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人 II 能活叩苍天·成长藩篱 II 能活叩苍天·成长藩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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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黄埔人 II 能活叩苍天·成长藩篱 II 能活叩苍天·成长藩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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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成长藩篱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哦,生活在农村的女孩,都差不多,我没什么特别的可以说。”

“嗯,无非忙些、累些,有什么可说的呢!”

“哦?你从哪儿了解的这些的?都过去了,你别往心里去啊!”

……

想知道女儿荟南(注:笔名之一)成长经历的老薛,从女儿自己那里只能听到这样的只言片语。

向她问其母亲、姐姐的情况,侃侃而谈,而每每问她自己的情况,不是顾左右而言它,就是讳莫如深。

他只好一有机会,就逮着她的发小、同学、老师等等,拾零缀碎。


女儿童年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女儿生活的村子

村前的小渠,终年奔忙,挥洒着自己的淙淙清澈。

往南只流过村尾,就分叉,再分叉,缭绕散开在田田沟沟中。

往北还傍公路约700米,渐离公路,伸向很远很远的接源处。

村子两端的公路旁,十有九是落叶乔木——泡桐。

“荟南,上来。”

“我不会爬树。”

“不会爬树?城里女孩!”

叫莲莲的女孩,三两下从树上下来。抓住荟南的手,拉向最低的一根树枝,命令道:“爬!”

开始,有些迟疑,接着越爬越快,从一根树枝,攀向另一根树枝,直至树稍,然后向下,从上一枝下攀再下一枝,到中间,抱靠树干,坐在较粗的枝干上,笑开了怀。

“莲莲,你也上来。”

莲儿又三两下,坐在了另一枝头上。

她们藏在绿色的树叶间,小手摸着光滑的树皮,快乐的笑声,融进轻柔的微风,飘向远处,感到从未有过的舒畅与自由。

从此,荟南爱上了爬树,就是高处才有树冠枝丫的高大乔木,也能象猴一样,攀缘而上。比如深山 上树采杨梅、采毛栗等等。

——女儿原来攀缘猴。


在闽北农村,孩子们能玩的有:

“骑竹马”。一节竹杆末端夹一轮,夹胯下奔走。六七岁以下孩子们,都喜欢这个。正是“妾发初复额,摘花门前剧。朗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跳家家”。马路边依次划单双七个圈。按规则单、双脚踢一小石、瓦片——乡下,名此曰“买厝头”。

还有翻跟斗,打水仗,采高跷,捉迷藏,跳水头(攀比,挥甩瓦片飘过水面,看谁的石、瓦片在水面弹跳的次数多)等等。

农村的孩子,自有一番天地。

七八岁的荟南,从两三岁随母亲落脚于这个村,跟村里的孩子一样干活一样玩。

从满山遍野摘野花、采野果、觅野菇、翻墙头、赛爬树……

到砍茅柴、采猪草、摸螺蛳、翻泥鳅、拔小笋……

到带弟妹、倒马桶、扫地、洗碗……

样样都家常,样样都得做。

可她也机灵、好玩、顽皮。

童年的她,跟猴一样。家人一不留神,就立马“一溜烟”,跑了。

……

一天晚上,刚放下碗筷,转眼就不见了。

原来“捉迷藏”游戏之一。

一处空坪

女孩们在月光下围一大圆圈蹲着——其中一人被手帕蒙着眼睛“摸抓”——被抓着的出节目——唱歌、翻跟头、装猫狗叫等等都行。

“啊,抓着拉,抓着拉!”终于再机灵也躲不过存心的。

“荟南,唱歌!荟南,唱歌!”女孩们叫得一板一眼,就爱听唱歌。

“嗯,说好不能耍赖的是吗,那我今天唱一首《小白菜》吧!”

小白菜呀,真可怜哪/三岁两岁,没有爹啊/跟着娘亲,何所惧哟/只怕娘亲,去别家呀/去了别家,三年整哟/又生弟妹,娘不管我/没有新衣,无人疼爱/常常山中,天天地里……


悠扬、委婉、抒情的童音,飘荡着淡淡的哀伤。加深了小小乡村之夜的无边静谧。

“荟南,这是你自己编的歌吧!怎么象在唱你自己呢?”

“哪有!这是我三四岁的时候,妈妈教我唱的。只不过,爸爸、妈妈随口换换词而已。不信,你们明天可以去问老师。”

“对了荟南,你为什么还不上学呢?”

