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小说]《天下长安》之雁门篇——第一章:暗涌

克劳塞维茨 收藏 0 61

《天下长安》第一部:雁门篇——第一章:暗涌



楔子


刀尖破开胸前的肉膜,直直穿过肋骨刺入胸腔,冰冷的感觉自刀锋而发,直透后背,便是这一瞬间,浑身的血肉仿佛凝固了一般。裴行达一个踉跄,消瘦的面孔上布满了忿恨和不甘的神情,原本细小狭长的眼眸此刻瞪得铜铃般大小,直入鬓间的眼角仿佛顷刻间便欲撕裂一般。


他大吼一声,左手不顾疼痛,一把紧紧攥住了尚且露出胸前尺许的刀刃。


那身披皮甲的大汉惊得呆了,拔了一下没拔出来,竟然就那么愣住了神,直勾勾盯着裴行达看。


裴行达嘴角浮现出一个血渍渍的冷酷笑容,已快握不住刀柄的右手平平横扫而出。


刀锋自左颈动脉处切入,径直破入纵深,一股血箭喷射而出,喷得裴行达满头满脸红彤彤如同鬼魅……


刀锋遇到颈椎阻隔,微弱的力道终于破不开骨骼,就此顿住。


裴行达得意地狂笑起来,笑得最后一名身材瘦小的追兵遍体生寒,不知他究竟是人是鬼。


狂笑声忽地嘎然而止,笑容就此凝固在裴行达那张虽称不上英俊却也还算不俗的脸上,两个人,两柄刀,便那么古怪地连接在一起,血淋淋直挺挺立于当道。


半晌,那追兵方才大着胆子缓步上前。


裴行达浑身僵滞,一动不动,两眼空洞无神,显是已然毙命多时。


那追兵挥动手中长刀,斜斜向他的项间扫去。


只要砍下这颗脑袋,十刀黄金的酬劳便尽入囊中了!


就在刀锋及项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一阵微风悄然拂来,两具尸身仿佛纸糊一般轻飘飘应风而倒……


那追兵吃了一惊,收刀不及,这一刀恰好削在裴行达头上的发髻之上,一声轻响,死人的头发随风飘散开来。


那身材瘦小的追兵缓了口气,暗骂自己无用,自嘲地一笑。


项间一股凉意传来,瞬间便已传遍全身。


那追兵微微一怔,自嘲地笑容还留在脸上,就此气绝。


一枚极短的弩箭钉在他的咽喉上,自喉结钉入,自后颈透出。


不知何时,那已经毙命的“死人”血肉模糊的左手已经松开了那直插入自己胸腔的刀锋,却握住了一柄制作及其精巧细致的短臂弩……


远远的,一阵得得的马蹄声自北面传来……


……


两个时辰之后,两名行路旅人来在官道之侧,却是一男一女,均服斜领长袍,顶上疏着髻子。那男士看年纪岁在不惑,连鬓络腮的虬髯将一对死气沉沉没精打采的细眼掩盖住了,身量不高,却自有一番渊亭峙岳的气度;那女子眉目如画,身上服色淡青,头上未着钗环,一根木簪将发髻挽住,面上几缕淡淡的风尘倒为她平添了几分英姿飒爽之气。


两个行脚之人皱着眉头在横七竖八躺在官道之上的十几具尸体之间穿行,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那男子毫无所觉,那女子也仅淡淡皱了皱蛾眉,二人均不曾掏出帕子遮掩口鼻。


“此獠刀术平常,却着实悍勇得紧!”那女子淡淡道。


那男子的一对细眼在尸骸间扫视,听得女子之言,淡淡摇头道:“其勇不足道,其智却不可小觑!”


话音方落,他忽地发出了一声惊呼“咦?”


女子闻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是一具瘦小的尸身。


“是赵戊辰,周庆的手下,延安郡义真人,入堂还不到两年,武技平平,善攀爬,目力甚佳!”女子冷冷道出了死者的身份特长。


那虬髯男子没有说话,却弯下腰伸出手在这姓赵的死鬼头颈附近摸索了一下,待他站起身形之时,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夹着一枚长不过三寸的短箭。


他将弩箭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淡淡道:“没有喂药,不过此人手上居然有这好东西,看来此番的主顾对我们还是留了一手。”


那女子定睛瞧了一番,问道:“是甩手标?”


