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长安 第一部:雁门篇 第四章 金戈 第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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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节


淡淡的晨曦笼罩着晋北平原,东西两侧的大山在氤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远处的滹沱河传来微弱的水声,夹杂在蟋蟀的鸣叫声中,耳音稍差的人便难以辨认。晋北平原位于河东道北部,起自雁门郡古长城南侧,止于汾阳垣北,上窄下宽。平原的南部被崞山、吕梁山、五台山、太行山、系舟山等山脉绵延环绕,形成了一个圆盘状的盆地。就在这块盆地的中间靠西北的位置,有一个自然形成的土包,当地人称之为程侯山。程侯山的北部与五台山相距不过十余里,被两座大山夹在中间的峡口叫做忻口,一条滹沱河自北而南流淌而来,将这本来便不大的方寸之地切割为东西两个部分,忻口临山傍水,地势险要,历来是中原军队抵御外族入侵的重要据点,大业十一年十月初,当突厥铁蹄越过长城的消息传到太原、洛阳、大兴的时候,那些际会风云煊赫一时的英雄豪杰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指向了这里,他们自然不会知道,在一千三百二十三年后,同样在这样一个秋天,就这个忻口,华夏子孙再一次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与入侵的异族铁蹄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只不过那一次中国所面临的敌人,不再来自长城以北,而是来自东海之滨的一个弹丸岛国。


晋北平原从忻口往北渐渐开始收缩,逐渐变成了一条狭长曲折的谷地。西面的崞山、句注山、夏屋山和东面的五台山两相对望,形成了两道天然的屏障。在中间的谷地上,滹沱河蜿蜒逶迤流淌而过,滋润了谷中的数百里土地,这片土地,便是中原王朝赖以抗击北部游牧民族入侵的雁门郡。在雁门郡城西南八十里的崞山脚下,有一个极小的寨子,这里距滹沱河直线距离不足十里,距南面的忻口约一百六十里,距东南面的崞县约二十里。大业十一年九月廿五,当大隋奋武校尉骠骑将军李世民率领一百二十名骑兵来到这个小寨子的时候,这里的住民早已逃了个一干二净。李世民自然也不知道,九百年后,又有一个胸怀大志以天下为己任的少年来到这里凭吊,并在这里立下了生而当为圣人的狂妄誓言,这个毫不起眼的小寨子从此得名阳明堡。


李世民此次为了加快进军的速度,将三队步兵甩在后面交给绥德校尉段志玄统率,自己亲自率领两个大队的骑兵只携带随身干粮用了一昼夜的时间从秀容赶到了这里。他们北出忻口、西渡滹沱河,十一个时辰走了三百二十里路,到达此处时已是人困马乏。


因侯君集熟悉关河地区的山川形势风土人情,李世民此番便带了他同行。在侯君集的建议下,那位威风凛凛当了三年山大王又糊里糊涂自投罗网作了俘虏的藏山骠骑大将军常仁可也被李世民临时释放起用。按照大业律令,扯旗造反是不赦之罪,然而由于皇帝常年在外,中枢久悬,各地又是流民四起盗贼纷攘,朝廷往往赋予那些持节分居各地担任“缉捕抚慰”职责的使职官员临机处断之权,李世民的父亲唐国公李渊便是其中之一。因此李世民虽然无权临阵招安,却也丝毫不将擅放大盗逆渠的罪名放在心上。倒是常仁可对这个年纪轻轻却心狠手辣一股脑将自己的弟兄屠了个一干二净的娃娃将军心怀耿耿,还是侯君集好说歹说才暂时放下心中芥蒂。李世民对此却丝毫不以为意,对于常仁可,他仅仅上下打量了两眼便令他披甲统军。他将一百二十名骑兵重新编为三个小队,分左中右三营,由侯君集和常仁可分掌左右两营,他亲率中营。


看着侯君集命士卒从一堆枯黄的树叶下面挖出来的漆黑焦炭一样的东西,李世民皱起了眉头。


“这是哪里的队伍,怎么在这里设灶造饭?”


侯君集仔细用步子量了一下尺寸,回身道:“奋武,这不是我们的人挖的,是突厥人的烤食物的。”


李世民诧异道:“突厥人挖的为何还要用树叶子盖起来?”


侯君集将看了看四周,打着了火褶子拉着他凑近地面,道:“奋武看,这些马蹄印记是不一样的。”


李世民仔细看时,却见地面上布满了杂乱无章的马蹄印子,纵横交错,一时间却也难分清有甚么差别。他毕竟是有心人,稍一凝神立时发现了蹊跷之处。一部分马蹄印只是一个个简单的圆弧状浅坑,还有一部分在蹄印边缘内侧却隐隐有些花纹纹路,明显是带着蹄铁的样子。


他抬起头沉思了一下,问道:“突厥的马都没有蹄铁?”


