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列图

狼牙2 收藏 0 117


父亲退休后比退休前更忙了。每天早出晚归。


我总是觉得,父亲如果一无所长的话,他的晚年应该能活得更有姿彩些,至少,会比现在这样早出晚归要有姿彩。钓钓鱼,下下棋,养养花,玩玩奇石什么的,应该都是很有姿彩的事。许多辛劳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不都是这样安享晚年的吗?我的父亲,为什么就不懂得这个道理呢?他却不懂得。我家阳台上的吊蓝已经长到几米长了,都挂到楼下人家的阳台上了,风一吹,经常会扫脏人家晾晒的衣服。他却从来想不到去剪一剪它。


说到底,父亲的忙碌还是因了他的一技之长。


父亲不是个一般的角色呢。父亲退休前一直在我们这座城市的一个师级部队干队列教员。他当了三十六年的兵,搞队列搞了三十五年,从当兵的第二年开始搞,一直搞到退休。到了最后,他把自己搞成了一个队列专家。一个“队列通”。我们这座城市,号称“兵城”。大大小小的兵营在城市的身躯里星棋罗布。经我父亲训过队列的一茬一茬的兵,许多现在都已经成了这些兵营里的首脑人物了。军长、师长、团长的,都有。这些人很久以前就领教过我父亲那自成一派的队列操训练法。他排的队列操太捧了!有一次我们单位的一位领导这样在我面前夸我父亲,一脸的敬佩。


我自然知道父亲排练的队列操是很捧的,我见过。他排起队列操来,既是个运筹帷幄的指挥官,又是个艺术家。难能可贵的是,他的排练常常是充满灵性的。通常是这样:我的父亲站在高高的阅兵台上,他底下的操场上,兵们纵横交错,像满天星辰,组成一个宠大的兵阵。这个兵阵通常有两色或两种以上颜色。是兵们衣服颜色的不同。黄色与红色,甚至更多的颜色相互交夹、汇合、辉映。父亲高高在上地站在兵阵之外,手中举着一个扩音器或一个麦克,或者干脆什么也不举,用嗓子干喊。兵们依着他的指令来回走动,从东到西,从西到东,前进、后退、转体、穿插,队形在兵们的走动中不断变动。于是,队伍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文字或者各种各样的图案,比如“我爱军队”、“欢迎首长莅临指导”,或者一艘军舰、一架歼击机、一朵紫荆花,等等。有时候,父亲灵感大发,甚至会让兵们拿着马扎毛巾脸盆什么的,组成各式各样的文字或图案。那种结合着壮观的美,那种简洁而精到的美,那种粗犷却灵巧的美,那种既世俗又超脱的美,也只有父亲有本事排出来。父亲就这样把队列的文章做到了极致,把队列搞到出神入化。父亲精湛的队列操学问不禁使他在我们这个城市赢得的矫人的声望,而且使我家的客厅里摆满了他的各种奖状、奖杯、荣誉证书。在这个城市,说到队列操,上了点岁数的军人都会想到我的父亲。


父亲退休之前,他的队列操教学法是他们那个师引以为豪的专利。现在,他退休了。他的学问便不再属于他原来供职的那一个营院了,现在它可以撒落到我们这个城市四面八方的营院了——几乎所有的营院都可以邀请他去给他们排队列了,哪怕就是当个只说不练的队列顾问也行。而我的父亲呢,他总是来者不拒,并且乐此不疲。他几乎每天都会接到邀请,今天是这个营院的一个庆祝活动,明天是那个营院要迎接检查,后天又是哪个部队为地方公司搞军训要结业。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越来越看重队列操了,什么活动之前或之后都得安排个队列操表演。而每个营院里的领导们,又都希望自己的队列操档次高一些,他们不相信别人,只相信我父亲,他们深信我的父亲是队列操的权威,所以一定要请他,这样他们心里有底。


其实我很希望父亲推掉一些邀请,让自己闲一些。我有许多的理由。但是我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找到了机会。


有一天晚上父亲回来后告诉我,说他在这天排操的时候看到一条巨大的蜈蚣。我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父亲在给一个方队排操的起初总喜欢随意喊些口令,让兵们任意地走来走去,好让他捕捉灵感。很多时候,一些出人意料的图案就是在兵们随意的走动中被他发现的。发现之后,父亲马上喊停,让这个偶然得来的图案定格,之后他开始用他独特的一套教练法排练这个图案。我想父亲说的是这天兵们在随意走动的时候走出了蜈蚣的图案。可是出现什么图案都很正常啊。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父亲却慢慢地摇头,眼里充满疑惑。


他沉浸在对那个突如其来的图案的回味里,摇着头。怎么会出现这么怪的图案呢?这可从来没遇到过。我是不是老了,眼花了?