“我妈妈说,不用那么早上学。因为要帮姐姐干活,带弟妹。”

……

“荟南,快跑!你姐姐来了。”

已经来不及,竹尾鞭已劈头盖脑……

“我叫你跑得快!啊?碗也没洗,猪草也没剁。啊?你想累死我一个人吗……”

大七岁的姐姐,象拎小猫似地。边打骂,边半拎半拖她回家去。

孩子们见状,作鸟兽散……

——女儿原来也贪玩。

童年,就如此这般地过去。10岁,开始上小学。


女儿少年


这位纤纤柔柔的少女

溪水般 淙淙奔忙

野花般 裹绿不安

甘覆 一层青草下

拨开 高于你的 草儿

却在绿色下 纯洁 娇小 鲜亮

为何 依然 高不出草面

为何 依然 沉默又黯然


有她姐姐在,还算好,姐姐管她也疼她。

十二岁,姐姐随其丈夫,搬到邻村,就是有小学的村,自成家了。

这个家。姐姐走了,还会是四个孩子。除了荟南,一男孩六岁,一女孩四岁,还有一个近两年后,妈妈又生了一个女孩。

大人们每个月只有一两天会在家。弟妹们的“支书”父亲,忙抓28个生产队的农业生产。妈妈在20华里以外的学校教书,都忙。

平常,家里就荟南最大。少年的她,从豆蔻年华到姑娘长成。从三年小学,一年停学,四年半中学,学业基垫。

她与姐姐一样。亦父亦母亦姐,亦家亦农亦学。

于村方圆五六乃至十几华里,哪座山头没有遍布她们的足迹,哪片田地没有反复她们的倩影。

总是山里、田里、水里,河沟、沙洲、菜地,一应农活齐盖顶。

总是灶头、猪圈、月下、灯下、肩头、手头,一应家务皆压身。

总是烧柴、小笋、桃李、泥鳅、田螺、食草,叫卖于城里街头。

总是米酒、白粿、米糕、豆腐、年货、缝补,样样都得拿得下。

她与姐姐异样。不同处至少有三,时间长短似此不一,坚持学业与否不一,性情内外刚柔迥异。


灶前烧火,因为太小,手臂加火钳尚不够长,还要身子前倾,多少次额前短发加眉毛被窜出的火尾燃焦……

灶后临大锅,因为太小,站在木凳上勉强操作,多少次差点一头栽进大锅里,靠着反应灵敏,双手死死撑着锅边……虽幸免了与饭一同煮……却难免手掌每每被烧热有如烙铁般的锅沿灼伤……

换洗卧具,肥皂凭票供应不够用,学着村妇们,代以茶油渣块、皂夹树籽,将卧具搁锅里煮……

小小的身子,端、背不动浸泡过的全棉的蚊帐、被单下河……便用绳子,象“拉纤”般,一路拖到河里,用石头压着卧具的一头,任水流自然漂洗算完……

再一路拖回根本不是她的力气能拧干的厚重被、帐,求来邻居帮忙……如此洗法,自然是仅比没洗好一点而已,被单依然污渍斑斑……

每晚,翻开密布星星点点跳蚤血渍的被子……未及睡去,老鼠已临身躯、脸额,“跳舞”悠哉……汗毛倒竖却默然……

更有砍柴、剁草、锄地,虽娴熟轻举,却也手脚疤痕处处……


堵水涸沟、渠、塘。抓鱼,翻鳅、鳝。

初次,惊呼“啊——蛇——”速甩远远……

同行三五围而抢翻于烂泥喊:

“这是大鳝啊,多可惜!”。

完而欲回“比多”。

“啊——你篓里有条泥蛇——荟南,快松解鱼篓!”。

女儿心惊胆战,色白惨然……


文革,村村农药施河“毒鱼”,每每随群连夜“守候”。

药下水流,通河十余里,鱼们难幸免。

抢鱼“晕翻”时,何人顾安危。

渊有鱼“翻白”,总也随鱼“翻”。

女儿每每“险随鱼”,下回仍依然……


疟疾流行——冷而厚裹打颤,热又双唇龟(Jun)裂……

无人问津,唯有弟妹纷喊“我好饿”!

