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人 III 荆棘也平台·儿怨难酬 III 荆棘也平台·儿怨难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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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黄埔人 III 荆棘也平台·儿怨难酬 III 荆棘也平台·儿怨难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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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总想改造世界 罕有人想改造自己

如果亲友让你生气 说明你在意他或她的感情

没有不为名利之世纪超人 只有善待名利之智者

鱼对水说你看不到我的眼泪 因为我在你的水里

水对鱼说我能感觉到你眼泪 因为你在我的心里

这对父女之间 也许正是如此 而自己未必了然于心

岁月无奈似水流年 记忆也许生生世世

但愿每次拾取回忆 对生活不感到负疚


请让我们从容面对人生的雄关万道


1980年 荟真姐姐与父亲摄于北京八达岭


第三代 (上 兴儿)(下 左起.引儿.秦儿.玲儿.中儿)




三十三 儿怨难酬



有心酬得父女情 左右难为皆是怨


父亲的活性炭厂,在掘得“第一桶金”后,方方面面已有明显好转。厂里固定员工,就侄儿与甥女两人。一个管生产,一个管质量。忙时除聘请几名工人外,主要另请附近村子零工。需要增加人手,斟酌何以为好。

“既然要增加固定人手,当然荟真夫妻俩最好。把他们一家都搬来,外孙们还可以就近上学。而且,自己孩子信得过,将来外孙们可自然升学城里中学。更主要的是,也能培养加深你们父女之间的感情。一举数得,何乐不为!” 母亲建议分析,父亲乐于附和。

农村。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我国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1982年以后,包产到户的春风吹遍了中国农村,我国农业生产终于摆脱了长期停滞的困境。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不仅促进了农业、畜牧业、养殖业的发展,也相对解放了生产力。农村剩余劳力纷纷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亦农亦工亦商,盘活了农村经济。


停农从工


进厂的“命令”传来。姐姐犹豫,姐夫坚定,孩子欢喜。

“你自己父亲的工厂,也等于你有份的厂。于情于理,我们不仅应该过去帮忙,还应该尽我们的一切努力,让厂子越办越好才对。再说,现在政策这么好,几亩田转包出去就行。要是死守几亩地,要想改善生活条件,那就不知猴年马月。假如去别的地方打工,还不如去自家厂里。”

“你说得自然有理,我怎么会不知道。可我当心父亲的脾气,不好相处。他总是个性强,军人作风难改。以自我为中心,很难听进别人意见的。”

“那我们就让着点。有意见满说,听不听的都依他好了。因为依我看,你与你父亲的脾气也差不多。所以,我是没多大问题的,倒是你,要多管管你的这张嘴。少一不顺眼、顺气,就什么都能说、敢说。反正,就这么定了,这一两天就搬去。”

姐姐不再犹豫,一家子住进厂子里,算是结束了“脸朝黄土背朝天”。


各尽所能


为人处事稳妥、冷静,略通算盘、账务的姐夫,成了父亲之下的“二把手”。

待人接物勤快、爽直、热情,食堂杂务、产品包装等样样行的姐姐,理所当然地“内务大臣”。

堂兄模模、表妹嫦嫦,可谓“开厂元勋”。自打有厂不久,就有了他们的努力与贡献。

堂兄依然主抓生产,表妹依然主管质量。

除依然另有三五个固定工人外,还是忙时附近雇用临时工。

父亲终于解脱了繁杂事务,得以主打公关、供销与科研。

都是自家兄弟姐妹,小有磕磕碰碰,转身就忘依然无伤大体。按堂兄、表妹的话说,至少能一日三餐,比之前平常也正常。

“今晚多几分钟的准备,明天少几小时的麻烦。”

姐姐如是说,带头如是做。

“做对的事情,远比把事情做多却做错、不管用,重要。”

姐夫如是说,如说做,亦事事处处“把关”。

堂兄沉默寡言,做事踏实勤勉,辛苦脏累不辞,一步一个脚印。

表妹聪明灵活,主务化验一丝不苟,口齿伶俐“出差”总随。

白天,洗炭、装窑、包装,或分工、或整体,井然有序。

晚上,姐姐与表妹比赛糊、焊成品内外包装袋,看谁制作得又快又好。

烧炭窑,昼夜排班。姐夫、堂兄同等分排,一视同仁。

买木柴,他俩出身农民,干湿好赖一辨就明,公平无欺。

姐姐也算半个草药通,谁人有个小病小恙不用外医即病去。尤其她的热心仗义,深得附近村民好感,厂村关系融洽。

姐夫、堂兄每每抽空种菜,青菜自给有余。姐姐不忘本,还养几只鸡鸭一头猪。言之剩饭剩菜,倒了可惜。

每每工余,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于是乎——

产量大幅度上升,质量稳定优质,销量日趋看好。

日出东山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遇事不钻牛角尖,人也舒坦,心也舒坦。


矛盾尖锐


好景不长,五年不到。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堂兄待婚,表妹待嫁。

父母牵肠挂肚,姐姐热心不疲。

堂兄也看中当地一位姑娘,母亲、姐姐热心为其撮合。

然而,堂兄无奈依伯父,远择家乡湖南一位姓王的姑娘,其女伯父也在武夷,把姑娘带了来。

父亲许愿:“我的一对女儿,都是出嫁之女,将来一切财产,都是你们的。”

这一招还真管用,不然人家总也上过高中,怎会要堂兄文盲一个。母亲、姐姐热心白费,心下忧心重重。堂兄从此借酒浇愁……

表妹择偶自选,不依舅父安排。各自负气,别扭连连。表妹终于哀怨离厂,择嫁自立

从此,矛盾潜伏,各自按耐,但求相安无事。

然而,不是偶尔见面,而是天天面对,争执频频发生,矛盾愈演愈烈,终至恶言相加。

“你们给我滚回家去,这是我薛家工厂。这里没你们坐的,没你们站的……”

轻易不吱声的堂兄,竟然不知亲疏有别,颠倒身份,出言不知轻重。

“你真是颠倒黑白,要滚也是你们滚回湖南老家去!我父母生了你的头,还是生了你的脚?啊!有你们这么不要脸的吗……”