他站在客厅里,低着头,问我他是不是老了。我听到客厅外阳台上的吊蓝被风吹出的细小声音。我看着他。他仍然健硕,依旧伟岸,但显然已经风华不再。我想我该乘机劝他安心在家呆下来。


阳台上的吊蓝都已经垂到楼下人家的阳台上了,我对父亲说,也许你该去钓钓鱼、下下棋、养养花、玩玩奇石什么的。排了几十年,还没排够啊!该歇歇了。


父亲却凛然黑了脸,说,那怎么可以?


仿佛我叫他歇下来是在索他的命。


我无话了,不知道该怎么去阻拦他。我怎么能劝得了他不去搞他钟爱的队列呢?你可以劝一个人不要抽烟不要酗酒,因为那都是无关灵魂要旨的坏习惯,但是你怎么可以去劝一个人放弃信念呢。是的,父亲的队列操已经成了他的信念。很久以前,当父亲风华正茂的时候,父亲的生活和队列操出现了一个纽带,缠到了一起,那可能只是因为那是他的职责,或者说它可能只是他一种与众不同的喜好而已,然而,随着时光的流逝,随着他与它经年累月的纠缠厮守,它已经深深地打动了他,他爱上它了,成了他生活的必须,成了他追逐的方向,成了他生活下去的理由,他的信念。人总是这样,在偶然中触及世间万物,之后,偶然成为必然。父亲的队列操早已成为他的信念了。你或许对一个人拥有如此牢固的信念不解,就像我的母亲,她从来不理解我父亲的这个信念,她从来都对父亲握着笔在白纸上画队列草图的那个背影嗤之以鼻,她选择逃离,一旦父亲在家里津津乐道于他的队列操她就跑进厨房把碗刷得咣咣作响,或者干脆坐到广场边去看这个城市里的男男女女跳舞——但是,你不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世上你不能理解的东西多着呢?我的父亲,随着他与队列操的感情日渐滋长,他对它的感情已经坚不可摧了,谁也别痴心妄想让他离它一步。离开了它,他的灵魂会疼。我,又怎么能够用几句轻飘飘的话劝下他,使他放弃它,去玩那些平凡无奇的花花草草呢?


可是,尽管我明知道自己无法劝他停下来,我那个劝他停下来的想法仍日甚一日。我是还有别的理由的。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父亲走进卧室,拿出纸笔,开始画他的队列操草图。我总是在看着他的背影的时候,想起一张脸。一张年轻的脸。这张脸就是我希翼他停下来的一个更大的理由。


我记得有一次,好像是去年的秋天,父亲应邀到我们单位排队列操。当时他也是像往常一样,在排操的起始让兵们随意走动。我在我父亲的队列里,和单位里这些年轻的干部战士一起听父亲的指挥。我身边是一个刚从地方大学入伍的学生官。据说他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我听到他突然嘀咕不已。他说,这老头到底在玩什么名堂啊?乱七八糟地走来走去,这不是浪费时间吗?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需要用大半天的时间去找灵感呀?有本事的话,在计算机里设计一个程序,什么样的灵感找不到?真是浪费时间。


他不知道上面站着的是我父亲。他还小声把他的意见向我重复。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在对我父亲的学问提出异议。也许是有的异议我没办法听到。我很震惊,我父亲被众多军长师长团长级的领军人物推崇备至,然而现在,一个年轻的声音却向他发出了抗议。可是,我不得不承认,至少,我身边这个年轻的学员关于程序的说法有点道理。


我看着父亲高高站在那里,一副鞠躬尽瘁的样子。彼时,我忽然很想把父亲叫下来。


父亲当然是不同意丢下他的队列操歇下来的,我说过。那个他看到蜈蚣的日子之后,他一如既往地早出晚归。但是,这之后,每天回来,他都会站在客厅里或坐在卧室的床沿上,跟我讲那天他又看到了什么奇怪的图案。


有一天他说他看到了银河系。他坐在他的卧室的床上,看着雪白的墙壁,说:太怪了,他们走着走着,我突然看到底下的兵都变成了星,一颗一颗的,乱七八糟。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星一闪一闪。我当时就那么站着,突然觉得身体很轻,连头都沉了。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颗星。但是我这颗星怎么不和别的星在一块儿呢?好奇怪!好像我自己给什么人抛到银河系之外了。那种感觉,很不好!


