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长安 第一部:雁门篇 第三章:阴谋 第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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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节


“……汉时曹大家有言: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而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说得何其明白?妇言之行,不在辩口利辞耳。世民不才,纵然得罪了姑娘,却也是诚心谢罪,姑娘又何必徒逞口舌之利以恶言相加?诚然,世民悔婚在先,姑娘若有怨怼谴责,世民一身当之,必不叫家翁为难。今日世民既然斗胆请见闺中,便是任凭姑娘处置之意。只望姑娘能稍息孙寿之怒,罪世民一人但可,不必牵扯家父……”


孙寿是后汉大将军录尚书事梁冀的夫人,乃是史册明载的“悍妇”。


李世民长身而立,面色凛然,语气端庄自持,一番言辞理据有序,本来无可挑剔,只是最后一句却带着挖骨般的恶毒讥讽,终归还是透露出胸中的愤懑难平。


长孙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浑身一颤,银牙轻啮秀唇,泪珠儿险些登时夺眶而出……


她仰着脸,一对雾气氤氲的明眸怔怔盯视着李世民,沉默半晌,目光渐渐又恢复了清澈澄明。


她垂下头,淡淡地道:“班昭的胡言乱语,也信得么?”


“姑娘何出此言?”李世民诧异地问道。


长孙冷冰冰问道:“公子以曹家妇为何人?”


“班惠班上咨朝政下著史竹,更遗女诫七篇传诸后世,汉和帝敕封大家之名,虽其弟定远开边之功业亦不能齐肩。”李世民不加思索地答道。


长孙冷笑道:“妾身再问公子,何谓‘三从’?”


李世民微微一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此为妇德之本,姑娘有异议乎?”


“然则孝道何存?”


李世民一怔,心中暗叫不妙。


却听长孙继续追问道:“孟子云:孝曰无违。可是说母亲无违儿子之命么?”


李世民撇了撇嘴:“自然不是!”


“那何谓夫死从子?”


“……”


“连孝道都抛却了,发此忤逆之言者,可称‘大家’乎?”长孙抬起头注视着李世民,目光中满是轻蔑讥讽之意。


李世民越想越不服气,忿忿然道:“姑娘此言,是强词夺理了!”


长孙低头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口中淡淡道:“孝为百善之先,忠信孝悌礼义廉耻,信尤列在孝字之前。公子自家背信,却兀自责备妾身徒逞口舌强词夺理,宁有是理?”


小姑娘一说出“背信”二字,李世民顿时语塞。


他呆立半晌,方才凛然答道:“世民不才,背约违信之举,实龌龊难言。今日特来向姑娘当面请罪,若姑娘不肯原宥世民,我便自戡于此,以息芳怨。”


长孙缓缓站起身,走回了几前背冲着李世民重新坐下,轻挽罗袖,自案子上重新拈起笔来,一面在砚中碾转沾蘸一面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公子已然背信,岂可再为此等不孝之举?公子去吧,婚约之事,便做浮云,家母家舅那边,小妹与兄长自会委婉禀明,公子不必忧心!”


小姑娘如此大度,倒教李世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起来,他迟疑地道:“世民自知罪孽深重,还请姑娘责罚……”


长孙一面用笔在画布上点染,一面叹息着应道:“公子不必多言,长孙一脉,虽是亡国之后,却非不明事理胡搅蛮缠之辈。公子视信诺如浮云,小妹和家兄却是重诺之人。千金一诺,小妹虽非古之君子,亦愿追遗风于尘后,公子勿疑。责罚云云,再也不必提起。”


长孙愈是如此说,李世民愈是心下不安,迟疑着不敢动。


长孙问道:“公子还有事情么?”


李世民道:“在下还未曾谢过姑娘赠图之德……”


长孙轻轻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李世民道:“姑娘兰质慧心,世民惭愧无地。”


长孙语气索然道:“孙寿之质,蒲柳之姿,不过尔尔……”


李世民一揖到地,面红耳赤道:“在下激愤之言,辱及芳驾,姑娘……”


“终身之事尚且可如浮云放过,区区片语轻慢,小妹又岂会加罪公子,公子去罢!”长孙不待李世民说完便打断了他,随即落笔收意,将一幅笔墨山水自案上抽了起来,转过身道:“此为小妹信笔涂鸦,相赠公子,愿公子前程似锦,姻缘如簇。”


李世民接过画卷,定睛看时,却是一幅江岸雪景,山水间一片茫茫的白意,明月高悬,万芒俱籁,唯北辰星高挂当空,似是为迷途之人指点归路。


他一时间也看不出这画是何用意,只得收起,作揖道:“多谢姑娘,世民此来,本欲邀贤兄妹今日共游秀荣,并向姑娘致歉,却不知姑娘是否有此雅兴?”