女儿只能扶墙扶臂撑灶前……


女儿原来拣条命

一次,连雨水涨,近渡返校不能。多走十余华里,取道水已漫过桥面的,水面公路桥。走近桥中央,山洪突至,人被卷于滔滔洪水……

幸略有水性,得一漂木。顺水流回漂数里,转弯拽住芦苇上岸。

大雨滂沱的公路上。雨滴冰冷狂乱地打在她的身上,浑身已经湿透,又浇雨滴如豆。

心中仿佛有悲苦燃烧的焰,要硬生生将她焚烧成灰烬……

跌跌撞撞转到家,高烧连日不退。幸得邻居草药退烧,水退还校。被学校处罚“无故旷课数日,连站四节课,打扫厕所卫生一周”,也怪自己默认而不辩解。


女儿原来当劳力

暑假日,亦是“双抢”(抢收、抢种)时。

“双抢”,每家须得有人参与。

割稻日中午,挑谷体重双倍。一步一趔趄,十步下担休。

插秧不拉绳,却能快且直。

弯背、以手耘田垄——日烤、指伤、蚊咬、蚂蟥叮。臂、腿红点密如“出麻、出痘”。

田作转家回,别家有母饭菜香,她无不面对米硬、菜生、弟妹在干等。

夜里,腰酸背痛手脚发麻,深睡于疲惫——

不是“东突西闪蛇群,总无逃蛇之路”……

就是“洪流翻滚,大呼救命,悄无人迹”……

荟南每每惊呼梦醒,大汗淋漓……

惊得其弟妹蒙被哭泣……


少女某日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风对云说:你哭了,让我拂去你愁苦哀伤的泪水吧。

云对风说:你疯了,我无力背负你忽即忽离的轻狂。


盛夏——

凌晨 山上

村背小山包后的绵延群山里,是村里人打柴的去处。群山低处大多是人工杉、松针叶林,禁止砍伐。至少要登走两三华里以上,才有可取柴的阔叶灌木。

“大家快停下来看日出——东边发大亮光哪——太阳要出来啦!”

刚开始的时候,太阳在山那边露出月牙般、忽而半圆、稍顷圆球一样腾跳出山顶。光色也是渐渐地,由微弱的桔黄色——发出红光,把天空染成玫瑰红和淡紫色——金色,而光芒万丈——屏息的孩子们,也一下子呼出气来——太过瘾了!太美了!

太阳刚刚露出对面的山顶,天擦亮就上山的孩子们,就已经男男女女顺坡而下返程了。或挑或扛,唱着山歌,吹着口哨,悠悠晃晃,自自在在。

荟南是其中最弱小的。她个子、力气数同龄中最小,可负柴量相当。因而总是脸色苍白,气喘吁吁,汗如雨下,老走在最后面。

自砍折、捆绑好,返家,一路往往要停歇三五次。其时,便是大家闲侃、吹牛、扯闲篇的好时机。

“荟南,你回到家里还要烧早饭,怎么来得及上学呢?”

“哦,上山前就早餐、猪食都烧好了。当然,也难免迟到。以前还不是老罚站教室门口,老师知情后才不罚了。”

“那你岂不是要半夜三更起床?”

“嗯,习惯了。反正从有记忆起,就很想哪天能天亮后再起床的,可是不行啊。从小,家里总有人把我从睡眠中提落起来,帮着扫地、倒马桶、洗切猪菜什么的。现在,在家的就我最大,就更只能自觉了。”

“荟南,你看太阳刚出山,时间还早,给我们唱支歌吧!”

“对呀,对呀,唱支歌吧。老师总叫你带唱,你唱得那么好听呢!”

“嗯,我壶里还有刚打的山泉水,你先喝一口就唱吧。”

“好,难得今天你们有兴致,那我就唱一首我妈妈教我的《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好吗?”

“好!好哦。”大家拍手称快。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挥动鞭儿响四方/百鸟齐飞翔/

这里的人们爱和平/也热爱家乡……

清越悠扬的歌声,回荡清朗之早晨的清幽群山,也把孩子的思绪带向了遥远的大漠草原……

荟南就是这样,很少主动参与期间,也许是刚才的“日出”感染了她,也许是她一向的善良亲切左右了她……

平时,只有偶尔被大家求逼无奈时,才会或搭上几句,或满足大家的要求。因为她太累了,那还有时间有精力唱山歌扯闲篇。

农村不比城里,各家各户垒的都是大灶大锅。除大锅捞饭、蒸饭、煮菜外,最耗柴的是熬煮、温热猪食。所以,每家用柴量很大,烧柴主要靠大人备。能上山的孩子们,大都于每天清晨上学前或周日打柴,也只能起补助作用。可荟南家几乎靠她一人打柴,而早晨打的一捆柴,只够用一餐的,所以,星期天或寒暑假就基本都得打柴了。


中午 放学后

她比谁都走得快,同村的“发小”莲莲追上半走半跑的她:

“荟南,我下午作文还是交不上,怎么办?你帮帮我吧!”

