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大反击。美国时间10月7日,星期天,美军开始轰炸阿富汗。为什么选择基督教的休息日?官方说是正巧当地天气好;民间半真半假地猜测是为了让穆斯林相信这不是一场宗教战争。与此相映的是,12日星期五伊斯兰祈祷日,美军停炸一天。

没人认为轰炸能让塔利班交出9·11恐怖袭击惨案嫌犯本·拉登,之后必有美国地面部队、特别是特种部队的进攻。那么,特种部队能否解决问题?

不象以色列,美国的特种部队似乎没干过什么漂亮活,至少,在可以公开的事件里没见过。他们的战例,最近的,也已是远在八年前的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伏击战。英文习惯称作MogadishuAmbush,直接译成中文,好象是美军在伏击别人,其实是当地军阀艾迪德(MohamedFarrahAidid)伏击美国陆军特种部队游骑兵(Ranger),将美军打出了索马里。为简便起见,下面将此战事称作"摩加迪沙伏击",不再另外说明。

摩加迪沙伏击其实是一次多兵种联合行动,主力是陆军的游骑兵和三角洲特种部队,但参加战斗的还有160特战航空团(夜行者)、海军海豹特遣部队和空军的通讯、救护特种兵。分析这次战斗,可以看出美国特种部队有多强--还有难以避免的弱点,当他们在一个文化迥异的第三世界国家采取行动时。

索马里的另一值得注意之处是,美国中央情报局怀疑那里可能是本·拉登的一个逃难地点。中情局发现他的"基地"组织向索马里港口运装备。索马里跟阿富汗一样,也是一个乱糟糟的无政府国家,本·拉登要躲藏,确有很多有利条件。

索马里位于非洲东部,在所谓的"非洲之角",与阿拉伯世界的亚洲部分隔洋相望。居民也和阿拉伯人一样,信仰伊斯兰。十九世纪后期,索马里逐步沦为英国(在南部)和意大利(在北部)的"保护国"。一次大战后列强重新瓜分世界,英国曾把肯尼亚东部的索马里人居住地区让给意大利。二次大战时意大利占领埃塞俄比亚,该国南部的索马里人居住地地区也与索马里通成一片。大战之后,联合国在1949年通过决议,索马里北部由意大利代管,十年后独立。这期间,英国也在南部逐步建立代议制度和执法系统。1960年7月1日,南北索马里合并,同时宣布独立。

独立之后,当时掌权的倾向欧洲的温和派主张和埃塞俄比亚、肯尼亚等邻国搞好关系,将精力集中于经济建设。但是,一个民族新生时必然伴有的强烈民族主义情绪,令很多人念念不忘在这两国的"自古以来就是索马里的神圣领土"。要打仗的左翼少壮军人在1969年10月21日发动政变,推翻民选政府。政变领导人西亚德(MohamedSiadBarre)宣布,"科学社会主义"是指导人们思想的理论基础;由他自己担任总书记的社会主义革命党,则自然是领导索马里事业的核心力量。1974年,西亚德签订了苏联与非洲国家的第一个互助友好条约,并拿着苏式武器开始进攻肯尼亚和埃塞俄比亚。

但是,也是在1974年,埃塞俄比亚也发生了左翼军人政变。9月12日,海拉西皇帝被废黜。苏联自然不希望两个亲苏政权兵戎相见,这下气翻了西亚德:埃塞俄比亚在动荡之中,正是索马里攻城略地的天赐良机。1977年11月,西亚德废除友好条约,赶走全部苏联顾问。接着他转向中国,翌年4月访问北京。当时中共早跟"苏联修正主义"闹得不可开交,立即答应供给苏式武器。后来美国游骑兵要面对的,就是拿着中苏两国制造的冲锋枪和火箭筒的索马里兵民。

当时苏联威风尚在。俄罗斯大哥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岂容只有上校军衔的西亚德踢他屁股?苏联立即高举无产阶级国际主义旗帜,运了一万古巴精兵到埃塞俄比亚。我们没有雇佣军可派,只能眼睁睁看着刚认下的黑小弟被北极熊揍得尿滚屁流,折兵损将逃回索马里。