率直、刚烈的姐姐,岂容堂弟嚣张,出言无不凶狠。

要不是姐夫无声拦阻,难免大打出手,后果可想而知。

堂嫂哭诉伯父跟前……堂兄声称要回湖南老家去……

“我弟弟生的就如同我生的!他已过继给我,上了《家谱》的,就如同你亲弟弟。你们有什么权力赶他们走?老子有难的时候,你们避之不及,连借你们一口小锅都迫不及待讨回去。现在老子好点了,就请你们全家过来,竟然还不知好歹……”

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当着侄儿、侄媳的面,劈头盖脑就把自己女儿恶骂一顿。

她一把推开父亲,冲进密集的雨雾里……

浑身被雨淋得湿透,雨水滴答……从她的头发、从她的手指滑落……雨水很冷……她的面容渐渐苍白得可怕……望着无边无际的雨……胸口的血液一点一点凝冻起来……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生身父亲,竟然如此对待连连灾难下活下来的亲生女儿……

不问过程,只看结果地也埋怨起母亲:自己生的荟南就“国家干部”,她是前娘生的就“农民一个”……

思前想后,不禁悲从中来,懒于自我辩护。

哭着睡,醒了哭,万般辛酸苦难涌上心头,昼昼夜夜挥之不去……


往事叠苦


灾难、苦难、疲惫的幼年、少年、青年经历,自是厚书一本。

自立后,与丈夫白手起家,艰难累累。早些年,沉重的负担,压得丈夫几乎没有给过同样疲惫的她好脸色。成天脸黑欲滴,沉静无语。

体弱不支,却首胎生而不活,二、三胎又至……做月子甭说蛋、鸡营养了……直至产第四胎才好些。

一口“小锅”虽区区几块钱,可是那得夺全家之口多少次,才能攒下多少,几分钱一只的鸡蛋而换来啊!而且有言在先“如果没用的话,我取回”。如今,倒成了她的“罪状”之一,真真无异“伤口撒盐”。

那是怎样“不堪回首”的日子啊……

那晚,姐姐发了很重很重的高烧……

为了空气好些,卧室的窗门大开。夜风混着雨水吹进来,窗边的水泥地面,被雨水打湿、濡湿地,冰冷地泛着光。

没有浸雨水的地面有种暗色,就象窗外漆黑的夜。

姐姐高烧着躺在床上。她昏迷着,浑身滚烫滚烫,身体却在静静地颤抖,仿佛忽然回到了儿时的那些一幕幕不堪……


武夷宫华湘旅馆

听莫仁清伯伯说,冬天,父亲被人铐进囚车……

莫伯伯抱着挣扎哭闹的她,小小脑袋直往囚车铁栅间,硬是要往里塞挤……也不怕小脑袋挤扁了……

父亲当场流下了眼泪……

囚车开走了,莫伯伯抱着嘶哑哭喊的她……追着囚车……

车子走远了……她孤独地坐在武夷小旅馆门外……不肯进门……

那晚,也是大雨铺天盖地……她很冷很冷……

其实她不知道,她爸爸到底怎么了……而后她被人带走……

那个叫“吴屯”村子的那户人家……

她恐惧、陌生、无助了快一年,病得快死……


县城体育巷6号

才几个月的荟南,坐在“竹轿”里不安分,翻爬出来,摔得鼻青脸肿。父亲不由分说,一个耳光盖过来……虽然只有一次……至今,也许是终身“左耳失聪”……


小村——随母亲生活了七八年的那个家,她被那个“支书”暴打一顿后,弃她于又黑又脏又臭的牛栏里,奄奄一息……

要不是母亲正巧回家……

母亲的无奈“逼嫁”……她一夜又一夜的无眠、无助、悲哀……


小村——婚后一年又一年的贫穷、劳苦、艰辛、失暖……

三天两头以泪洗面……

做月子无油下锅……生下孩子几天就下地……

第一个孩子生下才几天就夭折……


否极泰离


总算父母皆获“平反”,总算父母办起了工厂,总算要她举家迁厂。

以为苦已尽头,以为否极泰来…… 而今,她又要“被遗弃”了吗……

其实…… 对父亲……恨爱交错……

即使爸爸后悔了,即使他终于跑回来找她,她也不要原谅他,她再也不要那么地去爱他,她心里真的很恨他……

可是,爸爸并没有为她回来过。 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越是爱他越是悲凉! 越是恨他越是害怕!

所以在觉得自己受到伤害的时候,反射性地将他推开,这已经是她的本能了啊。无法承受自己被抛弃一次又一次……所以,主动地离开他比较好……可是,只要他随便表示一下,她就会原谅的!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对他根本没有什么抵抗力……

可是,她又被忽视了,被忘记了,没有人会挽回她的……

没有人……心痛得仿佛要裂开了……要裂开了……

卧室里很冷,雨越下越大,雨丝轻轻地飘进来,飘落几丝到床边。漆黑的睫毛紧紧地闭着,嘴唇苍白干裂,她在床上静静地颤抖,脸颊染着两朵高烧中的红晕。

“……那就……离开吧……”——她想。

屋里冷得如同冬夜,她陷入高烧的昏迷中,漆黑的睫毛渐渐濡湿,仿佛她正在做一个噩梦,轻轻颤抖着却无法醒来的噩梦……

赶到厂里的医生诊断后说,是伤寒受冷,外加强烈刺激,引起的高烧,如果高烧持续不退,必须尽快送到医院治疗。

她整整发烧了两天两夜。 姐夫虽然听不清楚昏迷中的她在呓语些什么,但是她喉咙中一直沙哑着喃喃呼唤着“爸爸”、“妈妈”……还有那种痛苦绝望得令人窒息的气息,使他明白他应该怎么做。

空气很净。 细雨沙沙地打在门口空坪外各种野草的绿叶上。

他走出屋外,在平房宿舍长长的走廊里,沉稳低重的脚步声走来走去。身体僵硬寒冷,那寒气从他的肩膀传至他的双手,一点一点冰冻住他,逼得他喉咙干哑,一时间似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知何时,走廊尽头的脚步声一步步走来,越来越近,似乎惊醒了雾

气中静谧的画面。

他茫然地循声抬头,荟真的面容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似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木然地淡漠。他怔怔地——望着她—— 心头一颤……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他,而只是一瞬,脸色苍白地踉跄。