那男子摇了摇头:“此为短臂弩,出自黄公服之手,乃骁果卫专用之制式装具。”


女子皱起了眉头:“这黄公服却又是何方神圣?”


那男子娓娓道:“黄公服名衮,字公服,其兄黄亘,字贯之,这兄弟二人均是当今朝廷的少府将作,专责军器冶造。这断臂弩便是出自黄衮之手,机关巧妙,器件繁杂,造来殊为不易。以少府之力,一年之内也不过造得百余,如今天下诸军,除骁果卫以外皆不能装具。如此稀罕物件,不想倒为此人所有,仅此一物,便值三刀黄金之价了!”


女子闻言,思忖片刻道:“这主顾藏头露尾,已是蹊跷,而此獠手中竟有如此惊人物器,更是不可思议。这一担买卖……似乎大异寻常……”


那男子微微一笑:“一妹毋须多虑,此等达官显贵间事,却关我等甚事?只要事情不涉你家郎君,我们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便了。只是此人手中既然有此利器,会帐之时,价钱翻上一半,也就是了!”


女子闻言颔首道:“三哥所言不差!”


那男子看了看地上沿着官道绵延向南而去的血迹,笑道:“一妹可知此人往何方逃窜而去么?”


那女子在地上搜寻了片刻,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一具行脚路人打扮的尸身上,指了指那尸体上所着的靴子道:“此人死在此处,岂非欲盖弥彰?”


那虬髯男子赞许地点了点头,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东南方连绵不绝的大山,缓缓道:“我们加快脚程,今夜进入系舟山寻找……”


……


已经是第五番滚落下来了,裴行达默默记着数字。


山间林被密布,乱石遍野,路途难行。如此连滚带爬跑上几个时辰,便是个好人也筋疲力尽了,偏偏他的身上还带着几乎可以致命的伤势。


那一刀自胸口第二根肋骨和第三根肋骨之间的空隙刺入,穿过心肺之间一指宽的缝隙从背后透出。两根肋骨均隐隐有断裂之势,尤其是位于下面的那一根,被刀锋硬生生拉出了一道裂痕,所幸他身体强壮筋骨结实,饶是如此,这一刀也险些让他当场撂倒。


裹住伤口的布帛却挡不住山风凛冽,一阵阵冰凉的气流自前胸的伤口灌入,再自背后的伤口涌出,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搅成一团棉絮。失血过多外加恶战脱力,又连续奔跑了几个时辰,饶是个铁人也支撑不住。裴行达此刻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这是晕厥的先兆。


挥动右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扯动了身上的伤势,翻江倒海般的剧痛险些让他当场坐倒。


剧痛驱走了疲惫,他稳住心神,睁开眼仰望星斗闪烁的天空,粗略辨认了一下方向,攀着周围的树木勉力向南方行去。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倒下,绝不能倒在这深山之中……


自己身上如此重的伤势,没有医药,更兼力竭之躯,只要一倒下去,只怕再无醒来之期。


更何况,自己虽然斩杀了那个行脚路人,在其所乘马匹的臀部砍了一刀,驱赶那马儿沿着官道向南而去,这蹩脚的伎俩能否瞒过背后追杀自己的冷血刺客却还是未知之数。他有些后悔,那时自己若是还有几分气力便好了,将那人的尸身放在马背上再赶马儿逃去,计策奏效的希望便大得多了!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便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有一双眼睛闪烁着寒光在死死盯着自己,那目光中透着冷酷精明,还隐隐透着几分讥讽和嘲笑……


