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名利之过[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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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之过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

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名与身孰亲?

“名”与“实”相对,人们之所以创造了“名”这种认识工具,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区分天地万物。然而自从“名”来到世间以后,便突破了区别不同事物基本功用的界限。比如各种形名之争: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庄子提倡自由率真,墨子主张兼爱节用等。不过尽管上述的“名”带有纷争的性质,但它们却是意识形态发展史上的进步,因为这些“名”都具备了完善的系统性,是问题的解决方案,与之对应的“实”是社会矛盾、社会问题,它们不是单纯的实际意义不大的概念之争,比如“白马非马”,后者虽有一定的逻辑学价值,但是却很容易陷入诡辩的泥沼。


当然,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面性,即便那些具有进步意义的系统性的“名”,也会制造出一连串的不良后果。比如为了一个“义”字,就曾经有多少人舍弃了身家性命?专诸刺王僚,要离刺庆忌,豫让谋刺赵襄子,这叫作“以身殉名”。然而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又有多少可取之处呢?在我看来,这些殉名者的眼睛里只有私谊,并没有天下苍生,他们枉自博得豪杰之名,其实不过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而已,当属“轻于鸿毛”一类。也许有人会说上述例子都是些特殊的个案,不具有普遍意义。确乎如此,然而后世的“名节”呢?它又吞噬了多少女性的幸福?炮制了多少人间悲剧?由此不难看出,“名”对“实”的背离实在是太远了。


正是由于敏锐地捕捉到“名”对“实”严重背离的社会现实,所以老子才于此处提出了“名”的回归:名与身孰亲?这里的“身”代表了“实”,“名”便是与“身”这个实体对应的名气、名望、名节、名位等。对于一个人来说,身是物质基础,是形成人类个体非物质因素的前提,后者如人的情感、思想、名誉等。如果失去了身,那么身后的“名”对其本人来说将没有多大意义,尽管对生者或许有所不同。即便没有达到“以身殉名”的程度,但如果为了所谓的“名”,去干一些力不能及的事情或者为此葬送自己一生的幸福,亦不可取。所以对待“名”的正确态度既不是排斥和拒绝,因为“名”的存在自有它合理的一面,比如对“恶名”的厌恶可以让人适当约束自己的行为,不至于放纵无度;同时也不是过分的追求,而是应当做到恰如其分,所谓“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就是这个意思。


“亲”是亲近,这里表示一种倾向性的选择。至于怎样选择,尽管没有直接回答,可是答案却早已在读者心中了。


身与货孰多?

人生在世,除了要面对“名”的问题,还要时刻与“利”打交道,本句中的“货”指代的就是“利”。“货”原义为财货,这里可作广义的解释,即“利”。“利”与“身”相对,是身外之物。应当承认,人类自身的生存和发展离不开一定的物质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说,关注、谈论乃至于谋求“利”,并没有什么不妥,也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但是求利应当有度,如果超过了自身生存发展的需要、超出自己的能力、违背了法令和善良风俗或者舍弃了亲情友情,即便得到了更多的“利”,又有什么意思呢?对利的追逐果真到了这种地步,那么“货”、“利”这些身外之物便不是为了人的生存发展服务的物质条件了,而是变成“身”的主人,人反而沦落为“利”的奴隶,现代社会中的“房奴”和“车奴”们大约就属于此类人群吧。

多,重要。


得与亡孰病?

得,得到;亡,失去;病,不利、有害。

得和亡也是一对矛盾。通常情况下,有得就有失,反之,有失亦有得,人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抓在自己手里。这样的例子在生活中比比皆是。譬如一个不入流的演员渴望迅速走红,得到名气,如果通过正常的表演途径可能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好在现代传媒非常发达,因此一些非正常的窜红方式遂成为可能,比如献身说法揭露黑幕或者炒作某一敏感话题,从而在较短的时间内形成轰动效应,达到出名的目的。然而这种“得”名的代价往往也是巨大的,那就是“名誉”自身的损害,可称为“亡”。再比如某某学者献身于某一强势利益集团,得到了种种好处,便为之摇旗呐喊,甚至颠倒黑白信口雌黄,以至于为人所不齿。这种情况是得利失名。当然老子这句话的中心意思还是在于告诫人们,不要过分地追逐名利这些外在的东西,忽视“身”这个本体,就象迷失于纷乱的表象之中,背离了本质和法则一样。


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因此对某种事物过分的偏好,必然会在它的身上产生大量的消耗;过分的敛藏也必将带来严重的不足。


甚爱,过于喜欢、偏好;大费,大量消耗、靡费。记得上大学的时候,有个同学非常喜欢打游戏,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逃课是家常便饭,生活费也大都流进了网吧老板的腰包,没钱吃饭便啃个冷馒头骗骗肚皮,学习成绩更是一塌糊涂,大二的时候便留级了。用这个例子作为“甚爱必大费”的注脚,应该非常恰当。那个留级的同学为了他的爱好不仅花费了大把钞票,而且浪费了大量的精力和时间,虚度了光阴,可以说是一无所得,实在可悲。其实我们每个人都难免有那么一两个爱好,不过最好不要走极端,一旦它影响了正常的学习、工作和生活,就太不划算了。譬如购物,不要看见什么就买什么,浪费金钱不说,买回来用不着还没地方搁,简直就是自寻烦恼。


