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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中山和黄兴等人的表态,通过舆论界早已传遍了京城,各大政治势力无一不拍手称好,很多人原本担心孙、黄东归后会与秦时竹在执掌中央这个问题上起冲突,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就算秦时竹没有心思争,他手下那20多万国防军闹将起来,民国永无宁日。再者,国民党虽然是名义上的第一大党,但议会毕竟是人民党和进步党联盟占据优势,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国民党都处以劣势地位。最后,在舆论界和民众看来,秦时竹立了这么多功劳,好不容易推翻了袁世凯,如果总统轻而易举地让什么事也办不成的孙中山得到了,在他们心中也是忿忿不平的,中国自古都有成王败寇的舆论,都有论功行赏的传统,民主共和的时代,依然如此。

国民党内的稳健派也对孙、黄的举动表示赞赏,留守在北京的国民党议员,几乎是清一色的稳健派(激进派早就跟随孙中山去日本,眼下还没有回来呢),在他们看来,拥护秦时竹出任最高首脑,是当前最可行也是最适合的,国民党要想分享权力,可以继续努力,机会有的是,只要政治体制稳定下来,各大政党能够通过正常的途径上台、下台,不愁没有国民党的机会。

胡汉民自然是不悦的,但是他在党内的地位,远远没有决定左右的地步,清晨他在宾馆看到报纸,只能气哼哼地出气,孙黄一夜未归,还不知道和秦时竹谈了些什么,他本来想利用晚上的机会再劝说孙中山的,没想到孙中山急着和秦时竹展开会谈,压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此刻愤愤地想,孙先生大概已经当面和秦时竹说过他不当总统了吧?秦时竹该笑得心花怒放了吧?由于心情不爽,气得他连早饭都不愿意吃,醒了以后一直坐在窗边发呆。

“展堂,你在发什么呆呢?”冷不防间,孙中山和黄兴归来了。

“孙先生、克强兄,你们回来了。”胡汉民焦急地问道,“和秦复生谈了些什么?气氛还融洽吧?”

“很好,很好。”孙中山一挥手,高兴地说,“复生是个诚实君子,很多想法都和我当面说了,比起袁世凯当面一味迎合,背后捅刀子的做法是好了不少,我想,关于治国有分歧并不可怕,只要坦诚布公彼此的想法,采用民主的办法解决这些分歧就是符合国家利益的……”

“那先生不参选的消息也告诉了他?”

“这个自然说了。不光如此,我下车的时候就透露给新闻界了,何必对他隐瞒呢?”孙中山笑着对胡汉民说,“展堂,我知道你有不同意见,我也没有强迫你和我意见一致嘛,这样好不好,你要是觉得机会难得,不如你代表我们党去参加竞选?我们为你呐喊助威。”

“我?!”胡汉民一愣,随即说道,“我就算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认为我不是秦复生的对手,竞选不成,反而落个笑柄。”

“展堂,既然你认为你不太可能当选,为什么就认定孙先生和我参选就一定能成功呢?”黄兴诚恳地说道,“复生听到我们这样的表态,也很吃惊,连连表示希望我们参与,可见他并不害怕我们参选。不管怎么说,我认为用拿破仑第二这样一种称号攻击为革命建立功勋的人是不太妥当的。”

“展堂啊,你是不知道,复生不仅在人望上众望所归,在学识上也远胜于我,别的不说,单说他的人民主义、四个现代化主张都要比我原先提倡的要强,昨天会谈中他还对我的‘平均地权’主张进行了批评。”

“批评?”胡汉民冷笑一声,“他家是大地主,自然不会赞同平均地权,他要是赞同我才奇怪呢。”