沉重的压迫感让人不能忽视。

单手搂紧她,眼睛沉黯沉黯,目光落在她漠然的脸上。

空旷的走廊寂静无声。 细雨声在这一刻忽然听不见了。

他见她痛苦无状,决定说:“我们全家搬回自己家里去吧……”

平房宿舍长长的走廊里,他的声音静如回声。姐夫将她拥在怀中,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斜斜长长地映在地面上……

两人的身影被雨雾笼罩着,淡淡的白雾,象是一幅淡墨的画面,永远不会散去。她茫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好象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推开他。

她单薄的身影走过他,轻轻的足音在走廊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稀薄的雾气中——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苍白而刺眼的灯光,外面的雨声忽然听不见了,一片寂静……她耳旁轰轰的响声却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中奔腾而出……


还农稼穑


姐姐、姐夫决定要带着自己的三个子女(兴儿、秦儿、玲儿)还居乡下,父亲顺水推舟,母亲生生不依。

“我不相信我女儿,会如此不明事理!吵架嘛,总是没好话。总是有‘前言’才有‘后语’。前者说得‘难听’,后者才会回得‘不堪’。做长辈的,从来就没有只责其一之理。我看各打五十大板,劝他们和好为上。”

“你说得简单,他们的积怨久矣!再不撤出其一,后果不堪设想。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反正女儿是你的,侄儿也是你作主领来的。我意宁可撤出自己女儿,你看着办吧。”

父亲既推卸责任,又有前提为先。

母亲无奈父、女本身坚持,才有条件依允。提议即使要依父亲之见,也要尽量厚待女儿,以慰其心于万一。

一是父母出资,让他们还村,勉强够拆旧翻新,盖一座三层小楼。

二是一男两女留城里家中就读,有他们的姨娘可辅导、管理。

其实长男兴儿,前几年就由外婆领着随校就读,他从小就深受外婆偏爱。后来外婆调回城,才随其父母于厂里,与妹妹们一起上学。

母亲有理有节,父亲内心何尝不疼自己女儿。

只是他们闹得犹水火不容,总要舍伤其一。

其个中原因千丝万缕,哪里三言两语辩析得清,自是条条依了母亲再说。好好地一家欢聚奔前程,又不欢而散两地分……

荟南知情后,只能每每相劝:

我牵挂的,我可怜的姐姐!喜悦总有悲凉作陪,雨过应该就会天晴。请让我们从容面对 这离别之后的离别。如果秋霖之后还是秋霖,如果忧伤之后还是忧伤,请让我们从容面对人生的雄关万道,微笑地去寻找一个 凡事皆能宽容豁达的你。


排除异己


削尖脑袋换世界,秉性不移存自己。

人们总想改变这个世界,就是忽视应当改变自己。

表妹虽离厂,然而母亲坚持要其丈夫进厂,可也维继不久,就再也呆不下去了。

荟真长子,兴儿初中毕业后,自己不愿升学,要跟外公学技术。外婆也坚持让他进厂,并要求其外公好好培养他。

事与愿违。其结果是,就因随外公一起出差,随身携带的一块百余斤的天然水晶石,辗转了好几个城市,最后因为年纪尚小,实在拖不动,悄悄扔掉了……

外公因此恼怒——“儒子不可教也”!

外婆说“他还小,再说没有人不犯错,总是要经过培养教育,才能成才,你应该再给他机会……”——没用!兴儿离厂。

父亲长侄的长子进厂,两进两出,总计不足四年,命运也一样。

母亲也曾经想过,让她后面生的子女其中之一进厂,无奈只能是想想而已。

堂嫂的妹妹进厂,并张罗有驾照的一位青年与其完婚,还以借的方式,为其买了一辆大卡车,厂里售出的产品由他专运,款子从运费中慢慢扣除。其夫妻俩,女的厚道、勤劳,男的灵活且有点交际能力,父亲很是喜爱并倚重之。

“这哪里是薛氏工厂,完全就是王氏工厂了……”

离厂的——众口一辞!

其实,父亲本意并非如此,也许每个离厂的,都各有原因,与堂嫂并没有直接关系。

然而——结果如是!人们——忽略过程!

如此关系纷繁复杂的一个庞大家族,父亲的“一边倒”,无形中使“王氏”以外的众亲,把所有怨恨都堆积到堂嫂身上……

怨恨——犹如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母丧恨爆


1997年2月3日,父电荟南:你母辞世 !

她急奔武夷 !母亲“木乃伊” !

老父哀哀,姐姐凄凄,堂兄默默,异姓愤愤,亲友昏昏,百般纷扰。

她訇然-木然-默然-凛然-凄然-凌然。

“荟南…你总算到了…一切乱套啊…个个怀疑母亲死于“姓王的”虐待非难…说是要用他们夫妻的血肉祭母…闹得要出人命了…我一个一个地跪求…要他们等你回来再说…总算给我几分薄面…才算暂压一时…要不就得‘丧事、救命’乱一窝了…你赶快想办法吧…我可怜的妈妈呀…连死了都不得安宁…啊…妈妈呀…我可怜的妈妈啊……”

姐姐声、色紧张,泣诉失措,几至哭晕过去……

“姐姐——请你坚强些—— 一切有我,不要怕,还反了他们不成!?”

“妈妈大去前,是我一个人守在床边。夜深了,感觉一直握在我手里的妈妈的手……越来越凉……再摸摸脚,也凉……我赶紧给她按摩……忽然,‘苦啊……苦啊……我苦啊……’妈妈的声声‘苦啊’使我一‘激灵’……紧接着妈妈呼吸不畅……我立即到隔壁间叫来引儿……自己冲下楼去叫人……等大家全冲上楼……妈妈已经走了……引儿说:婆婆在发出最后一声微弱含混的‘苦啊……’就咽气了……”小妹溱溱泣不成语。

“舅舅当年病危,有舅妈主持全力救治、精心护理。舅妈病重,我们就不好说了——主要是指护理。”

“我在这里帮助护理母亲、做家务。后来按主治医生说,妈妈可以从医院搬回家养病。她虽然完全瘫痪,不会说话,不能自理,但头脑清楚,经常默默流泪……我在这里,他们象防贼一样防我……我也就呆不下去了……”