连年的对外战争摧毁了索马里经济,革命党的社会主义改造激起普遍反抗,在埃塞俄比亚的失败动摇了西亚德的统治。曾任西亚德军队参谋长的艾迪德发动了本部族的起义。历经多年内战,1991年初,以艾迪德的部队为主,叛军攻入摩加迪沙。1月26日晚,专制了索马里二十二年的西亚德仓惶出逃,四年后病死在尼日利亚。但索马里并未因独裁者的倒台而获得和平,紧接而来的是部族纷争和军阀混战。

如果对照本人在《一小搅动四大的圣战》(2月2日贴于"国际视野")里谈到的阿富汗历史,立刻可以看到两国有不少相似之处。都是左翼军人打碎了原有政治架构,本身却不具备足够的管理能力去应付被改革所激怒的部族和宗教传统势力,导致长期内乱;内乱各方更寻求大国和邻国的明帮暗助,终于闹到天无宁日,国而不国。

与阿富汗不同的是,联合国在索马里插手了。内战引起了饥荒。在联合国调解下,1992年3月,索马里各方同意停火。随后,联合国在8月开始救济灾民。但是当地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粮食到岸就被哄抢,护粮人员被打被骚扰,运粮的车子也被劫走。12月4日,即将离任的老布什总统提出派两万五千名美国军人去索马里执行联合国人道任务。他向公众保证,这仅是短期的,在克林顿入主白宫之前,就会撤兵回国。

12月9日,首批美国海军陆战队登陆摩加迪沙,受到当地民众的狂热欢迎。"重建希望"行动(OperationRestoreHope)正式开始。

1993年的3月,是联合国历史上一段很有意思的日子。在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联合国组织了索马里民族和解大会,达成了停止一切战斗的协议。同时,在纽约,3月26日,安理会通过了在索马里展开第二阶段行动(UNOSOMII)的814号决议,第一次提出由联合国为某个地区重新搭建民族国家,而不是象以前那样,委托给某一个成员国--一般是西方大国--比如1949年委托意大利在北部扶助索马里人独立。联合国内曾经长久流传过一句自嘲的话:如果美苏意见一致,联合国不必行动;如果美苏看法分歧,联合国无法行动。但是,在海湾战争后笼罩着世界的对"国际新秩序"的憧憬中,上任刚两年的秘书长加利不由踌躇满志:冷战结束了,美国和苏联不再互相挚肘,他们看来也尊重联合国,该是干点大事的时候了。索马里成了联合国新能力的第一个试验场。

加利可能不记得了,在担任联合国秘书长之前,有十四年之久,他是埃及的外交部长,也曾参与调停索马里与邻国的纠纷,难免跟西亚德有把酒言欢的时候。但是在前政府做过高官的艾迪德没有忘。推翻西亚德,艾迪德功居第一,自认是索马里当然领袖。联合国要他与别人分享权力,他就想起当年加利与西亚德的"交情",怀疑加利企图让西亚德及其部族卷土重来。艾迪德在摩加迪沙发出怒吼:我们完全有能力管好自己的国家,决不允许国外敌对势力干涉我国内政,索马里人决不做任何人的试验品!

克林顿支持加利的善心和壮志,但他不会让共和党的撤军诺言烂在民主党手里。到5月底,海军陆战队陆续回国,索马里只留下陆军第10山地师的一个营。后来摩加迪沙伏击时,他们是为特种部队解围的救援车队的主力。

美军一走,艾迪德胆子就大了。6月5日,他的人马伏击了前来收缴武器的联合国军,打死24名巴基斯坦士兵。震惊的安理会在第二天召集紧急会议,通过决议,誓把犯罪者绳之以法。接着,联合国在索马里的特使强纳逊·豪(JonathanHowe)发下逮捕令,通缉艾迪德。