“好吧,你饭后就来。”

“不行!回到家就跑不脱了。我的状况还不与你差不多,今天就豁出去了,直接去你那。”

一起到了家,弟妹早就玩累了跑回家,正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等呢。

“哦,平平、红红,饿坏了吧。我这就马上做饭。你们乖乖等,好吗?”

语气耐心温和而亲切,边说边为他们找连环画(小人书)。

“你们乖,先看看小人书吧,这样就不会总想着饿了。”

“这些小人书,我都看过了,很多字都认不得,有什么好看。”

“嗯,不用认字,也能看懂的,平平,你教教妹妹怎么看。再说,我平时也教过你一些字的,想认字,我在家时你们都可以问的。我说过,再忙,只要你们肯学习认字,随时都可以问我。我可以一边干活,一边教你们。”

“莲莲,你随我来!”

走进厨房,她站在一方木墩上,手才够得着锅里。一边打舀一大锅猪食,半桶半桶地打到一口大缸里;一边试探着讲述如何写作文《我的奉献》、《我的理想》(老师说了,两题目择一做):

嗯,写作文哪,现在都要求按一定的格式。

就好象,我们每一节课的上下课时的模式一样:

上课——班长喊“起立!”,我们全体起立。接着,班长领语“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我们全体举着毛主席语录本,神圣地齐和——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下课——班长喊“起立!”,我们全体起立。接着,班长领头“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全体举着毛主席语录本,虔诚地齐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写作文的格式——最重要的就是,作文的开头、结尾,要用老师说的固定格式内容——“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

开篇就用这条语录——我还是唱给你听:“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结尾就用这条语录——来,我们一起唱:“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年轻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象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很有力,很节奏的《语录》歌,令她们洋溢着笑容,忘记了辛苦。

唱完,又接着说:

其实,两个题目,内容可以差不多。

比如什么是奉献呢,就是为家人、别人、社会、国家乃至世界作出了努力,起了很大的作用。可以写自己,也可以写别人。我们现在还小,做不了很大的奉献,但是也能写。比如你从小就失去爸爸妈妈,是姐姐扶养了你,那么姐姐对你就是奉献。而你因为她孩子多,一直在起早摸黑地帮她。这就是你对她的奉献。你们互相帮助,互相奉献,就使你们虽然没有父母,也会觉得很温暖很幸福……

“还是我来帮你起火吧。不然,你会来不及。我还以为我最苦,想不到你比我更糟糕。至少,我姐姐自己会烧饭……”

“呃,你别打断我。你要注意听,尽力记,不要东拉西扯。”

她继续道:写作文,还要通过具体事例与细节来体现。比如,你从跟我进来到看我如何忙,把这些都写下来,当着你自己在做。其中,要在适当处引插——“这时候,我想起了英雄某某怎样”这样的文字与内容(这也是老师说的固定格式)。这些英模人物的言语与事迹,你肯定都很熟悉,我就不举例了。再注意结尾要写上,你将来希望做什么,也就是长大后想怎样为农村、为社会、为祖国作出更大的贡献。这样,中心思想就升华而突出了。

“嗯,先说这些,你到外面饭桌上赶快写。等我忙完了,我们边吃饭边删改。完了我忙整理,你忙抄正。而后,你快快回家说一声,免你姐姐挂心。回头,我们一起上学去。”

下午,一点四十分。两个女孩一路小跑,往一里路外的小学赶去。


傍晚 下午5:30放学 太阳还很高

一群孩子右肩各挂一个大竹篮,在河边沙洲深处寻拔猪草。

沙洲上沙石,在一整日的强烈阳光晒烤下,热辣烫脚,而且,有的沙石有点尖利,有的野草有着毛刺。

其中一个女孩,总踮着脚尖,似乎行走很是吃力——就是荟南。

“荟南,你为什么不穿鞋子?草鞋也好嘛,而且,你的心也太大,你看你背的篮子,比你人个子还大。”

“哦,我还不会编草鞋,而且,妈妈没空也不会做布鞋。她给我买了一双胶底布鞋,只能留着上学、出远门穿。另外,不带大的篮子,一大锅猪饲就会太稀水了。再说,都没关系的,我习惯了。谢谢你啊!莲莲。”

“你妈妈也真是怪,为什么不能多为你买几双呢?她一人赚的工资,可是比我们村两个男劳力还要多呢!”