“哎唷,你妈妈呀可怜啊,我们几个同事前往探视,亲眼看见喂饭的,整个‘螺蛳填鸭’般,接二连三往嘴里塞……我们站在门口看完这一幕,才进去……我是不客气,当场斥责……”

“你妈妈吗?我举一个例子吧。她受伤前几乎每天下午爱打牌。来前怕没位子,可能家里午饭还没烧好,好几次是没吃饭来的……而一到傍晚,无论最后一局有没有打完,她站起身就要走,牌友不依……她说,你们饶了我吧,我回去迟了就没饭吃,碗筷都被人收了,我又不愿意上街吃,干脆早早上床,可太饿了,总是半夜饿醒……’我们听了,心里都为她难过……”

“我也是伯父伯母的侄儿,我还是老大,工厂凭什么都叫他们给霸占了……现在,伯母去了……往后就更没有人重视我了……”

在县医院工作的同学也是好友琴琴道:

“……咳,有一天我去为你妈妈挂瓶,整个手掌上都是血泡……原来是你父亲怕她冷,把充热过的电热饼放她手上……你父亲说,因为她受伤前,天冷时老是手里拿着这个取暖,可忽视了她已瘫痪,不会转换手……等他回头已过了很久,结果弄得她这么可怜加可怜……你父亲边说边流泪……弄得我也跟他流泪……荟南,我知道你请不到长假,所以回来护理了半个月就回岗了,但是你一直电话不断,总询问我你妈妈的治疗情况……其实,无论在医院还是在家里,你不用吩咐,我也会尽心尽力的……我们的同学感情至深,这么多年来一直情同姐妹,你母亲就等于我母亲一样……可是,最终还是救不了她老人家……可是荟南,我和你父亲,还有你姐姐,真的都尽力了……所以,你母亲当然是‘正常死亡’,医院有救治档案的——‘谢谢’二字,我求你就别再说了……”

琴琴边抹眼泪边又回忆道:

“另外,你母亲最后还有件稀奇事——她老人家最后几天基本吃不下什么东西,却一提起你女儿引儿就会睁大眼睛……我们于是就每每用这哄她吞几口。她每次都是一听说‘您宝贝孙女引儿快来了,您要听话……’嘿,特别灵,硬是吊着一口气等引儿……引儿到的当天晚上,她竟然开口与引儿说话——其实就是民间说的‘回光反照’——于是大家全守着她,谁都想为她老人家送终……后半夜了,其他人都到一楼边看电视边候着,引儿因长途乘车辛苦,被大家劝去隔壁稍稍休息一会,就剩你小妹一个人继续守在床边,说好一看不行就叫人……不到半个时辰,小妹见母亲呼吸反常,象是要大去的样子,赶紧叫醒引儿守着,自己要下楼叫人。引儿说她去叫,你妹妹坚持自己叫……结果等一大家子冲上楼,她老人家已咽气……最终还是你女儿一个人送终……你说,这种结果是不是令人意外,令人深思……冥冥之中,是不是真有定数,有异数……老人家好象特意安排了她最钟爱的孙女送终……我认为,至少有一点可以认定,那就是——她老人家最爱的是你的女儿……”

…… …… ……

“姐姐,关于母亲,我已大致作了调查……你速去把他们几个异姓姐、弟、妹及其配偶全叫到三楼来。”

她上得三楼,正襟危坐,目光犀利地一一扫过他们道:

“在坐的,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母亲不幸去世,我相信你们也会很心痛,因为毕竟是丧母嘛。今天,我们就来谈谈你们明里、暗里所关心、疑惑的事实与问题。我想,你们不一定都敢明说,还是由我来解说、分析、回答清楚。”

接着,荟南简要地陈述了薛家葬母、遗产产生、生前恩惠、医葬费用、权利义务等等问题。最后自责、强调道:

至于,母亲伤后,是否得到尽心护理有疑问,不是还有“久病无孝子”一说吗?这个方面是要凭人良心的,别人如果不讲良心,我们又能怎样?

再说,就我本人,就没有对母亲尽孝到最后。虽然客观上是因为只能请到十几天假,也认为一大家族,除我奉公职,身不由己外,其他人都相对有时间,而且从应当报答母亲的角度,也会精心、尽心地护理母亲,可结果,人心太难测了,太让我意外了。

总之,是我对不起母亲!我应当预测而没有预测到。我应该当着母亲没有其他子女,我是孤家寡人,把她搬去F市救治,就算救不活,至少让她老人家生前得到应有的照顾……就此,我对母亲,应当认为是有罪的。我自当,在母亲灵前赔罪!

因此,如果你们还知道,自己也是张月华的子孙,就要配做她的子孙!所以,千般万事,死者为尊!母亲苦难一生,我们应当让她风光就葬,入土为安!

这是我,也是你们,眼前压倒一切之事!

最后,我强调,我是我父母唯一共同子女,我父亲已年迈。我姐姐从血缘上,与你们毫无关系。她丝毫不欠你们,只有你们三个小的,今生欠她扶养恩情。因此,有什么问题与麻烦都找我,我说了算!

综上所言,你们的问题,已经基本回答清楚。好了,我言尽于此。

听清楚的,留下帮忙、送葬。没有听进去的,都给我立即撤离!


意外回报


总算相安无事……

在“合棺”的那一瞬,荟南大叫一声:“等一下,让我再看我妈妈最后一眼……”话音未落,当场休克……悲怆的、嘶哑的、无助的声音,在灵堂久久回荡……

丧事办结,身心交悴返岗,不及一月,父亲又,气血攻心,七窍生烟……告急——异姓弟妹,私立母碑。按碑所铭:一堆有名无姓子女,唯一之“孙”姓氏,已非我薛家冢。

若碑铭异姓,父亲誓死难依;若不铭异姓,同系母亲子女。

穷思冥想,决定:

以《碑文》代姓氏,碑文铭记母亲生平。立碑者,只以荟南《族谱》名,铭之——“儿,薛良戎,率母膝下众子女孙侪铭碑永志”。

以化解——水火不容 !