一定不能倒在这里……


清冷的月光下,一个浑身带伤的男子跌跌撞撞在山林中亡命奔行着,然而连他自己也不能确知,他究竟要到哪里去,又要去做些什么……





第一节


龙松蟠曲凤松奇,饮马池前叙旧谊。

笏峰白鹿啾鸣处,原是孤忠把锈犁。

黑龙潭中水皆墨,藏孤洞里人尽戚。

南门天险云难逾,北路长烟儿易啼。


藏山地处太行山南麓,太原郡盂县治下,原名盂山。此山位于盂县北部,距县城约四十里。据传先秦时此地本为晋国大夫盂丙之封邑,故而得名。据太史公书记载,晋景公三年,佞大夫屠案贾作乱,欲诛赵氏满门,蒙蔽国君率私军围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将赵氏一族尽灭。赵朔之妻为晋成公胞姊,其时有孕在身,不久诞下一男婴,即后世所称之赵文子。屠案贾得知此子,欲追杀之。赵氏门人程婴、公孙杵遂定下偷梁换柱之计,以程婴幼子将尚在襁褓之赵武(赵文子)替换,屠案贾杀程婴子及公孙杵,以为赵氏一族已灭,旋不复追究。后程婴携赵武躲进盂山,藏匿十五年之久。后晋景公患病,韩厥进言,景公复拜赵武、程婴为大夫,诛屠案贾,赵氏一族复起,绵延而下,后方有赵襄子三家分晋而成赵国。皆因有此典故,故而盂山亦称藏山,山中建有一座文子庙,其后有一池塘,名曰黑龙潭,其内水皆墨色,堪称奇观;另有一洞,相传乃程婴、赵武隐匿藏居之地,故而得名“藏孤洞”。


藏山分为南北两道山梁,二梁于山势西北相汇。其处有一村落,名曰藏山村,村北有一条大溪,名曰乌河。此河向东环藏山北梁北麓而过,直入河北之地;向西则不过里许便折向北,穿过西北面的系舟山汇入滹沱河。文子庙和藏孤洞位于南梁北侧,距藏山村约三里之遥。而北梁南麓却不似其他处般林木森茂,是一片自然生成的鳞峋突兀的岩壁,倒像一朵莲花模样,这块岩壁往上便是藏山中有名的“笏峰”。笏峰往下有一条“之”字形石径直抵峰腰部的南天门。这一片山峦离地高约五十丈,自南天门往上,却是出奇的险要,除了一条“之”字形石经外,竟再无他途可上,名副其实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虽说北梁险要,平日里倒还不碍甚事。然而自大业九年以来,一伙剪径的强徒却在笏峰之上安营扎寨,不时下来打打秋风,搅扰得四外住民不得安宁。盂县县属倒也出动兵丁属役剿过两次,奈何这伙子贼人人数不少,首领唤作“云难逾”,极为勇悍凶狠,山势又奇险无比,官兵剿了数日,反倒折损甚多,弄了个灰头土脸,连县尉都摔断了一条腿,没奈何只得撤回县治。后来前任县令县丞县尉纷纷任满转调,交接之时自是不好意思提起此事。新任县令许洛仁到署不久,当地民生尚不熟悉,一时间却也不敢兴兵再剿,这件事情便这么拖了下来。


大业十一年四月,当今皇帝驾幸汾阳宫避暑,敕令以卫尉少卿唐国公李渊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承制黜陟选补郡县文武官员,发河东兵讨捕群盗。李渊亲自统兵进龙门,进击毋端儿匪众,行文盂县限年内剿灭藏山云难逾贼伙,并发太原郡兵五百,归盂县县署统辖。许洛仁这才不得不将诸事抛下,专心于匪情兵事。


云南逾匪众盘踞藏山两年有余,早已根深基稳,此时说剿灭,却又谈何容易?许洛仁准备了月余,以县尉曹克行为统军,率三百军兵进剿藏山。不料这云难逾委实狡诈,一路将曹部诱入山径,在南天门下设伏,杀伤许多官军,曹克行身负重伤,只得退了回来。许洛仁只得行文河东抚慰司,再求增兵。不料兵未曾等到,却接到了李渊一封均谕,责他丧师辱国,就地免去他县令职衔,戴罪暂署盂县事,仍旧是限期进剿不得迟误。


