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枫叶四部曲之三——夏之魔幻

芦荻荭荼 收藏 60 138

记得在大学选修英国文学,在读到莎翁的名剧《仲夏夜之梦》第二幕第一场时,其中有一段小仙子的歌,前六句是:

越过了谿谷和山陵,

穿过了荆棘和丛薮,

越过了围场和园庭,

穿过了激流和爝火:

我在各地漂游流浪,

轻快得像是月亮光;

因此少女时代的最大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于仲夏之夜披一袭无瑕的白纱,生一对透明的翅膀,飞越森林荆丛,穿过牧场田园,与流萤嘻戏,邀明月共舞,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永远飞翔在这由夏天构成的魔幻世界之中。

随着年纪的增长,现实越来越近,将梦想挤得愈飘愈远。再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梦想只是小孩子的玩具,如果你玩得精彩,就会博得赞赏;但若老大不小了还抱着个玩具,只会招致一片窃笑。于是,我终于在决定把自己交给某个能忍受我的男人的前夕,将这名叫梦想的玩具彻底封锁在最深的一道脑沟里,任其自生自灭去。

可是,我真的低估了它的生命力。在那暗无天日之地,它竟然顽强地生存着并终于在加拿大的清爽夏风中强韧的破土而出,并迅捷无比地结出了魔幻的果实。

一切的起因源自一场在酒吧中的小小争论,主题是关于夏季最后一个Long Weekend(长假期)应该去哪里度。对于加拿大的上班族来说,夏季就是享乐的代名词。每年7月一至,关于夏威夷、地中海和南太平洋诸岛的沙滩、阳光、海风的记忆就像一只撩人的小手,将心搔得阵阵发痒,然后就立刻在带薪假期中飞向那些地方。即使已经用掉假期的人,在4天的长假期内也不会选择窝在家里无所事事,总要绞尽脑汁地为自己寻找一个与良辰美景相匹配的地方。

现在,我身边坐着的就是三个一心想找乐子的加拿大上班族。啜着无花果汁,听着他们的喋喋不休而无从置喙,都快无聊死了。直到我的眼皮快打架了,Davio的提议才得到了通过。

乘独木舟去游Algongquin Provincial Park(阿尔贡昆公园)吗?早就听说那里凝聚着加拿大的美之精魄,却一直无暇前往观瞻。至于独木舟也是很新鲜的体验呢。想到这些,我的头脑瞬间清醒起来,开始对接下来的三天旅行有所期待。


第一天


早晨,我们4个人起了个绝早,坐上Davio的路虎就从Waterloo市出发,沿着公路向北杀去。约莫5个多小时后,在一个名叫South River的小镇前拐上窄路。再向前,就是Algongquin Provincial Park的入口。

窄路两侧是浓荫洒地的密林,清凉的气息沁人心脾,将长途旅行的倦怠感扫荡一空。十几分钟之后,前方出现了一个湖,水蓝蓝的,清澈到在很远的地方就能隐约看到湖底的砂石、水草和从容出游的鱼。Davio在这里显然扮演了识途老马的角色,他告诉我们,这个湖叫Kawawaymog Lake。面积虽然不大,但由于禁止捕猎,里面的鱼既多又肥,偶尔会跃上岸来,因此公园管理人必须时常注意将那可怜的家伙送回水中。

说话间,车子一直开到湖边的小木屋旁停下,原来这里就是公园的登记处。在付过了每人每晚8加元的宿营费用后,管理员给了我们每人一个黄色塑料袋,让我们把垃圾装在里面,回来的时候投入拉圾箱。

趁Davio去付款的时候,我浏览了一下登记处内摆放的各种文字的公园介绍,发现有中文的。翻译者的中文功底显然很不错,文字处理得非常富有诗意:“放眼皆是天然的湖泊、丛林、沼泽、河流、悬崖及海滩,是独木舟爱好者及宿营人士的天堂。”游人可以“在大石丛生的湖边,静听阿比鸟的歌声,在夕阳日落之际,静观老松的孤傲剪影,或静看海狸在池塘上肆意兴波。”

正当我看得兴味渐升的时候,一辆公园方的货车载着两艘独木舟开过来。管理员和司机合力将这橡胶制品卸下来,充气后沿着湖畔码头的斜坡推入水中,然后又帮我们帐篷和行囊装上船。这样,向湖的深处进发的一切准备就算完成了。

