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长安 第一部:雁门篇 第四章 金戈 第三节

克劳塞维茨 收藏 2 14
导读:天下长安 第一部:雁门篇 第四章 金戈 第三节

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12897/


第 三 节


当侯君集示警的鸣镝响起的时候,李世民正徒步自山坡向山下的村寨中狂奔。远处骑兵大队快速移动卷起的尘烟六十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之所以延迟了一段时候是为了目测确认敌军数目。崞山的山势不算陡峭,然而突兀细碎的岩石太多,穿着靴子的士卒攀登起来虽然不成问题,四蹄上打着铁掌的战马却只能望而却步。从半山坡这个瞭望点徒步跑到寨子里大约需要半刻功夫,没有马匹代步,奋武校尉只能依靠自家的两条腿了。王公谊带着一名黑甲小队的亲兵留在了山腰上,手中拿着一面临时用自己身上的皂色内衫改成的旗子,充当全军的眼睛。


李世民大步冲入寨子的时候,郭坨村地势比较高的几栋茅草屋顶上已经站上了监视哨,是赵当年的布置。而右营的临时主官常仁可“大将军”则正在挥着刀子骂娘,周围的骑兵战士脸上均带着明显的尴尬和不信任,站在边上不肯听从号令。老常是个大嗓门,李世民还没进寨子就听明白了他在嚷些什么——这莽夫命令右营随他出去将侯君集接回来,怀仁校尉赵当年则拦着他苦口婆心地劝说。


常仁可正想搡开阻拦他的赵当年从一根门柱上解下马缰,便被大步赶过来的李世民一鞭子抽在了后脑上。


还没等转过身形的老常脏话骂出口,李世民便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劈头问道:“你的头盔呢?”


“啥?”老常被他问的一懵,一时间居然忘了被抽了一鞭子这么个茬。


他临时被放出来带队,根本没有制式盔甲,此时被李世民突然一问,老常还真不知该如何应答。


“寨中一百多名兄弟,你看看此刻有谁没戴头盔?”李世民恶狠狠问道。


“你又不曾发给老子头盔!”常仁可这才反应过来,跳着脚吼道。


“你若不想死,便即刻去找一个头盔来戴上!”李世民也不再多看他,一面转身顺着一架由几口箱子拼成的梯子向屋顶上攀登一面斩钉截铁地道。


“荒村野地,你教老子何处去寻头盔?”常仁可愈发不忿。


李世民已经攀上了屋顶,闻言冷笑道:“那我不管,灶锅食盆,夜壶瓦罐,无论甚么物什,自家去找,要开战了,我的军中不得有无盔之头,除非这颗脑袋已经不呆在脖项上了!”


他的话说的尖酸刻薄之至,然而周围的士卒却无半个嗤笑,均以极严肃的目光注视着常仁可。老常却毫无所觉,依旧怒吼道:“侯兄弟他们危在旦夕,你这小娃娃却兀自在这里……”


“赵当年!”李世民已经不耐烦了,大敌当前,他也无心与这莽汉在此胡缠。


“在!”


“把他捆起来,帮他找顶头盔!”


“遵令!”赵当年极爽快地答应一声,一挥手,五六名军士一拥而上,将不曾提防的老常摁倒在地。


李世民不再理会扯着嗓子乱骂的常仁可,对跟着攀上屋顶的赵当年吩咐道:“敌军距此地不足三里了,总数约在二百到三百人之间,都是骑兵。传令下去,左营和右营的全体将士上房,各携弓弩,自己寻找蔽体之处,马匹一律牵进屋子里面。中营全队集合,在村北打谷场外待命。”


赵当年应了声喏,转身下去安排。


“记着,或俯卧,或半蹲,无军令擅自在上面站起身形者斩!”李世民扭过身子又追加了一句。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就算不追加这么一句废话,赵当年也自会和军士们交待清楚。初次临敌,虽然场面有限,但这毕竟不同于中原某地的寻常盗贼匪帮。几百骑兵对于北方游牧民族而言不过是九牛之一毛,但对于年方二八年华的奋武校尉而言,却是一个不小的考验。实际上,方才在山坡上看着这支骑兵一里一里地逼近,李世民的心跳也曾有过那么一阵近乎停滞的反常兴奋。说起来他盼望这种场面不是一日两日了,此刻真的面对了,却又难以遏制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惶惑和恐惧。


