么了,本来是还要说点什么的,吉麻子跑来喊,我就挂了机。”耗子弓着腰跑出洞后,往前面一点蹲下来,听指示。

“别咋呼了。你过去,送几个小萝卜上左边山头,给你儿孙们尝尝。”座山雕一指左边山头,吩咐耗子。耗子说:“是!”猫着腰过去不远,揭开一块石板,一个洞里面露出来一门步兵小炮。

那边山头的越军急忙喊:“解放军别开炮,我晓得你们要开炮,别那么认真,我们又没打中你们的人,只是问候一下。”

前线上居然还有这种事。

听了这话,耗子停了手,问:“座山雕,还打不打?”

座山雕不耐烦道:“我说过不打了么?”

耗子说:“是!没说过!”

座山雕说:“你个狗日的!老子刚才说的话难道是开玩笑的?打!等等,刚才他们打了几枪?”

炮观员说:“一共好像七八枪。”

座山雕骂骂咧咧地道:“他妈的,这不是存心打死人么?两枪还一炮!客气他们了。”

耗子来劲了,高声喊道:“是!坚决执行命令!”

那边山头又喊:“解放军,不要打炮嘛!大家是朋友,天天见面的!”

“朋友?你他妈的!我朋友一来你们就放枪,什么意思啊?”

“我们向新来接防的朋友问候一下。”

“问候?好啊,有来无往非礼也,老子们多谢了,现在回敬你们!耗子!怎么还不打啊?”

“是!开炮啰。”

话音未落,第一发炮弹呼啸着往前面飞去。

打完炮,那边山头上升腾起的硝烟还没散尽,所有人就都回洞里去了。

“向班长,帮帮忙,把我眼里的砂子吹出来。”炮观员向向前进求救。

“没问题!”向前进将他眼皮用手指分开,猛吹了几口,看到一颗碎米粒大小的石子滚出来。此时耗子在外面打完炮,返回来,报告说:“哎呀,不好!座山雕,我们打死人了!有一发炮没落准,打到了他们的阵地前沿,不小心将他门的前哨人员打死了一个,我刚才看到他们出来抬人。”

“是吗?好啊!又有一耗子大休息······记你的帐上,成全他了。哎呀不好,耗子,你残杀你同类哦,简直没人性。”座山雕笑道。

“要我说,他们那是活该!”吉麻子继续摆弄着那挺重机枪,骂道。

座山雕说:“他们一个耗子大休息,看来今天晚上得加强戒备,通知各哨位,敌人可能要来报复。那门炮呢?转移了没?”

耗子说:“转移了。”而后又嘻嘻哈哈地笑:“你们着急什么?哪个晓得他们有没有死人,我刚才欺骗你们的。”

“啊?”没等他说完,吉麻子就放下手中的通条布,扑了上去。耗子措手不及,被他放翻,倒在地上。“我叫你小子骗人!”吉麻子骑在他身上,两手在他腋下不住地挠痒。他们班长也骂着道:“你个臭耗子不是东西,连最高长官也敢欺骗!”扑了上去,单腿跪在地上,要脱他衣服。

眼看耗子挣扎得很凶,两人按不住,座山雕忙喊:“侦察兵们快来帮忙啊,脱了这小子的衣服裤子。这小子鸡巴最小,蛮好看的。”几个侦察兵听了,好奇心起,喊一声:“要得!”就赶忙动手,帮忙按捺住了耗子的四肢。

耗子杀猪般的嚎叫起来,大喊“救命”,旁边没动手的人都哈哈大笑。眼看耗子的皮带被他们班长抽走,那个炮观员眼泪都笑出来了,喘着说:“别,别了。”说好说歹,才把众人拉开。

耗子讨了饶,系好皮带,咳嗽着说:“你们太不给面子了,不好玩。哎呀,我的信,被你们弄皱巴巴的了。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你们有点过分哦,这是写给我老爸的信,被你们整破了。”

“饿了!”座山雕一屁股坐到弹药箱上,喘着问:“耗子,你刚才说什么了?胡老板怎么说来着?”

耗子说:“早饭炊事班的人会送来,叫我们等一等。”

座山雕道:“别又是骗人的!到时候叫你好看。好久都没吃到可口饭菜了,胡老板还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晓得我们要什么。那就干粮放一边,等下炊事班送来好吃的,就有得吃了。”

熊国庆问:“那有没有我们的份哦?我们是新来的,你们老板知道吗?”

耗子说:“当然知道了,昨天就已经给电话了的。听说你们要来,我们才下山去搞水。如果上不来,我们就自己动手做饭。反正有水了,就是没什么菜,山耗子不晓得能不能吃?昨天我们背水上山,在路上见到一只山耗子在钻土打洞,我给捉了。呐,就在那里,可不可以吃哦?他们说不能吃,我想剥了皮弄个野味,不晓得怎么样?向班长,你看呢?”

