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长安 第一部:雁门篇 第三章 阴谋 第六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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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节


月色明朗,星光繁跃,远处的滹沱河上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四周围的旷野上除了阵阵秋风,便是音态各异的虫鸣。东南隔河相望的山峦亦隐亦现,西面成块成陇的田地里净是光秃秃的麦秆桔梗,远处的一座村庄燃烧了半日,如今只余下一股沉沉的黑烟飘向苍穹,远远看去,倒仿佛一根头重脚轻的怪异柱子纵贯于天地之间。士兵们成伍成列地坐在道路边,尽力抑制着自己的呼吸,保持着死一般地静默,就连肩上的长矛都指向天空,以免相互碰撞发出声响。


云定兴和赵仁川率领一府步骑渡过滹沱河已经两日了,始终在河西五十里方圆的地域内机动,接连遭遇了三拨数百人的突厥骑兵队,仗着军中前营重甲骑兵的装备优势倒也颇有斩获。此刻已是大业十一年九月初六子时,云淡风清,月明夜静。赵仁川命队伍就地露营歇脚,令骑兵将马匹身上的甲具卸下,放逐在河岸上啃食已经略有些枯黄的野草,步兵则席地而坐,两人一组背靠背一面吃身上携带的干粮饼子一面小憩,偶尔有几个士卒进入梦乡打起鼾来,立时便会被周围的同伍摇醒。带队的下级军官们在自己的队伍中往来巡视,时而探看一下伤员的伤势,时而将睡梦中倒斜下去的士兵扶起。


赵仁川自家巡视了一番,径直来寻云定兴,却见这位屯卫将军用一面步兵盾牌遮着火褶子的火光坐在胡床上正自研读雁门郡的山川河流图。


“克公歇息片刻吧,我们不能在此地久待,距敌人太近了。最多歇两个时辰,队伍必须开拔!”赵仁川语气恭敬地道。


云定兴点了点头:“你也抽空小憩一阵是正经,白日里打了两仗,你也乏透了!”


赵仁川自跟随的亲兵手中取过胡床打开,在云定兴左侧坐了下来,口中说道:“白日间遇见的两拨骑兵,马上都带了许多零碎物什,不似始毕牙帐的野战劲旅,倒像是四处抢掠烧杀的乌合之众!打败这样的敌人,原本不难。末将担心的是,这些敌人退回去之后,始毕最迟今夜便能知道我军渡河的消息,若是其主力前来,以我们这一府之军只怕抵挡不得。”


云定兴抬头望了望远方那个正在渐渐淡去的烟柱,语气苦涩地道:“突厥人以部落成群,结队而行,白天这两支队伍便不知是哪个小部落的胡骑,此番随始毕大队南下,是趁食来了。看样子始毕的牙帐确乎没有设在代南,否则几个时辰的光景,将河西之地搜索个遍绰绰有余。”


赵仁川看了看北方,叹道:“却不知雁门城里,此时是何光景!”


云定兴低下头继续看地图,口中淡淡道:“但愿圣驾安好无虞……”


……


李靖偷营得手,回到城中立时蒙皇帝召见嘉奖慰问,并得以向杨广陈述破围之策。出了行宫,他唯恐守城士卒因大胜一场而生骄敌之心,顾不上解甲便率左卫亲卫府的几名校尉军官沿着城墙巡视军情。忙到晚上掌灯时分,连晚饭都还未来得及用,一名气喘吁吁的中使带来了皇帝的敕书,称李靖勤王督师劳绩斐然,晋爵开国乡男,擢右监门府中郎将兼领左领军府兵曹参军,罢雁门郡守府西曹掾。


李靖谢罢天恩,心中转着百般主意,却也没时间静下心来细想,送走了中使,匆匆用罢晚饭便又上了城楼,一直忙到近亥时,杜乾方来替值。他昨夜一宿未眠,白日又不曾歇息,此时又困又乏,交了值便下了城楼骑马回到府邸,准备足足实实补上一觉。一进府门便见后宅灯火闪动,有数的几个婆子丫鬟来回奔走忙碌,细问之下才晓得自己的妻子张氏回来了。


他惊喜之下也没了倦意,快步直趋后宅,却见后堂屋内张氏已经置好了几个小菜热了一壶老酒等他对酌,他一面除着甲胄一面打趣:“娘子走了一番娘家,于妇道是愈来愈长进了……”


张氏闺字出尘,原为越国公府中歌伎,杨素死后遁出府门游戏于江湖,练得一身好本领,号红拂,后嫁与李靖为妻。李靖早年仕途顺畅,年纪轻轻便为大兴县令,官居五品,后来被远贬边塞,除了受其兄牵连之外,另一个原因便是公然迎娶歌伎为正室,遭御史弹劾之故。张氏在识得李靖之前与暗门首领张烈兄妹相称,任“中常”,在暗门三奉常当中居次位,前些日子与张烈一同受当朝鸿胪寺少卿裴矩托付千里追杀侯君集的女子便是此人。她虽说做了李家妇,却并不似寻常女子般在室为奴,李靖自知这位正房妻子的底细,平日里也少有所问。只是世人眼光世故,这对夫妇诸多标新立异行止,落在有心人眼中便难免非议,都道李药师才匹当代,奈何闺门不肃,贻笑朝野云云……


张氏挥手吩咐丫鬟下去,一面亲自给丈夫卸甲一面嗔道:“你也老不正经了,累了一日一夜,回来便风言风语,也不怕下人们笑话!”