孙中山继续说道:“他对我的批评我认为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他说:‘平均地权,在过去从来没有实现过,在今后也没有现实的条件可以实行……退一万步说,即使突然来个沧海桑田实现了,所有农民和地主的地都是一样多,过段时间因为勤惰程度的不同、劳作水平有高下,经营方法有优劣,肯定又会出现新的不平等,到那时,生产困难的农户除了出卖土地别无他的生计可图,岂不是又要形成新的不平等?如果每次出现新的不平等都来一次平均分配,那些积极的人、勤劳的人岂非受了打击,岂非是奖懒罚勤?因为懒惰的人根本不用担心,总会实现平均分配的,所有人都会得过且过,不思进取。’我想了一想,却是很有道理,我们要求平均地权是为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倒不是真的要每家每户的土地整齐划一。”

“先生……”

“复生还说,天下生齿日繁,人口日多,大家都挤在土地里寻食,是不可能有真正前途的,一国的土地总是有限,在一定时期的土地几乎是固定不变,而人口的趋势是增多,那么终有一天土地无法提供给人民生活所必须的财富。那怎么办呢?复生提出了他的阶层分析法,说农民和地主在农业领域的经济利益在根子上是对立的,但是如果跳出这个思路,把众多的农业人口转移到商业、工业上去,就可以解决这个矛盾……目前最关键的问题并不是不合理分配,而是中国太穷,如果中国有美国这么发达的工业,怕是老百姓已经个个安居乐业了吧。因此,他认为,农民和地主有矛盾并不可怕,政府的目的并不是帮助其中一方压倒另一方,而是努力营建更多的实业以容纳人口。一亩地用来耕地恐怕只能养活数口人,若是用来开办织布厂,当能养活数百人……他的意思是,我们不要为眼前的一点点东西你争我夺,而是要着眼于发展,只要物产极大丰富了,大家都有东西,你多一点我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贫苦的农民如果能吃饱饭,是不会对地主每天吃山珍海味忿忿不平的。”

“新鲜,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论调。”

黄兴说道:“我初听也觉得突兀,但是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复生以他家为例,他丈人沈麒昌是大地主、大老板,可是方圆数十里的乡亲,没有说他丈人不好的。为什么?原先沈家只有农田,雇佣的佃农不过数百人,可是后来沈先生办了实业、开了煤矿,雇佣的人成倍增长,目前在北方实业工作的工人怕是不下50万,贫苦少地的民众纷纷得到了实惠,虽然他们仅仅是得到了一家的温饱,沈家聚集了大笔的财富,但没有听说有哪个工人对沈家发财眼红的。这个当中,实业发展起来了,失业人口少了,政府税收增加了,物产丰富了,岂非各方面都有利?”

“这……”胡汉民无言以对。

“今天我和克强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就在讨论这个问题。秦复生为什么得到那么多人的拥护,贫苦农民拥护他,商人拥护他,地主、资本家也拥护他、军队更是拥护他,这其中必然有道理,那就是,各方面的利益不一定是均等的,但是只要保证每方面都获取一定、合理的利益,谁都不会有意见。大商人一年固然要赚10万20万的,但民众只怕一年能赚200就非常满意了,你不能为了让大商人赚这20万而让民众忍饥挨饿,也不能因为眼红别人赚20万非要拿来平均分配,绝对合理、整齐划一是不可能的,政府在这当中的角色是均衡,是保障这个相对合理。”孙中山意犹未尽地说,“话题再转到参选上来,秦复生竞选,是得到党内一致的认可和同意,可是我们党呢?连讨袁护国这样的事情都不能形成一致意见,一盘散沙,我拿什么和别人去竞争?我作为党的领袖,在党内得不到拥护。我和克强为了建立政党,前前后后花费了数十年的功夫,才有目前这来之不易的局面,但是我深深感觉,这个样子和一个合格政党的要求相距还是甚远,国民党的凝聚力,远远不如建党只有几年的人民党,甚至还不如刚刚成立的进步党……”

“我们不宜妄自菲薄。”

