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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稚嫩的面盘 多么天真的目光

平常人家的平常孩子 从此沦陷那孤岛荒原



1958年 长女荟真 次女荟南 小儿荟铭



1958年 两岁的荟南(注:图暂空)




十一 反右连坐



“阎王要你三更死,无人敢留四更天。”


秀丽的武夷山城,一如举国形势。

——万象正举,百花绽放。

时值 1958年仲秋。

又近中秋月满时,方方面面打里添置家中一应吃穿玩赏,自视百无一缺。妻又十月怀胎已满,他得更加周到才是。

左顾右盼,竟迎来儿子降世。

他终于把何谓“喜得贵子”体味得淋漓尽致。

他忙宴宾客,忙怜母子,忙上公司,忙下工地,忙得不亦乐乎!

上天垂顾,幸得佳妻。三年为他生两子。

他们共同的第一个孩子,即次女生于1956年12月1日,已快满两岁。小儿生于1958年农历8月16日,快满月。

难得肯放下工作的妻子,好说歹说才答应延休产假半月。

三个子女绕膝争怜竞宠,真是家和室暖妻贤子怜。


平常人家


崇安县城体育巷6号。

万象人间,万家构建。总是妻儿老小,茶米油盐。

然往往各有取舍,各有情趣。

一家有一家的美好,一家有一家的艰辛。

“妈妈,姐姐的大娃娃不肯给我玩。”

“哦,小南乖。你想要玩姐姐的东西,应该自己跟姐姐商量,妈妈也没办法呀!不过,你可以用你的东西跟姐姐商量换着玩。看她肯不肯,好吗?”

“妈妈,大哥哥小刘来了,象以前一样拿来好多东西。”荟真报告。

“婶子,叔叔又让我送来一堆鸡鸭鱼肉。工地太多了,他总是来回巡管,忙不过来。他知道你快假满返岗了,说就这几天一定回来。”

“嗯,小刘,总是辛苦你,真是难为情。”

“婶子,这样说就见外了。我一个孤儿,是叔叔收留并培养我成为工程技术人员,一直待我如亲子侄,恩重如山呢!”

“我知道。你虽是孤儿,然也曾是将门之后,自有天赋。人才难得,你们经理应当培养你。无论如何,还是应该要对你说声:谢谢你!”

“谢谢婶婶鼓励!哦,叔叔还说要是菜嫌多,可让家里刘妈送些去给您干妈。我走了,要马上赶回工地去。您多休息、多保重。”

“嗯,你走好。告诉你叔,不用牵挂家里,我们很好。”

送完小刘匆匆离去,回头走进厨房。

“刘妈,辛苦你走一趟。把刚送来的这些,分一半送到车站,孩子们的汪外婆家,坐三轮车去。”

刘妈走后,荟真一脸不高兴。

“你怎么啦,我的孩子?”

“妈妈,为什么老要送东西到汪外婆家去,他们家自己没有吗?”

“姐姐,这你都不知道。妈妈说了,外婆是个好外婆。她很爱我们呢!”荟南抢着说。

“是啊,荟南说得对,姐姐也问得对……”

正要说下去,婴儿醒了。

“嗯,你们先自己去玩,妈妈要带弟弟了。”

……


一个平平常常、和和美美的家庭。

大女10岁,次女2岁,小儿荟铭诞世40余天了。

生活就象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刚刚露出幸福的色彩,便被突然袭来的暴雨打湿。

一切快乐和安宁,都被浸染得一塌糊涂……


覆巢之下


城门失火延屋宇,殃及池鱼沸水煎。

“妈妈,妈妈!有很多人往我们家来了,他们都很凶呢。”

荟真惊慌跑进来。

“妈妈,我害怕……”

荟南惊恐地冲进来。

“荟真、荟南,我的好女儿,别怕!有妈妈呢。”

妈妈一手抱着弟弟,一手圈着两个女儿。

来人声厉——

“你是张月华吗?”妈妈点头。

“你丈夫被拘留了,我们奉命搜查,请你配合!”

“好!请允许我们母子到门外等候,你们请便。”

她明白,事情无法改变,没有必要抗拒。

她清楚,一个佩着肩章的警察,不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一尊冷酷的,又聋又哑的法律塑像。

“行,出去吧,但不能离开!”

门外,母子四人瑟索寒秋……


隔了好一会。

“搜查完毕,你签字吧!”

“这是什么?”

“没收清单。”

“好,我签!”

“能问问他犯什么事吗?”

“不是犯事,是犯罪!你应该知道。”

“知道还用问吗!”

“无可奉告!”

一行人及一应物品随车扬长而去。

家中一片狼藉……

孩子惊恐万状,不知哭泣……


“这是怎么回事?”

去车站的刘妈一回来就一脸惊慌失措。

“怎么橱柜里,抽屉里,箱子里的东西都撒地上。哎呀,几只皮箱的盖和底都划破了!这是谁干的,真是造孽啊!”