Davio和Robert乘一船先头进发,我和Paul乘另一船随后跟进。由于连日不雨,湖面水位较低。水波不兴,宛如明镜,倒映出头顶上的白色云影,甚是清晰。只有当我们的桨落下的时候,这样的宁静才会倏然破碎,然后在我们的背后又重新组合起来,近复旧观。

Kawawaymog Lake位于公园的西北部,我们用了约40分钟就穿越了它。看见湖岸的时候,一条名叫Amable du Fond River的小河的河口赫然在目。我们先后驶入,沿着河道继续前进。苍翠欲滴的落叶松和柏树构成的树林夹河而立,树下是翠绿的野草。河面上飘着一些白色的睡莲。现在已经是下午,花已经闭合起来,进入恬静的安息。一切都显得那样平静,只有一些恨天不雨的青蛙偶尔从叶子底下跳出来,鼓起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似乎在为周遭的植物们站岗放哨。在这里,夏天是宁静的,除了偶尔响起的桨声之外,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安详的沉睡,连时间都象凝固了一样。

在这仿佛是一幅连绵不绝的油画中,我们徜佯着,几乎忘记自己,身心毫无保留地融入了自然之中。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漂流,航程终于一个小码头。怀着恋恋不舍的情绪,我和他们下了船,卸下各种东西后,Robert和Paul将两艘独木舟翻过来扣在一起,轻巧地扛于肩头,沿着林间小路向前走去。由于另外一条水道为陆地隔开了,我们必须徒步前往。

行约百米,转过两个弯,另外一个较大的湖泊——North Tea Lake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湖被松林所包围,同样的波澜不惊,静如处子。这时,天空渐渐暗了下来,西北方向正有些黑云追赶过来。当我们乘船下湖后不久,淅淅沥沥的小雨就落了下来,在水面上敲出一连串俏皮的水花。

这雨说来就来,说去也快,我们还没到湖心,就停止了。湖面上轻风徐来,将树林的气息送入我们的鼻翼。负离子大量地分布,使得空气格外爽朗。天边的乌云还未散尽,边角处却已露出金色的轮廓,一道彩虹从湖面上飞起,在空中划出绚丽温婉的弧线,与四面的景致交相辉映,构成了赏心悦目的生动画卷。

当此美景在前,我们的4人小队也兴致昂然,曾经是百老汇音乐剧演员的Robert放声唱了起来:

Row,row,row your boat

Gently down the stream

Merrily,merrily,merrily,merrily

Life is But a Dream

歌声随风飘荡,扩散到湖之彼岸的林间树角,萦绕盘旋,挥之不去。唱着唱着,东方天际,淡淡的月牙儿已经露出了半个白生生的粉面。

这首在世界范围内流传甚广的北美儿歌经过Robert那富于磁性的嗓音演绎,引发了我内心之中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从适才的“帘外雨潺潺”到如今的“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与身外那愉悦的旅行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一种“故国神游”的意念带着“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歌声流动在心间,同样盘旋萦绕,挥之不去……

当天晚上,我们在附近的湖心岛上宿营。这里事先已经来了另外游客,是一家三口。他们对我们的到来表示了诚挚的欢迎,男主人帮助Robert和Paul将船拖上岸,女主人则带着我和Davio去看毗邻的宿营地。等我们安置好以后,他们还主动邀请我们一起加入晚餐,把他的啤酒给我们喝,Davio则用雪茄回敬他。虽然彼此素昧平生,但加拿大人的开朗情绪显然产生了一见如故的效果。

十岁的小男孩看见我的东方面孔,就缠着我问我是不是日本或者韩国人,当我告诉他我是中国人以后,他很兴奋的跑回帐篷里,不一会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用木头刻成的龙。

“Dragon!Dragon!”清脆的童音过后,他开始上下打量我,从头看到脚。我明白的他的意思,心里有点好笑。这孩子比我家小乖还好奇,似乎在猜测我把头上的角和身上的鳞都藏到哪里去了。

那家的男主人告诉我,他是一位水利工程师,几年前曾经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前往中国,参与了一些西部的水利工程,和当地纯朴的农民建立了非常深厚的感情。那条木雕的龙就是一位巧手老匠人送给他的礼物。说完这些,他递了杯啤酒给我。

“为中加友宜干杯吗?”我开心的笑了,然后两支杯子就发出清脆的撞击。

当聚餐接近尾声的时候,来了一位新客人——Chipmunk(花栗鼠)。这形似松鼠但尾巴略长的小家伙大约是被食物的香味所吸引,灵活地潜入我们的食品袋子,叼了一块和他身体差不多大的面包,就飞快地逃入我们的视线之外的森林之中。