“等今天季老北上后,我们还要和复生展开正式会谈,有关的宪法问题、人事问题、政府架构问题、财政问题、国防问题等等。”孙中山拍拍胡汉民的肩膀,“关于宪法,我们初步商定了7人组成的起草委员会准备提交议会通过;另外复生已经初步答应,被袁世凯无理免职的国民党三督,将可以重新得到任命,当然地方议会还是要投票表决一下的……这些还不是决议,但是我认为达成一致的前景非常乐观,总的来说,昨夜的商谈是非常友好和积极的。”

胡汉民听到宪法起草委员会没有他,不禁有些失望,当听到有可能继续担任广东都督时,心情又好了起来,他忍不住追问道:“季老北上莫非是意图组阁?可是国民党是议会第一大党,按理应该由我们组阁啊,即使先生不参加总统选举,也可以担任总理啊,只要实践了责任内阁制,即使秦时竹担任总统也没有什么要紧的。”

“关于责任内阁制昨夜复生也和我们作了推心置腹的交谈,他的态度是希望正式宪法能够仿效美国,确立总统制,认为这对于民国将来的政局稳定是有利的……”

孙中山还没有说完,就被胡汉民气哼哼地打断了,他不耐烦地说道:“什么对民国政局有利,分明是他秦时竹要独揽大权,先生休要被他蒙蔽了。”

望着这个自己忠实的追随者和权力迷,孙中山不禁叹了口气:“展堂,为什么我每次说话你都要和我唱反调呢?就我个人而言,我从来都不赞同责任内阁制,前次临时约法之所以这么规定是为了抑制袁世凯的野心。结果你也看见了,袁世凯没抑制住,反而让钝初送掉了性命,我们不能不汲取这个教训。你一直认为国民党是第一大党,但是议会里究竟有多少议员承认自己是国民党党员,谁都不知道。秦复生已经说了,在正式大选前,议会将有一个登记过程,确定这些议员属于哪个党派,原则上不容许跨党。”

黄兴也说:“我和逸仙连总统都不愿意竞选,自然更不会去当这个总理了,张季老出任总理我们两个也是赞同的,一方面他德高望重,政治经验丰富,另一面他既是人民党的领袖之一,又和进步党众人颇有交情,容易建立一个具有稳定多数的内阁。我们仔细想过了,现在民国最需要的是团结、是稳定,我们国民党不能做那些煞风景的事。”

“你们两位……”胡汉民气得直跺脚,“这不是步步退让嘛!”

“展堂,我再重申一句,我们是来建设国家,不是来争权夺利的,秦时竹愿意恢复被无理罢免的国民党三督地位,愿意清查各类政治大案,愿意接受议会民主制约,已经说明了他的诚意……至于正式宪法,本来就是各方商讨的产物,你也看见了,这7人既有人民党的代表,又有进步党的代表,还有我们国民党的代表和无党派代表人士,充分说明了他的广泛性,我们应该相信议会能够在这个委员会努力的基础上通过一部真正具有民主共和精神,真正体现三权分立法则的宪法,我们党目前最重要的是整党而不是其他,如果同志们一定要坚持这些意见,我和克强只能退出,我们再重新建立新党……”

看到孙中山动怒的样子,胡汉民叹了口气:“先生的想法也许是好的,可是……”

“我们给过袁世凯机会,自然也应该给秦时竹一次机会,过两天等同志们到来后,我提议召开国民党临时全会,讨论重大事项,统一思想,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张謇是和汤寿潜以及章太炎等一同前来的,由于孙中山等人正好去拜访在京的其他国民党议员,秦时竹先和他们作了一番会谈。

“季老,事情紧急,请恕复生不能多多寒暄了。”

“自然,自然,国事要紧,再说我们大家也很好嘛!”