又匆匆武夷,叫来姐姐,请人先卸只有“一堆名字”的原碑。

新碑大。择石两片,铭碑备就,搁于二楼。

当晚,夜深。二楼阖门躺下,尚未睡去。依稀中,二楼、三楼清晰传来——反复“搬、翻”两碑摩擦声。

正思忖:父亲是不是还没看够,那也不用搬三楼嘛!

少顷,欲起身出去看看。

“咿呀——”

开房门声。黑暗中,依稀可辨门阖。忽而,似感有手轻抚至双颊,又无“实碰”感。

心问:母亲!是你来看我了吗?

总十几秒。“咿呀——”,又开门——门阖,再无声息。

亦惊亦悲,再无睡意。对面叫醒姐姐,各抱被子下楼看电视,一夜未眠。

一早,父起见异问“你们姐妹怎在这里睡?”

告父昨晚“异象”。

父言“哦,原来如此。那定是你母亲前来看碑文。因而感念你的智慧与孝心。不仅拆除了她‘死后受辱’之碑。还碑文缩写、铭记了她的一生。所以,她是来谢你的呢!”

原来,真有灵魂!

运碑往冢。岂料!墓地人头攒动。弟妹纠合率其亲众一二十,遍围母冢山头……典型的“秀才遇到兵”……毕竟带有“家事”性质,无礼对无理亦非荟南所能为。于是,晓之以理,极尽“说服”。好在其众亲戚明事理,说是之前“不明其究”,纷纷散去,而后思绪万千……可终是千思无语,只剩一句:“都回去吧!明日一早再来立碑。”

翌日起早,大妹更早。在母冢下,当道挡而跪拜哭骂……竟不堪如此了吗……

姐姐欲上前兴师问罪,拦下:“姐姐,我们先打道回府再说!”

必须翌日返岗。下午,与姐姐前往大妹处,倒要看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不意,两口子很是客气,然而,还是严词以告:

“看起来,你们已冷静。我和姐姐亲自登门,这是我看在母亲份上,能礼让你们所作出的最后一步。我前来,有两个目的。

“第一, 你们回答我:你们还有什么原因,你们有何特别权力,谁借你们的胆,谁指使你们,竟能如此胡搅蛮缠的?!

“第二, 我明白告诉你们,今天我哪怕连夜,也会把碑立好,并拍照留档。如果你们不再反对则罢,否则一切后果你们自负!

结果是,男的首先“撇清”,极言与他无关……大妹见势,默默地,目光怯怯地,仿佛被荟南浑身盛放出的那种,冷傲强韧的强烈光芒,灼伤了眼睛。小时候的荟南,为了他们弟妹,就曾经多少次,冷漠强悍地挺身而出,警告侵犯者……处处护卫着他们……

姐姐把大妹叫到一旁提醒道:

你呀,真是不懂事,也不懂死活!你以为她怕你蛮横无理吗?她越是面临突发大事,越是冷静得可怕。

有一年,我和她还有我表妹一起去湖南,客车开到分水关,路上结冰车刹不住,一直向坡下往后倒滑……路下就是悬崖峭壁……

司机立即开车门大叫:“大家赶快下车……”

结果,等两位军人跳窗而下,搬几块石头堵住车轮时,大客车已停靠在离旅客一二十米远的,路的最边沿,差一点点就翻下山崖了,真是一秒瞬间之差……

我和表妹,被挤得披头散发下了车,惊魂未定,回头,不见她,我们大声呼喊……也没人……真是吓得脸都白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就她“老人家”和司机两个人,在车上……

然后,司机决定:旅客走路到到坡顶,他开空车上去。

路上,两位军人对她说:“谢谢你!还是你沉着冷静,叫我们跳车搬石头。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我一听说,反而大骂她。

你猜她怎么说?她说:

“车门这么挤,她少下一个,别人就多下一个……”

后来,回到车上,司机也一直谢她,说幸好有一位不怕死的女同志。

……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知道的,你“大伯”家的房子,盖了多年后,还三番五次地,遭邻家无法、无理——“紧贴我们家基础挖掘”——要建房。听你姐夫说,家里的其他男人们,包括他在内,都无所适从,怕事态扩大……只能站在一边。只有你年迈的大伯,与年轻者众的邻人“争斗”……为了保护你大伯,又是一次次地,只有她挺身而出!

又一次,房后的人家,举着六齿锄向她冲来,她却正面一步一步地,迎上前去……她进一步,人家反而退一步……也许,人家害怕于她的某种——视死如归的盛气吧!

她嘛,象这样的故事多了。她以前还是个普通的教师,尚且如此。现在……你还敢对她如此野蛮无理……那是她让着你,要不然……你真是太愚蠢、幼稚,太对不起人了!

稍顷,大妹抬起头表态:“我知道错了,决不会再干扰你们立碑!”

“知道错就好,我是不会与你计较的。”

夜黑星稀,母亲墓地。

荟真、荟南姐妹俩打着手电……漏夜立碑……

姐姐边借微弱之光忙碌……边默默泪流满面……

妹妹碑立就,边烧纸钱,边对母亲细语:

妈妈……碑为您立好了……您高兴吗……你在天上能看见么……您昨晚来看我,我知道了……您今晚还会来看看我和姐姐么……您再来看看我和姐姐吧……我们被逼得摸黑立碑呢……天底下,还有谁是这么立碑的么……妈妈,想想当年,我们母女仨,为他们所付出的……值也不值啊……哦……母亲……我亲爱的妈妈……您放心,白天的场面……我不会在意的……反正……我,左右都不是人……早都习惯了……您生我,好象是用来赎罪、偿债的……不是吗……只求您的灵魂,警醒他们都好好做人吧……女儿我无能,无法从跟本上帮助他们……妈妈,总觉得您还活着,并没有离开我……只有每次回家,都看不见妈妈……才感觉我真的……真的没有妈妈了……所以我怕回家……可我也想念、牵挂父亲……又不得不回来……妈妈,您什么时候才能来带我走呢……我真的活得好累好累……我真想去妈妈那里……嗯?好不好……

“好了!小南,别说了,别让妈妈难过,她会伤心的……”

“哦,姐姐……妈妈会伤心吗……那我们不说了……回去吧……”


家庭110


数不尽恩恩怨怨,道不尽秋凉冬寒。

母亲仙逝后,更是所有的矛盾、后遗症,都留给了荟南。

年年有问题,季季有困难,月月有麻烦。

所有兄弟姐妹,她爱他们!一直一直很爱他们,尤其,她孩子带孩子地……一起长大的……感情之浓厚……

“荟南,我和阳阳、文珍等几个同学都知道,你们家大大小小,好象习惯了有麻烦、有困难,就‘告诉荟南’、‘找荟南’……我们也都认为,你简直就是你们家的‘110’嘛 !”