他坐床沿上,低着头,苦思冥想。他的两手手指交缠在一起。这次说话的时候,他的眼里除了疑惑之外还有大量的失落。


我倚在他卧室的门上,说,你劳累过度了吧。人太累了就容易产生幻觉。

父亲想了想,说,你说得有道理,应该是幻觉。可是,我怎么老是会产生幻觉呢?我是不是真的老了?老眼昏花的。


父亲再次问我这个问题。我看着他健硕依然但风华不再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他再不要出去搞队列操了。我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劝他。


父亲这次竟然听了我的劝告,推辞掉一些邀请。有一段时间,不再早出晚归了。他安安静静地呆在家里。


然而,他的生活照样没有姿彩。我家阳台上的吊蓝仍然茂盛得过分。他竟然开始写书了。他不到外面去搞队列,却在家里搞起队列来了。他说,我要把我毕生对队列操的研究整理成一本书,就算自费我也要把它出出来,然后免费赠送给各个部队。


我惊讶地看着他。我的眼前不合时宜地浮现起那个年轻学员不屑一顾的神色。就是这个学员。经常有惊人之举。有一次,我在操课的间隙和他在操场边谈天说地。他突然从兜里摸出一个红皮本子。他说他的本子里记录着他来军营后的所有他看不惯的事。他说他看不惯所有的陈规陋习。他抖着他的红皮本子,说他早晚有一天要去找这个城市里的“最高长官”,向他陈述自己的“真知灼见”。我看他的记录。他的记录不乏偏激与哗众取宠之辞,但我得承认,那些记录里有许多东西能引起我这个年纪的人的共鸣。


所以我怀疑父亲关于出书的工作到底有无意义。我真的无法控制自己这么去想。反正,我自己,现在,是不会去翻那种书的。这样的书岂不是太枯燥了?远没有小说来得精彩。敬仰父亲的那辈人终究会被那个学员这样的人们取代,那么,他的学问,在未来还会像从前那样被人当作权威么?


父亲却已经全身投入到这个工作了。他把客厅里的电话移到了卧室里,给他从前训过的现在已经在社会上混出名堂来的兵帮他协调出书的事。不过是出一本书而已,这年头,出一本书委实不是件惊天动地的事,然而他却如此看重这事,几乎拉起了他一生所有的关系网。


很奇怪,父亲说他现在写书打电话的时候都会出现幻觉。那些稍纵即逝的幻觉随时随地都可能去偷袭他,叫他无所适从。我是不是太老了,都老朽了吧?他失落地问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总之我不能打消他的积极性。


父亲以很快的速度写完了他的书。他把手稿托付给了他的一个兵。然后他闲下来了。然而他怎么可能闲得住呢?他又想到他的操场了。有一天,他呆不下去了。他又应邀到一座兵营去排他的队列操了。父亲像个年轻人一样说他在军营里呆了大半辈子,他早已是军营这个身体里流动的一滴血了。血离开了身体不就干掉了么?他一天见不到操场就浑身不自在。他又去了。有许多戎马一生的人就是这样的,离开了军营就庄稼离开了土壤,不知道怎么活。


然后,当晚父亲跟我讲起这天他的幻觉。这次父亲说话的时候,眼里已不仅仅是伤感和失落了。他的瞳孔里更多的是惊恐。他惊恐地告诉我说这次的幻觉太惊人了。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而是一组幻觉。首先是一束火炬,那火炬闪着,赤色的光芒向他扑来。接着他看到了流水,清澈透明的流水,许多银色小鱼逆流飞驰。他还看到了长城,事实上他很久以前就想去看看长城,却始终没有机会去,他从未见过长城,而父亲竟在他的幻觉里看到了长城城墙上的砖缝。他的目光竟然还能越过操场旁高大的胡杨林,绕过这个城市的摩天大厦、歌厅、超市、红绿灯,直飞进我家的客厅,他在操场上遥遥地看到了那些迎门而立的他的红色荣誉证书。


这组幻觉像一个不详的预兆刺痛了他的头。他简直要当场晕倒。幸亏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你猜得没错。是的,这之后的一天,我的父亲真的在操场上晕倒了。急救车把他送进了急诊室。我赶过去的时候,医生对我说,你父亲脑袋里长了一个大瘤子,目前诊断结果还没出来,暂时不知道是良性还是恶性。


我站在急诊室的门外痛哭失声。我泪眼婆娑的,竟然也产生了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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