豪是已退休的美国海军上将。他本是老布什的国家安全副助理,负责向克林顿的交接。不知是真的欣赏他的才能呢还是不愿让民主党要人接管共和党留下的棘手担子,新政府说服豪再次出山,担任驻索马里的特使。到底是军人,6月5日惨案一发生,豪立即要求华盛顿派出特种部队。但克林顿不愿给人以增兵索马里的印象,一口回绝了。

暴力迅速升级。7月12日,第10山地师的眼镜蛇直升机用火箭袭击了艾迪德部族的长老会议会场,打死了九十多岁的部族宗教领袖,把部族的温和派也逼到对抗联合国的立场。会场外的愤怒民众,将前来采访的四名西方记者捣成肉饼。艾迪德开始攻击美国人。8月8日,四名美军宪兵被遥控地雷炸死。两星期后,又有六名山地师士兵被地雷炸伤。8月26日,基地在乔治亚州贝宁堡的陆军第75空中游骑兵团派出一个连及其营指挥部飞往摩加迪沙。他们的任务:逮捕艾迪德和他的主要助手。

美国特种部队闪亮登场。在世人的炯炯注视之下,公开执行一次任务。

说起第75空中游骑兵团,跟我们中国还有点关系。他们的前身之一,是二次大战时曾在缅甸丛林与中国军队并肩作战的美军5307特混支队。所以该团的肩章上,左上角第二象限位置是国民党的十二角星,右下角第四象限位置是代表缅甸的一颗白星,一道闪电沿直线X=Y以45度劈下,象征游骑兵的迅猛突击。这次与他们同去摩加迪沙的,还有被人称为"D孩儿"的三角洲(Delta)特种部队。这支队伍极其神秘,军方甚至否认他们的存在。

靠着当地线民提供的情报,游骑兵第一次出击,就逮住了九名在郊外市场买走私品的联合国工作人员。当然只能道歉放人。第二次有进步,算是抓的索马里人,是一位联合国准备让他在新政府任警察总管的先生。当然也只能道歉放人。后来抓过艾迪德的几个手下,但扑空更多,艾迪德本人则是连影子都没见到。

美国人不是没有情报,问题是索马里人透露的消息,几乎都是不能用的。这些线民没受过现代教育,他们的语言缺乏精密性。你要是在内地山区旅行过,可能有体会。你问老乡到某个瀑布有多远,他说"三里路"。人一小时大概能走十里,过了十八分钟你侧耳细听,根本就没有流水声音。找了人再问,又是"三里路"。你可以问他们大致方向,但如果按山民的"情报"订旅游计划,什么时候到哪里吃饭,什么时候赶回来,只怕半夜还在山道上瞎撞。白天那么秀丽的景色,此刻都成了祝家庄外凶险的盘陀路。旅游计划都订不成,美军却要参照这类质量的情报订作战计划。

虽然经常扑空,黑鹰照常出动。游骑兵乘坐的黑鹰直升机,我国也有。八十年代初期与美国关系甚好时,买了一批用在中印边境给部队送给养,因为国产飞机不适应喜马拉雅山区的严酷气候。这种飞机功率强大。设计者大概从来没想到,摩加迪沙是个被打烂的城市,民房大都用金属皮铺顶,黑鹰掠过,往往掀去整个街区的屋顶。当地的厕所和浴室,只是在院落里围个角,居民抱怨说,黑鹰有时故意在上空停留。再烂的城市,日常用品的生意总是要做的,但摩加迪沙已没有铺设的马路,黑鹰在集市上卷起漫天尘土,败了买者的兴,毁了卖者的货。更糟的是,当地天热,索马里妇女用一块布裹身,黑鹰常常吹走她们的衣服。据说还有抱在手里的婴儿被刮走的。很快,游骑兵成了当地居民最痛恨的人。艾迪德的宣传乘恨而入:他们要迫使我们改信基督教,他们要把我们当奴隶。很多人相信。