“哦,你有所不知。妈妈一要负责全家一部分的口粮钱,二要承担家里一应开支外加可观的人情礼金,三要扶弱济困。你也知道,我妈妈一向乐善好施,总爱要帮助人家。我每个月要去给她送一次大米,都听说或看见。她不是给她无依无靠的两口子老房东,换新发硬发黑的棉衣、被褥,就是应付家家办酒必请。人家包礼金或六角或一元,她每次一包就是三元。问她为什么,她答‘还情平时关照,再说人家比我们苦得多’。唉呀,反正诸如此类的事例不胜枚举。妈妈一生就是这样,所以,她每月工资往往入不敷出。”

“唉!还是老人们说得对,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可不是嘛。所以,我无论怎样艰难,都要坚持读书。小时候苦点没关系,妈妈说过‘苦难是人生的老师’。所以,莲莲,你也要坚持。我们有了文化,将来才有前途。”

“我恐怕是不行了,姐姐负担越来越重。不过,你将来想到哪里去呢?”

“我喜欢工作生活在我国东南沿海的大城市。比如我们本省就有福州、厦门。虽然我现在还没见过大海,但等我上完大学,我就一定要争取到那样的城市去工作、生活的。”

……

“嗨!荟南,莲莲,我们该回去了!”有人大声喊。

“哦,就好就来拉!”莲莲大声应答。

可不是嘛,太阳已擦山边,下山了。金灿灿的阳光,透过雪白的云朵,悬飘挥洒着迷人的晚霞,渲染着乡间特有的晚空的美丽。

原来,她俩边用小铲刀掘拔着,边呢呢喃喃轻语,不觉已采满一篮。等他们回到三五华里以远的家,必然又是天色早擦黑。弟妹们又得眼巴巴地饿等她备晚餐……

几乎每天傍晚,他们不是洲上,就是田里。这也是村里孩子们的必修课。

当年闽北农村基本大同小异,每家每户允许存栏两头猪。可以养一头,或无饲养条件的不养,但不能多养。一年内,养一头的必须交予“公价收购”,有两头的可自宰一头。各家基本养两头。交公的可得50-70元不等,那是一家子一年里的主要经济来源。私宰的,可与村里各家交换“猪肉”,那是一家子一年内的下锅油与偶尔有点“荤腥”的主要指望。猪饲料,除了有限的谷糠,些许薯藤、芋叶、烂菜叶外,主要靠采摘猪可食之野藤、野草。而这活,自然是妇孺童少的事,也算是他们农活的一大项。


晚上 家中

村尾最后一栋土瓦木屋,就是荟南寄身的家。

一厅两房一大厨房。

座西向东,屋前近挨马路。屋后是菜地之一,一条一米见宽的小路,通向右侧的猪圈、茅厕(si)。

用罢晚餐,安顿弟妹洗脸、洗脚、上床。而后先到北向村头,上下二十几级石阶,去挑备次日一天的用水。完了洗衣、洗剁猪草,最后温习功课,翌日最迟凌晨四点必须起床——周而复始。

原先,竹扁担从桶把下穿过,不然人不够高。每晚半桶、半桶地,往返十几趟,才能满装一大缸饮用水。

两半桶水特难把控。桶里的水,总是晃来荡去,很是吃力。不能担头扣绳眼,欠稳易滑。曾经几次上台阶,一头滑脱失恒,连人带桶滚下台阶……

后来换稍短扁担,两手一前一后把牢,才算免其惨状。

这天晚上

“今晚月色星光真不错!”

她暗自赞叹。不过就算阴雨天也不碍事,她早就熟悉村里村外周边的环境了。

去时,晃悠着空桶,哼着小曲。

回时,上得台阶抵马路,一如既往必要停下歇口气。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这么晚来挑水?”

转头抬眸。一位高大挺拔的青年,已立面前。起码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一百六七。他肩搭毛巾,只着运动裤头,准备下河的样子。

“你怎么这么小就要挑水,你们家大人呢?”见她不语,又道。

“我已经13岁,不小!明年开春我就是中学生了。”

“哦?那你个子也太小了,就象八九岁那么高。还是我来帮你吧!”

“谢谢!不用,我自己能行。”

“还是我来吧!”说着倒了两半桶水,转身消失下码头。稍顷提上来两满桶,拿过扁担一弯腰上肩立定。

“这么短的扁担。你带路吧!”