许洛仁没奈何,只得一面私下给自己在晋阳鹰扬府任司马的兄长写信托其疏通说情一面整顿兵务准备再行进剿。


好在他县衙一个姓杜的书办原本是魏郡滏阳县尉,颇有胆略,当下定下计谋,设圈套将云难逾部诱下山来,在盂寿镇北一战破敌,云难逾寡不敌众,折损颇多,连手下的“参军”都当场受诛,云难逾拼命厮杀,最后方率众破围而出,率着不足百余残兵,退回笏峰老营。许洛仁闻讯精神大振,当即亲率县役亲兵来在敌前,率众封锁了南天门往下的通路,准备一鼓作气灭此朝食。


这姓杜的书吏虽是一介书生,却颇通兵事,将第一道封锁线设在南天门之下,人数不过一个小队三十余人,第二道封锁线设在藏山村东北,足足驻扎了两大队一百余名步卒。而中军却设在藏山南梁半山腰的文子庙中,此处上可仰视南天门处动静,下可俯瞰藏山村虚实,确是极佳的中军扎营地点。


饶是如此,许洛仁还是有些发愁,围山已经七日,攻势也发动了几番,奈何山势着实险峻,折损了几十号人马,如今却连云难逾一根贼毛都不曾见得。山上的贼人倒也奇怪,山路曲折蜿蜒,上下不能相望,他们倒像长了能拐弯的天眼,只要有军士出现在“之”字形山路的转弯处,立时便有一根大木若干块巨石滚落下来,间或还追随着十几支箭矢。转弯处距山顶约百余步,中间还有一个斜斜的半腰,视觉落差甚大,更何况中间突出几株树木,枝繁叶茂更加阻挡了上面的视线,照情理说站在山顶无论如何瞧不见转折处的情形,然而攻山的步卒只要一露头,滚木便早已越境而下,顷刻间便至眼前。试了多次均是如此,许洛仁和那姓杜的书吏便均知不能再攻,于是收束兵力沿乌河布防,谨防云难逾率众自山北渡河北窜。许洛仁倒也横下了一条心思,左右山寨狭小,所备粮秣有限,只要不被贼人突围走出,待其粮尽必然不攻自破。


这一日姓杜的书吏带了一队县兵去巡视乌河一线布防,他正自在文子庙偏殿拆看自县衙快马传送来的公文急务,一名亲兵急急来报,通往县城方向的官道之上尘头大起,显是有大队人马来到。


他闻言吃了一惊,急忙放下公文塘报,随着报信的亲兵走出偏殿,快步出了山门,右手搭起凉棚向南面张望。


山下驻守的县兵虽说少经战阵,毕竟是在非常时期,警惕性却也不容小觑,一察觉情态有异立时吹动鸣镝,顿时警声大作。一队步兵手持刀茅冲出岔路口列阵,两排弓箭手一路小跑来在阵后,弯弓搭箭做好了战斗准备。


却见那队人马一路烟尘滚滚,转眼间便已来在面前,却是六十余名全副武装的骑兵,一个个身披皮甲头戴铁盔,背后背着雕弓,鞍韂上一左一右挂着两柄短刃马刀,腋下夹着丈许长的长矛一支,矛尖明晃晃凉森森夺人心胆。六十余骑一路飞奔来在阵前,为首的将官率先勒住丝缰,微微一摆手间,六十余人同时勒动丝缰,转眼之间数十匹战马齐声长嘶,前蹄离地跃起,后蹄顿住,眨眼之间,整队骑兵便那么硬生生停了下来。


带队的县兵队正暗自心惊,这支骑兵不知来自何处,仅从控马之力上边可看出绝对是野战精锐,否则六十匹马的动作绝不可能如此整齐划一。


他走上前去,向那打头的身着两裆铁甲的将官一拱手,客客气气地道:“这位将军哪里来?本县县尊许大人正率盂县县军在此剿匪,将军有何公干,某当通禀!”