10月3日,星期天,美军指挥官威廉·盖利逊(WilliamGarrison)得到线民情报:艾迪德的两名主要助手在他们部族聚居区的一所房子里开会。该线民按指示,将车子开到目标房外停下,支起前盖装作修车。美军侦查机锁定他之后,与先前拍的照片对照,发现确有目标人物进入该屋。核对完毕,已是下午三点。考虑到目标的价值,盖利逊决定赌一把,白天出动。侦查机立即根据现场照片,制出临时地图,传到指挥部。

计划是游骑兵的四个班分乘四架黑鹰,顺着尼龙绳降落在目标房所在街区的四角,不准索马里人进入;一个班的D孩儿,坐四架小鹰直升机,每架三人,进目标房抓人。目标房附近没有直升机可停靠之处,黑鹰只能送人下去却不能带人回来,所以地面还有一支接应车队,由九辆捍卫运兵车(Humvee)和三辆卡车组成,得手之后,人员和俘虏将坐车回营。总共动用了一百六十余人、十二辆车辆和十九架各类飞机。要求在一小时内完成任务。

游骑兵可以说出师不利。有一个班在沿绳下滑时,黑鹰比平时飞得高了一点,一位新兵弹药多背了一点,情绪大概也激动了一点,没能抓住绳子,从二十多米高处直跌下去。三辆运兵车组成小分队送他回基地。后来车队被索马里人包围时,指挥官们为少了三挺车上的重机枪而后悔不迭。

也是这个班,通讯员的耳机线在下滑时被磨断,无法与指挥部联系。还有一个士兵下滑时枪托撞在脸上,满嘴是血。而且,他们落在指定位置的一个街区之外。

D孩儿倒是很顺利,几个震撼手榴弹,把人震瞢后,很快查出目标人物。他们押着俘虏下楼,等车队过来接人。

但车队安然不动。直到一位空军通讯官实在忍不住了,冒着枪弹来回联系,才发现车队是在等D孩儿的信号。宝贵的四十分钟就这样白白浪费了。这时,索马里人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城里到处是烧轮胎的黑烟。这是他们的信号:游骑兵来了!车队已经无法快速撤离。

更要命的是,这时,为地面部队提供火力支持的61号黑鹰被火箭筒击落了。

索马里人痛恨黑鹰,却对它毫无办法。于是本·拉登伸出援手。那一年他正在苏丹,离索马里不远。最近美国法院判了四名"基地"成员终生监禁,他们策划了1998年美国驻肯尼亚和坦桑尼亚使馆的爆炸事件。据法院文件,"基地"曾帮助艾迪德对付黑鹰。他们教索马里人在火箭弹上安装定时装置,使它们可以在空中爆炸。向上发射时,火箭筒的尾气遭地面反弹后可以杀死发射者本人,阿富汗老战士教索马里人挖掘深坑,发射时把火箭筒尾部对着坑内。他们告诉索马里人,直升机的尾翼是其弱点,要对着那儿打。摩加迪沙伏击之前,已有山地师的一架黑鹰被击落,但未引起美军注意,以为是偶然。

61号黑鹰落在目标房三个街区之外,部分D孩儿和游骑兵自发地奔过去救人,救护组也从美军基地飞来。他们挡住了从各条道路涌来的索马里人。盖利逊命令接应车队驶向坠机地点,把那里的士兵和死亡的飞行员带回来。

这就开始了摩加迪沙伏击里美军最差劲的一幕:车队绕了两个圈子,居然找不到61号黑鹰。海军侦察机在高空引导,但是飞行员不能与地面的游骑兵指挥员直接通话,他只能跟基地的上级对讲,然后基地再把命令传给车队。美军的通讯设备自然一级棒,在行动时还把摩加迪沙的手机波段全屏蔽了,但是现场用无线电话的人太多,常常使指挥员难以听到基地的转弯指令而错过路口。另外,飞机在上面似乎一目了然,但飞行员看到的是俯视图,车队驾驶看到的是侧视图,语言并不能很好地传达图画,要通过语言使这两种图配合对号,决不是不经反复训练就能成功的事。车队就这样在距离61号黑鹰只有一个街区的路上开过来又开过去。