“昨日孙、黄两先生已经到来,我和他们连夜进行了会谈,成果还是比较丰富的。”秦时竹简要地把各项内容介绍了一下,“目前当务之急在于加快竞选筹备,孙、黄俩人已经明确说明不参加竞选,故而时竹斗胆认为,我如果竞选,当选的机率极大……”

“复生,你又谦虚了,不是极大,而是稳如泰山,即使孙中山和黄兴参选,也不会是你的对手。”章太炎和国民党之间怨气不少,对秦时竹是极为支持。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我们按部就班地先组织大选,再进行总理提名和内阁组建就显得有些迟缓了,时竹邀请几位北上,一来是为了准备大选,二来也是为了同时准备大选胜利后地政局安排。”

汤寿潜笑道:“复生高瞻远瞩,想必是成竹在胸了。”

“成竹在胸倒也说不上,只是为了大局,不得不预先准备。我拟请季老出任总理一职,由于人民党和进步党的联合态势,再加上汤议长和梁卓如的推动,获得议会多数是没有问题的,关键还在于组阁名单。”

“这么说你打算把我老头子推上前线喽?”张謇风趣地笑道,“我看过你提名的过渡时期内阁名单,我觉得不错,如果让我提名,大致也是这些人马。当然,我对于梁士怡留任还是比较吃惊的,想必复生也用了手段?”

“手段倒称不上,我只是觉得梁士怡对于整理财政还是非常有一套的,对于财政部运行也可以说熟悉,因此希望能留任。关于内阁,原本打算提名梁卓如为副总理兼任司法总长的,考虑到他还有宪法起草委员会的任务,就暂且不动,准备宪法通过后再行改组,另外,时竹还有一个考虑是增设民政部,负责内政事宜,同时撤销海军部、陆军部,将其合并为国防部,加强对国防军的领导。”

张謇知道秦时竹在这些问题上其实早有主见,光是改责任内阁制为总统制就可见他的政治态度,北上商讨国事,张謇自己的心情也是复杂的,一方面,秦时竹邀请他出任总理,既是对他能力的肯定,又是对他地位和影响的确认,进步党方面对于张謇出任也是非常支持,因为他原先就是和他们意气相投的立宪派嘛;另一方面,在张謇心底,未尝没有继续责任内阁制的愿望,权是好东西,谁都喜欢,张謇也不会例外,虽然俩人政治立场和个人见解都比较契合,但谁做第一把手,毕竟是不一样的。当然,话反过来说,张謇对于形势也认得很清,秦时竹之所以提名他来做总理而不是别人,是让张謇来协助治国的,而不是邀请一个争夺元首位置的对手。换句话说,秦时竹可以请他张謇出任总理,也可以邀请别人来出任,中国这么大,愿意做总理的人多得是,有威望和能力做总理的也不在少数,但是能有资格和能力做总统的,却是不多。相比秦时竹,张謇最缺乏的不是经验,也不是能力,而是拥护和支持,特别是军队的拥护和支持。袁世凯之所以能大权独揽,和北洋军有着分不开的关系,同理,秦时竹具有今天的地位,也和国防军分不开。辛亥革命、护国战争,大大加强了秦时竹的威望和地位,如果在前清时期张謇的地位和声望超过秦时竹的话,那么两年以后形势就反过来了。

一路上,张謇不无解嘲地想:自己琢磨这些干什么?还不是盼着早点掌权嘛,秦时竹年纪比自己轻、声望比自己高,应该竭力支持他才对,看来自己人老了,争强好胜的心却还没有老。凭借着多年的政治经验,他敏锐的感觉到,秦时竹作为后起之秀更需要的是一个长者的辅佐,在毫不犹豫贯穿强力路线这一点上,他和袁世凯没有区别,甚至就是袁世凯第二,当然,他会采取更加光明正大和民主的手段,中国这样的国家需要这种人,他也隐约听说了杨度关于“王道”、“霸道”的论争……在这一点上,张謇首先是个爱国者,他由衷地希望中国能在一个强力人物的带领下前进,而这个人物以及历史的重担,看来是要落在秦时竹身上。