与荟南发小兼同学且好友的影影,每每对此很有感慨。

的确,同学没说,她还不觉得。

她是关系繁杂的,整个庞大家族的“110” !

她也是众多有缘朋友、同学、学生、上下级的“110” !


父亲办厂三十年,数不尽的沟坎、荆棘、麻烦、官司……无不要她一一面对。细细说来,简直诉不完道不尽……不仅引儿工作后,每每为此周旋,也曾经因此仰赖多少朋友助解,欠下人情多多,尤其一位陈姓(乳名红红)的好友,是她应当永远恩念的……

其他兄弟姐妹子女,一个,一个……接小妹后——


有一天,她正在开会,姐姐老二,即其大女儿秦儿来电话:

“姨姨……”要其等她会后再说……不依不饶,苦苦哀求要来F市“进修师大”,要姨娘代为求外公资助。

于是,请求父亲出资,依其所愿,而后定居F市。

在众兄弟姐妹子女中,她是最有“本薛家血统”的一个。不仅外貌象其母亲,而且有着不少,其外祖父与姨娘的诸多优点。两三年后,基本不用再为其操心。

姐姐说:“当你多生了一个!”


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抽信欲展,先掉出一张不认识的女孩照片……原来是,江西大姐最小的女儿,要来F市打工。

见其很是秀气、灵敏、可爱,可造之才。

于是,出资让她就读自费大专,而后,定居F市。

大姐也说:“就当你多生了一个!”


堂兄嫂接二连三,一生四个女儿,依次各差一岁。其中,母亲还在世,其老三“小学五年”时,依父母之命:“你堂兄嫂子女多,四个,你选其一带走!”

带走老三(升儿)。其它三个,虽敢怨不敢多言,也默默流泪。其一代表性地说:“谁不想去F市!”对此,终觉心有“不忍”。自知并非“厚此薄彼”,然结果如是。

而后,另三个都陆续考不上高中。于是,父亲又电话连连……“荟南,怎么办?只能你想办法了!”

一个,一个。由父亲出资,先接收F市再说。老大直接打工,老二、老四上自费中专。而后,全部要求定居F市。一个个,不到18岁,就只能先“工作”。一个个,未成年,不谙人情世故,不知社会凶险。只好不论“报酬”,只求相对“安全”。分别拜托一位程姓军中好友,一位黄姓公安妹子,托寄某军区老干服务中心,某公安派出所等,为合同、临时性质员工。以此但求“磨砺”几年,在成长中,长年龄也长阅历,慢慢自立。她们的母亲又一次次说:“当你再多生了一个!”

她就差没有为如此这般“扒层皮”!竟然还上下“埋怨”声声:“也没有什么好工作!”真不知“大学生”俯拾皆是的年代,凭其资历,能要什么样的工作!好在已为她们谋求了“安居”,自可“乐业”。好在今后的路,都可以自己走……甚慰的是:

四个姑娘都:正直、善良、厚道、勤奋、本分、敬业。

个个好模样:秀美、恬静、乖巧、沉稳、文气、可爱。

假以时日,定能令人刮目相看。


事多健忘,不察表妹独生女儿(Ya Ping)已临高考。

他们倒是体谅,不想添麻烦。时越当年9月,急告“上线、落取”,辗转“补入取”,就读F市。毕业后,本人也无例外,要求工作、定居F市。她是最懂事的一个,基本自理,尽量不添麻烦于表姨娘。

其母“无巧不成书”,亦出言“就当你多生了一个!”


可怜的荟南!

自己只生一个,却“有幸”外加七个“就当”。可叹她自己的女儿,在整个成长过程中,都恰似一盏“省油的灯”。一如其母自觉苦读、成才优秀。却“有幸”外加至少七个亲属子女,以及友人子女,当年有才学生,可以需要她的培养、关怀、爱护……

真是啼笑皆非!真是荣幸之致!

截此,当就各代、亲疏,因她而陆续定居F市的青年就已十几位。其中,就有发小莲儿的儿子与堂侄。倒是她曾经从教十年,最钟爱的学生(Fu kangmin、wang shaodan、wang biao等等),反而没得到她的什么关照……

不知F市万家灯火,还有没有谁,象她这般 被

百般“折腾”而生活……

也许,人世间,每个人都会以为自己是最苦最累的……


至于枝枝叶叶,真不知何以为计!

当就弟妹们的“支书”父亲,便可略见一斑。

“支书”逐渐苍老……上级念他“支书卅年”,开始,还给个代管“养老所”(村附近)的名分与收入。让他老有所养,也有个每月十几元的零花钱。最后,只剩他一人,也就自种、自养而终。说起来有儿有女,一直孤苦零丁。

唯独荟南,始终每年给他一定的钱与物。2004年,其寿终正寝,几乎出全资简葬之……总是,在他的羽翼下,生活了一十五年……


大凡如是这般,无以一一赘述。

可怜荟南“工薪阶层”,也只能每每“应急”对付一二。

就算,有些“大笔”,系父亲出资,然往往收不抵出,更有,日常“贴补”何计。

就算,父亲偶尔也主动给她些资助,怎解如此这般折腾之“几分之几”。弄得她从来不要想有什么“存款”,更不要想什么时候也能偶尔“奢侈”而“款待”自己一番。

钱是身外之物,只要有,不足惜。

人心不足,劳而无功,空留叹息。

只能——对所有的恩将怨报,付之一笑——就当,没听见……对所有的“落水失命,得命失财”的传闻——就当,不知道……人生本来无谓对错,世道本来针对有为。不作、不为,一身轻松。去作、去为,矛盾包围……不仅自身疲于应付,殃及全家上下包容……

往事不堪,唯剩自勉又自勉,叹息又叹息。

父亲指望、希望她做的事,她责无旁贷。但求父亲,劳有所慰,老有所安。母亲生前许下的愿,她要自觉代母还。母亲活着会想做的事,她自觉尽最大努力代做。她不能让母亲死后让人说:“她没有一个象样的孩子!”。母亲一生,活得太苦,太苦!太累,太累……心心念念,要让母亲在天之灵有知!有安! 一切为了父母!