吉麻子笑道:“哎哟,耗子,连你同类也吃?刚才开炮打你同类,现在又吃你家门,真是没人性哦!”

耗子说:“懒得跟你们说了,我要重新写信。等会军工们来了,好叫他们带下山去。这信被你们弄得不像样,我一大早的工夫白费了哦。座山雕,再给我两张纸行不?”

座山雕还坐在弹药箱上,点头说:“行啊!他妈的,我们几个就你孝顺,三天两头给家里写信,一叠纸都快被你写光了。那个弹药箱子里,自己去拿吧,我懒得动手。记得在信里也把我们写上一笔,就说我们都问你老父老母好,给他们请安。”

耗子说:“嗯,晓得。不过请安会不会文雅了一点哦,蛮封建的那个味道。就写问候行了吧?”

座山雕一挥手说道:“随便了,怎么表达都可以吧。我读书时语文也不是很好,他妈的,我们连里很多同志文化高,能写诗!”

耗子开了他们班长的弹药箱,拿出一叠纸来,撕下几张,哼哼着歌子,坐到另一个弹药箱旁,重新誊写刚才的那封信。那封信确实是皱巴巴的,还被撕破了,寄给老父亲当然不适合。

外面阳光很厉害,金光闪亮,但洞子里凉幽幽。向前进往里看了看,这个洞应该很长,不知通向哪里。

“班长,你们这里的洞子很长的样子,通向哪里?可别跟敌人的相连。”向前进搬过来一箱弹药,靠着壁,坐在上面,问。

座山雕呵呵着说:“刚才跟你们说了,在我们这里记得叫外号。你还真说对了,这洞确实跟敌人的相连,也不知道是跟哪一号阵地。几个月前有一天晚上,敌人顺着洞子摸过来偷袭,差一点把我们全干掉!好在我们有准备,在里面埋了雷,他们有个家伙运气好,踩中了。后来我们也去动他们,没成功。再以后嘛,就互不往来。我们这洞里好啊,不生疮。其他的猫耳洞地方,很多人都烂裆,流黄水,有的耳朵背上生青苔。就是晚上凉快,冷,阴风惨惨的,只怕要得风湿,我感觉这几天腿脚不对劲,变天时有反映。哎呀,真的饿了,猴子拐怎么还不上来,我看看去。”

正说着,军工们来了,全累得呼哧呼哧喘气。一个人背着五六十斤米饭,透着香,其他的几人又是弹药,又是干粮和水。


4.

“张猴子,你们来了,辛苦辛苦!”座山雕打着哈哈,十分感谢的样子。

放下枪,背饭的那个军工揩了把汗水,说:“你们这里果然好多人,累得我!昨天这里好像打得很惨,旁边山上的树枝、草丛全部不见了。有一节断树枝上还挂着敌人的肠子,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另一个扛弹药的将弹药放下地后,接口过去说道:“哎呀,座山雕,耗子,你们几个不知道,昨天晚上我们中有几个人在封锁线上给炸了,我听说铁脚杆也中招了,踩了牛屎,一只脚上糊满了,我们还要去抬他。他妈的,可怜这哥子,他好一双脚,跑得快,扛三百多斤,上坡也能快过我们打空手。我就是走平路,三百多斤,扛得动就不错了。人啊,他妈的,在前线,生死由命,说不清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另一个军工就抢过去道:“又来了,你迷信!张信哲,你还把饭菜背在肩上又要背回去怎的?解下来啊,又说累,可不嫌重。我看大家也都饿了,都望着你的背。”

背饭的张猴子就笑了:“是!光顾着说话了,我看这里的人真多,怕饭不够吃。耗子,麻烦你帮个忙,接下来。”

“我来吧,耗子是孝顺仔,要写家信给你们带下山。”吉麻子说。“哎呀,那么重,可真是辛苦你们,几十斤吧,足够了,晚饭也管够。”

饭菜放下来了,侦察兵们围了上去。向前进说:“大家先别忙着吃,先把哨位上的人送去。”座山雕说:“对!向班长,你这样说就最好了,你的人初来乍到是客人,我不好意思叫你们等。我们这个班现在还有十五个人,原先是十七个的,刚上来没多久,有一次敌人打炮,这山上是快刀石,炮弹爆炸,杀伤力增大了一倍,我们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躲在战壕的猫耳洞里,还是光荣了一个,重伤一个,所以我告诉你们一定得要记住,敌人打炮时候必须要进洞;来不及进洞躲猫耳洞时要躲进侧洞里去。”