后来的历史学家普遍为秦时竹――张謇联合政权叫好,认为这一新生政府真正贯穿有集中的民主这一路线,既有统一意志,又有心平气和的论争。秦时竹和张謇之间的关系,既不同于袁世凯――唐绍仪之间压制和反制约的关系,也不同于后来总理忠实地执行总统路线的关系,更像是人民党的双头执政,虽然一个为主一个为辅,但在地位上是完全平等的,在分工上也有侧重……一句话,既不是责任内阁制,也不是完全的总统制,而是一种协调体系,这一体系,保证了新生政权的稳定和前进,这确实是过渡性质的,但又是历史发展所必须。

秦时竹、张謇、孙中山和黄兴的第二次四巨头会议从九月下旬开始一直开了好几天,会议的议题是广泛而深入的,囊括了财政问题、外交问题、经济发展问题、国防问题、宪法问题、地方人事问题等一系列问题,中间自然也不乏激烈的争吵,但总的来说,都能以大局为重。

9月25日,秦时竹以临时执政的名义下令,正式恢复柏文蔚安徽都督、李烈钧江西都督和胡汉民广东都督的职务,在各省议会表决通过后即可上任,这三人都是二次革命前夕被袁世凯以各种各样手段所拿掉的,此时恢复职位,也算得上顺理成章,对于国民党方面也有了一个交待,更重要的是,由于三督地位的恢复,国民党激进派对于秦时竹攻击的调子立刻就降了下来,对于孙中山在党内进行的有关宪法改革和支持秦时竹当选正式大总统的说服工作异议也减少了很多。

对于这个任命,张謇表面上没有什么反应,暗地里却去找秦时竹:“复生,你这么早就恢复国民党三督的地位,是不是有些冒进?”

“请季老教我。”

“情况是明摆着的,安徽倪嗣冲、江西李纯、广东龙济光都掌握了当地的实权,对于本省大权都跃跃欲试,突然天降一个都督回去,他们能心服吗?”张謇知道秦时竹当政后这些地方实力派极为恭顺,心底都眼巴巴地指望着秦时竹给他们正式名分。

“季老说得好,他们不心服又能怎么样呢?”葛洪义当时正好在,笑眯眯地反问道。

“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们表面上服从,其实暗地里不买账,最坏的结果就是他们拒绝承认这一任命,甚至借助军权操纵省议会否定这个任命。”张謇说道,“前者是对中央政府威信的打击,后者是对国民党的打击,但同时复生做的承诺就泡汤了,也算是间接对我们的打击。我是这么想的,国民党这几个人的地位要恢复,但是不是另外安排一些位置?比如不太重要的部门给他们做个次长什么的……”

秦时竹还没来得及答复,葛洪义就笑了:“季老,莫非你真的看不出执政的用意所在?”

“嗯?”

“安徽、江西、广东等数省,从目前的形势来说,中央并不能真正控制住,好比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于是我想,与其让人独占,还不如让众人均享……”秦时竹嘿嘿一笑,给张謇看了另外一封电报,“这是发给南方北洋派残余大将的。”

张謇接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冷气,上面秦时竹将众人安抚了一番,然后告诉他们尽力配合中央通过对都督的任命,只要这个任命通过,第二步就将任命这些大将为各省护军使。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秦时竹把以后的争夺招数也埋下了。

“复生,这招棋太过于明显,稍微用点心思就可以发觉,国民党众人和那些将领不会看不出吧?若是他们联合,恐怕对我们不利。”

“季老过于担心了,这步棋很明显是不假,但是他们又能怎么着呢?肥肉确实是肥肉,你若是不喜欢尽可以退出争夺,没人逼迫你强行参加,但是问题恰恰就在于此。明知道后面隐伏着什么,为了这些利益,还是会头破血流地去争,这就好比一个饿老鼠面对捕鼠夹,明知道后面有机关,但是还是挡不住那香喷喷的诱饵的诱惑……”秦时竹戏言道,“就是国民党也不愿退出这个争夺吧,不信你若是问起他们喜欢来中央做次长呢还是去地方做都督就可以知道了。”