为此,宁天下负她,她不负天下!为此,她的神情,变得越来越淡静而漠然。因为,冷漠是远比愤怒,更成熟的一种姿态。因为,“公主的纯情在脸上,巫婆的善良在心里。”唯信——存在的,自有其正确性!

如果没有父母婚前双落难,何来健枝、荟真沦不堪?

如果没有命运让父母成夫妻,何来她荟南转世背苦难?

如果没有父亲陷几度囹圄,何来母亲又再婚?

如果没有逼迫母亲再婚添子女却失育失教,何来她荟南荷重负?

一切之源在何处?父亲去问谁?母亲去怨谁?

荟真、荟南找谁控诉?异姓姐弟妹:枝、平、红、溱向谁哭诉?

无处问,无处怨,无处告,无处哭诉……也许,只有弟弟荟铭,可以向阎王申诉——为什么让我患了急性病?又为什么让母亲送救不及,为什么……因为《辞典》有“如果”!历史没有如果!一切唯“命运”二字! 唯是——

父亲、母亲的灾难……东流似水……

枝、真、平、红、溱的苦难……随风而逝……

荟南的反反复复被折腾……秋枫一片……

荟铭的转寰人间才开始……小冢一堆……


情何以堪


父老耄耋,唯是颐养天年为上。

“父亲,说说你对我要求你随我定居F市的看法与决定吧。如果同意,我好办理相关迁移手续。”

“那我吃什么,用什么?你知道的,我没有存款。在武夷山,相对开支少,有我的退休工资,还可以勉强应付,而在这,怎么够?我不想依赖你们……”

“我就知道你一生好强、自尊,不愿拖累子女,所以不辞负累,帮你在这里购买、装修了一套公寓。产权虽然归你四个堂孙女共,但我为你与她们之间备有《协议》,言明房子是你买而赠送的,你有生之年有‘居住权’。因此,你住得是自己买的房子,又有儿孙围绕而安享晚年,岂不尽享天伦之乐?再说,我最好你随我住在一起……至于手头开支嘛,你不会卖了武夷的住房吗?我清楚!‘厂房’继续用于办厂可以,既‘报停’,也就没什么价值了。况且我们家的那栋楼房,所有权关系复杂,给谁都不合适,只能卖掉。卖的钱,你至少可占一半,外加还有点退休工资,够你自己用的。”

“什么叫‘一半’!那还有一半该给谁?你姐姐倒是说了,房子卖了,你和她一人要一半。我回说那我喝‘西北风’去。她还想要!那我以前给她的,就都不算了吗?”

“这个嘛,说来就话长了。简单说,姐姐说的也对,她当然有份。你之前给她的,那是你疼爱她所为。你给得当然,她收得也当然。至于房子,那是母亲生前‘不动产’,自有母亲‘遗产’部分。这份遗产,‘有份’的多了。本来就因为你还得住,我当年才硬是‘压下’。要卖,该有份的,都要给的。这是最后一笔‘孽债’,了完,我也就与他们再无瓜葛……我也累了、有年纪了,除了父亲,我谁也再不想管了!”

“你的意思,有没有把你堂兄算在内——而且,我已把产权‘过户’给了你堂兄名下——另外的人,还都要来分?凭什么!”

父亲语气生硬带怒,不满地瞪着她……默然……百味……倒翻——

父亲啊,你竟然还“能”有如此“数问”!真是无尽酸楚涌上心头……

我的父亲啊!

自幼与你聚少离多。有幸父子半世纪,除两岁前外,朝夕相处累计不足三年,而且是各忙各的,轻易不沟通不交流。家庭成员关系复杂,动不动剑拔弩张。你一生军人秉性不改,母亲个性又刚烈。家中老是老小是小,长幼尊卑等级森严,谁在你面前都“大气不敢出”。唯我跟谁都“血缘”相牵或派生,合围而成了“磨心”。无论谁,有不顺有矛盾有困难有问题,都由我出面与你们周旋——不碎不烂才怪。

从小到大,从自立到现在,我总因为这些,为他们与父母争辩过千千万万次,可是我自己的委屈、哀伤、怨怒,又有谁怜、有谁顾,有谁为我说过一句公平、体己话?!

可以说,数着岁月的沧桑,自生自灭般,长大。

可以说,数着时光的皱纹,百炼心魂般,生活。

然而,我对父母的厚爱,却从未改变。因为血浓于水,因为情浓于事,因为我等于是你能扛责任的唯一子女!如今,你高龄命弱,谁都可以有理由远离……唯我这个“磨心”,于情、于理、于法,都更得不离不弃。 你——

曾经戎马倥偬 曾经灾难离离 曾经恩泽亲情 曾经造福桑梓

总是妻离子散 总被杀心杀肺 总是辛苦无尽 总也壮心不已

母亲灾难的一生,又何尝不是“巨著”一本!

我多灾多难的父母啊,今生有缘连血脉,该当如何酬亲缘。

你们是履苦如风,你们是夷难如雨。

然而可曾想,你与母亲生我有恩也有过。

你们赋我坚忍刚强、百折不挠天性,令我总不服输不认命,一路跌跌撞撞走来,好辛苦好艰难。

你们赋我骄傲清高倔强的秉性,却又加我过脆过柔过真过善的心灵,令我刚柔冲突,很难把握,心苦难当。

你与母亲让我成为唯一共同子女,却又让我兄弟姐妹成群。令我身负原罪、原债,总也求恕、抵偿不清。

难忘幼年如我,五次另外认爹娘。 难忘少年如我,不知爹长啥模样。

难忘负重如我,年少代姐代爷娘。 难忘求学如我,书山无路劈将行。

难忘求贤如我,一路上进不敢闲。 难忘女人如我,一生对影成三人。

难忘还债如我,但凡有缘谁都欠。 难忘寄托如我,但取无愧酬自身。

数不尽的难忘啊,道不尽的辛酸。

或许,也能回衬你之沧桑于万一吧!