李靖哈哈大笑:“我不正经,又非是自今日始。世间正经人何其多也,河东三凤,东海一房,哪个不是名噪一时的才俊之士?又有哪个配娶我家红拂奇女?”


张氏红了脸道:“亏你还有脸提起,当初见你,明明已是近不惑之年的老夫子了,保养得倒像是未及而立的美姿丈夫,一时上当,竟连终身都搭进来了……”


李靖松泛了一下身子骨,捋了捋胡子道:“可见当今之世,既不能垂坐天子之堂,便当善自荣养体气,否则只怕欲求美妻亦不能得……”


张氏一把将他推坐于席前,提起双身龙耳白釉瓶给他斟了一盏酒,笑道:“不能垂坐天子堂?今日皇帝不是刚刚升了你的官么?又是晋男爵又是擢府卫,可见你‘坐天子堂’为期不远矣!”


李靖从妻子手中接过酒瓶,给张氏也斟了一盏酒,苦笑着道:“这个封赏来得蹊跷,皇帝是个最吝惜爵赏的,两征高丽,平杨玄感,多少有功将士至今仍不得封赏?我昨日夜间也不过逞小聪明偷袭得手,并未杀伤多少胡骑,斩首也仅八级。说起来这样的功劳,委实算不得什么,何况突厥大军并未退去,雁门围城之厄并未解得。皇帝在这个时候急匆匆下敕封我的官爵罢去我的郡职,真不知道是个甚么心思!”


张氏闻言,脸上现出了忧色,迟疑片刻,道:“你且饮了盏中酒,我和你说一桩蹊跷事。”


李靖有些差异地看了看张氏,将盏中酒一饮而尽,抚了抚胡须上沾染的酒珠儿,道:“娘子有话,但讲不妨。”


当下张氏便把自己与张烈受命追杀裴府家奴一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李靖一面听着,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裴矩没说那家丁身上到底带着甚么东西么?”张氏说毕,李靖方开口问道。


张氏摇了摇头:“三哥只是猜想,此事大约与此番突厥人大举南下兵围雁门有关。他身在江湖,朝廷里的事情知道得少,左右也是参详不透。裴矩老奸巨滑,也不是那等吓唬一下便能套出话来的人物。故而三哥虽然怀疑,却并无实际证据。”


李靖点了点头:“这便是了,裴矩、苏相公、樊华宗、梁承实,这一干人内外呼应上下勾连,果然是在谋甚么大事!”


张氏皱眉道:“他们是想造反么?”


李靖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们?造反,罢了吧,他们若是也能造起反来,恐怕苍犬亦能上树了!”


张氏不悦道:“人家好心将事情说与你听,你反倒在一边取笑人家,早知道你这副嘴脸,我便径直陪着三哥走一遭河北了,看你这空房守到何时是个尽头!”


李靖连忙摆手:“娘子息怒,此事原委,你家郎君我此刻也还没有头绪,只是模模糊糊想通了几个关节,娘子慢慢饮酒,待为夫慢慢道来……”


张氏颜色稍霁,又给他斟上了一盏酒,略带调笑地道:“李郎请讲……”


李靖笑道:“此事倒要从雁门说起了,你该还记得,半年前承实太守突然变更了东西曹的分职,将仓曹归并到了东曹掾尤长之职下,命我不必再管代仓之事……”


便在此时,院落中却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李靖不悦地扭过头去问道:“怎么这么没规矩?没看到我和主母正在用饭么?”


一个婆子脸色稍有些惊惶地跪在门外禀道:“婢子们不敢打扰老爷和主母用饭,这声响是府外传进来的!”


李靖站起身来,沉着脸走到院落之中凝神静听,果然是从府外街道之上传来了阵阵靴子马刺马蹄敲击地面的声响,远远的似乎还有人高声喊叫。


他不禁一愣,心中暗自回想自己临下值钱的安排,不记得有哪支兵自此巡街而过,再说便是巡街,也没有闹出这么大动静的道理。


“你看——”不知何时来在他身侧的妻子指着东方的天际冷冷说道。


他愕然砖头,只见东面的夜空有一半已被映得通红,显然是哪里走了水了!


张氏见丈夫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急忙安慰他道:“你不要急,行宫和郡守府署都在城西城北,城东只有一个官马厩,即便烧了也无大碍的!”