等到葛洪义把张勋的事情一介绍,张謇恍然大悟,同时心里一阵感慨,自以为聪明可以看穿别人的用心,但其实秦时竹根本就不怕你看穿,这就好比两个棋手,如果势均力敌,那么用些计谋是千方百计要掩盖住,若是实力相差悬殊,根本就无所谓了。这也方能解释,为什么秦时竹敢于当面明确说要求改责任内阁制为总统制,而袁世凯就只能使出暗杀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因为前者掌握了控制议会的手段,后者不能或者说没有好的办法。

秦时竹拿出又一封电报,说道:“张勋被捕后,辫子军群龙无首,在几个高级军官的煽动下再次劫掠,昨夜冯国璋和卢永祥已经平定。”

轻轻的几句话,其实是南京城爆发了一次大规模的清洗,凡是辫子军的重要人物,都让冯国璋和卢永祥以“妄图复辟”、“纵兵劫掠”的名义给处决了,北洋军嫡系毕竟比辫子军厉害些,激战一宿后就完全控制了局面,南京城再次杀得天昏地暗,只不过冯国璋考虑到不让秦时竹抓到把柄,告诫手下不可劫掠,但是对于辫子军就没有那么客气了。北洋军的士兵已经憋了好久了,此次逮住机会岂肯放过,抓到辫子军后就让他们把财物交出来,稍有迟疑或者反抗,就毫不犹豫地枪毙处决。北洋军没有抢成南京城,却把辫子军前几次抢劫的成果都剥夺了下来,也算是成果丰硕。

冯国璋发来的电文中自然不会这么写,只是轻描淡写地将事情经过一说,北洋军便摇身一变成为了维护地方、肃清复辟势力的先锋了。张謇看后,不禁有些吃惊,便问道:“南方局势,变化如此之快,该如何当之?”

“冯国璋戡乱有空,铲除复辟亦有功劳,擢其为长江巡阅使,督办江、浙、沪、皖、赣各处军务,所部进行整编、拟定番号为国防军第八师;……李纯部任江西护军使,所部改编为国防军第六师,卢永祥部拟改编为国防军第七师,任江苏护军使;倪嗣冲部拟改编为第九师,任安徽护军使;雷震春部拟改编为第十师,任上海护军使;浙江都督朱瑞兼任浙江护军使,所部浙江第一师改编为国防军第二十一师……除以上各部外,上述各处其余军队一律听候清点,整编入国防军各部……”

“复生,你这是?”张謇就不太明白了,这不是重新扶持起一个以冯国璋为首的军事集团嘛,岂非又要割据?

“南方兵力众多,人心思变,倘若不给以名分大义,于面上不好交待,与实际情况也有冲突,故而……”秦时竹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层背景是,朱尔典一再向他施加压力,让他火速安定南方事宜,这样各国才能在政治稳定的情况下与新政权展开新的接触,说白了就是英国佬为了扶持另一个代理人以制约中央政府,压迫秦时竹照办,当然,除了威胁以外,英国方面也加以利诱,说只要大局安定,一旦秦时竹当选为正式大总统,就临时进行财政垫款100万英镑(相当于1000万银元,且不附加额外政治条件)。

就秦时竹而言,这种经历是相当令人不愉快的,他尝到了受人要挟的痛苦,更真切地体会到了大英帝国分而治之的老传统,他私下里对葛洪义说:“朱尔典这个王八蛋,这不是在逼我做袁世凯?总有一天我们要连本带利的全部拿回来。”

因此,葛洪义悄悄在张謇耳朵边耳语两句,张季直何等聪明之人,一听100万英镑的垫款心中就如同明镜似的雪亮,新政府全盘继承了袁世凯的遗留下来的烂摊子,财政窟窿大,急需资金援助,特别是外国资金。虽说秦时竹有人民银行助阵,但这个银行毕竟不是提款机,为了北疆建设和护国战争已经垫款不少了,再要获得款项,只怕直接导致人民币的信用的破产,这在政治上就是自杀行为……