“你说过,我们都知道了。我们先帮忙送饭吧,军工们休息一下,喝口水。”向前进说。

座山雕说:“好!我跟你亲自把饭送到最远的四号哨位去,其他的,吉麻子你们几个负责。脚卵你跟一个侦察兵去过来的一号,这两位同志麻烦你跟着我们,送去二号,三号的吉麻子和这位大个子你们两个负责。现在把饭盒筷子拿出来,我们先送最远的四号哨位。向班长,我们四号哨位有四个人,从洞口过去三十多米远,这四个人都能吃,我们多弄点。”座山雕分派完毕,盛了丰盛的饭菜,用一个竹枝编制的简易篮子装了,一手提起枪来,说:“我们出发了,向班长请跟着我走。”

“我也去。”马小宝说。

“好吧! 走。”座山雕一偏头,示意他跟着。肩上着枪,一手提着他们自己编制的竹篮子,打头出去。

这个高地其实是不相连的快刀石山,宽六十米,长九十米,南边和西边坡度陡如直立,东边和北边坡度较缓。从南腰上北面坡形成两层,坡度在八十度左右,易守难攻。此高地应该包括两个高点,即我们占据一个,五十米外敌人占据一个,两高地通过一个马鞍形山腰连接在一起。

三人出来后不远便经过二号哨位,哨位上六人(班指挥所),有一挺轻机枪,一管40火,一挺重机枪,一门60mm炮 。过去三号哨位上三人,装备1挺轻机枪、1挺重机枪、一管40火 。

“座山雕,猴子拐啦?”三号哨位上一个兵问。

“拐了!”座山雕说。“蚂蟥,你别听不得水响,流口水,这不是送给你们的,先给那边的几个西瓜,你们的稍后就来。这两位是侦察兵,这位是他们的向班长,这位是?哦,马小宝马哥,来打伴炮观员,到我们这里做点事。有什么动静没有?你们几个小心看着,我们过去了。”

“是!座山雕。”那个兵说。

那头四号哨位上有四人,重火力装备一挺轻机枪、一架双联机枪、四把冲锋枪。

要去那里还有一段距离。前线一般情况下,白天是限制行动的,但昨晚大战过后,敌人可能会把全部力量放在今夜里进行报复,白天应该不会有大的危险。刚才发生的一场小小误会,很可能是越军们故意导演的麻痹人的戏,让大家放松警惕性。要防止的是今晚的漫长时间, 所以各个哨位的人除了一个正常警戒,白天都在猫耳洞里休息。

这个阵地开战以来,遭受越军们的炮火袭击可能是相当多的,所以阵地上加强了各自的力量部署,各种军火弹药堆积如山,让人切实感受到这是在随时都可能发生战斗的前线。

“向班长,小心走,弹药太多,没办法。挖这战壕,不知费了我们多少心血。地下全是石头地,用镐头一下一下地挖,手掌心起血泡,全班那时人可苦了。还好,管用,开战到现在,驻防以来,伤亡不多。你应该知道,在我们一线,兵员不能过多,而是采用多屯少摆,搞添油战术。这是个行之有效的好方法,减少了伤亡代价。由于人手不多,但武器却不能少,弹药什么的我们的准备一点也不能稀缺。但越军这段时间封锁得厉害,给养从不在白天送来,太危险。不过像这样出其不意,偶尔改在白天进行一次,倒是可以的,这也是用兵之道。”这个班长倒是打出了经验,对于战术战策侃侃而谈。

一路过去,向前进看到经过的二号、三号每个哨位除了装备同人数的冲锋枪外,还有数百枚手榴弹、地雷、防毒面具、通信设备······工事深挖齐胸高的战壕,战壕前沿堆高0.4m的沙袋或石头,挖出了射击孔来射击和扔手雷。工事外树枝竹枝中还拴着一触即爆的手榴弹,在工事前八至二十米的地下、树桩上、快刀石上、铺散的草丛里都放了地雷。

快到四号哨位时,座山雕说道:“马上到了,前面有四个西瓜。”

向前进忽问:“对不起,请教,你们叫胡老板的是什么人?”有些话他听不懂,想起来,得要问问。

那个班长呵呵笑道:“不明白?看你们这些人,也不是新兵没有打过仗啊,应该是经历过猫耳洞来的。你是班长,居然不知道猫耳洞黑话?说来可令人不相信,别装了,明知故问吧。”

向前进说道:“说来话长,我很少呆在猫耳洞,再说你们说的话我是真不明白。”

那个班长说:“嗯,那倒是。你要是能听明白,越南人也同样能听明白,那样的话我们可就惨了。我们这里的话自成体系,即使同一个团的各连队之间也听不明白。”

向前进说:“这我知道。训练时我们接触到一些,但你们说的好多话应该是你们自己创造的,比如你刚才叫的西瓜,应该是叫哨兵吧。”

