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军团原创】末 路

年微漾 收藏 2 93
导读:【第一军团原创】末 路

她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做这样的梦了。那种悬浮的意识彷佛是来自镜子里的另一端,她一脸懵懂,在一个未知的世界里迟疑而又坚决地前进着。她速度很慢,当她缓缓地经过那个女人的尸体时,竟没有一丝的害怕。那个裸死的女人此刻正披头散发地躺在烈士纪念碑的下面,手腕上滴着血,粘稠的液体包围了女人身边的一把小提琴。她注意到女人用一种绝望的眼神带走这世界最后的轮廓。

她继续走着,在女人面前她没有彷徨,而是径直走向那座纪念碑。碑是解放后留下的,青石上镌刻的字迹已经斑驳不堪,苔藓植物攀上了英雄们的名字。而后她就蹲下来,拈起一小段绿色的袖子在石面上小心翼翼地擦着。女人的尸体在她的触碰下顺势倒了下去,乌黑的长发像流水一样润洗过那些久远的名讳,这种模拟详尽的沧桑最终停止在一个叫做“苏娟”的姓名上。

随即她惊醒过来,百无聊赖中她袖手翻开枕边的《毛主席语录》。“凡是牛鬼蛇神,都要进行批判!”她无意间读到这句话,这样她显得心安理得,镇定许多。她于是娴熟地穿上她那套绿色的军装,把写着“红卫兵”的布圈套在右臂上,左手拿起语录走出家门。

她的母亲这时就在家门后叫她:“娟儿,吃了饭再出去!”而她已经消失在院子外的巷子里……

这是我所能描述的所有关于她的日常记忆。我常常想起她在1974年的那个春天出现在梧桐镇的仓库大会上,挥舞着坚定的手臂,喊着嘹亮的口号。她出落地那样美丽,以至于很多时候我都会假设如果她现在还在世的话肯定不会缺少追求者,肯定会幸福地生活在社会主义的阳光下。可是她死了。关于她的死,每年春天落在梧桐镇的雨水似乎都还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而我则急切地在每一个落雨的夜里一个人坐在窗前,企图捕获这一切有可能解开迷茫本原的谈话。

曾经,她对于我是那样一个重要的人,我甚至愿意一辈子做她的诗人。在那个血色而浪漫的年代,我们悄悄地互通情诗,或是一起到河边的烈士纪念碑前,在无人的夜色里唱着欢快的情歌。我记得她当时最喜欢用一把被界定为小布尔乔亚的提琴拉着柴科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而我则常常在黯淡感伤的旋律里一边注视着她的眼睛和嘴唇一边想入非非。这个时候,没有所谓的反革命,也没有任何仇恨,河水轻轻地带走了我们纯洁的少年。

苏娟第一次告诉我有关那个女人是在1974年的三月。她已经不止一次梦见女人了,从最初的纪念碑到后来的河边再到仓库旧墙,她总能看到女人衣衫不整的尸体。在梦里她毫无恐惧的意识,一次次穿行在被女人阻隔的路面上,最终穿过女人的身体。有时她还捡起女人的袖章、小提琴或是其他的遗物,而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在这些东西的表面看到了自己清晰的签名。

我很想带苏娟逃离这样的梦境。其实我们的“逃”只是象征性地偷偷出现在小镇上所有寂静的角落,说着十八九岁的荷尔蒙代谢出的晦涩的情话。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让苏娟真正忘我,她不时会在这样的情调里加入关于那个女人的细节。她让我感觉到那个女人的气息就在她身上,对她而言女人几乎无处不在:她有时披头散发地跳着舞,像空气一样缭绕在梧桐镇的上空,又有时她所有的躯体只剩下一只滴血的手腕,漠然栖在一套干瘪瘪的绿色军装的袖口上。

白天的时候她有着数不清的批斗大会。那些倒行逆施的野蛮如同第三次世界大战一样爆发在这个国度的每一寸土地上。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时刻提高警惕,她于是感觉到所有在光天化日下经过梧桐镇的人群都有着潜在的危险性。但是她无法将这种危险性表达出来,她只能借小提琴感伤的旋律在月光下对我倾诉。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们意外发现小提琴不见了。在此之前的每个夜里我们都将它藏在旧仓库的角落里,但是那天我们几乎翻遍了仓库所有的地方还是不见它的踪迹。她急得就要哭出来,就在我们试图走出仓库去河边确认小提琴是不是前夜遗忘在那里的时候,一群手执手电筒的人包围了我们。

她最后见到那个女人是在1974年的5月。人群分开并带走了我们。就在那个仓库,两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粗野地将她按在地上,又粗鲁地扯下了她的绿色军装。她实在太漂亮了,特别是在这个绝望的时候,男人体内的野兽践踏了她的处女地。这时的她已经毫无力气,她倒头的时候看到角落里一面破弃的镜子,镜子里则再次出现了那个女人。女人上衣的纽扣已被扯开,露出洁白的乳房,但是并没有流眼泪。

女人对她说:“孩子,到我这里来,我来保护你。”而她就这样义无反顾地把镜片划进了自己洁白的手腕,从而走进了女人的身体……

虫子2007.3.27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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