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长安 第一部:雁门篇 第三章 阴谋 第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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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节


李世民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视着长孙无忌扔在案子上的物件,炽热的目光中闪烁着毫不掩饰地贪婪之色。


案子上摆着的这件物事不过铜盘大小,通体由精钢制成,外表刷着一层蓝色的浅漆。望山下座是一枚铁环,铁环内藏一根针状细棍。牙用于卡弦,与望山铸成一体;钩心联接牙和悬刀;与轴销相错而支,通过牙用于卡弦,与望山铸成一体;悬刀即扳机;钩心联接牙和悬刀;键即轴销,使用者可通过轴销将各部分合成一个整体并固定于弩臂后端的空槽内。旁边整整齐齐排列着四枚长不过一尺的短箭,也是通体精钢打造。


李世民将这副短小精悍的手弩抓起,缓缓攥在左手中,右手张弦装箭,手拉望山,牙上升,钩心被带起,下齿卡住悬刀刻口,以铁牙扣住弓弦,将箭置于弩臂上的矢道内,使箭尾抵于两牙之间的弦上,然后侧头两只眼睛穿过望山成一线,往后扳动悬刀,只听“笃”的一声轻响,整枚弩箭带着箭尾的羽饰牢牢钉入了门楣之上。


“二郎见识过这物件?”长孙无忌微笑着问他道。


“这是独臂机关弩,那年随家父伴驾少府观兵,曾经见识过一次。十步之内,此物可称必杀之器,可惜太难得。我只是见过一次,像这般拿在手中仔细揣摩却是第一遭!”李世民感叹着答道。


长孙无忌皱起眉头道:“骁果卫的独臂机关弩?”


李世民点了点头:“是啊,没想到此人身上居然藏了这么一件宝贝,当时将他拿下,是段志玄亲自搜的身,居然也没能搜出来……”


长孙无忌神色凝重地答道:“此人非同小可,在自家身上藏匿物品的能耐一等一,段绥德搜不出来毫不奇怪。”


李世民奇道:“那辅机兄是如何自他身上搜出来的?”


长孙无忌看了看合拢上的内室房门,轻笑道:“便是再能藏匿,若是被剥光了身上衣物,恐怕也藏不住甚么了吧?”


李世民惊讶地看了长孙无忌一眼,却见他仍旧神色凝重肃穆,不禁奇道:“辅机怎么如此心事重重?此人便真个是骁果卫麾下,被抓了亦只能认倒霉,谁叫他冒充贼人自己投案……”


长孙无忌自怀中掏出一封紫绢制的封套,一见可知乃是公卿大臣家常用的信袋,他递给李世民道:“你自家看看吧!”


李世民接过他手中的信袋,先看了看正面,却是一个字也没有。他这才抽出信绢,展开来细看。


只见这封信上的字体拙劣难堪之极,上首写的是“弘大我兄台鉴”,落款却是“愚弟咄苾拜书!”


他皱起了眉头:“这信是个突厥人写给裴鸿胪的?”


长孙无忌看了看他,却未答话。


李世民再仔细看这封信的内文,不过叙旧之词,写得却也寻常,然则看到结尾处,却是暗自心惊,只见这封信函的末尾写道:“依前议,愚弟及家兄将于八月初八日南下狩猎,雁、马为栏、我兄为导,悉食之……大业十一年六月初九。”


李世民张大了嘴问道:“这个写信的‘咄苾’到底是何人啊?”


“此人全名叫做阿史那咄苾,乃是突厥皇族。其父是已经故去的启民可汗,当今在北面端坐牙帐的始毕可汗便是是他的亲生哥哥”长孙无忌淡淡答道。


李世民脑海中飞速转着诸多念头,口中却道:“能用汉语通信往来,此人倒也是突厥人中的异类……”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地道:“此人曾随启民可汗在中原住了三年,两次到东都谒见皇帝。我年幼时候在西京见过他,只觉得其人聪明好学,对我中国文化颇向往之。此人如今在突厥牙帐之内,爵当不下特勤。裴弘大受命安抚北疆,与他有书信往来倒也不足奇……”


“是不足奇……”李世民语调略略有些发颤。


两个人心中明镜一般,若此信确是阿史那咄苾所写,那么裴矩这位身负朝廷安抚北疆重大职责的鸿胪少卿早在六月初便已然知晓了突厥大军将于秋季南下趁食的消息。而他却将如此重大军情隐瞒下了,至今未曾向尚书省和皇帝奏报,居心实不可问。然而裴矩毕竟是朝廷大臣,身份资历比之李世民的父亲唐国公李渊亦不遑多让。而长孙无忌的父亲长孙晟生前与裴矩更是颇有契谊。因此两人心中虽然都转着同样的念头,却是谁也不好公然将之宣诸于口。


半晌,长孙无忌才开口道:“此人身上,遍体约有数十处伤疤,肩宽背厚,腿长而矫健有力。我试了试他,他能听懂突厥话。他旁边那个粗扎扎的大汉倒真似个山贼模样。至于此人么,却与家父生前所说的‘细作’之征貌颇为吻合……此人或许是裴弘大的属下也未可知!”