刘妈边哭边收拾边嘟喃。

“啊呀,收音机、留声机都不见了!这可是薛经理最宝贵的东西了。”

“张老师,你倒是说话呀!”

……

一屋子,尽是刘妈的声音。

“刘妈,安静点!听我说。”妈妈边说边始终护着孩子们。

“刘妈,他们的爸爸出事了……”


妻儿跌宕


1958年冬天,那是一个凌厉的寒冬。

区区柔弱女儿身,风刀霜剑紧相逼。

家被抄不过一月,紧接着到了要命的《通知》。

县教育局送来——

“拟定开除教师公职,即停课,待后确定。”通知。

局长让来人说明是“上面”的意思。

刚遭晴天霹雳,又临雷霆暴雨!

她和孩子们——怎么——生存?

“刘妈……你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今明两天内就离开这里……很对不起你……你也看见了……我以后……连你的工钱……也无法给你了……”

“张老师,你什么也不用说了,我是不会走的!

“你刚做完月子不久呢,还有着几个孩子怎么办?

“我不要工钱。这几年,你们怎么待我,我清楚。

“你们不仅从没把我当下人看,每月按时给我工钱外,还经常赏我钱物。”

“我们家都说,我比他们谁挣得钱都多。一家人日子比以前过得越来越好。

“我现在走了,那还算人吗?!

……

刘妈,自顾自地,左一句,右一句。

“不行!刘妈。你的心意我懂,最多明天你必须走。如果孩子们的父亲,能没大事,我一定请你回来,我们也舍不得你。”

刘妈走了,弱女幼子,相依为命。

又一周,居委会来人。

“张月华!上面划你归我们管制劳动。从明天起,你每天上午都要到居委会报到一次,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迷惑企图


“张月华,法院对你丈夫要‘公判’了,主任说,放你一天假。你某日某时可以去听审。”

公堂听审。

审判——犯“企图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其它因证据不足,悬案待查。

她迷惑于——又“企图”,又“贪污”……

云里雾里……思绪纷纷——

共和国,自建国后50年代初期以来,就定下了“低工资制度”的国策。

建国初年的工资改革,对于一部分人来说,不是调高了工资,而是调低了工资,或者相对讲工资更低了。

这主要是将一部分,原高级职员的工资下调了。

大学毕业生的工资,在50年代后期也调低了。

所谓“水涨船高”,或“水降船低”。

举国如是,人们亦觉“低收入”自然而然,再平常不过。

“攀比心理”,才是人们带有“普遍性”的心理。

而且,往往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同类、同等、同档次攀比。

一个科学家,一般不会在意一个农民,一年养大了几头猪。

反之,一个农民,绝对不会忌妒一个科学家,摘取了几项科研桂冠。

在当地,他们的家庭收入与生活,可以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一家子生活,已经很是和和美美。

民国前后,一个叫李宗吾的人,写了一本约十万字,也就一公分厚的书《厚黑学》,风靡一时,正值民国初年,官员们纷纷购阅。《厚黑学》是解放前讽刺官场弊病的轰动全国的一部力作。

作者李宗吾,他提出的“厚黑”二字当时不绝于耳、脍炙人口。这篇文章,对于中国专制制度下,虚伪的封建伦理和圣贤进行了无情的揭露。

其实,他们读过此文。然而,对社会、政治、官场的“厚黑”种种,他们依然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他们一向秉持——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

他们一向谨慎—— 一日三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 !

他们一向自守——可以要的就争取,够不着的不奢望 !

他们一向自勉——没事不惹事,有事莫怕事 !

……

所以按理,他用不着“贪污”——更不会贪污……

她也从未发现如是蛛丝马迹……

还——“企图”…… ??!!

绝不可能——仅仅案发“企图贪污”

一定是有更重要的原因 !

她清楚,自己与他,尤其是他,等于随身、随时埋着一颗定时炸弹过日子,而“时定何时”,却由不得自己掌控。

按他的“国民党军级别”,一旦被察,是不会放过他的。

早就预案——不能再婚,不能再有孩子!

可是,双方都存——侥幸心理。

人啊,你!怎么总是——不撞南墙——不知回头!

人啊,你!怎么总是——撞了南墙——回头已晚!

如今叫她——

一个文弱女子,背负三个年幼子女,还失去工作……

如何是好!——如何才能——活下去?


命弱寒蝉


可怜的张老师,无辜受牵连。

躲过了家乡的“管制”,躲不过他乡的“管制”。

难道,这就是“命数”?

转眼春天,万物复苏,然而老师一家却依然“冰窖”。

“张月华,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到新开的××公路边种树,一天的任务——种三十棵树。”居委会来人通知。

“那我的孩子们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情,我们管不着!是X主任让通知的。”

“天哪!你要我如何应对……”

面对如此“没完没了” 的

一次次飞镖冷箭,却伤得她,只能在心中——呼天呛地!

她必须是个,坚忍刚强的妈妈!

她有三个,年幼失怙的孩子。

“妈妈,爸爸不能回家了是吗?”荟真,咬牙、含泪,望着妈妈……

“妈妈,为什么要种树,我不会种树怎么办?”