我仍然恩谢上苍,赐你我之亲缘。我仍然恩谢父母,赐我百味人生。 哦,该当如何怨你,该当如何酬你啊!我——唯负前世也……

“你怎么半天不说话!我又为难你了吗?”

“哦——‘为难’倒没关系的,只要你能听得进我的话就好……”

“你说说看嘛!只要在理,我什么时候没听你的?”

“那好!”她想,实在是只能如实禀告了:

“你问凭什么是吗?我回答你:凭你情法相悖!凭法律!凭对得起母亲!你要问为什么是吗?请你耐心听我分析……”

荟南从人之常情,从法律法规,很有耐心地极尽说服,极尽晓之以理后继续道:

所以父亲,你冷静而凭心论。近几十年来,我和姐姐对你作出了多少理解、谅解与支持。就我而言,不仅要自我通达,还要每每晓之以理于姐姐。你想过我们的感受、无奈、伤心与悲凉吗?

当然,我清楚,你会这么做,一为弥补亲情,二为情倾弱者,尤其是后者——但凡为人长辈,往往总是主观地——最牵挂自认为最差的那一个……当然,我也清楚,你不是有付出,没收获。

“……哎呀…因为有您老人家…我们才算命好啦…要不是…我们自己哪有本事…过这样的生活…怎么能养大这么多孩子…更不用说培养了…要是没有您…我都不敢往下想……”

二十多年里——

你满耳、满心,被诸如此类的声音、言语充实着……

你身前、身后,被天真可爱的童影、童趣安慰着……

英雄主义、恃强匡弱,唯好话是听的你,就这样——被人“掐准了脉搏”……由于角色的不同,换姐姐,因为亲生父子间,就说不出,也做不来如此这般……

一个人,再没本事——只要他或她——专一地、执着地、有心地、注重地、长期地——只研究、对付一件,那怕最小,最不起眼的事情,往往就能把这件事情,成功地——发挥到——极至!

这,不能不说是你,付情偏颇、心甘情愿的重要因素之一。你说,是也不是?所以,你清楚的,我从不言语“不实之辞”。所以,我从不反对,而且支持。因为你花甲、古稀之年赚的钱,能因此买得某种晚年满足、自豪、安慰与快乐——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而且,这些满足、自豪、安慰与快乐——对你十分十分地需要、重要。

当然,有人也曾对我说:“你母亲去世后,总是他们在照顾你父亲的衣食起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对于此说,我是不会认可的! 永远不会!

不要说,你次侄一家,你为他们所付出的,工厂有生产期间他们始终领一份工资工资,这是他们应有的劳动所得。单讲你为他们工资以外所付出的的总数,是我和姐姐所各得总数的十几倍!足够我请上十几个男女“家务工”围着你转呢……

所以,我是不会就此领情的!永远不会!

父亲,人们在“既得利益”面前,是很难理智的……

另外,难道你不理解我这些年配合你,为他们一家所做的一切吗?为了他们这一家,以损害我自己和姐姐利益为前提,始终顺着你的意愿!象傻瓜一样,不仅等于拿着自己的钱,还要累死累活地为之张罗……

难道,我也欠他们不成?

所以,我才打了多少电话总劝你,无论如何要给姐姐一些“安抚”的。难道,我这是闲得无聊,好管闲事吗?至少,我可以袖手旁观吧!

我这么做的根本原因在于,母亲当年既已把堂兄收下,而且,也随你生活了二十几年……所以至少,我得为了他们无辜的下一代,能摆脱前辈之恩怨与纠纷,而作了相应的努力。

你清楚的,我一向是重视这个家族,所有下一代的。

下一代是祖国的未来、民族的未来、社会的未来——这是大话!

我就狭隘地为了——家族的未来——姓什么没关系——关键是血缘关系的延续——只要是因此而又有志向上的,我无不尽力而为。

重要的是你要清楚,由于你对下一代的“偏颇”,埋下多少恩怨!你也要清楚,不是你与母亲所有子孙,都能象我一样——

“好马被人骑”的!

沉默——许久……

“那依你要怎么分?”父亲问。

“房子卖了所得,除了依法该你的,归你养老。其它全部平分其他所有权人。虽然分量很小,总是母亲予其‘后到’的一份遗产吧!”

“那就依你,等卖了就如是处理!”

“谢谢你,真的谢谢!”她微笑地又道:

父亲,如果有来生,但愿我们都能——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无谓压抑自己……人生短短几十年,再不会给自己留下了什么遗憾……


数月后,房子卖了!老屋再也没有了……那里有,与母亲在一起时光的珍贵回忆……

“小南,房子卖了!已经付你姐姐两万,这是你姐姐、姐夫的签单,这是余款存折。”

说罢,一份签单,一本活期存折丢她面前。打开一看,十余万!强压怨怒,平静而冷冷道“怎么只有一半,还有一半呢?”

“就这么多了!”

“那你给谁了?总要说一声,我有权知道!”

“我还贷了!”

“为什么贷的款,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近几年都没有生产,都是靠贷款开支吗?”

“不是最后的几十吨产品都陆续卖了吗?应当足够还贷的!”

“反正就这么多!你忍心让我喝西北风去,你忍心让我以后病了没钱医,死了没钱埋,你就拿走……去分吧……”

面对父亲温怒的语气,满脸的悲戚……她无语,静静走出父亲寝室,举手按住心口阵阵袭来的疼痛……暗暗叫苦:“上帝啊!你为什么让我进政府机关…为什么不安排我去经商、办企业什么的…那么,这么点钱应当就不是什么问题了…母亲啊!你让我如何是好…让我如何对得起您啊……荟南,这个问题,你以后自己慢慢攒钱解决吧!其实,钱被谁拿走,那还用问吗?!父亲已高龄八三,你还能如何啊……”

思来想去,已恢复淡静漠然的她,走回道:

“父亲,你灾难而辛苦一生,能属于你的,就剩最后这么点,十几万而已!自然是要留你养老的!你不用担心,就算以后不够,还有我呢!我会努力争取活到,你‘百年’后,希望不会走你前面,那样太不孝了……我会就此努力,再努力的……”

…… …… ……

往事不堪,唯憾,没有一杯“失忆汤”……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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