“正是如此!”,侯君集在一旁答道。


“这却是为何?突厥人不会冶铁么?”李世民皱着眉问道。


“突厥人祖上原本便是铁匠出身,冶铁技艺甲于天下,他们不是不会冶铁,而是不懂开矿。瀚海草原纵横万里,却没有一座铁矿。”侯君集熄灭了火褶子答道。


李世民指着地面上的蹄印道:“早先曾有一支突厥马队来到这里,而后生火造饭,不久便离去了。稍后却又有一支官军队伍悄悄经过了这里,他们经过的时候,刚刚熄灭不久的余烬还在冒烟,他们怕这烟引来其他的突厥大队,便用树叶子将这里遮盖了起来。这支官军似乎没有在这里停留打尖,而是直接穿寨而去……”


侯君集点了点头:“看来是这样!”


李世民问道:“能判断出有多少人么?”


侯君集答道:“突厥人的马蹄印较少,估计也就几百人的样子。官军的马蹄印和足迹比较多,怎么看也有几千人的样子,其中骑兵最少也有一千多人。最蹊跷的是蹄铁上的花纹并不完全一致,有的是鹰扬越骑样式,也有关中卫军的样式。靴印也是如此。”


李世民晒笑道:“那有何奇怪处?各处援军均是接到勤王的竹敕匆忙赶来,番号不一统属各异,蹄铁样式和鞋印不一样就对了,若是几千人都一样,那才叫见了鬼呢!”


侯君集点了点头:“奋武说的是。”


李世民皱着眉头道:“这支官军经过这里去做甚么?是偷袭还是溃退?”


侯君集道:“官军的蹄印和靴印大部分都能成行成列,虽然相互交叠,却大体上还整齐,不像是溃退的样子。”


李世民点了点头:“这支官军是沿着崞山脚下向西北方向去了,应该不是逃跑。”


他想了想,挥手道:“将向导带过来!”


所谓“向导”,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在秀容流民大营中找来的几个雁门郡城周围的原住民,年级基本上都在四十岁以上。这些人在当地大多都不是以务农为主,而是走村串镇做些小营生糊口,此番突厥大军南下,村子毁了生计也没了,原本以为一路难逃十有八九要饿死在半路上了,却不料遇到了李世民这个阔气的官军老爷。每人十缗铢钱的酬劳,令几个人着实兴奋了一番,有这些钱做本钱,在郡城里置一所一进一出的宅子再开个小店做个小生意都绰绰有余了。


一个又黑又瘦的老头子打着晃儿在两名骑士的推搡下走了过来,睡眼惺忪的脸上一片迷糊,分明是还没睡醒的样子。


“郭十五,这个寨子叫甚么名字?”李世民面色和蔼地问道。


那老汉一个机灵,环顾左右看了看周围,一脸干笑地答道:“大人容禀,这是崞坨村。这村里大多都是山里的猎户和砍柴的,种地的少。”


李世民打开长孙手绘的那幅山川河流图,攒眉看了半晌,抬头问道:“这附近有个叫土城的镇子没有?”


那老汉连忙点头:“有的有的,从这里沿着山脚向南走,六里外有条河叫崞水,是从滹沱河分出来的,水不深,由东往西流进山里去,沿着河边往山里走大约五六里的样子,便是土城了。”


李世民又低下头看了看,猛地抬起头对侯君集道:“原来如此!”


侯君集凑过来看了一阵,也恍然大悟道:“是了!”


李世民抬起头又问那老汉:“沿着山往北走是不是有个西径关?”


老汉哈着要答道:“有,有。不过西径是县城,离这里有点远,村里人卖猎物柴木,买谷子菜蔬都到崞县去。要想价钱买得好一点便走远点到郡城去。西径虽然有大市,不过那是塞外的胡子们还有那些远途的行脚商们买卖营生的地方,小人平日不大去的。这里的村里人图个近便,有时候不去县里,直接到土城的市上去兑换物件。”


李世民点了点头,挥手命士兵带那老汉离去。


他将常仁可、赵当年、李顺、王公谊四名队官召了来。打开随鞍携带的胡床坐下,口气轻松地道:“歇息了一个时辰了,我们议一议下一步的方略!”


侯君集道:“大约十几个时辰之前,有一支几千人马的大军经过我们此刻驻扎的这个小寨子向西北去了,我和奋武议了,都以为这支人马是去偷袭西径县城了。现在奋武要我们议的,便是我们如何动作,是否先往西径方面去寻这支官军?”


赵当年在盂县围藏山时被张烈砍了一刀,伤尚未痊愈,一昼夜急行军下来,脸色略略有些苍白。他是卫府任命的正八品怀仁校尉,这几个人当中,除了侯君集外,唯有他军阶最高,是正牌步兵队正。他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山川图,抬起头道:“看样子从这里到西径还有一百多里,不好好歇息一番,人纵然能够坚持,马却受不得了!”


王公谊年纪略长,思绪更加周全一些,道:“恕卑职多嘴,奋武的本意是要来救雁门,不是去西径。”


李顺苦笑道:“仅凭我们这一百多人,无论是去雁门还是去西径恐怕都难得紧!”