座山雕呵呵着说:“没错。上级没有编制统一的黑话用语,各连是自成体系。大小萝卜是我们洞先用的,连里加以普及,全连就都用上了。其他洞子是不是也把大小口径炮弹这么称呼,我可不得而知。有的叫扯我几个蛋,有的叫土豆什么的,总之各有各的叫法。”

前线中越两国军队的无线通讯器材都是使用相同型号的,报话时互相能监听。有线电话也有被窃听的可能,故而猫耳洞之间及猫耳洞与后方的有线无线联系有时均不能用明语, 于是猫耳洞黑话因应产生。由于各连队士兵都是单向与上级联系居多,连队间相互横向联系衡较少,故而上级没有编制统一的黑话用语,全凭各连即兴发挥,达到约定俗成。因此各连队各成语系,相当复杂,大致上有多少一线连队,就有多少猫耳洞语系的流派。这一来可好,莫说越军监听人员弄不懂,就连我军监听人员也译不出来。

还有,前线各猫耳洞也有内部使用的暗语,不与连队通话时说本洞黑话,那可真是黑话,外人进了洞,谁能懂得?

向前进能听懂一些,比如军工叫猴子,来叫拐。电话线有的叫面条,有的叫鞋带、藤子什么的。有一样用语比较传统,就是都把子弹称作花生米,老八路来的了。再比如我方牺牲叫光荣,负伤叫挂彩,也是老八路来的。看来黑话历来有之,尤其是革命战争年代地下党那一套暗号什么的,可更复杂厉害。 黑话的用法在军事上相当普遍和广泛,别的不说,口令、代号就应当是其一。

四号哨位上的双联机枪对向前进来说是个新鲜事物,他不免多看了几眼。座山雕说:“这可是个好东西,两挺重机枪合在一起,火力超猛,那边的敌人要想过来,这一关不好过。”

这里手榴弹更多,机枪子弹带铺满地,冲锋枪弹匣、地雷也不计其数。看来这里是个重点。四个人防守,要用这双联机枪,人手恐怕不大够。不过,总的只有那么多人,也没办法。

哨位上的人吃完饭后,送饭的人全都回到洞里,大家一起吃起来。吃完了,没有水洗,将碗倒扣过来。晚上的时候只要弄一大把草放碗里,第二天清晨露水湿润,用草一抹,干干净净。

吃了饭后,军工们冒险回去了。炮观员打开装备,取出观察器材。有一些东西是大家都没见过的,难免好奇。

“这个东西没见过,是什么玩艺?好像是照相机。”黎国柱拿起一个他没把握定准的东西问炮观员。炮观员摇头,笑了笑。有些装备是需要保密的,不能说的就不可以说。

大家都围上去看,炮观员赶紧拿过来,嘴里说着“小心”,装盒子里了。

那其实是一个电视摄像头,要安装在前线,监视这地方越军的动向。今夜会有专门的通讯兵上来布线,他的任务之一就是找到一个隐秘而又视角较好的观测点,将这个宝贝连同高倍望远镜什么的安装好。

对侦察兵们来说,他们的任务只是在潜伏地带轮值,随同观察并尽到保护好这位炮观员的责任。其他的涉嫌机密,不该问的,问了也不会得到回答。

炮观员的专用器材有一大堆,他吩咐座山雕可得给看好,别让人动手乱搞。而后他说:“向班长,我测算过了的,今天晚上我们要到你看中的那地方去,那里角度、视界等都不错。大家吃了饭,注意多休息,搞炮观,很辛苦,不像你们想象中那么简单,每个人都要负责观察的,责任重大。由于不能暴露,我们只能晚上偷偷地潜伏过去。还有,晚上我们还得要顺着这前面的山摸下去一趟,看看座山雕你说的那个什么洞子,可不可以利用。请各位侦察兵的同志把备用东西清点好,雨衣、蚊虫水、感冒、腹泻药这类东西很重要,一定要带好,别认为没用丢失。”

“那地方保管好,就怕你们下不去。也不知洞里有没有老蛇,我最怕这玩艺了。以前我们这洞里就有一条,可好,有它在,洞里没蚊子老鼠,但被我不耐烦打死了。狗日的吃很多东西,我们那时东西不够。”座山雕说。

“啊?”马小宝跳起来,“我最怕这东西了。以前你们这洞里的有多大?”

“也不是很大,十来米吧。”座山雕闭着眼睛,不大愿意想起那条冷血动物的样子。

耗子就在一边笑。

入夜过后,高地上果然冷风嗖嗖,尤其洞里,更是有一种阴森之气。后半夜,当大家都还裹在军毯里,向前进已经起来叫醒众人,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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