俨然一熊一兔,一前一后地,到了最后一家。

“哦!原来你是张老师家的女儿。”

倒水于缸,不容分说,又掉头往返三次。

根据其音容笑貌,已知其人为谁无疑。村人对其或赞叹或议论情形,不觉萦耳纷思。

寒冬料峭,有人毫不犹豫跳下队里的大粪坑,就起一头牛犊。

黑灯瞎火,有人擎马灯,独撑筏,漂山洪七八里,救同学于难。

文革武斗,有人集结十余人,于县城英雄无谓、挺身于前。挥排当道一字儿排开的明晃晃刺刀,护送省城一老干部安全撤离本地。

村姑莲儿受伤,有人闻知其已小腿腐烂见骨。竟连续半月,徒步背而往返于村城间换药救治,力避了十四岁孤女截肢之难。

凡如此这般,影响小点的义举善事,更是不胜枚举的人,眼前竟然与她如此相逢初识……

“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原来,水缸已注满,水桶也不空。

“真是谢谢啊!我已备好茶水,你喝点再走好吗?”

他端茶于手,随意四处转转。回头凝眸,目光似审视她。

“你们家平时就你主家吗?”

她双手一摊,微笑而言它。主要叙述了其对他们五位,“老三届”F市知青的掌故。

末了说“所以,你们在本村在周边典故多多,而你是最有故事的笑话源,活雷峰,现英雄。”

这样的他,竟能静而无语地听她絮叨,有点意外。

他不加评所闻对与错。只说“这几年,我之前有事来过你们家几次。见过张老师与党支书。大概你是我全村老小中,最后见到的一个。没想到,村里居然还有一位能对等闲聊的。”

他看她一眼“以后有困难说一声。我走了,有四季下河的习惯。”

他消失在夜幕里……此后,他及他们,带给了她书本、村外的世事、常识与人群。

后来,一曲《小芳》唱响全国,尤其令当过知青的,唏嘘不已……如果荟南是纯正的农家“小芳”,而不是沦落、寄身而沉黯、复杂的“小芳”—— 良夜如兰,城里来的知青为村里的“小芳”挑水,他们从此认识,从此相知,从此依恋……

不啻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一道人间美景!

遗憾——此小芳非彼小芳也……


姑娘某日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风对溪说:我无数次地光顾你,却卷不起你的波澜。

溪对风说:君自任意侬自匆淡,升沉不过春夏秋冬。


光阴荏苒1970年,无论怎样艰难困苦,还是把14岁的荟南,带入中学时代。

她13岁年终,卖宰了最后养的两头猪,半寄宿于学校。16岁进高中,基本寄宿学校。

弟妹们虽大点了,还是初中隔日,高中三日往返于家校间。

通常是,下午下最后一堂课到急走三五或十几华里抵家,一直要忙到下半夜,翌日再匆匆返校。

每次,都象无头苍蝇,东奔西窜,焦头烂额……

高二下期的一日周三傍晚,她照常急赶回家,降临她的将会是一个——终身难忘的日子!


一临不堪

浇、采菜,折、劈柴,做卫生,备晚餐,再备翌晨要熟就的数日食物,已腰酸背痛,浑身无力。

弟妹们已经熟睡,正在做厨房最后卫生,突然客厅“扑通”一声重响。匆匆奔出,原来粪桶一立一倒,“支书”回家了。

她又匆匆热饭菜端上,继续回厨卫生。

“读书、读书,读你娘个X。村里有哪个孩子,读你那么多书的?女孩子家要那么多文化做什么!地里的菜,就会采,不补种,害我从下午忙累到现在……”

边吃边骂的龌龊声声入耳。

“你给我死出来!”见没人答理,轰了一句。

应声出来“你骂谁呢!”怒而向他。

“骂你,骂谁!别以为你娘说过不许打你,我也从来没有打过你。你今天要是敢再惹火了我,看我敢不敢揍你趴地,动荡不了。”

“我已经很累了,请你不要无理取闹!”

“你说谁无理取闹?”音落转身,随手抄起一跟扁担。

圆瞪怒目“你有种站着别动!不打你不知厉害。”

“我不需要动,你有种就打打看!”

也许,也慑然于她的沉静欲滴、凛然森然,他稍有迟疑……

“你给我滚出去!你有你自己的父亲,不要再赖这个家里!”

她终于怒不可遏:

你以为你是谁!?共产党员吗,大队支书吗?

没有我妈妈,你做得了“支书”吗?你有家有孩子吗?

没有我和我姐姐为你们当牛做马,你的孩子除非喝冷的吃生的,而且,你能完全置家于不顾,一心去“抓革命,促生产”吗?

