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第一场雪的踪迹尚未完全消去,我的又一个生日却伴随着积雪融水的声音悄然而来,让我防不胜防。欣喜之中,又伴着一丝惆怅。

民间俗语:“孩的生日,娘的苦日。”在自己生日的时候,本来应该好好地孝敬一下母亲,但我却已永远没有了机会――母亲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有十四个春秋了。在这十四年中,我的家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对比一下十四年前母亲在世的时候,这种变化大得让人难以想象:我们姊妺三人都已成家立业,家庭的经济生活也好了很多。有时候这种变化让我难以忍受,每次当我回老家的时候,遇到一些年老的人,他们都会说一些“如果你母亲还活着,怎样怎样――”的话,每每这个时候,便有一股伤感与惆怅袭上我的心头。前些日子,妹妹在我的博客上发了一篇文章,来纪念母亲的忌日,这篇文章让我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


记得小的时候,我是在家庭的精心呵护中长大的,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我从小便经受了一些与姐姐妹妹不一们的待遇:每每有亲威朋友家的红白事,因为父亲不在家的缘故,我都会被安排成重要的客人,坐在级别最高的或是次要的席上,享受着一些年长的甚至于是白胡子的敬酒。――我现在怀疑我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喝酒的――而姐姐妹妹则只能在小孩子的席上,争吵着吃完饭便跑出去玩了。我那个时候是很羡慕她们俩的。便是在这样的酒席上,母亲每过几分钟便会过来一次,有时是倒水,有时是送东西,但我现在回想起来,她一定是害怕有一些不太老实的亲威灌我喝酒,所以借故来看一下。看到我没有事便放心地走了出去,如果我喝了酒并表现了出来,她则会发脾气,训斥别人,然后把我领了出去。虽然她从来没有说过不许我喝酒的话,但从她的一言一行中,我也能明白她的苦衷,然后是一段时间的自我注意与注意――虽然我现在仍然没有戒酒。


母亲生长在一个挂名富农实际上却相当贫困的家庭,外婆在母亲十二岁那年因为“大跃进”造成的饥饿而去世,当时家里有五个孩子,大舅十五岁,母亲十二岁,二舅九岁,小姨六岁,小舅三岁。大舅要跟着外公出工挣工分,所以所有的家务事便都落在了母亲的身上。我现在很难想象,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不得不包下了所有的家务,包括一家五口人的吃饭、穿衣,三个年幼的弟弟妹妹的生活,特别是年仅三岁的小弟弟的吃喝拉撒。就是在这样的生活中,造就了母亲的善良的性格、宽广的心怀,她的为人处世,她的生活态度,一直是我们一家人、包括邻居大多数人的学习的榜样。直到现在,每当与熟悉的人谈起母亲,他们都会翘起大拇指,夸道:“你母亲是个好人哪。”然后长长地叹一口气,道:“可惜好人不长寿,你说她怎么就没有那个命呢?”


母亲在22岁的时候嫁给父亲,23岁生下我大姐,25岁生下了我,28岁时生下了小妹,但在母亲32岁之前,父亲一直不在家,他在离家400公里左右的一个矿上做工,母亲便在家中独自养教着三个孩子,难度可想而知。家务是不用担心的,童年的经历早已把母亲锻炼成一个家务高手,但当时仍然实行集体制度,母亲一方面要出工,另一方面还要照顾三个孩子,偏生奶奶死得早,爷爷年龄又大了。直到今天,我也没有想象出母亲是怎样熬进那几年的。在艰难的日子里,支撑母亲的信念,也许就是在外做工的父亲,以及父亲每次回家都能带回来的用于补贴家用的几十元钱。


80年代初,中国农村废除大锅饭,实行包产到户,我家一下子又遇到了新的难题:家里新分到的五六亩地固然是新生活的开始,但同时也极大地加重了母亲的负担,母亲一个人再也不可能完成家里所有的劳动了,父母二人商量的最终结果,是父亲托人把工作调回了家乡。我现在有时候回老家与父亲谈起这件事的时候,父亲照例会一言不发,而我则总会“教训”父亲,说他没有远大的目光,不知道把母亲接出来等等的话,但我现在明白了。我明白的是父母在那种艰难的日子里相濡以沫的真情感,以及母亲作为一个农民对土地、对生她养她的故乡的那种眷恋之心。