那将军看似年纪不大,眼神却极凌厉,他淡淡扫了这队正一眼,淡淡道:“本队乃河东抚慰司行辕卫队辖下步骑坊主,敕命奋武校尉石公讳闵大人麾下前营统军,谕命绥德校尉段志玄。奉卫尉少卿、山西河东抚慰大使、唐国公李公讳渊大人钧谕,驰赴盂县协助贵县行剿灭云难逾匪众事宜。”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轴帛书,傲然道:“此乃兵部所发绥德校尉官诰,唐公均谕由石奋武带在身侧,请知会盂县县尊许大人,石坊主所率中营距此仅三里之遥,顷刻将至,请许县尊速速迎洽!”


那队正着实吃了一惊,急忙躬身施了一个军礼,道:“末将太原郡鹰扬府辖下步兵队正刘处锡,现奉命盂县正堂许大人衙署听用,参见段大人,许大人目下正在中军,请段绥德稍后,末将即刻前去通禀!”


段志玄点了点头,扫视了收起武器的众军一眼,扬手喝道:“下马——”


……


这位奋武校尉石闵距离此地确实已经不足三里了,如此路程,骑兵全速数息之间便可抵达。待得刘处锡一路小跑沿着山路来到文子庙向正自疑虑的许洛仁通禀完毕,又一队烟尘滚滚的骑兵大队已然来在山脚处,等到许洛仁气喘吁吁自山路上奔下,一个身着明光铠甲的年轻将军已然站立在两军之间用眼睛打量他了。


一见之下,这位将军委实让许洛仁吃了一惊。


虽说论官阶这位从六品的奋武校尉只比自己高上一级,毕竟也是抚慰司行辕卫队的敕命武官,即便不是统帅大军的元宿老将,也应是在行伍之中久经军务的沙场积年。然而这个携唐国公均谕而来的石奋武,却年轻得让许洛仁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此人身材挺拔,气度不凡,面上却着实嫩得可以,圆润白皙的肤色和那浓重却不失淡雅的眉毛无不透露出一股少年般的稚气,唇上那一撮刚刚冒出的淡淡茸毛亦丝毫不能给其添加几分成熟之感。单从脸上看,此人充其量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只是眉毛下方的那双眼睛却委实让人有些发怵。


那是一双野兽的眼睛。


这对眼睛与那对浓眉很相称,大而有神。然而这对眼睛里透射出的目光却完全不能用“有神”二字形容,那里面没有飞扬的神采,也没有濯然的童真,有的只是壁垒般的威严和狂涛般的杀意。许洛仁只看了他一眼,内心深处便泛起了一阵难耐的颤栗,那明明是一对人的眼睛,然而却透着浓重沉郁的血腥味道。许洛仁暗暗心惊,此子小小年纪,如何却有这般暴戾残刻的杀气?


他不敢怠慢,陪着小心躬身道:“太原郡治下盂县七品正堂许洛仁率阖县僚属,参见石奋武!”


石闵随意地一摆手:“贵县免礼!”


待许洛仁直起腰,他伸手自怀中取出一份帛书,递给许洛仁。


许洛仁接过帛书,恭恭敬敬展开,却见上面数行大楷寥寥百字曰:


“卫尉少卿、山西河东抚慰大使、唐国公谕:兹命河东抚慰司行辕奋武校尉石闵,率步骑往盂县公干,行天罚助剿云难逾匪患,沿途各县及盂县阖县文武,见谕当允其便。盂县辖下兵役,其悉提调之。望诸僚戮力同心早传捷讯,则为圣主之德,亦渊之幸也!”


许洛仁阅毕,恭恭敬敬将帛书对折,交还给石闵。


石闵笑了笑:“如何,许大人,我的兵可以过卡子了吧?”


许洛仁陪着笑道:“奋武哪里话来,本县剿匪日久,绩业平平,盼援军之心犹如苗圃之盼甘霖。如今大军到来,一切粮秣供给,后方事务,本县自当一力承担!”


石闵点了点头,也不客气,坦言道:“此番本坊共带了三百虎贲前来盂县,分为五营,前营和中营均是骑兵,如今都在这里,左右后三营均是步军,最迟今日晚间便可赶到此处。我军的粮秣给养及驻扎营帐事宜,还要贵县鼎力协助。”


许洛仁连连点头:“此乃卑职份内之事,不劳奋武吩咐!”


