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战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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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见来子巡逻时走一步脸上就痛苦地抽搐一下。


“怎么啦?”我问他。


“这……”他指着裆。


回来洞里,褪下裤子一看,一大块硬痂被磨掉了,露出鲜红的嫩肉。


“这可怎么办?”我感到束手无措。若想不磨,一是就这样暴露着等他长好,我曾因小小的烫伤住进医院,所以知道,这样的创口不宜包扎,在无菌条件下暴露是最好的办法。可是,这能做到吗?二……说是包扎,可包扎起来会捂得更糟糕,这是不言而喻的。


两人一筹莫展。


步话机却“嗡嗡”响了,又是排长的侉调:“喂,赵来子同志,有情况吗?”“没……没情况。”来子腾不出手,歪身把嘴凑近放在地铺上的步话机说。


我趁他不备,一手抄过步话机就喊:“有情况!”


“咋……咋……咋哩……”排长一听变了侉调。


“赵来子负伤了,鸡巴都烂掉半截了,鸡巴,你身上也长着的物件……”


“你……”来子不顾一切,来抢步话机。


“好……好……”听得出,侉排长咬牙切齿了,“你等着,我命令你等着……”


步话机“嗡嗡”响,显然没关。


“你净惹事!”来子满脸痛苦地埋怨。


我扶他坐好。他双手捧着步话机,嘴角抽搐。我捡起棉团,伏下身为他擦裆。我几乎不忍下手,在一片黑紫中,十几块豆大的地方透出鲜红,我擦一下,那兜子皮肉就抖动一下。湿漉漉的闷热捂得心里透不过气,我觉得额上身上的汗拼命挣开毛孔往外蹿……我扔掉粘糊糊的棉团换块新的,我将那兜皮肉捧在掌心,注意着棉团不去触及那露出鲜肉的破损处,我轻轻擦去那不知是药糊还是脓血的污物,来子的皮肉在我掌心发颤,颤成一股电流……


“喂,喂,是来子吗?”


步话机又响了,侉排长搬来了指导员。


“是我……”


“来子,小肖在你旁边不?小肖……”


听到喊我,我抬头应了声:“在哩。”


“来子,小肖……说什么呢?大家心里都明镜一般……哦,我刚问了团里卫生队,新来了一批药,有治‘烂裆’特效的,是专给咱前线新研制出来的,管事儿,我已经派人去取,马上给你们送去。小肖最好也勤着上点药,有病治病,没病防病。还有,我还顺便给你们捎了台半导体,……好像,对咱们的广播电台挺麻烦,……胡乱听吧,有声响就行吧,你们说,是吧?……还有,我已安排每天有个人和你们通话,时间不得低于半小时,你们用手表盯着,时间若是不够,我处分他的‘贪污’。喂,昨晚二排就出新鲜事了,那个‘江西屁大个’竟在床上‘画地图’了,……喂,来子,小肖,我说和你们听清了吗?……”


“听……听清了……”来子哽咽了。


“肖,小肖,你听清没有?”


“嗯,知道,指导员……”


“听着,现在,每个当兵的都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们,守到下命令撤离那一刻,我给你俩请功!”


“是!”


“小肖啊,还有什么要求吗?”


来子用含泪的眼看我,把步话机递到我嘴边。我嗫嚅了,半晌,咬牙说:“到时候,让我参加突击队,我要好好出出这口窝囊气。”


……


好半天过去了,来子叹口气,对一直沉闷着的我说:“指导员是个好人,懂得体贴人。”


“嗯,不错。”我答。


又沉默半天,他像自言自语:“指导员还说给咱请功呢。听他的这态度,好像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知道咱们的事。”


“咱们……什么事?”


“明知故问。”


我突然暴怒了:“我就要问,我偏要听你狗嘴里吐出什么象牙来!你……你真是让我恨死了,我向你表白了无数遍的话,你硬是不往心里装,你……你不就是在心里扣死了那三个字吗?恋,我偏他妈恋,我偏他妈恋你,我恋你到老,到死,恋你一辈子,这辈子恋完了,下辈子接着恋,我就要恋得你永世……就这样,嘀嘀咕咕,窝窝囊囊,……”


来子不说话,他的脸色苍白,他开始显得有些惊愕,慢慢又笼罩起一层凄苦,他像一个在危险中对于救助无望的小孩,他的眼睛现出了泪光,接着,大滴大滴的眼泪无声地串串垂落,他仍不动,纹丝不动……