我警告你!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听你说“滚出去”。

我十几年来,就是在你和我母亲“滚,滚,滚”的恶浪声中长大。我早就受够了!母亲是我亲娘,你是什么!

我是住这个家大十几年。

可这个家是你的吗?房子是我母亲盖的!

这屋里,土墙四面,是我母亲出钱请当地人帮忙筑的;立柱18根,围房的壁板,是我母亲教学当地的老百姓砍、送来的;还有顶瓦近万片等等,都是我母亲的工资买的。你问一问,它们有姓你的吗?

我是在这个家长大!可我一没吃喝你的,二没穿戴你的!

就你每天按全劳力计工12分,一年360天4320分。每10分3-7角钱,打高算全年赚钱300多元。是够你们父子四个交年口粮款?还是够你们父子四个其它的,年一应开支?

所以,我不仅没吃穿你的,倒是你欠我为你们家打长工十几年的工钱!

但是,我不仅不会要你的工钱,而且是自愿留下。

我一为母亲,二为一母所生的弟妹。

当然,你对我不是没有恩情,我自会点点滴滴记心头。

本来这些话我永远不想说,都是因为你对我,不仅不心存感激,还竟然欺人太甚。那就休怪我出言不逊,以小犯长。

再说你的孩子,大的也已不小。你有的是机会与时间,与我反复比较,将心比心。

我就说这些,不想再说了。 最后我提醒你——

不要忘记我母亲的刚烈!我是我父母唯一的共同子女,是他们最后的指望。如果你胆敢伤我于不堪,母亲必然火烧房子,灭了你!

她竟然昂首挺立,一气贯来,无从以驳。

他目瞪口呆……

也许,做梦也没想到。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一向少言寡语、亲切温和、文静单薄的女孩,竟会如此胆魄非凡、口出雄辩。

他被震慑了……稍顷,他回过神来道:

“既然你觉得这么多年来,为了我们这么劳累,这么痛苦。那么,你随时可以离开,我们是死是活看天意好了。”语气舒缓而没有底气。

“等我一念完中学,当然要离开!那时候你的老大老二,已经不是我当年开始主持这个家时的12岁了!我自可安心离去。今晚我就回校,两周内不会回来。就让你试一试,没有我你能如何自在。”

说完真收拾出门,扔下他一头雾水。


二临意外

她虽然看似潇洒离去,可一出大门,眼泪便夺眶而出。万般酸楚,委屈,凄苦涌上心头……

有一种绝望,有一种恐惧,慢慢地从她的骨髓里蔓延开来。

漆黑的湿发凌乱地散在额前,衬得她脸色如雪……

出门就已夜深十点有余。不知何为害怕,一路浑浑噩噩。

竟也校门在望,不料左上腿突然热辣刺痛。

原来学校相邻的供销宿舍,窜出一条恶犬,悄无声息地一上来就狠咬她一口……

狗儿不知为何,咬了她竟不逃走,只是退稍远一点,望着她……

“哦……你这条狗……你也……欺负我吗……不过不要紧,我不会打你的……我也跑不过你……你把我咬伤了……”

她本已木然,安然坐下。只是双手夹腿紧挤,以略缓剧痛。

“是荟南吗?”待近前来又道“原来还真是我们的‘大才子’。我是因为回家取米菜返回晚了,你怎么也这么晚坐在这里?”

原来是以豪爽、正值、热心、好高,而名传校里的一位男同学。

“哦,刚刚被狗咬了一口。”

“很痛吧!我背你进去行不?”

“谢谢!不用。要不你就陪我小坐一会。”他,也就地坐下。

“为什么叫我‘大才子’?”

“你这么地在学校傲然无物,沉默寡言,难以接近,自然不会知道同学老师给你取了什么外号。告诉你吧!还有‘林黛玉’、‘病西施’等等。背后议论你时,很少有人用你名字。你越是不合群,越是令人兴趣。当然,主要外号还是‘大才子’。谁让你学习成绩一路领先呢?我倒想拥有这样的外号,可惜不可能……”

似乎一道手电光束,连续几次晃过他们头顶……

“我们进去吧!”

“再坐一会儿吧!太难得能与你说上几句话了。”

大约又坐一刻种,听他侃谈将来的打算。

回身各校门,皆紧闭。不明究里,任由同学领着。

翻过一墙之隔的小学围墙,岂知进了校内,女生宿舍又敲而无应。

“怎么办?”同学束手无策。

“可能太迟都已睡深,不能再惊动大家了。不过没关系,我的床位在上铺正靠窗。我平时基本不扣窗门的。关你去教室搬两条凳子,就可上去。然后你再撤走,拜托!”