周围的将士们纷纷牵马入屋、上房、各自伏卧,赵当年站在底下东西奔走催促指挥,李顺带着集结起来的中营通过村内的道路快速向村北移动,马蹄声、脚步声、刀枪盔甲相互碰撞发出的金铁交鸣混成了一片,李世民对这些嘈杂喧嚣却听而不闻,两只眼睛直勾勾注视着正东方向那股越逼越近的烟尘。


自古征战,骑兵之于步兵最大的优势便是其机动性。快速运动的骑兵在步兵面前要战便战,要走便走,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只有骑兵能够随时根据战局变化进行迂回机动,这是仅凭两条腿前后左右变换阵型的步兵远不能比的。然而当骑兵遇到骑兵,数量和装备程度便成为了关键。一般而论,中原的甲具矛骑在与塞外游牧民族骑兵的对阵中并不会吃亏,在面对面的交手中,甚至还能占据绝对优势。然而由于朝廷两征高丽,重骑兵主力军集结于河北的涿郡,剩下的除了关中卫军外全部都是皮甲轻骑,李世民随父征讨盗贼,所统帅的也均是轻骑兵。好在河东的盗贼虽然也不少,但像中原地区那样拥有大队骑兵的却一股也没有,李家的轻骑兵便已经足可左右战场。盂县剿匪之战,二十四名轻甲骑兵便将近百名悍匪轻松击垮便是明证。然而李世民此刻所面对的却绝非如此般局面。要与两倍以上的敌军骑兵之间进行交战,己方在机动性上几乎毫无优势可言。在这种情况下,适当地利用地形进行战斗是唯一的合理选择。


在远程攻击当中,步兵弓箭手的射程一般在一百五十步到两百步之间,而骑兵的弓箭手在高速的运动中仓促射出的箭矢射程最远不超过一百步。因此,若不考虑移动的速度,步兵在弓箭对射当中相较骑兵还有一定优势。而骑兵的优势则在于,他们所瞄准的是低速运动的目标,而步兵所瞄准的则是高速运动的目标,虽然射程上吃亏,但在命中度上却占了大便宜。


然而此刻的局面却又不同,在侯君集等斥候的引领下,将近三百名突厥骑兵却恰好是自东向西面对面地扑了过来,这支骑兵不像中原具甲重骑那般排成整齐的阵型,而是四面散开形成了一个宽约一里的扇面,左右两翼前出,中部稍稍靠后。这种阵型在中国兵法中往往被称之为雁形阵,其最大的优点是能够充分发挥骑兵弓弩的远程杀伤之能。而突厥人未必学过孙子兵法,而他们所应对的目标人数也实在太少,雁形阵本无用处,此刻排出这个阵型唯一的解释便是突厥骑兵并不准备杀死侯君集所率的十余名骑兵,而是想自两翼包抄活捉他们。


然而这样的一个扇面,却恰好给了郭坨村的隋军一个面对面以弓箭最大程度上杀伤敌人的好机会。


“所有士卒,无军令不得擅自放箭,违令者斩!”敌军距离崞坨村还有一里之际,李世民绷着脸又发下了一道军令。


此刻敌军骑兵虽然还在三百步开外,但蹲伏在高低不同的房屋顶上的隋军都已经将箭矢上了弦,有的年轻一些的士卒脸色渐渐开始发白,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骑兵已经慌慌张张地拉开了弓,弓背明显随着他的双臂不住地颤抖。猫着腰在一间间木质结构的房屋顶上来回跳跃穿梭的李世民几步便来到了他的面前,伸手帮他稳定住了双臂,温言道:“今年多大了?”