看着来子这张由于苍白更像一尊雕象的俊美的脸,看着他的悲戚和眼泪,我的怒气像被狂风刮着的云缕,一下子飘逝得很远,很远……


“别往心里去,我又欺负你了。……来,躺下,让小弟我给你上药,……”其实,我心里也很难受,也想哭,只是,我实在不忍心让这两人世界再加重这让人心碎的难受了,我强作笑颜,“来子,我信缘份,连你大我几岁,做我老大哥总得让着我,也是缘份。躺下呀,再不听,我可真急了,别怨我再犯混啊,……”


来子顺从地躺下了。


“别动!让我为你脱裤,谁让我……我是真像两口子一样爱上你了呢,……”来子哽咽着开了口:“肖,你别哄我了,我懂得你的心,……我真想,你狠狠打我一顿才好。”


“等着吧,有一天……我见你和别人相好了,烦我了,怨我了,我掂量着能忍心对你下手了,我……我不只是打你,我杀了你!”


……


(五)


山谷里沉寂依旧,我和来子相守依旧。


使我快慰的是,来子开始恢复了活泼。


他见我脱光了晒太阳,就叫:“要不总阴天呢,天狗晾蛋了。”


他要叫醒我,就用指头捅我的屁股,怪叫着:“捅进去了,还假装打呼噜呀!”


他对我的称呼也开始混乱,“坏小子”、“孙大圣”(寓意我有根金箍棒一样的那东西)、“阿弟”、“浪里白条”、“阿乖乖”,……


我当然不示弱,叫他“排座”(座,寓意他的屁股)、“头儿”、“赵哥”、“照你来一股子”,以至叫他:“俊老婆。”他就笑着闹:“以后,我就叫你‘小女婿’,……”


笑着,闹着,战争局势在急剧升级。


指导员在步话机里通知我们,现在的形势已经不仅仅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而是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尖锐阶段。他以命令的口吻说,对越方的监视不可有丝毫松懈,对越方的任何挑衅行为都不必忍让,随时向他报告。而且,他毫无犹豫地告诉我们,一旦情况有变,来子和我都可以扔下任何东西(最好是毁掉),携带武器自行迅速撤离,他让通讯员送来一张属于“绝密”级的撤离路线图,以防误触密布的地雷。这条没埋雷的通道,是专为我和来子留下的。


随这张路线图送来的,还有两条据说是特供中南海的“中华”香烟。


来子摆出我久违的“上司”脸下达命令--这烟只能在巡逻时抽。


“遵命,排座。”我反而为见到他的“上司”脸莫名其妙地欣慰。


战局紧张,这山谷里的一切却没改变。


每天仍是例行公事地巡逻。


那天,巡逻到狭窄的沟口,我们和那两个老越就倚在相距不过十米的石壁上休息。


来子掏出“中华”,烟盒就在阳光下现出那么一片灿烂的鲜红……


两个老越也在他们那边的石壁倚了。


“腔子”也摸烟叼在嘴上(“嘟噜”恐怕不会吸烟,因为从未见他抽过烟),然后就浑身上下乱翻……显然他没带火柴。


我瞥了他一眼,就掏出我那电子打火机,在手心一掂,掂出道夺目的金光,手腕一翻,喀嚓打着,为来子和自己把烟点燃,极惬意地深吸一口……


“腔子”眼睛一亮,撂下枪起身朝我们移动了脚步……我向来子眨眨眼,微微一笑,把打火机喀嚓喀嚓连打十几下,通红的火苗儿好不鲜活……“腔子”的两眼都发蓝了,“嘟噜”却要拦他,只见他把“嘟噜”一搡,几乎朝我们扑来,却又猛地停住……


“喂,当兵的,点个火……”