秦时竹尴尬地笑笑:“季老莫怪,这都是前两天得到的消息,考虑到保密,没有对您老说,现在消息还没有外传,除了我们这里三人另外就是梁总长知道这一情况了,他也是十分赞同的……”

张謇心想: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有什么意见?说来说去,人不在权力中枢,消息自然知道的要慢一些,看这个样子秦时竹倒也不是有意封锁消息。

“还有一事需要和季老说,梁卓如前些日子动身去了云南,一方面是为了联络西南各社会贤达,另一方面也是对西南地区的实力派作些解释工作,阐述一下中央政府的意思。云南蔡松坡是他的学生,沟通起来相对比较容易。至于传递的信息,也是非常紧要的,中央即将派遣军队入川平定动乱,希望它们能够配合,事情完结后,在西南数省,包括四川、云南、贵州、广西、康边和西藏将设立西南军区,由蔡松坡担任司令,督办各省军务,西南各省的军队也要依次改编为国防军,云南的定为31师,贵州32师、广西33师,四川因为是中央派兵,番号另定、康边和西藏如何安排国防军,还要等将来再商讨。”秦时竹一番苦笑,“虽然我现在做了临时执政,握有中央名分,但是季老肯定也知道,中央政府发号施令最远也就不过黄河沿岸,其他地方,离的越远,越是鞭长莫及,只能一步步来了。”

张謇说道:“复生的话却是诚恳,百废待兴,谁都不容易,你目前把中央捏合成这个样子,老朽已经相当佩服了。将来的事情,还望你继续多多支持,我虽然微有名声,也有状元虚衔,但一直没有出仕,从政经验比你更是不如,眼下你提名我为总理,我也是不胜诚惶诚恐,生怕耽误了你的大事。”

“季老这么说就见怪了,现在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一定要齐心协力、同舟共济。”

“对,齐心协力,同舟共济。”三人的手紧紧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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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内局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时,唐绍仪所率领的北疆考察团还在南洋地区继续访问、考察;以秦时竹为代表的北疆系势力发动护国战争后,考察团所有人都密切关注着事态的进展,特别是夫人团和沈麒昌等人,他们与秦时竹等7人血肉相连,关切之情尤其溢于言表。船只是先到吕宋下的岸,上岸后,众人顾不上休息,就兴冲冲地找来近期所出版的所有报纸,如饥似渴地阅读国内的政治消息,即使是英文报纸,也不会构成什么障碍。这首先自然是因为关心,其次也是因为信息量偏少,秦时竹发动护国战争后,虽然每天都给考察团发来电文,但是那短短的电文,丝毫不能满足大家的需要,谁都想迫切知道消息,很多人甚至提议立即中止考察,回国观察动向再说,好在几个团长、副团长还沉得住气,打消了大家的冲动。

一开始考察团有些不安,这些精英人物虽然对秦时竹很有信心,也知道秦时竹占据着道义立场,但是生怕战局糜烂、危害地方,特别是资本家和商人,就有些提心吊胆。熊希龄虽然也担心军费压力压垮北疆刚刚有所起色的财政,但在明面上还是要安抚众人,一旦人心动摇对经济的危害更大。哪知道上岸后没几天,就传来消息说护国军占领了唐山、大沽,打过了天津,众人还没回神过来,又听说护国军已经占领了北京、段祺瑞做了阶下囚。战事进展如此顺利,原本预料中的拉锯战居然变成了一边倒,众人开始大兴奋起来,特别是那些大亨巨子,原本惴惴不安,听到胜利的利好消息后突然间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针而兴高采烈起来,在他们看来,秦时竹可以固然席卷北方,执掌中央,这也意味着他们这批商界巨子赚钱的机会更加多了。降税、裁撤厘金、统一货币、剿匪、发展实业等等是秦时竹在北疆的既定招数,肯定是要推而广之的,他们从中看到了机会,再加上秦时竹今后有了中央名分后,对他们开拓市场是大大有利。