“回禀奋武,小人属虎,虚岁十九了!”那士卒不顾额头上流淌下的汗水,眼睛眨也不眨地回答道。


“比某还年长两岁呢!莫慌,记着瞄准了再放!”李世民笑呵呵叮嘱道。


“小人遵令!”那士卒略激动地应道。


“古时候有个霍去病,在你这个年纪率领八百骑兵抄了胡人的老巢,连胡人大单于的爷爷也捉了回来,封了冠军侯。你虽比不上他,在战场上射杀一两个胡狗,其实也不算多难!”李世民低声鼓励道。


那士卒脸色略略回转了些,大声道:“奋武放心,小人晓得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头,转身一跃,跳到了另外一座仓廪模样的屋子顶上,冲着从另外一边匆匆赶过来的赵当年道:“那是谁家少年,眼生得紧,似乎不是段绥德手下的老兵?”


赵当年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道:“是今年五月从晋阳鹰扬府补进来的新丁,叫雷永吉,没有祖荫和郡望,家里有个兄长和老娘,都在务农!”


李世民点了点头:“年纪略小了些!”


赵当年苦笑,皇帝两征高丽,朝廷兵力损耗严重,似雷永吉这等未及冠的少年被征入地方守备鹰扬府已经不算甚么新鲜事了。便是正牌子卫军当中,不满二十岁的兵员也比比皆是,李世民自己便也仅十六岁。他是世代簪缨勋戚公子,自然另当别论。


说话间,敌骑已然欺近村寨一百步之内。


“放箭!”李世民扯着嗓子用尽全身气力高喊道。


这支突厥骑兵一心想活捉侯君集等九人六骑,浑未料到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寨遭到正规隋军的伏击,第一波箭雨呈扇面状辐射而来,立时吃了大亏。


隋军有充足的功夫瞄准,距离相对又近,突厥骑兵铺开的面又足够宽,因此一轮齐射下来,村子东面顿时一阵人仰马嘶,数十匹战马拖着或伤或死的主人放足狂奔,方向却不论了。有几匹战马受了箭伤却未曾致命,伤痛惊惧之下竟掉头回窜,而后面的敌骑弄不清状况,本能地持弓放箭,却又不知道射谁。一时间战场上箭羽四飞杀声震天,敌军阵型一片大乱。


便是这么短短地一瞬功夫,侯君集等六骑便与追击的敌军脱离了接触。


李世民却无心理会飞马驰入村寨的侯君集,弯腰提刀在屋顶上来回纵跃,对半空中不时飞过的流矢视若无睹,口中又急又快地下达着一连串似是而非不三不四的军令。


“快!快!不要停下发呆,继续放箭——”


“伸长脖子等着看新娘子么?”


“如此便宜的营生买卖还不赶紧做,你们都是傻子么?”


“眼要准,手要稳,心要狠。箭上弦要快,放箭要缓,哪个敢放空箭浪费箭矢,打完了仗老子送他去喂马……”


突厥人毕竟是马背上的民族,懵懂的功夫也就是那么揉揉眼睛的事,真正对其应变造成障碍和麻烦的,还是被第一波箭雨打乱了的前军阵型。


即便是这样的影响,也未能对敌军后队困扰太长时间,村子里的隋军刚刚射出第三波箭雨,突厥军便已经开始变阵了。


后队散开的骑兵迅速合拢,而奔驰在前面的骑兵则一面高呼着听不明白的话语一面迅速拨转马头向南北两侧驰去。几乎转眼之间,漫野而来的敌骑便已经一分为三,中间一股迅速排成了尖锥阵型,而左右两翼的敌军则斜斜朝着村子南北两侧包抄而来,这些胡骑此刻距离村子也就数十步远,拉开了阵线之后,塞外的骑手们纷纷低伏在马背上,长弓平挽,射出了真正对村中的隋军造成威胁的第一波箭雨。


敌军一旦由迎面而来变为了左右方向的平行移动,瞄准难度便大大提升,命中几率便相对下降。因此此刻相互之间的距离虽然更近了,屋顶上的隋军却大多不再随意放箭,而是将目标纷纷转向中路集群席卷而来的敌军。


