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绕神州路(岳飞) 第二章 惊闻淮西鼙鼓声,沙场一笑泯宿怨 6、世间安得双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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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世间安得双全法

岳飞大军因为以步兵为主,行进速度较慢,但是在昼夜兼程之下,庐州初战后的翌日便抵达城下,与城内先锋部队联合夹击,大破金与伪齐联军,追奔三十余里。仇悆在岳家军配合下也乘胜收复了庐州附近州县。一时间,淮南局势趋稳。赵构闻到各路防线并未被金军攻破,遂车驾幸于平江(今苏州)暂住。而岳飞也因为没有新的朝命,就于庐州屯兵待命,他至此方有时间处理功赏事宜。


此前,仇悆曾多次致意岳飞,不住口的夸赞牛皋勇猛善战,功赏之事原本没有异议。不过,在庆功会上,牛皋却出人意表的竭力推辞:


“岳相公,下官不过是在徐太尉手下微立薄效罢了。此战能有胜捷,其实全靠徐太尉一力主张出击,下官焉敢腆颜以奇功自命。”


“牛太尉这样说,却让下官这张脸往哪里去放。”徐庆上前一步,向岳飞叉手施礼:“若非牛太尉救了下官一命,下官岂能站在此处,又谈什么功赏!”


徐庆与牛皋俱是典型的武人,不满或是喜悦向来全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岳飞看着二人并肩而立握手言欢的场面,索性挑明道:“徐太尉,你以前只道牛太尉随州赢的侥幸,如今却又如何说?”


闻得此言,徐庆天生白皙的面庞微微一红,随即爽快的说道:“牛太尉谋勇兼备,名震天下,下官以前却是瞎了眼睛,叫猪油蒙了心,如今恨不得找个地逢钻进去,这回就向牛太尉当面请罪。”说着便向牛皋一揖,慌的牛皋连忙还礼,也说了几个不敢当。


这徐庆也是明白人,受人点水恩,尚当涌泉报,何况牛皋于他是救命的大恩。退一步说,若不如此,主将岳飞今后又将如何看待自己,也是要仔细思量的事情了。


不过,岳飞也有他自己的考虑。岳云与于鹏当初的建议更让他加意留心功赏之事,当初随州一战,本为了早日确定牛皋核心将领的地位,赏罚确有不公之处;此次庐州之战,他也从岳云口中听说了仇悆因为徐庆官位太低,而误会官位更高的牛皋为主将的事情。赏罚不明、尊卑不分俱是军中大忌。他不免再次问牛皋道:“牛太尉,你道此次庐州胜捷该当如何上奏圣听。”


牛皋极其坚决的答道:“当以徐太尉为奇功,更有五百八十四名立功将士名单在徐太尉处,不及呈上。”澄澈的双眸坦然的盯住岳飞。


岳飞心中一动,他忽然明白了牛皋的用意。在牛皋,是唯愿早日平胡虏,不问登坛万户侯的。他不想再因功赏之事与徐庆这些原从将领发生任何摩擦。激动之下,岳飞一反平日肃容,高声追问:“牛太尉真愿以此上报?”


“愿意。”


“不反悔吗?”


牛皋的眼神湛然澄明:“无悔无怨。”


“好,某便甘冒这天下之大不讳,成全了牛太尉这一番心意。”


这回,轮到徐庆激烈反对了:“这如何使得,岂非功过不分了吗?”


牛皋身量比徐庆要高出一头,他笑着拍着徐庆的肩膀:“使得,使得,你是主将,自该当这份功劳。说句二百五的话,此次出兵,虽然岳相公只临了一阵,这第一份的功劳朝廷却是一定要记在相公身上的,估计着又要赏下一个节度使的头衔了。难道自家们还要为此不平,去找朝廷伸冤不成。”


一席话说得众人大笑。于鹏上前说道:“不意牛太尉如此深明大义,下官感佩至极。至于岳相公的知人之明,下官更是感喟弗如。”


诸议已决之后,众人各自散去,不过此次同援淮西的李若虚、于鹏却借故留了下来。原是李山觉得不妥,偷偷把前夜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这两个人。两人想着此事岳飞早晚会知道,不如趁着今日岳飞心情甚佳,开导一番。


果不出二人所料,岳飞听后脸色大变,一迭声的叫把岳云拿来,兼且怒骂道:“李参议、于干办,岳云这个小畜生背着自家干出这天大的事情来,今日自家若不略施惩戒,他日又如何了得!两位不须费心再说。”说着竟起身想要亲自去找岳云,却被于鹏拽住袍袖死死拦下了。