索马里人开始竖立路障,在每一街口伏击车队。艾迪德的部族几乎人人有枪,套一句我国的老话,游骑兵们"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情况危急,车队指挥却违反了美军的条例:每一个驾驶员都应该知道目的地,以保证车辆的迅速移动。他忘了通知后面的汽车,他们的目标是61号黑鹰,于是每一辆车子只是跟着前车行驶。前面的车子压制了两边的火力,通过街口;后面的车子再次压制新冒出来的大群索马里人,然后通过。车队行如蜗牛,而满城的索马里人似乎都在赶来。

又是空军的那位通讯官忍不住了。他开始以空军的专用频道直接与上空的直升机通话。游骑兵指挥也同意让他来引导车队。他告诉直升机,他们要去黑鹰坠落地点,飞行员立刻给他们指明了方向。车队再次通过目标房,通讯官突然发现不对,目标房附近,他已经很熟悉,车队现在是向南,而黑鹰61号肯定在目标房北面!原来,这时64号黑鹰也被击落了,它离目标房远,基地也不再有救护组可派。通讯官只说坠机地点,却没有特定地指明是几号机,飞行员就把车队引向南面情况更危急的64号机了。

车队向基地报告,基地仍然要他们去接应61号机。车队已经死伤累累;一辆卡车起火放弃;大部分的轮胎都瘪掉了,捍卫运兵车不怕爆胎,但速度自然远不及气足的时候。游骑兵指挥无心再战,带着车队,杀开血路驶回基地。

特种部队基地里,自愿上阵的厨子、文书,跳上护送那个摔死的新兵回来的运兵车,前去解救仍然活着的64号黑鹰飞行员。但这支队伍毕竟战斗力不强,他们冲不破索马里人的层层阻击。

在64号黑鹰坠落地点,这时上演了摩加迪沙伏击里美军最壮烈的一幕:两名D孩儿,自愿从直升飞机下滑到地面,保护受伤的黑鹰飞行员。他们与数百上千的索马里人对阵,但始终没能等到救援的车队,最后牺牲在黑鹰翼下。

索马里人也有他们自己的壮烈。五岁的孩子也向游骑兵射击,左手握住弹夹后,右手要伸到屁股后面才够得到扳机;有女人抱着小孩走到美军车旁,右手突然举起,握着手枪;有骑着驴、骑着牛赶来参战的;还有男人躲在匍匐的女人臀后,枪口自她双乳间伸出;他们在路口夹击美军时,毫不理会对面站的是自己人,没打到游骑兵车队的子弹可能会杀死同胞;反正一个人倒下去,另一个人立即会捡起他的枪支。一开始美军还是只打持枪射击的男人,但很快就沦为shootanythingthatmoves(会动就打)。

受伤的64号黑鹰驾驶员杜兰(MikeDurant)被艾迪德的部下活捉。如果不是有人想到可以用他交换俘虏,杜兰大概会被蜂拥而来的民众踩扁。

守住61号黑鹰的游骑兵和D孩儿,在空中直升飞机猛烈炮火的支持下,终于在午夜过后等来了由第10山地师和巴基斯坦、马来西亚部队匆匆合成的救援车队。直到凌晨,他们才从撞蹋的机仓里弄出驾驶员的尸首。然后跟着救援车队撤回基地。另一支救援车队也找到了64号黑鹰,但尸首已被索马里人拖走。

因为没有可以冲击路障的坦克,第10山地师只能与其他国家部队联合行动,耽误了时间。克林顿的国防部长亚斯平(LesAspin)在9月份拒绝了第10山地师提出的增派坦克的要求,尽管有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鲍威尔的赞同。亚斯平说他不想给人造成美国不是撤兵而是增兵的印象。摩加迪沙伏击,美军十八人死亡,受伤七十多。议员们纷纷指责亚斯平判断错误,他只能引咎辞职。一年半以后,1995年5月,亚斯平在五十七岁上郁郁以终。

没有索马里人伤亡的准确数字。估计死亡人数在三百到五百,受伤的有一千多。10月4日,伏击战后第二天,丧亲失友的索马里人在街上拖着64号黑鹰里的美军尸首游行。暴怒景象被电视传到全世界,美国公众受到极大震动。他们无法理解:出了什么事,我们不是去那里给饥民送饭的吗?