多藏,过多地敛藏、占有;厚亡,大量丧失,引申为不足。我的老家在乡下,离我们村子一里远的地方流过一条河。小时候,河水很清,经常可以看到打渔的小船。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清澈的河水不见了,只剩下几条黑色的细流象蚯蚓一样在干枯的河床上挣扎,散发出阵阵恶臭。原因是邻县在上游修了大坝,截断了河流,而且还在大坝旁边建了几个小造纸厂,污水不经任何净化处理就被排到原来的河道里,祸害了下游两岸数县百姓。尽管受害者不断上访,然而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内,问题始终没有得到根本解决。河流原本造福于整个流域人民,应该属于大家公有。可是有人却把它拦腰斩断,独霸水源,将下游百姓的水利尽数揽入自己怀中,这就叫作“多藏”;而下游人民不但失去了河水之利,同时饱受污染之害,显然是“厚亡”了。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明白了什么是根本,知道了不足和有余,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保本固源,维持平衡的问题了。怎样实现这个目标呢?很简单,对本质以外的那些已经有余的东西,不要再过分地追求。只有这样才能免受形形色色的损害,绵延长存。


辱,是屈辱;殆,是危险,两者都是不知足、不知止造成的损害,正所谓“益之而损”么。矛盾的一面本来就已经非常强大了,你不懂得加以平衡,致使强者愈强弱者愈弱,最后不倾覆不遭受损害才怪。


公元前638年,楚成王带兵攻打宋国。宋襄公率军迎战,两军隔着泓水(今河南拓城西北)相望。在对峙中楚国首先发动了进攻,军队开始渡河。宋襄公的哥哥公子目夷对襄公说:“敌众我寡,应当趁其尚未完全渡过泓水,正在手忙脚乱的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 襄公不听。等楚军完全渡过泓水,还未来得及列阵的时候,目夷又建议宋襄公,应当抓住对方立足不稳的有利时机,果断发动攻击。襄公却不以为然,执意要等到楚军排列好阵势再打。眼见着楚军列阵完毕,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宋襄公方才下令进攻。结果宋军大败,连宋襄公本人也受了伤。宋人吃了败仗,便都埋怨襄公,没想到他却振振有辞地说:“君子不困人于厄,不鼓不成列。”意思是说,君子不为难处于困境中的人,不在对方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发动进攻。这句话本来没有什么毛病,但是用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却不合适了。人家都将刀剑架到你的脖子上了,不去想方设法干掉他,还讲什么仁义君子之类的混帐话啊?不是自寻死路么!所以平时遵循的仁义礼让等道德理念在战争这样一个变异的环境中就得止步,而且应当按照战争的法则行事,只有这样才不会遭受不必要的损害。宋襄公不懂这个道理,不但输掉了这次战争,而且还伤到了自己的大腿。未到一年,他便因伤重不治而死,留下了“宋襄之仁”的典故,可作为“知止不殆”的反面典型。


过去,人们往往只从个人的品德修养方面来看待本章的价值,我认为这是一种误解。事实上,本章文字具有更加广泛、更加重要的社会意义,只要大家稍微留意一下《老子》的教育对象便不难理解个中的奥妙了。老子点化的主要是那些人?居位者,譬如君主。在一个国家范围内,君主的价值观念、统治政策乃至于个人好恶无疑会给整个社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秦皇汉武好大喜功,滥用民力不恤百姓,结果其王朝统治要么迅速崩溃,要么从此衰落。他们显然没有摆正功名与江山的关系。除了雄悍帝王,历史上还有更多废物君主,这些家伙什么正经本领都没有,除了声色犬马,剩下的就是强取豪夺搜刮百姓,然而最终却逃不脱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的命运。因为国家也是个整体,统治者和百姓相当于既对立又统一的矛盾的两个方面。一旦统治者利用手中的权力,利用国家暴力机器来实现其个人或者统治集团的名、利欲望时,大量的社会财富要么被统治者挥霍掉,或者高度集中少数人手中,这对于处在被统治地位的百姓而言,显然意味着“厚亡”、意味着严重的不足。如果这种局面长期得不到改善,阶级和社会矛盾激化,结果就只能有政权倾覆这一个结局,正所谓“不止则殆,不能长久”。而一旦统治地位不保,就算搜刮了无数财宝又岂能守住?所以相对于名利这些外在的事物而言,巩固政权才是最根本、最重要的问题,就象保护人的身体一样。而要想巩固统治地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知足”、“知止”,适当控制自己的欲望和行为,不要欲壑难填,不要焚林而猎涸泽而鱼。惟有如此,才能得到更加长远的利益。尽管社会进步时代变迁,我们国家今天已经没有了皇帝和国王,但是治国的道理依然没有变。只要国家这个事物没有消失,就存在着国家政权的实际操纵者和基本民众的差别,因此怎样才能妥善处理好二者的关系,这将是我们不得不直接面对的一个长期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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