李世民点着头道:“身上藏着这样的书信,无论是真是假,此事必然涉及裴鸿胪,却是一定的!”


“此事不能交给地方官来胡乱审……”长孙无忌轻声提醒道。


“不错,这个人必须带到雁门去交给朝廷。”李世民语气笃定地道。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二郎,其实你应该先走一遭龙门,将此人交给唐公处置!”


“来不及了,我今日休整一日,明日早间便起队发兵直趋忻口……”李世民想也不想,一口否决了长孙无忌的建议。


长孙无忌知他心意,苦笑道:“二郎一片忠忱可昭日月,只是二郎可曾想过,即便你能率部冲进郡城去勤王,以你一个从六品的奋武校尉官阶,只怕也难觐见天颜。到时候你将人犯交给谁?许国公么?”


李世民摇了摇头:“宇文家的人我可信不过,若是能侥幸觑得天颜,我自然会当面陈奏此事!若是不得近驾,我便请苏无畏老相公代奏。此事无论虚实,总要还裴大人一个清白才是!”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你虽是顾全大局的一片苦心,只怕到头来反倒落得个自家里外不是人,可要想仔细了!”


李世民挥了挥手,咧嘴笑道:“为国何敢谋身?”


他站起身,顺手拿起桌子上的短臂弩,道:“辅机索性陪我再去一趟牢房,我要先审一审这个浑身上下都是宝贝的贼人……”


……


李靖急匆匆来到行宫朱雀门外,却见禁军武士排成两列,手持刀抢戒备森严。一名官员光着头跪伏在地,梁冠放在身侧。他定睛看时,却是与他共事了三年零四个月被雁门太守梁膺厚视为腹心的府署东曹掾尤宽。


他急忙赶上前去问道:“长之如何跪在这里?”


尤宽抬头看了看他,淡然道:“药兄高升府卫,忝为同僚,宽还不曾道贺,只怕日后也没机会了!共事一场,还望李大人不要见怪!”


李靖皱起眉头道:“这是怎么说?”


尤宽气定神闲地答道:“我在待罪!”


……


杨广身着衮服正襟危坐,脸上看不出喜怒之色。苏威刚刚拜了尚书右仆射,因此在丹樨下为他设了座席。他原本已经歇下了,临时又被从床上拉了起来,此刻脸上全是困倦疲惫之色。倒是身着一身文官服色的开府仪同三司许国公宇文述精神抖擞坐在左侧。


雁门太守梁膺厚跪伏在殿下,满头满脸都是汗水,也分不清究竟是一路跑来累得还是紧张所致。


“昨天是我们烧人家的营,今夜自家营里便起了大火,果然是因果报应,循环不爽……”皇帝似笑非笑地道。


“宇文卿,你是这城中的主将,给朕一个说法吧!”


宇文述坐在席上,斜着眼睛瞥了跪在阙下的梁膺厚一眼,神态自若地道:“请主上恕罪,臣此刻还不知道究竟损失如何,暂时还不能给陛下一个说法!”


皇帝点了点头:“梁卿,究竟都烧了哪些东西?死了多少人?”


梁膺厚磕了一个头,声气哽咽着道:“回奏陛下,起火的是城东的仓曹参军行署,整个行署化为一片瓦砾,连带着烧了两个廪,臣属下仓曹马义,连同两名帐吏一个守义校尉,未能脱厄,殉国了……”


“好嘛,了一个七品曹官一个九品校尉,城还未曾破,他们便殉国了……”杨广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道。


梁膺厚又叩了一下首,痛心道:“臣有罪!”


皇帝扭转头,对宇文述道:“朕听说前日许国公与梁卿为了调防的事情还闹了意气?看来当初若让左卫接管了代仓,今日马某等人或许还不至殉国!”


宇文述在座席上冲着皇帝欠了欠身,淡然道:“前日所议换防的事,别有缘由,与此事无干!”


皇帝点了点头,扭转头问坐在一旁的苏威:“无畏相公,你的意思呢?”


苏威不似宇文述般托大,颤巍巍站起身来回话道:“陛下,臣以为还是先问问火是怎么着起来的吧!”


皇帝点了点头,吩咐内侍臣道:“扶老相公坐下。”


他转过头对跪在下面的梁膺厚道:“听到了?苏相问你,火是如何着起来的?”


梁膺厚摇着头道:“陛下垂询,臣惭愧无地,事发仓促之间,臣还没能问清缘由。”


杨广点了点头:“是啊,火刚刚扑灭,你不及查问便来见驾,没能问清缘由,原也怨不得你……”


皇帝说到这里,声音渐渐暗哑了下去,良久,方才带着几分笑意继续道:“那么,你一定将能说清缘由的人给朕带来了吧?”


梁膺厚浑身一颤,强撑着说道:“臣确实召来了分管仓曹的东曹掾尤宽,目下在行宫外待罪!”


皇帝摆了摆手:“梁卿,这便是你的不是了,事情还没弄清楚,尤某有甚么罪?”