摩加迪沙美军基地内,年青的飞行员们气得热血沸腾,纷纷请战,要把游行的索马里人统统射倒。盖利逊拒绝了,平民太多,那将是一场大屠杀。但是,他和豪都很有信心:现在是了结艾迪德的时刻了。害怕美军的报复,很多支持艾迪德的部族跟他拉开了距离;艾迪德自己的部族,也有长老来打招呼,他们可以抛弃艾迪德,如果联合国还愿意跟他们谈判的话。

克林顿不愧是年青时大唱"Makelovenotwar"(要作爱不要作战)的六十年代新人,伏击战后第四天,10月7日,他宣布美军将在明年3月31日前撤退完毕。艾迪德把美国人打出去了!一夜之间,他成了索马里的英雄。后来艾迪德组成临时政府,自任总统,并未遇到他人的严重挑战,很多索马里人觉得他名至实归。

美军一走,树倒猢狲散,其他国家的部队也陆续撤出。拖到1995年春天,联合国"重建索马里"的行动黯然收场。

摩加迪沙伏击给克林顿的外交政策留下了长长的阴影。1994年卢旺达,1995年波斯尼亚,1997年扎伊尔,美国都不愿干涉。1999年在科索沃,如果不是国务卿奥布莱特老太和欧洲盟国领导人对米洛舍维奇在巴尔干制造动乱的记录深恶痛绝,柯林顿大概也不会干涉。但他一开始就声明不派地面部队,人们认为,这给了米洛舍维奇抵抗轰炸的胆量。如果我们相信当时盟军司令克拉克(WesleyK·Clark)将军在回忆录里的分析,米洛舍维奇只要再撑两星期,就不是他、而是克林顿要叫停,要chickenout(因怕而退)。

从摩加迪沙伏击战看,美国特种部队确实斗志旺盛。这些士兵一般只有高中学位,来自农村和小镇。他们志愿从军,是军队给了他们比较优裕的收入,包括在美国独立生活所必需的医疗保险。军队就是他们的家,在这个家里,作为特种部队成员,他们享有很高的社会地位。他们未必理解联合国在索马里的政治目标,一般也不感兴趣,但他们绝对愿意为军人的荣誉而战。当然也有胆小怯懦的人,但即时在遭受伏击之后,大部分士兵仍是气愤不平地要和艾迪德再打一场。特别是陆军精锐中的精锐D孩儿,有以一当十的本事,更有以一当百的勇气。他们的家庭也相当强硬。那两名英勇战死在64号黑鹰坠落地点的D孩儿,其中一位的父亲,在领取儿子的荣誉勋章时,当面骂克林顿是胆小鬼,不配指挥军队。

这里要为克林顿说句公道话,他应该不是胆小,至少他追起女人来胆子并不小。克林顿反过战却没流过血,在一个民主社会,他或许觉得自己不具备命令别人流血的道义权威。

另一方面,特种部队的战斗意志并不能弥补他们的文化弱点。美国人一般对国际事务不感兴趣,中学水准的就更差一些。他们很难理解第三世界民族的心态和习惯。联合国要逮捕艾迪德和他的主要助手,谁是艾迪德是可以指认的,但在一个松散的部族社会,如何定义"主要助手"?当一名D孩儿询问敌对部族的线民时,美国兵所想的,可能是相当于内阁和参谋长联席会议那样的组织的成员;但线民或许觉得艾迪德部族的长老、智者、宗教领袖和最富裕的商人都算"主要助手"。而艾迪德部族的这类人物,显然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主要助手",他们并没有躲藏起来,这才给了游骑兵袭击的机会。逮捕或打死这些人,在索马里人看来,并不是在抓一个罪犯,而是剿灭一支庞大的部族。如果部族的精英被整体消灭,一般人怎么办?投奔别的部族做二等公民,或被他们抓去当奴隶?这就势必激起艾迪德部族的全民抗战。游骑兵可以成功地逮人,同时也成功地颠覆联合国和美国的政治目标--建立一个稳定的、有代表性的索马里政府。