他顿了顿,道:“此处不是叙话之所,卑职的中军设在文子庙中,自今日起也就是奋武的中军,还请石君移驾,”


石闵略略点了点头,淡淡道:“烦劳贵县带路。”


许洛仁应了声喏,挥手命士卒撤开了木障,引着石闵一行人缓缓向山上行去……


……


手中捻着几颗饱满坚实的谷子,杜如晦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缓缓转身,冷冷盯视着那名叫赵逢的队正,开口道:“尔还敢一口咬定昨夜没有任何人通过此处下山去?”


那队正陪着笑拱了拱手:“杜先生容禀,末将不曾说谎,昨夜确实不曾有人通过卑职防区下山,卑职敢用脑袋担保!”


杜如晦冷冷笑道:“那你倒是说说看,这些散落在地上的粮食是怎么回事?”


赵逢苦着脸道:“先生,这末将如何知晓?或是官兵围山之前,山上的贼人自此处搬运粮食上山,途中树枝划破口袋,撒落下来的也未可知!”


杜如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口中淡淡道:“哦,原来如此,倒是杜某错责了你了!”


赵逢讪讪笑道:“先生言重了,先生极得许县尊器重,先生问话,末将必当据实承禀,万万不敢以巧言搪塞欺饰”


杜如晦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你去忙你的吧,我再看看,也该回去了!”


赵逢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去了。


待赵逢走远,杜如晦向前又走了几步,转过头看了一眼为他引路的那名步卒,突然问道:“你昨夜喝酒了?”


那步卒一怔,张嘴答道:“回禀先生,小人昨夜不曾喝……”


“那你口中的酒气是从何而来?”不等他答完,杜如晦便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问道。


那步卒吓得脸色惨白,两腿一软跪了下去:“大人恕罪,不是小人私自在军前饮酒,是赵将军说,我军已布下天罗地网,贼人插翅难逃,喝……喝几口酒也没甚打紧……”


“那是自然,他口中的酒气比你还要浓重!”杜如晦不动声色地道。


那步卒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嚅动了几下,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杜如晦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你起来吧,这也不能怪你!”


那步卒哆哆嗦嗦站将起来,看着杜如晦,脸上依然颜色变换不定,显是心中还在害怕。


杜如晦又仔细在这一带山坡林被间穿梭巡查了片刻,从地上捡了一些干枯断裂的植物根茎,用帕子包了起来揣在怀中。


他挥了挥手,对那步卒道:“你回去轮值吧,我们这就回去了。”


那步卒跪下磕了个头,转身蹒跚离去。


杜如晦脸色阴郁地思忖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淡淡道:“我们回去吧!”


带着两名随从他巡山的县属衙役绕过山脚,穿过藏山村时其中一个衙役问道:“先生,属下有一事不明。”


杜如晦淡淡一笑:“你不明白我为何不当场处置赵某?”


那衙役应道:“是啊,先生当初来到县衙,第一件事便是整顿衙务,一顿板子打得众位不守规矩的兄弟心惊胆寒,今日为何如此纵容那位赵队正?”


杜如晦叹了口气:“他是调来专职剿匪的,从八品的队正,不是许大人的直系僚属,我却是个身无半点职衔的白丁,没有许大人发令,怎么处置他?再者,那是他的防区,周围都是他的兵,我若下令打他的板子,这无法无天的狂徒怎肯乖乖就范?”


那衙役嘟囔道:“那也不能便宜了那小子罢!”


杜如晦冷冷一笑:“军前饮酒,这在战时是要砍头的。许大人不是带兵的将军,没有这等便宜行事之权。不过……”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神情诧异地望着山脚下正在换防的士兵,容色渐渐凝重起来,良久方道:“有援军到来了,我们速速赶回中军!”


说着,他加快了步子,向南梁底坡上的文子庙快步走去。

0
回复主贴

相关推荐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精选
0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话题

更多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