侯君集在地图上指画着道:“刚才我爬到山上去看了,雁门方向灯火稠密,北贼的大队应该集中在城西和城北。城南灯火稀疏,人马应该不多,不过我们兵力太少,与城中有没有联络,即便冲到城门前,城内的守军也未必能即刻开城门。我奇怪的是,胡子如此布置,城中的左卫主力为何不能护着圣驾突围杀出来。若是与官军大队汇合,以几千人的兵力,从南面突破入城应该是不难的。”


李世民点头道:“我也在想这个事情,除非城中的左卫主力不足三千之数,否则杀出来应该不难。雁门的鹰扬府兵即便有所损耗,也应该还有一两千人的兵力,不应该如此不济。”


侯君集又道:“从山上看过去,驻扎在城南的敌军共设了五处营寨,只有最靠近城池的两处相距不足五里,其余三处之间相距都不近,若是有大军在侧,极易各个击破的。只是敌军的游骑却有十多股,在平原上往来奔突,若是撞上了,却是件令人头痛之事。我们人困马乏,兵力又单薄,实在经不起一战。”


一直抿着嘴默不作声的常仁可此刻突然说道:“何必顾虑这许多?既然周围都是胡子,打他奶奶的便是,多问甚么?此刻去那甚么西径,也未必知道就能遇到大队军马,平白再多走一百多里冤枉路。官军素来不经打,说是几千人马,说不定一夜之间便被胡子们吃干净了也未可知。我们紧巴巴凑上去,也没甚么意思……”


他做山贼做惯了,口无遮拦地说“官军素来不经打”,却混未曾见侯赵李王四人面上均有些尴尬之色。


李世民压抑着自己的焦躁情绪长出了一口气,道:“这浑人说的也不无道理。此刻周围的敌情还不明朗,我们不宜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道:“这样,各队继续休息,歇养马力,侯绥德——”


侯君集站起身来,大声应道:“在!”


李世民下令道:“你率本队十二名骑兵做一回侦骑斥候,在方圆三十里范围内给我拉开网搜索,务求将周围的敌情给我打探清楚明白,如果方便,最好能抓几个活的胡子回来详细询问。”


侯君集应了声喏,迟疑着问道:“奋武给卑职多长时间?”


李世民站起身抖了抖甲叶子,道:“最多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你不回来,我就立刻开拔。这两个时辰之内,我就在山顶上观察你们的行动,若遇到麻烦,鸣镝示警,我即刻率大队接应!”


“行!”侯君集点了点头,站起身点了十二个马力恢复了一些的骑兵,打马出了寨子,破开晨霭向东方一路飞奔而去……


……


长孙无忌此刻也有些焦躁。队伍过了忻口不久,自己那个化名“关英”女扮男装混在队中的妹子便发起烧来。想必是昨日一天的行军劳碌,出了汗又受了风,她平日又极少出远门,竟然病在了半路上。


段志玄来探视了两次,提出派二十名步兵将他们兄妹送回秀容去,长孙无忌也担心自己这个宝贝妹子出点甚么差错,本来已经答应,奈何这位“关英”却是死活不答应。长孙无忌好说歹说,她便是不允。虽然他们统率的是步兵大队,段志玄和他们兄妹三人也还有马骑,长孙无忌与妹子并缰缓行,又是气恼又是担心,禁不住发起牢骚来。


“早说不叫你来,你又寻死觅活地不肯。出来了却又是娇小姐做派,劝你回去你又不肯。你要活活折磨死我这个兄长么?”长孙无忌气恼地道。


“哥哥畏惧前途艰险要回去,自己回去便是!我是不回去的!”这位长孙大姑娘身体虽然不适,却丝毫没有稍敛词锋的意思。


长孙无忌大为头痛:“前面在打仗,你知道么?战场也是你去得的?何况你此刻又病着。若是真的出点甚么意外,阿娘少年守寡含辛茹苦将你我抚育成人,受了旁人多少白眼,你真要让她老人家活活伤心死么?”


“有哥哥在,能让我出甚么意外?若是出了意外你不能应对,阿娘也白养你这个儿子了,妹子也只当没有你这个哥哥!”


“你听我的,自然没有意外,前面还有个驿站,不知道驿丞逃了没有。听我的,到了该处便停下来休养,我留下来陪着你,二郎那边托段绥德告知一声便是!”长孙无忌苦口婆心劝道。


“哥哥不必多费口舌了。我们兄妹的事情,知会他做甚?再说驿站清冷无趣,我才不会傻傻呆在那地方!”“关英”摇着头道。


长孙无忌还欲多言,“关英”却语带刻薄地反讽道:“哥哥是胸怀大志的人,如今天子困于边塞,正是你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怎能为了妹子的一点小恙便抛却了?”


“……”长孙无忌在心中发出一声悲鸣,他第一次意识到,这次自己拗不过将这个任性刁钻的妹妹带出来,实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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