“腔子”意外流利地说了中国语。


“嘟噜”紧跟他身后,圆脸涨成个西红柿,红中透青,两手紧紧把着枪……


我和来子一愣,互相使了个眼色。


我就漫不经心走近“腔子”,举着打火机朝他伸直了胳膊……


“腔子”嘿嘿干笑一声,要接,我没给,而是喀嚓把火打着,他又尴尬地笑,叼烟低头凑过时,我缩回了胳膊……


“腔子”没了笑意,满面恼怒。


我却拿出“中华”,连打火机一并递他。


“腔子”一见,立刻转怒为喜,说着“谢谢”,伸手就要接。那“嘟噜”却说了句不知什么,伸手挡住了“腔子”的胳膊。


“腔子”把他狠狠一搡,一推帽子,歪头摆出副一百个不在乎的老兵架儿,伸手接过烟,凑近我打着的打火机点燃,眯着眼吸了一口。


沟边荆丛中“哗啦”一响,钻出只小松鼠,惊奇地看我们一眼,“吱溜”飞奔过沟,不见了。


“咋样?比你们的烟强多了吧?”我问。


“这烟,我抽过。”他有点不服气,但还是掏出烟盒--他们那种常见的大绿包--把未点的那支烟精心装了回去。


来子嘿嘿笑。他是没胆量也不愿意做这种“小淘气”的。我在用眼神徵求他的意见,他的默许使我决计再继续这难得的“娱乐”。


“你这烟,我抽过。”“腔子”仍不服气地重复。


“当然,”我一眼看到他脚上的大头翻毛皮靴和“嘟噜”脚上的“解放鞋”,我指划着又说,“当然,你们见过世面,你脚上这双鞋,老美的,没错。他穿的那双鞋是我们给的……你们仓库里准还有法国货。你们准还得了老俄的什么玩艺儿?”


“腔子”狠狠瞪我,迸出一句:“我们越南人……能打仗……”


“哈,”我也故意歪头抖着一条腿作出兵痞状,“瞧你,一颗炮弹飞过来,炸不到你,也把你这副骨头架子震散了。瞧他……刚不吃奶吧,那玩艺儿……你明白吧,怕还没长毛呢,……”


来子笑出了声。


“腔子”精瘦腊黄的脸涨红了,他斜起眼瞪我,一口紧一口吸烟。


“嘟噜”满脸惊骇,滚圆的鼻子尖顶着一层细密的滚圆的汗珠。


“腔子”终于把烟吸完,突然把烟头一扔,摘下帽子也一扔,捋起袖子瞪眼问我:“咱摔跤!”


我看一眼来子,他冲我挤眼。


“摔就摔!”我说着,就要摘下身上的枪。


旁边,“嘟噜”却一步冲过,横在我和“腔子”中间,最可恨的是,他的枪不再横在胸前,而是平端着直对着我,“腔子”又去推他,却没推动,他沙哑着向“腔子”喊了句什么,枪端得更平……


“算了,算了……”来子笑咪咪走过,拉住了跃跃欲试的我,冲“腔子”伸出小姆指摇摇,笑着冲紧张万状的“嘟噜”一瞥,他对“腔子”说:“算了,你看你这个搭档,连开玩笑都不懂,他任屁不懂!”


“对,不摔了,”我也就势为自己找到了台阶,“他任屁不懂!”


“腔子”恼火得呼呼喘气。“嘟噜”却仍朝我们平端着枪,指头紧扣着板机,端立不动。


“腔子”捡起帽子,啪啪在腿上抽打,拎起枪大步就往他们的哨所走去,……走出几步,怒冲冲向还站在那里有些惊慌的“嘟噜”大喊了一句,是喊“嘟噜”随他回去,也不排除狠狠地骂了他一句什么,……


于是,我就和来子又倚在石壁上,点起烟,轻松悠闲地哼……


“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阿哥心忧愁……”


这晚上,只听他两个时而大声时而小声地吵了半夜,想来“腔子”很为白天没能够和我摔上一跤,心里极觉得别扭。


我和来子,却觉得少有的惬意。我说:“来哥,那俩口子可不如咱,他们怕是说要‘打离婚’了,他们是‘捆绑夫妻’,……”


来子说:“你就坏吧!非得让烂裆烂掉你这邪性劲头,你就老实了。”


可能,“嘟噜”让“腔子”骂惨了,一连几日,巡逻时疲疲沓沓随在“腔子”旁边,连正眼儿也不敢瞅我们。


“腔子”挺来神儿,不知从哪儿也弄来个打火机,也是电子的,走到沟口就掏出喀吧喀吧打个没完,极为得意。


“‘腔子’是在向咱们示威。”我说。


“哼,他也是闲得难受。”来子说。


于是,巡逻时,我故意高抬腿猛甩臂,脚底下喀喀响,带起一阵风,瞅空朝“腔子”伸出小姆指晃晃,用脚在地下划个圈儿,吐口唾沫,用脚尖一点……


“腔子”和“嘟噜”莫名其妙。


“真有你的,连穿开裆裤小孩玩的‘哑巴禅’都想起来了,你尽是绝活儿……”


“他们懂吗?”


“谁知道!”