父亲调回家乡去了,以后我的生活也相应地发生着重大的变化。父亲照例在县城上班,家中的事情也依然是母亲的一切,这样我便有了更多的机会见我父亲的面,而且我再也没有了上大席的资格,每当遇到大宴会的时候,我便与姐姐妹妹一样,坐在小孩子的席上,快快地吃完饭,然后便跑出去比较谁的弹弓打得更远更准,谁的纸飞机叠得更好,飞得更高。父亲是一个退伍的老兵,脾气暴躁,虽然对我很好,但我挨打却是免不了的事情。每当我被父亲打的哭声震天的时候,母亲总会在一边落泪,好象是她挨了打一样,有时候我被打完都已经玩得相当开心了,她依旧泪痕满面、伤感不已。因为是我的错,她不能说些什么,而且父亲打我的时候也相当有数,所以母亲除了流泪之外,便没有别的方法来表现自己的心里话。


转眼之间,我已在村中上完了小学。小学毕业不仅意味着我的学历已超过了父母,也意味着我必须离开村子、到外面去上求学。我有些害怕,母亲也有些不舍,但这都挡不住父母让我上学的决心。就这样,我离开了那个小山村,先到邻村,再到镇上,再到县城,然后是外省的学校,考上大学后,我身上加上了一道新的荣耀――我们村中的第一个本科大学生。而母亲,则年复一年地在家劳作着,最后静静地走向了自己生命的终点,而那个时候,正是我在高中紧张学习的时候。她为了她的家庭、她的儿子,奋斗了一辈子,最后却没有能够看到她的儿子考上大学的那一天,甚至于没有能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再见到自己的儿子和小女儿一面。


现在回想起来,我常常自责:如果不是我在初中的时候不好好学习,也许一切就不是后来那个样子。我的初中是在邻村上的,农村的中学常常不正规,我也在深受其害:初一到初二上半年的时候,我还是班上的第一名,到了初二下半年,我开始跟着班里几个不学习的“铁哥们”鬼混,学习成绩直线下降,直到初中毕业没有能够考上高中的时候,我也没有觉醒,因为与我一起上初中的、同村的几个人也没有一个考上,我心安理得。记得初中毕业后、新学期开学的前一天,父亲召集了全家亲人开了一个家庭会议,讨论我的复读问题,一家人讨论地沸沸扬扬,有的说学习不中用,再复读也不会有结果,有的说再给我一次机会,直到最后也没有讨论出一个结果来。这个时候,沉默了一晚上的母亲站起来,说了一名话:“让他再复读一年,无非我再受一年累就是,我认了。”话语之中没有一丝丝犹豫,有的只是一种坚决,一种自信。就这一句话,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现在想起来,如果我早一年考上大学,母亲就会看到我考上大学而不带着遗憾走了,如果我不上学出去工作,我也会有机会去孝敬一下母亲,母亲也会在在临终之时享受一下美好的生活。但上天给我的,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结果,让我在一生的时间之中,都遭受着自己良心的折磨,都体会着“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的痛楚与后悔。


母亲走了,很安静,也很无奈。当时我正在上高二,2003年新年过后不久,母亲的病就显得很严重,癌细胞的扩散已经影响到她的大脑,她已经说不出话,也记不得事情、认不得亲人了,但是只要是我与妹妹走到她的身边,她便会本能地转过头头来,脸上带着永远的微笑,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的儿女,有时候脸上会流出两条泪痕。我们知道,她直到最后,还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儿女,她多么想再给儿女做一次饭,或是洗一次衣服,但是她已经不能够了。劳累了一辈子,最终让她不再劳动的,不是儿女长大成人以后的对她的孝敬,却是她的生命无可奈何的终结与她的儿女撕心裂肺的哭声。


又是一个新年到了,我与妹妹回老家给母亲上坟,烧完纸钱放完鞭炮后,我与妹妹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母亲坟前的石碑发呆。十四年了,每一次回来,母亲的坟上都会多一些土,或是坟上的小草青了、干枯了、然后发出新芽。我们知道,母亲不可能再回来了,她已经躺在这个小小的土堆之中,与我们永远地告别了。我不知道我死了以后在天堂之中还能不能见到她,只是看到了久经世间风尘、社会阅历丰富的妹妹,一脸的肃穆,一脸的庄严,仿佛一个虔诚的佛教徒见到观世音菩萨一样,变成了肉身的雕塑。


愿母亲在天堂之中不再劳累,永远快乐!


愿天下所有的父母幸福永远!


愿天下的儿女们不要再等到父母不在的时候才去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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