总算趟下。自觉开始发烧,腿痛似乎更剧。

心中哀叹: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三临不测

翌日上午。从不轻易缺课的她,打算中午再去药店买药理伤。

第一节课。一走进教室——校长、班主任、主要课任齐临。

自是不知所以,安然就座。班主任老师神情肃然,口气严厉地说:

“今天,我们要对你们中的两位同学,提出批评。你们应该清楚,校规不准在校生谈恋爱。这两位同学竟然已过熄灯时间,还在校外喁喁而谈,难舍难分。“被邻居小学的总务,逮个正着。所以,其立即联系我们,关了所有校门。不料沉湎爱情,也就智勇双全。竟然也懂怜香惜玉,越墙翻窗……”

就座前排的她毅然起立,回望同学一眼——虽然无声,却大多笑容诡异揶揄……而那位,竟也伏桌默默……师长们的表情,有如临大敌的,有尴尴尬尬的……

尴尴尬尬的,应该是她!

莫名愤怒的,应该是她!

“请问!你们说的是我吗?昨夜就我夜深而归、越墙翻窗。如果你们所指是我,那就收起你们的自作聪明。我无心也无力谈什么恋爱……你们简直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她后踹课凳,摔门而去……

浑身流露出从孩提时代起,就习惯同危险、苦难搏斗的人所特有的镇定和坚毅的神态。

那样绝望苍白的她,冲出教室……那痛楚失措的身影,好象是“意识”要从此离开她的生命般。

空荡荡的马路…… 她要去……她能去哪里……

不知是痛是病是怒是怨是悲是哀。

只觉浑身燥热,满脸通红,左腿上部又红又肿又痛。

晕晕惚惚中,第一次在心里哀鸣:

“爸爸……妈妈……你们会想我吗……

“爸爸呀,你在我需要抚养时,身陷囹圄十几年……而今,你又在我即将中学毕业,需要升学的关键时刻,又锁高墙……

“妈妈呀,我现在才理解你常感叹的——‘人要是厄运当头,就会坏事接二连三,如同喝水也会塞牙,盐罐也能长虫……’

“我可怜的父母啊!你们当然顾不了可怜的我……真的受不了了……做人怎么这么难哪……我该怎么办啊……

小村十六载——亲情眷顾 铭心三回


◎六岁某夜,夜黑星稀,伴母邻村“扫盲”。

母步匆匆,半跑随而总差一二十步。“啊——妈妈——蛇——”!

母亲回奔“百米冲刺”般。“小南——宝宝——别怕,妈妈来了——”。近前一看,粗草绳一条……母亲紧拽小手,放慢了脚步……

◎11岁,大年初一,姐与弟妹均换新衣。

母亲挑一自穿的“咔叽”上衣,要求她也换装,却穿上自己喜欢之“久洗焕白”的“红小兵军装”。母亲抄起一根棍子……追过来……

也许逢年节,一反平日“默默受罚”,逃如脱兔。

一整日东躲西藏,饿的肚子咕咕叫……

比之小六岁的小弟,个个口袋偷藏米粉糕饼、麦芽糖、炒豆、炒花生,在一片紫云英地里找到她——“姐姐,你吃……”

◎13岁,停学。红卫兵、老师们,大串联去了……

除了如常家务、农活,整整砍、卖柴近一年……终于劳累过度,染疾发烧,数日粥饭难咽。姐姐有事前来见状,即煮一婉热辣面,端至床前:“你呀,就是逞强……赶快趁热吃了就会好”。

回头见面满依然,又默然回热再端来……

咬牙衔泪,吞下有记忆以来,第一碗如此这般的“面”……


三次的历历在目,三次的回暖于心。

也许,对他人而言,会是“牛毛细雨”。然对她而言,那是所有的“形象”亲情……

她不知自己怎样走出校门,会是怎样的一脸怪异。一路有人投来疑问的目光,竟不知觉已临药店门前。她机械地买了药,又机械地原路返回。她一路一遍遍地,反复着类似言语,自我鼓励,自我警示:

荟南!只要不是天塌地陷,你就必须完成学业!

在这样的同侪群体里,她是那样地异而不群!

“个性即风格,象每片惟一的叶子,展示生存的锋芒与美艳。”

谁也没有见到戏剧巨匠沙翁笔下

哈姆雷特之父亲的亡灵

谁都相信这个丹麦王子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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