……



(六)


巡逻依旧。


但大战的空气越来越浓,从电台中听到,中国政府对越南的军事挑衅行为的严正抗议每天几乎少有空白,而且措词越来越尖锐。


指导员也正式通知我们,把不该留下的东西尽量毁掉,轻装简备,只要听到我方开炮,随时都可以撤离……


我和来子都清楚,这个哨位的意义已经不存在了。我们为能就要结束这枯燥的厮守有些高兴,也为撤回后必定会离开,而且前途难卜感到黯然。我们都避开谈论撤回以后会怎样,烂裆只把相偎相拥留给我们作亲热的方式,这一刻,我们的话明显少了,任何的话只是多余,我们只想互相多接受一点对方的喘息和心跳,用这像苟延的喘息,互相传递不舍的感情,传递茫然的祝福和企盼,……


然而,我们都没想到,竟因为那一种鄙琐的庄严,一种缈小的崇高,一种卑贱的自尊,一种无奈的强胜而把我们逼到了撤离的那一刻。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中午。


这天,我们俩刚下崖头,忽见“腔子”吱溜钻出他们的“棺材盖”,手里举个水壶踉踉跄跄朝我们奔来,“嘟噜”紧随他,慌张失措。


我俩急忙拦去,扑面一股酒气。


“腔子”被“嘟噜”拽个趑趄,站住了。他的瘦脸通红,脖子通红,举起那水壶冲我们喊:“中国兵,喝好酒,我们的……喝完,咱摔跤,越南人,中国人……”


来子用眼色制止我和他对峙。


我就冲“腔子”笑着说:“等你醒酒了再说吧,你喝成这样,就是我胜了,也像是欺负你。”


“腔子”用死鬼样的眼色瞪我,他把水壶凑到鼻尖下闻闻,又直瞪瞪朝我递过:“喝!当兵的,喝……”


我没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腔子”嘿嘿笑了,越笑越紧笑出了眼泪,他笑着,佝偻了腰,又咕咚喝了一口,他喝呛了,撕心裂肺好顿咳嗽,鼻涕眼泪,他抹了一把甩了,身子一晃,“嘟噜”要扶他,被他拼命搡开,又晃着水壶朝我和来子凑近。


“嘟噜”的脸在阳光下发白。


“当兵的……打仗,喝酒才是当兵的……喝酒……喝,当兵的……”


他叫着,把衣服一把拽开,露出洗衣板样道道骨头的胸脯,他又笑了,笑得凄惶笑得鄙夷,笑得寒气森人……


“当兵的,酒都不敢喝,还打仗?喝吧,酒……酒里没毒……喝,喝呀……”“腔子”伸水壶的手在抖,他越凑越近,笑着,嘴在咧,却有大颗的泪珠涌出……“都是当兵的,打仗,喝……”


他含混的声音无端带着哭腔儿。


我心里也在莫名地打战。我看来子,他眯着眼咬紧嘴唇肃穆地看着那水壶。


“喝……”


看着“腔子”手里的水壶,我觉它在无限膨胀,那死寂的黑绿色几乎浓雾一样挡住了眼前的一切塞满了这狭窄的山沟,一种同为小人物的卑贱感挤得我耳朵嗡嗡响像有人捏紧了我的脖子使我喘不上气……


我又看了眼来子,他并不看我。我狠喘一口,朝水壶伸去手……


“腔子”乐了,无声,但看出是真乐。


突然,“嘟噜”一步跃过,用枪猛地挑开水壶,水壶从“腔子”手里挑飞,一道暗绿的弧形,无声地落到沟底沙地上,眼前一片纷飞的晶莹,壶口流出道小溪,泊泊几声,小溪断流,干涸了,满沟酒气……


我早一步退到来子身边,不知来子怎么想的,竟伸手扶了我一把,好像我喝了酒喝多了就要醉倒……倒是“腔子”,只这么一愣,便嗷地一声长嗥,伸手揪住了“嘟噜”,没听“嘟噜”出声,已被“腔子”拽倒在地,醉了的“腔子”好一把干劲,只见他拽着“嘟噜”的腰带把他提起半人高,狠狠朝地下摔去,几下摔过,他抬脚把“嘟噜”踢得在地下打滚,“嘟噜”架不住他的美式大皮鞋,连声惨叫,“腔子”却不顾一切,夺过“嘟噜”的枪,用枪托劈头盖脑朝他打去……


“嘟噜”滚着躲了,这下子,“腔子”气疯了,他血红着眼睛哇哇叫着,竟不顾一切追上,一脚踩在“嘟噜”肚子上,死命要把他踏住。


“嘟噜”哇地哭了!


他的声音是孩子的童音,绝对童音!