这个突发事件引得大家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我们发现在周围居然还伺伏着其他小动物。那是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小老鼠,往来奔走着,真不知它们为什么在这温柔夜色中还忙着什么。

为了防备再有不速之客劫掠我们,聚餐结束后,Davio将食物收入袋子里,系紧袋口后挂在树枝上。

是该睡觉的时候了。可我毫无睡意,坐在原地,凝望着平静的湖面和倒映其中的点点繁星。忽然,一阵野兽的嚎叫声从湖岸上传来,令人心悸。Davio说,那是野狼。公园范围内的野生动物都受到严密的保护,因此不仅狼群得以繁殖,运气好的话,还可能看到黑熊。据说,许多游人正是冲着这一点才来的。我想,人类终于开始了解到自己和其他动物都是地球村的平等公民。

不过,那野狼的嚎叫还是打断了我的思绪,刚才的我还在幻想这湖面会不会突然分开,然后有个白衣仙女浮出水面。可现在,脑子里出现的都是绿幽幽的眼睛和血口利齿,不免一阵恶寒袭来,于是决定去睡觉。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魔幻的剧情里,既应有仙女,也该有恶魔,否则就不完整了。

晚安,Algongquin Provincial Park……


第二天


翌日,我们和工程师一家分道扬镳,继续向湖的南岸进发。

湖面上起了点风,吹皱一池静水,借助微澜的推动,我们用了比昨天更快的速度穿越了North Tea Lake,抵达另一个口岸。这次,我们要再次步行410米才能到Manitou Lake。这次的路比昨天的更窄,两旁的树木也更茂密,横逸而出的枝叶使我和Davio不得不时常停下来用手将其分开,给扛着独木舟的Robert和Paul开路。这样,旅途就有些累了,因此走到码头的时候,我们必须先休息一阵。只有Davio依旧保持着充沛的精力。他不肯坐下,而且还脱了衣服跳进湖里去游泳。直到我们重新将独木舟下水后,他才爬上船,湿淋淋地坐在我对面,连呼痛快。

时间还有得是,我们根本不必急于渡湖,因此停止了划桨,任凭着湖水带我们漂流。闲下来的身心,正好尽情欣赏这沿湖的风景。

下午,我们发现了一个湖心岛,岛上的陈设可谓“天然去雕饰”,一根粗大的树根和几块未经琢磨的条石,就有了桌椅。旁边是一圈石头围成的升火处,还有一片足以遮风挡雨的松树。地上落的松针不知多久没清理了,踩在上面厚厚的,软软的,好舒服。

职业是美术教师的Paul取出了随身携带的写生本,Robert去升火做饭,Davio则独出心裁地想给我们搭个独木舟帐篷,因为他说晚上可能有雨。就数我懒惰,仗着小队里唯一的女性身份,游手好闲地坐在湖边观景。直到Paul吹了声口哨,我才回过头来,发现他正在对我展示着的写生本上,连我也被画进去了。

我对他报以一笑,就再度自顾自地想莫名的心事。按理说,在这样开阔的湖面上,心情应该同样开朗,可我就是不知所谓的陷入了一种愁绪之中。为什么这样,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Paul耸了耸肩,就跑去帮Davio的忙。我看着他们齐心合力地将两只独木舟拖到松树前,又用船桨将它们的一头撑起,靠住大树。然后折了些枯枝当做横梁,用雨布遮住和覆盖好所有的空间,外面加上绳子缠绕捆绑好,立刻就变成了独具特色的楔形小屋。果然,美术教师的创造力真不是盖的。

两位“建筑家”看着自己的作品很开心,拉着我去和他们站在一起和影。我不好破坏他们的好心情,勉强答应了。但合影完毕后,就又独自走开去做自己的魔幻之梦。

遥想此地,在千万年前应该是一片波澜起伏的大海,直到陆地浮起后,又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除了野兽出没之外,只有些印第安人会偶尔出现在这里进行渔猎和采摘。那时,一定会有树林的精灵们在悄悄窥伺着人类的活动,或者一时兴起,悄悄地捉弄一下这些不速之客。几片湖泊显然是海洋的孑遗,里面一定住着些来不及撤离的海仙女或者海怪吧?他们会在明月下浮出水面,仙子们翩翩起舞,海怪们则去树林里吞噬动物,一饱其饕餮之欲。而我呢?栩栩然化做了树林的仙子,挥动透明的翅膀,穿行在魔幻森林之中。