李若虚一直是蹙眉而立,此刻他斟酌着说道:“岳衙内的意思倒也不是甚错,他也是遵循圣人教导,礼记曲礼里原说过,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他既是承担两家宗祧,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何况虽然说出要取杨太尉性命的话来,毕竟又未真的做出什么大逆的事来,杨太尉毛发无损,上阵仍然是一员虎将。”


李若虚的话触动了岳飞,他默然良久,亲弟岳翻那浴血的尸身似乎正矗立在眼前,已然化作白骨的眼眶中,正缓缓留出粘稠的血红色液体,诉说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而母亲听到岳翻死讯时的泪眼,也与岳翻的身影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影像。这是他无数次噩梦中重复见到的景象,是他良心上永远难以抹平的创伤。岳飞不禁颓然坐回,低声重复着:“兄弟之雠,不反兵,嘿嘿。”


于鹏这才松开了岳飞的袍袖,抹一把脸上急出来的汗珠道:“只是相公也没有错。”


李若虚续道:“为人臣者,食君之禄,岂能不思尽忠报国之事?报国之道无外乎贡贤、献猷、立功、兴利四者。相公收留杨再兴,原为了让杨太尉戴罪立功,自然一切过往不咎,如此处事分明也是遵从圣人之道的意思,又有何罪愆呢?所以《诗》云:‘无言不酬,无德不报’。”


岳飞听到此处已经明白了两人的用意,苦笑一下道:“李参议的意思是说,自家没错,云儿也没错。既然都没有错,也就用不着惩处谁了?”


“正是此意。”


“只是自家的亲弟弟毕竟死了,他却不是自杀的。”


李若虚走到窗边,将窗销拔下,浩荡的夜风瞬间将纱窗推的碰到了墙上,又反弹回来。他指点着夜色朦胧中的江河说道:“下官以为,相公胞弟之死,要怪时局弄人。若非金虏南侵,百姓流离,又怎会有那些揭竿而起的强盗,怎会有同室操戈的惨剧。从今而后,相公尤需努力,还我万世之太平,这便是为岳太尉报仇雪恨的不二法门。”


他的话也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了,再追问下去,比如:“金虏为何会南侵,天堑何以会失守?”又或者“家国家国,若是这个国不能保家,却又要国何用?”却不是他所能够回答、敢于回答的了。岳飞也是聪明之极的人,如何听不出其中宽慰的意思,想了片刻,说出一句令于鹏、李若虚二人大为意外的话:“圣人之言,堪称微言大义,事事皆能有依。”


别人可以宽慰他,岳飞也乐得抛开,让僚属放心。可是,他不能骗自己。他不单是亲手纵容了杀害弟弟的凶手,而且与之同朝为官,无论有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这都是违背人伦天性的事情。多少次午夜梦回,在内心深处他都幻想着能快意恩仇,然而现实中他却只能说:“只是不管圣人所言如何,终须教云儿与杨太尉请罪。”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君王不负心?


李若虚微一沉吟:“相公此举似是小题大做了,下官以为无须如此,杨太尉焉是为儿女态之人?”


岳飞踱到窗边,冷峻的脸庞瞬间为黑暗所笼罩:“小题大做吗?李参议不如讲讲,圣人又以何为小,又以何为大?某幼年失学,不明经传,愿受教于洵卿。”


什么是小?什么是大?这要看是哪朝圣人的言论了。李若虚无奈的和于鹏对视一眼,苦笑不已。总有些事情是难于启齿的,比如现在。


第二日,岳飞和河东忠义军统制赵云见面了。忠义军是两河沦陷区人民自发组织的抗金武装力量,向来被伪齐与金视作眼中钉。为了除去心腹之患,垣曲县县令调动大兵一日突袭,抓捕了赵云父母,并且以许诺赵云为平阳府路副总管为诱饵,招降赵云。无奈赵云不从,其父母竟然被害,赵云大痛之下,从小道逃归宋境,被留守的王贵紧急送至军前。


一见岳飞,赵云当即双膝跪倒。岳飞忍耐已久的泪水,终于悄然滑落。(注释1)


注释1:赵云事参宋史、续资治通鉴,原文如下:

丙寅,初,河东忠义军将赵云尝出兵与敌战,至是敌执其父福及母张氏以招之,且许云平阳府路副总管,云不顾,遂杀福,囚张氏于绛州。久之,云间道奔岳飞军中。既而飞遣云渡河,云因击垣曲县,复取其母。飞以为小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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