我见来子的脸变得煞白,就在“腔子”又疯子般抡起枪朝“嘟噜”砸下之际,他箭一般蹿过,拼命托住了“腔子”手里的枪……


“还不快跑,等他打死你呀,……”


口鼻流血,被打懵的“嘟噜”惊惶失措地爬起身,竟下意识地朝我们这方跑来。


我和来子正全力想制服“腔子”。突然,“哒哒哒”,一陈惊人的枪声震荡了山谷。


是“腔子”在撕掳中扣动了枪机。


枪声震惊了我,也震惊了来子,他把“腔子”一搡推倒在地,拉起我就往后跑。


枪声震惊了“嘟噜”,他冷丁停住脚步,茫然地去摸枪,却忘了枪在“腔子”手里。


枪声震惊了“腔子”,他不再发疯,一屁股呆呆跌在地下,枪口有缕没散尽的青烟。


当我和来子擦身跑过“嘟噜”的瞬间,不知两边的大山上是哪方迫不及待地开了枪。


枪声呼啸着,在我们的头顶。


跑回洞里,步话机里侉排长喊得正急:“赵来子,有我们掩护,紧急撤离,紧急……”


来子抓着步话机,半晌,才答:“是!”


枪声更密更响,阳光下我们头顶来往奔突着群群飞蝗。


“走吧!”


洞里本无长物。来子揣上了步话机,又拎起了那架半导体。我只觉心里一片空白,我恍惚觉得这“紧急撤离”的命令与每天侉排长询问情况没什么异样。


“走吧!”来子催我。


我俩出了洞,却谁也不想跑,只是一步步走向洞侧荆丛榛棵中的小路。我什么也听不到,只听到阵阵童音的哭声,我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眼前一片忽明忽暗的黑绿……


“有人哭!”来子却也停下了脚步。


回头看去,沟底已经沉积起一层二尺多厚的硝烟,天是晌睛的,万里无云,满世界似乎毫无声响,只是对峙的大山半腰还一群群来回跑着成群成团的飞蝗,……呵,沟底,“腔子”还抱着枪木雕泥塑样坐着,旁边,站着重又跑回他身边的“嘟噜”,站得笔直……


他们被沉积着的硝烟层层覆盖。


“是‘嘟噜’哭吧?”来子问我。


我细听,却只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


我只能摇摇头。(后记)我们撤回连里后,果然就分手了。来子被任命为一个“加强连”的指导员,我则被召回营部,被任命为通讯排长。很快,大战正式爆发,我的来子哥被罪恶的地雷夺去了双腿。


一晃,两年过去,我已复员。


我去看他--他装了假肢,被安排在一家中学作负责后勤工作的副校长。


我不忍心在这里对他再多加描述。


见面是惊喜的,但只是惯常的寒暄。到了他的宿舍,当两人的手重又握到一起时,那熟悉的热盼才又重新点燃。


来子是被授了一个一等功,一个三等功的功臣。现在是个副科级的第五位副校长,独身。


他还不到三十岁。


见他的穿着和宿舍里的简陋,我愤愤不平。


他淡然说:“想想那时满山死着的都是一张张的娃娃脸,我活着,这样,够本了!”


他问我的情况,我告诉他,复员后被分到一个小小的开发区的管委会,挺得意的。


他故作淡然的问:“有女朋友了吧?或者,已经结婚了吧?”


我答:“没有。”


“没结婚?”


“不,没搞恋爱。”


“……”他犹豫着,半晌,说:“该搞了。”


“不,”我终于没有耐性进行这种迂回,“来哥,你该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他苦笑,小声叹气,“找我干什么,你瞧我这样,还有人样吗?”


“不,我现在也不是从前的那个小肖了,……现在,我……挺放纵的,你信吗?你……你会嫌我吗?我现在更懂了,我自己……本来就是一个……一个爱男性的小色鬼,……”


他好半天才低语:“我……算完了,……”


“为什么?”


“还用问吗?肖,半个人,……”


“你……你还是,总对自己自责吗?”


“不。想到和你……我真这么想,这辈子也够本了。只是,我……总想起那‘嘟噜’,比咱……还可怜,……”


“我们不会再去打仗了。”我说。


“是……”来子低下了头,好半天,他的声音哽咽了,“可我……也永远不会再有那种爱和恨的激情了,永远……心如枯井了,……”


我拥住了他,我泪流满面,我要吻他,……


他却躲着,喃喃说:“我配不上你了,……”


“胡说,你胡说,这辈子……真正刻骨铭心爱过的,我只有你,只有你,……”


他的身子渐渐瘫软了,他呢喃:“够本了,我这辈子,够本了,……”


两个经历着战争死地的男人,压抑的啜泣无声地纠葛在一起。


我们重回战地!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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