我会有呵护即将产仔的母鹿,为它赶走那些鬼鬼祟祟的狼。我也会飞临湖面,和水仙子比试一番,看谁的舞蹈更好看。我会随便捞起一尾鱼,和它嘻戏一阵后再放掉。然后重新回到树林,和同为仙子的其她姐妹们参拜森林之王——严肃的大古树。我们围在古树身边,静静聆听它讲述森林的故事,直到东方发白,才依依不舍地各自散去,回到自己凭依的树木上安寝,等待下一个魔幻之夜的到来……

傍晚时分,我们的小队又重新聚集在篝火前。愉快的晚餐之后是更加愉快的闲聊,我们品着Robert煮的咖啡,一致称赞他的手艺。说实话,这里面我是比较大言不惭的一个,身为女性却让男人下厨,还能行若无事地津津乐道。这可不能让小乖学了去,否则将来不一定能遇到象她爸爸那样男人。

火光在微微夜风的爱抚下明明灭灭,将我们的脸映得阴晴不定。夜深的时候,又开始下小雨,不过这并不能冲淡我们的浓浓谈兴。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发现这小岛上有什么动物,更不可能有狼和熊,但Davio还是相当谨慎地将食物袋收好,挂上树梢。看不到熊迹,也没有狼嚎,四面一片静谧,只有我们的声音忽高忽低,错落有致……


第三天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们必须原路返回。可是早晨起来,气候就给我们制作了很大的麻烦。因为昨夜的小雨趁我们熟睡的时候变成了大雨,幸好我们准备了雨具,所以还没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这要归功于经验丰富的Davio。

为了避免感冒,我们在启程前都喝了一点由Robert带来的白兰地。这个男人真是细心呢。在为Robert和Davio干杯之后,我又接受了他们对我毫无用处的嘲笑,这才首途上船,于9点整准时开动。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雨势小了,从大雨点变成了小雨丝,但很密,在湖面上扬起一片轻薄雾气,笼罩四野。树木、岩石、沙滩都被尽掩其中,朦胧魔幻的气息再度升起。

头顶上忽然飞过一只象是海鸥的鸟,它们疾速地俯冲下去,在湖面上轻灵地一点,就看到爪间多了一条鳞光耀眼的鱼。带着战利品,这天空的精灵落在露出水面的石头上,慢条斯理地用餐。雨中的它,就那么凝立不动,俨然是一个难以破解的玄机。参不透,悟不出。

双桨在我们的手里有节奏地摆动着,荡开水面的同时,制作出无限扩展的涟漪。身边的景色缓缓后退着。我知道,它们在1000年前就已砥定如此,1000年后也会依然故我。只是此时之人,此时之事却早已荡然无存了。可我的心里并无悲凉,只有一份格外的明净。这要感谢我于昨天重新唤醒的魔幻记忆。

如果不是对面的Davio不时发出“Very nice”的惊叹,或许我又会再度进行一次心灵上的魔幻之旅。但我能够理解的是,换成任何人,在这自然造就的美景面前,也会情难自禁的。

近处,整个湖面上只有我们这两艘独木舟;远处,湖与天的边界已变得模糊不清。天、地、林、湖几乎融为一体,有着中国水墨丹青的写意风格,其中奥妙,则非语言所能尽述。看着曾经走过的旧路,依稀熟识又宛然陌生,又是别有一番情致在心间。

大约因为下雨的缘故,湖水比来时要深些。对面雨雾中出现了一条船,双方交错之际,彼此心照不宣地点头做为问候。看来对方也是妙人,知道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下午4点多,我们才重新回到Kawawaymog Lake。登岸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肩膀酸痛,手臂发麻。问问三位男士,各自也有不同程度的疲劳。不过,这并不能减弱我们的好心情。

当我们向管理员挥手告别的时候,这三天的旅行也就画下了句号。

就整个Algongquin Provincial Park而言,仅独木舟的河道就长达1500公里,29个入口之多。我们仅仅游览了西北角的一部分,全程不过三十几公里而已,不及其百分之二。不过,这没关系。留下的未知领域,正可供我今后的再度造访,进而令我得以长时间地重温魔幻的夏日感觉。那种感觉,真的很好……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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