美国特种部队的第二个强处是拥有大量高精尖武器。这不必多讲,人人知道,但他们在摩加迪沙伏击中所用的重量只有三磅、塑料制一次性轻型反坦克火箭,还是使人眼睛亮一亮。这玩艺在消灭索马里人的隐蔽机枪位置时非常有效。

高精尖的武器需要高精尖的脑袋。至少,从摩加迪沙伏击看,美国特种部队的脑袋还不是完全跟得上。接应车队居然找不到61号黑鹰坠落地点,实在错得有点离谱。

高精尖武器的另一问题是,这使得美军几乎无法与别人协同作战。第10山地师的救援车队,花了两小时向马来西亚和巴基斯坦的部队解释如何联络和协同。最后还是请马来西亚的步兵都休息,美国人借用他们的装甲车,只留一个马来驾驶员。在阿富汗,美国特种部队和反塔利班武装联合作战,近乎不可想象。除非由美国顾问直接指挥阿富汗人,但那会造成极大的磨擦。

美国特种部队的第三个强处是训练非常好。比如,游骑兵到索马里后,发现当地男人多穿蓝衫,而女的喜欢裹绿布,他们就在沙漠里竖了很多靶子,分蓝、绿两色,每个士兵都要练到见了蓝靶就下意识开枪。

这种象训练运动员似的、把规定动作都练到下意识的"科学"方法,当实战与训练相似时,确实非常有效。不过,一旦情况出了"差错",即便是特种部队,能否灵活反应,仍然是个问题。比如,当接应车队找不到61号黑鹰时,指挥员为什么不派遣一支步行分队,在车上火力的掩护下,沿着汽车无法通行的小巷搜索一下?后来半夜里的救援车队,也找不到64号黑鹰,仍然是几个D孩儿,跳下车步行后才发现的,并完成了炸毁黑鹰里的机密设备的任务。

上面谈到的特种部队的弱点,有些是技术进步可以解决的。如果在摩加迪沙伏击时,美军象现在这样普遍配备了全球定位系统,就可以很容易地确定车队和坠落黑鹰的相对位置。目前美军正推行"信息一体化"。如果海军侦察机可以跟车队指挥直接通话,飞行员见到的俯视图可以直接下载到车队驾驶员的手提微机屏幕上,与他见到的侧视图对照,车队大概就不会迷路,救了61号黑鹰的人员后,还可以赶去救64号。

技术进步之外,时间可以改进一切。如果特种部队长期地在当地活动,他们自然会积累经验,对训练之外的突发情况作出合适反应。时间甚至可以慢慢弥补文化的弱点。他们会逐渐学会如何解释当地线民提供的情报,通晓当地人的思维和行动模式,比较正确地psych(猜透动机)对手的psychology(心理)。问题是,政治家是否会给他们足够的时间?

尽管美国特种部队斗志昂扬,装备精良,战技高强;尽管技术的进步和实战经验会改善他们的短处;尽管与当地人的长期接触甚至会部分克服最难克服的文化弱点,但是,他们的所有努力,都无法冲销政治家的缺乏想象力。游骑兵不承认摩加迪沙伏击是一次败仗,他们完成了逮捕目标人物的任务;但克林顿将之视为外交政策的失败,并把它真正地变为美国的一场大失败。特种部队胜了战斗却输了战争。

在星期四(10月11日)的白宫记者招待会上,布什说美国不想在阿富汗驻兵,反对塔利班的军事行动结束后,联合国应该接管"搭建民族国家"(NationBuilding)的任务。这话听上去,实在有点"索马里"。在一个部族国家,没有一支火力强大的"占领军"维持秩序,军阀们会自愿妥协,分享权力,同心合力地建立一个和平、稳定、有代表性的政府?