“你错了——”李靖呆呆地反驳妻子道。


“那里有太守府的仓曹行署,还有代仓……”


……


“出现在雁门南部的这支军队来得非常奇怪,根据你之前的说法,雁门周围应该没有这样大股的官军队伍才对。我很怀疑这支军队和三天前发生在北部大营的奇怪火灾之间是否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中原人在正面的战斗中并不能与我们的战士相抗衡,但是他们惯于使用各种各样的阴谋和诡计。在这方面我不得不承认,草原上狼的子孙们对于这些狡猾的敌人缺乏最基本的了解,而你,咄苾,作为我们这个群体当中唯一对中国文化有所了解有所认知的伙伴,应该把你所知道你所了解的情况全部告诉我们。我不管你和那个狡猾而不讲信用的汉人之间私下里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我只希望这样的协议不要影响到我们整个族群的根本利益以及我作为一个君主的尊严。这一次越过长城来放牧,我们冒了很大的风险,我不想空着手回去,我必须给部落族群会议一个明确的交代。我的妻子曾经告戒过我,她的父亲是一个骄傲而富于智慧的人,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我们究竟能否如你当初所说从这个骄傲而富于智慧的君王手中获得足够我们度过一个严酷的冬天的物资或者财富,这同样是其他部落的首领以及长老们所希望知道的……”


始毕可汗冗长的发言已经尽可能显得温和且咬文嚼字,然而阿史那咄苾知道,这并非他这个勇敢而果断的兄长的一贯作风。对于始毕可汗而言,这种中原文明式的礼节原本便是没有必要的。


负责统领牙帐附离的阿史那俟利弗却没有自己做可汗的哥哥这样的耐性,他目光炯炯盯视着阿史那咄苾,粗声粗气地说道:“咄苾,你没有阿塔的智慧,小心那些狡猾的中原人把你当作小孩子来欺骗!”


阿史那咄苾作为始毕可汗的亲生弟弟,和俟利弗一样拥有直呼这位草原部落君主的名字的特权,尽管他从来没有行使过这一特权。与两位兄长不同的是,他和父亲启民可汗一起在中原的腹地居住了三年,学会了使用汉人的文字,学会了使用汉人的礼节,更加重要的是,他学会了使用汉人的思维模式来思考问题。


他很恭敬地向自己的哥哥行了一个躬礼,声音沉稳而有力地回应道:“尊敬的可汗,您无须为此担忧。不管汉人的朝廷究竟派来了多少所谓勤王的兵马,也不管他们有着什么样的阴谋和诡计,他们并不能将主动权从我们的手中夺走,因为他们的皇帝始终在我们的包围之中。只要这个最关键的因素没有发生最根本性的改变,我们就不必惧怕任何所谓的阴谋和诡计。”


阿史那俟利弗皱起了他那对浓密的眉毛,转过头对始毕可汗说道:“咄吉,我不明白咄苾的意思。这个中原的皇帝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用处。我们需要的是中原的财宝和货物,是丝绸和女人,是草料和粮食。而这些,并不是仅仅在我们面前的这座城堡中才有,在西方几百里外那个叫做马邑的城堡中,同样有这些东西。那里的防御比这里要薄弱许多。如果您允许,我的一万勇士只需要两天的时间就可以抵达那座城堡。”


阿史那咄苾挺直了身躯注视着自己的两位兄长,语气谦卑且恳切地说道:“如果我们那样做了,那么现在被我们包围在城堡中的这位大皇帝就会马上动用他的全部力量摆脱我们的围困。在那之后,他将指挥所有来‘勤王’的军队将我们彻底碾为齑粉!”


始毕可汗挥手阻止了正要发言反驳咄苾的阿史那俟利弗,问道:“你确定敌人的军队不能对城南的三个部落造成致命性的威胁吗?要知道,在三天前的那场大火中,我们被烧死了五千多匹良种马,我们再也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了。”


阿史那咄苾笑了笑:“尊敬的可汗,我随我们的父亲在大兴和洛阳居住过三年。我熟悉这些中原人的做事方式,也熟悉他们的思想。俟利弗哥哥不能理解,中原人的军队调动并不像我们这样简单快捷。而中原的大臣和将军当中有权力调动数千人以上规模的部队的人物并不多,据我所知,在雁门周围具备这样的权力和实力的将军只有一个,而他目前正纠缠于一个黄河渡口附近的一伙盗贼,不可能来到这里!”


阿史那俟利弗诧异地问道:“其他的将军为什么不来,难道他们不想要他们的皇帝了么?”


阿史那咄苾摇了摇头:“不,他们无限地希望在他们的皇帝面前表现他们的忠诚和勇气,但是他们没有权力调动足够的军队。因为他们的皇帝害怕这些大臣和将军在拥有足够的军队之后会取代他的地位。类似的事件在中原的历史上曾经无数次的重演,被我们包围的这位大皇帝陛下的父亲就是通过这样的手段获得这个至高无上的地位的,所以他和他的儿子害怕自己的宰相和将军们在拥有足够的权力的情况下采用同样的方式来取代他们的地位……”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一个冒冒失失跑进来的附离打断了,始毕可汗瞪起眼睛问道:“什么事情让你如此惊慌失措?”


那个附离单膝跪下道:“禀报可汗和两位特勤,前营巡逻的勇士抓获了两名中原的奸细,其中一个声称他叫裴矩,是按照约定来与咄苾特勤谈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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