梁膺厚一时语塞,半晌方才咬着牙接言道:“是尤某自承有罪,微臣这才带他一同来见驾。”


“原来如此!”皇帝点了点头,“既然他自承有罪,朕自然要问他的罪,苏卿,雁门郡守东曹,例当几品?”


苏威欠身答道:“雁门为中郡,守府东曹,秩同从六品……”


皇帝又继续问道:“从六品官员犯法,按律如何处置?”


“回禀陛下,公罪应由御史台问案,私罪应暂时罢黜官爵,而后交大理问案!”


“火烧仓曹署,是公罪还是私罪?”


“回禀陛下。是公罪!”


杨广回过头问宇文述道:“许国公以为呢?”


宇文述点了点头:“苏相公所言,颇合律法成规,臣无异议!”


皇帝坐正了身子,道:“既然如此,苏卿,你便代朕拿个章程吧!”


苏威道:“陛下,臣已然交割了御史大夫之职,入值尚书省,按例不应再过问此事!”


皇帝摆了摆手:“罢了,如今我等君臣既然坐困围城,暂时便讲不了那许多规矩。苏卿做了多年御史大夫,谙熟律法,但管言之无妨。”


苏威想了想:“尤某既然自承有罪,便须上官协同问案,梁承实身为太守,自己便已有失察之罪,待勘之身要避嫌疑,不合再去问案。臣以为由通守吕仲铎及新任西曹杜某会同问案,臣与宇文公总掌其事,待案情问明,再向陛下明白回奏。”


杨广沉吟了片刻,微微一笑,问道:“许国公,你以为如何?”


宇文述笑道:“臣是个粗率之人,问案这种细致事务,操心不来,还是苏相公一肩担了吧!”


皇帝却不再对苏威说话,对长秋监的内侍道:“出去看看萧瑀和李靖来了没有,若是来了便宣他们进来。”


内侍应命出去,不多时便转了回来,身后跟着皇后的亲弟弟内史侍郎萧瑀和新晋男爵的右监门府中郎将李靖。


待两个人跪下行礼毕,杨广温言道:“萧卿,今日晚间雁门城内大火,梁太守的下属尤某自承有罪,苏相公建议让梁卿回避,由通守和郡府新任西曹共同问案,你以为呢?”


萧瑀吃了一惊,抬起头看了苏威一眼,神情恳切地道:“臣不知苏相公何以有此建议。如今突厥大兵围城,正是君臣同仇敌忾共御外侮之时。恕臣直言,目下实在不是问案子的时候,今夜之事,梁太守固然有罪,却仍须代罪署理郡务。至于郡城的通守、东曹、西曹,实在不宜在这个时候都卷到案子里去。雁门城防民政事务,纷繁丛杂,正须诸公戮力同心以度时艰。陛下御前随驾的大臣虽多,一时间却难以代替地方官的作用。还望主上明鉴,这个时候,还是上下同心得好……”


皇帝听毕,沉吟着不置可否,将目光转向一侧的李靖。


李靖急忙跪下道:“主上和大臣议事,本没有微臣置喙的余地,然则这城中的诸多事务,确实离不得梁太守与尤某,这是实情,还望陛下留意。”


杨广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冷叫道:“苏相公,你可听到了?”


苏威再一次站了起来,垂头道:“臣听到了!”


杨广神色肃穆地看着他道:“萧瑀和李靖两个后生,尚且知道此刻何为大局所在。你身为朕跟前唯一的宰相,一味纠缠于律令绳矩,不惭愧么?”


苏威越加显得狼狈,颤声道:“臣是老糊涂了,见事不明,实在愧对省职,还请陛下看在臣老迈的分上,允臣乞骸骨辞朝致仕……”


“无畏相公,此刻君父困厄未解,岂是相公归老东山之时?”站在阙下的李靖一时着急,竟顾不上失仪,脱口打断了苏威的奏陈。


苏威一个机灵,顿时浑身上下出了一身的冷汗,暗道好险,不由得感激地瞥了李靖一眼,颤微微撩袍跪倒道:“是臣老糊涂了,竟在御前胡言乱语,请陛下恕罪,雁门之围不解,臣万不敢言退,便是陛下赶臣走,臣也不走……”


杨广看了他良久,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挥手道:“时文,扶苏相公起来!”


萧瑀上前两步,轻轻扶着七十余岁的老宰相站了起来。


皇帝用手点着李靖道:“你这个李药师啊……真的到了何时都是个难得的厚道人啊……”


他沉默了片刻,道:“梁卿也起来吧,回去告诉那个尤某,朕不问他的罪,朝廷也不问他的罪。让他回去照常安心理事,待退了突厥,朕要封赏他一个世职……”


事情发展大出意料之外,梁膺厚不禁又是迷糊又是欢喜,急忙叩头道:“臣代雁门阖府属僚叩谢住上天恩……”


杨广又想了想,道:“殉职的马义和那个校尉,朕要下专敕抚恤,赠官一级厚葬,另外苏卿留意吏部。扶风马氏若有青年才俊之士,优先叙补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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