李世民此刻已然跳下了地,一面高声命令左营继续留在原位置自由射击右营向西撤过村寨中街准备射杀进寨的敌骑,一面自家飞身上马向村北疾驰。


一彪中原骑兵齐声高喝着沿着贯穿郭坨村的中街卷出了村北,朝着自东面转折包抄而来的突厥骑兵反向包抄而去。


向村北迂回的突厥骑兵约有六十余骑,在转过了村东北角之后队形便转向正西,而李世民率领的中营恰于此时自村内自南向北地杀出。隋军骑兵均矮腰伏在马鞍上,同样弓背放平,一面高速奔驰一面向着突厥骑兵洒出了一波箭雨。


此刻两军之间的最近距离不过二十步,几乎是触手可及。


若是在这个距离上以弓箭对射,只要敌军足够集中,哪怕闭着眼睛一箭射过去也极难射空。


此刻隋军自南向北,突厥军却是自东向西。对于隋军而言,突厥骑兵的运动幅度相对较小,甚至大体可以算作不动。而对于突厥人而言,隋军却是在他们的面前自左向右快速移动,瞄准一个敌人射出去的箭在抵达时几乎是必然落空。因此若要想射中某个隋军骑兵,射手自家必须将瞄准的方向前置于该骑兵一段距离。突厥军中一些著名的神箭手基本上都极善于目测计算,便是这个原因。


然而这支突厥骑兵毕竟不是金狼牙帐的嫡系,更何况隋军突然自寨中杀出,猝不及防之下,射出去的箭倒有大半是临时转向而为,自然难有大的功效。倒是隋军的中营交错放箭颇有斩获。


李世民一马当先驰出村寨,一眼便盯住了东面冲过来的突厥骑兵大队当中混杂着的两根白色羽毛。这两根白羽毛在林林总总各不相同的突厥头饰当中显得分外刺目。因此尽管李世民兵不了解突厥的规矩和军事制度部落等级,还是本能地将这两个头带白羽毛的骑兵当作了首要猎物。


抽箭、上弦、拉弓、放箭,四个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就跟在他侧后方向的李顺只觉眼睛一花,两支狼牙箭已然离弦射了出去。


两支箭并未分先后,同时射出。


两名突厥骑将应声落马,一个咽喉中箭,另外一个前额被贯穿。


一弦两箭倒也还罢了,轻飘飘的羽箭竟然能够贯穿人身上最坚硬的颅骨,还是前后贯穿,这副雕弓的力道可想而知。


李世民一面纵马狂奔一面不断地取箭上弦,手眼不停,一弦必发两箭,箭无虚发。仅仅数息之间,其他隋军骑兵也就发出了两箭的光景,他已经开弓六次,射出了十二支狼牙箭。


此时两军交错,相向平行,突厥骑兵将弓调转方向向马的右侧放箭,隋军骑兵却是向左侧放箭。两列骑兵相互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十步,双方的箭矢对射在这种情况下其实都是瞎猫去碰死耗子,效用不大。所不同者,仅仅是隋军方面多一个李世民而已。便是两军向错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他便又射出了八支箭,此时双方都在高速移动,再没有一弦两矢的可能,饶是如此,这八支箭仍是箭无虚发。


此时李世民率领的中营前锋已然迂回过来咬住了突厥骑兵队的队尾。


李世民肩甲上插了一支误打误撞上来的箭矢,自丝绦下穿过,蹭破了一层皮,他却也不以为意,泰然收起长弓,自马鞍子上抽出雪亮硕长的马刀,高呼道:“男儿建功正在此时,兔崽子们随我搏命——”


说罢,这位面容声调都稍显稚嫩的半大孩童已然挥刀杀入了胡军队中……


远处呜嘟嘟传来一阵绵长的号角声,懵然间撞上来吃了大亏的突厥骑兵终于发现情势不对,发出了撤退的号令……

0
回复主贴

相关文章

更多 >>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2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
广告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