听到这类话,笔者常常要想起文化大革命时***重建各省市地方政权的经验。如果你查阅当时的资料,根本看不出对立的两群造反派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一样的意识形态一样的口号。但是,即使上面有***的绝对权威,他们也不肯按最高指示实现"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大联合",而宁愿动枪武斗。一般是中央处理了省军区与驻省野战军的问题,然后出动部队,打掉一派,基本恢复秩序,老干部们才能与留存的一派组成"革命委员会"。造反派尚且难以分享权力,而索马里和阿富汗的内乱,其之久之烈,又远非我国文革"派性"可比。

如果从地下请出上一世纪初大英帝国那些有过长期殖民地生活经验的政治家,他们的问题或许更尖锐。为什么一个中世纪的社会需要有什么"代表性"的政府,他们曾经有过吗?美军不轰炸喀布尔北面的塔利班防线,担心在阿富汗新政府有所眉目之前,反塔利班的北方联盟会抢占喀布尔。可是,在四分五裂的各派势力之间,苦孵一个新政府的雏形,需要几多时日?

说主要由塔吉克人组成的北方联盟因缺乏"代表性"而不能建立稳定的政府,显然是不顾历史和现实的蛋头言论。满族曾经统治中国近三百年;卢旺达的政府,目前就在少数民族图西人手里;何况塔吉克几占阿富汗人口三分之一,平均文化程度也比较高。支持北方联盟迅速打垮塔利班,首先让阿富汗大部分地区获得和平,然后用大量的经济援助让厌倦了战乱的老百姓--不管是哪个民族--有一个明显改善的生活,以后再逐渐扩展政府的代表性,大概是一种更为简捷有效的处理。

为了一个难以达成的索马里式的政治目标,而把几星期可以结束的军事行动,拖延成经年累月的长夜厄梦。大英帝国的政治家们或许会说:美国在阿富汗的颓象,此时已经露出苗头。他们会摇头感叹:别家的文化,美国佬懂得太少了。

前车之鉴是,索马里至今没有一个有效的政府。

不过,自9·11以来,布什多次移动立场,他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而且,目前的国际形势,对美国来说,真是一片大好。10月8日,安理会听取了美国和英国关于轰炸阿富汗的报告。会后,安理会轮值主席、爱尔兰代表瑞安说,安理会成员国一致表示,支持美英对阿富汗发动空中打击。10月10,在卡塔尔首都多哈举行的伊斯兰会议组织外交部长第9次特别会议谴责了9·11恐怖袭击事件,却挡住了伊拉克、叙利亚等国的提议,并没有指责美国对阿富汗的轰炸。各伊斯兰国家中民众的反应,也没有预想的强烈。巴基斯坦有很多示威,穆沙拉夫总统自会替美国对付。轰炸阿富汗,一次只要十几架飞机,美国却部署了十八万军队,四艘航空母舰,一艘航空母舰就有七、八十架飞机,远远超出了对阿富汗作战的需要。本·拉登号召穆斯林用核武器炸美国。如果巴基斯坦局势不稳,只怕大警长要当场敲掉它的核牙齿,然后伊斯兰堡在南亚就没戏唱了。从他的言论看,穆沙拉夫明白此番是巴基斯坦生死存亡之秋。以该国军政府的一贯德性,如果原教旨主义者闹过头,只怕他要搁下"杀二十万人,求二十年稳定"的铁血手腕。

如此有利的环境,我们倒要看看,小布什是否有本事把阿富汗搞成第二个索马里。

描写摩加迪沙伏击的电影《黑鹰折翅》(BlackHawkDown)原定今年11月2日星期五上映,后来推迟到明年3月1日。由《角斗士》(Gladiator)的导演瑞德利·史考特(RidleyScott)执导。

艾迪德于1995年8月1日死于枪伤。报纸讲他在指挥与另一军阀的战斗时被流弹击中;但艾迪德身边的亲信坚持说是暗杀,有人打了黑枪。是不是D孩儿迟来的复仇?美国军方曰:NOCOMMENT(无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