当秦时竹当选临时执政的消息传来,所有人都是扬眉吐气,在当地人心目中北疆考察团的地位也大不一样了,不光是本地华侨的头面人物纷纷前来结好,就是那些殖民地的官员无形中对于他们的礼遇也提高了一些,虽然中国人还是让人看不起,但这些大老板毕竟是拿着支票前来采购的,吕宋的木材、铜矿,爪哇的石油、橡胶,马来亚的糖业无一不是考察团重点下手的货色,这些东西在国内都能卖出好价钱,特别是原油,几乎是来者不拒。秦时竹也重点指示他们,一方面要大做生意,另一方面要结好各地华侨,特别是宣言中央政府对他们的关心,希望他们能回国投资。南洋的华侨迁居海外日久,虽然经济上有一定的势力,但由于遭受本地人的嫉妒和殖民当局的压迫,在政治上一直是举步维艰,再加上清政府原先并不支持他们,一直在夹缝里挣扎。也正因为如此,南洋华侨极力支持孙中山等人的革命事业,希望能够建立一个真正民主富强的新中国,也让海外华侨能够沐浴在祖国的光辉之下……考察团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和国民党争夺各地华侨,争取他们认同人民党的党纲和政策,这虽然是秘密任务,只有几个主要核心知道,但同船而来的都非简单人物,自然心里也能明白。

人民党气势如虹,秦时竹呼之欲出,凡是真正关心中国发展和繁荣的华侨无不欢欣鼓舞,原本在他们心中国民党是有作为的政党,但对比二次革命的境遇,他们自然而然得出一个结论――国民党说大话的多,办实事的少,要求南洋华侨奉献的多,能回馈的少。很多人至今手里还捏着同盟会发行的债券呢,虽说是革命成功就予以兑付,现在革命成功都两载了,哪里由什么兑付的影子?很多华侨在购买债券的时候并不在意能不能兑付,但如果真的不能兑付,同盟会也该派人来解释一下,他们倒好,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反而在二次革命中再次要求南洋华侨捐款,华侨的心就慢慢地冷了。在这种低潮时期,人民党强势介入,人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特别是人民党只提回国投资,只提互惠互利,不提片面捐款,更是让当地有地位、有作为的华侨心动,纷纷商议,等国内政局正式稳定下来后,回国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发展机会。

熊希龄和禹子谟收到任命他俩为财政次长和工商次长的电报时,轮船已经向新加坡进发了,满船的人都来向他们道贺。熊希龄就先调侃自己一番:“你们看,中央政府建立,我这个当次长的他也不要我回去,反而给我加了去欧洲和美国考察中央银行的运转体系的任务,看来我还是逃不掉,要继续给复生卖命,这是天意啊。”

禹子谟也笑了:“我的任务也不轻呢,要考察工业体系,看来上贼船容易,下贼船可就难了。”

众人大笑。唐绍仪拍拍禹子谟的肩膀:“话可不能这么说,现在你老兄一步进入中央,以后施展拳脚的机会就更大了。”

沈麒昌也笑:“秉三那是幸福的烦恼。我们这些人,论说和复生唱反调,谁也比不过秉三,偏偏复生还一个劲地委以重任。”

夏海燕提议:“我有个建议,为了表示感谢,等会吃饭时由执政夫人给我们敬酒……”

沈蓉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红,好在经历过场面,就爽快地答应了,沈麒昌爱怜地走到女儿身边:“等复生正式当选了总统,你就是第一夫人了,这肩上的担子,委实不轻呢。不过为父的就是高兴,这么多年了,咱们这些人的努力终于有成果了,怎么庆贺都不过分。”

海鸥仿佛也受到了热烈气氛的感染,欢叫着从天空飞过,白色的浪花伴随着考察团向南洋考察的最后一个目的地――新加坡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