荟南,仰起头,望着妈妈……

荟铭,自顾自,津津有味,吮吸着,自己的手指头……

“荟真、荟南,我可怜的孩子!我对不起你们……

“我和你们的爸爸,不该生下你们……

“从现在起,你们要懂事……

“明天,你们跟妈妈一起去种树。

“我们带上草席,把弟弟抱去放在上面。

“妈妈种树,你们帮妈妈看弟弟……好吗?

妈妈断断续续……有一句,没一句地。

“妈妈,我会带好弟弟妹妹的。”荟真懂事地说。

“妈妈,我乖,我不哭……”

荟南一边说不哭,一边用一双小手使劲擦越涌越多的眼泪……

“嗯,荟南要学姐姐,不要哭。”妈妈边说边带她去洗脸。

“荟真,过来!我们一起再给弟弟取个名字好不好。”

“可是,我听见爸爸叫弟弟‘荟铭’了。”

“嗯,荟真记性真好。可是,我们也可以取个更好听的名字呀。”

“那就叫他‘乖乖’,他就会很乖了。”

“姐姐,爸爸以前叫我‘宝宝’,我把‘宝宝’分给弟弟好不好?”

荟南终于忘记哭了……妈妈似松了口气……

“嗯,‘乖乖、宝宝’都好听,妈妈给他取名‘荟活’,就是又聪明又灵活又长得好长得快的意思……所以呢,我们三个名字都要……‘乖乖、宝宝、荟活’……你们都可以叫……好不好……”

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熟了。

妈妈漠然地望着屋顶……真、南、活……

恍惚……身陷漩涡……打转……真难活啊……

一切的一切,俨然天塌地陷,悲痛无助。

一直一直担心的,终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一直一直祈祷不要——或晚些、孩子大些——再……

几年来,虽然提心吊胆,虽然忐忑不安,然而她从中有过幸福……

可是,这份幸福,却让她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文弱书生女,手无缚鸡力……种树马路上,默默忍欺凌……

“张月华,听说你三天才种了不到二十棵树,你要抗拒改造思想吗?”

“哦,我每一个树坑都挖得很大很深。我想,既然种了,就希望它们都能成活。”

“那你也种得太少了,你的任务要怎么办?”

“X主任,我没有偷懒。你看我的这双手,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至于任务,我尽力完成就是。”

“真是名副其实的资产阶级小姐太太!所以,不改造你改造谁?每周五晚上,是‘地富反坏右’份子,即‘黑五类’学习改造时间,你也来吧!”

“什么‘地富反坏右’,我是人民教师!”

“你现在不是了!据说你丈夫可能是国民党反动军官,那你就是反革命军官太太!反革命家属!我们无产阶级专政就是要强力专政你们。虽然你丈夫目前的‘现行反革命’还没有定案,但我们也可以提前管制你。”

“那就对不起了!等他定了案再说。树我可以种,学习不会来!”

“你敢违抗我吗?你个‘臭老九’!”

“请你嘴巴放干净点!你既是共产党人,更应该按共产党的政策办事。”

“你敢教训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叫人把你关起来。”

“你随便!”

“好!,你等着……”

有人来——“X书记,你来得正好。我本来要到镇里向你汇报情况的。你看看这个臭女人,这么嚣张,这还得了!”

看着她气急败坏,唾沫四溅的嘴脸,不屑的笑意勾上了老师的嘴角。

来者圆场——“我看,你先消消气。”又对着这边道:“张老师,你先回去吧!”

她深看他一眼,目光中有感激。转身,一言不发,走了……

估计人已走远,书记坐下道:

“怎么样,气消了吗?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她本人的情况,属于人民内部矛盾,至少是可以教育好的对象。

“你要注意提高文化与政策水平。

“象她这样的文人,能去种树就不错了!

“你还规定什么,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务的劳动量。

“这不‘胡扯淡’嘛!

他点燃手上的烟继续道:

“你知道吗,她是很有水平的好教师。培养了很多的学生和老师,对我们县的教育工作是有过贡献的。

“如今受牵累,可惜啊!所以,你不能再为难她。

“她在我县教育界、学生们、家长们中,都有一定名望。

“我今天来不是赶巧,是有人告到我那。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们这样凌弱,让群众怎么看我们共产党人?

……


张老师茫然地,走在雨雾里……

细雨沾湿了她的头发、衣服……浑然不觉……

真是“虎落平原被犬欺”!她想。

还有人肯叫一声“老师”,她想。

一路飘飘忽忽,跌跌撞撞地挪步,居然还望见了熟悉的家门。

换上干衣——她觉得自己是飘落到躺椅上,再也没有一丝丝力气,从头到脚似乎都被掏空了……

没有人给她一点热气,唯剩死一般的寂静……“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真是与大宋女才子李清照共鸣——

寻寻觅觅 冷冷清清 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时候 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 怎敌他 晚来风急……

满地黄花堆积……梧桐更兼细雨

到黄昏 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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