长孙抬头看了看他身上那身装扮,笑道:“公子欲微服私行,却需待家兄自牢中回来……”


李世民诧异道:“辅机兄就在外间,姑娘何出此言?”


长孙轻笑不语。李世民转身回到外间看时,长孙无忌果然已不见了踪迹。外间屋右侧几上却留了一张短笺,李世民拈来看时,却见上面写着三行汉隶:“云难逾等二贼形迹可疑,内中恐有蹊跷,愚兄往祥询之,二郎勿躁,务求多福……”


李世民心中一阵郁闷,长孙无忌去审问两个不成材的山贼草寇他倒不甚在乎,然则将自己扔在里间遭受如此敏捷刁钻的胞妹荼毒却熟视无睹,还留言要自己自求多福,这就未免有点对不住二人总角之交的这份情份了。


长孙在他身后道:“公子若是等不得,便去县署寻他便了!或者暂且回营,明日再效微行不迟!”


李世民赌气般走到外间偏席位置,撩袍坐倒,道:“在下哪里也不去,便在这里等待姑娘这位义薄云天的兄长回来。”


长孙掩口笑道:“如此,请公子稍歇,小妹为公子奉茶……”


……


河北灵寿位于太行山东麓滹沱水中游,属恒山郡治,原本也是田土肥沃物产丰美的大县。近年来皇帝妄兴天罚屡征高丽,近百万民夫倒有八十多万是自河北本地征集而来,耽搁了农事不说,被征集者多半却死在了辽东异域。这些年河北诸郡并未遭甚大灾,只是这连年不绝的人祸却着实受不得。寻常县份屡遭征役,初时还是十丁抽一,到后来征得极了,竟是三定抽一两丁抽一,大片土地荒芜无人耕种,而各郡的仓廪多半储存的是征辽的军需粮秣,即便发生再大的饥荒,也万万没有人敢擅自动用。因此几年下来,河北之地年年均有大批黎庶因生计断绝而死。灵寿原本是户口过万的大县,如今人丁锐减,也仅余三千余户,且毗邻头号大贼历山飞啸聚的地盘,治安状况极糟。


这些年来天下诸郡多有揭竿之人,尤其以河北之地为最。博陵的历山飞、上谷的王氏兄弟、涿郡的卢明月,均坐拥数万之众,其余数千人乃至百余人的小贼,更是不计其数。


位列隐行暗门下四堂之首的申堂,便坐落于灵寿县西北的太行山中,乃是千年氏族乐家的别馆,后世子孙没落,虽被暗门暗中购下,做为设堂之所。


几名身穿玄氅的骑士纵马来在别馆门前,甩镫离鞍跳下马来,为首的一人的外氅边角处绣着一个淡金色的篆文纹章,依稀看得出是一个圆环内套着一个“朱”字。


迎候的弟兄诚惶诚恐躬下身去,道:“属下参见少常!”


那被称呼为“少常”的中年男子相貌清濯,颔下三缕胡须收拾得整整齐齐,目光中自有一分淡然之威,却听他操着略带些河北口音的官话问道:“三哥到了多久了?”


那把门的弟兄答道:“太常是昨夜三更时分到的,除了辰堂堂主之外没带旁人,属下们当即安排太常歇息了,早上起来用了饭便一直在书房读书,弟兄们并不敢去打扰!”


那中年男子淡淡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了大门。


守候在书房门口的暗门辰堂大卿周庆见到中年人走过来,当即躬下身子行礼,依足了规矩道:“属下辰堂周庆,参见少常!”


那中年男子扫了他一眼,笑道:“不必叫得这么大声,方圆二十丈以里,没人能瞒得过三哥的那对耳朵!”


周庆脸上一红,却并不答话。


“修明到了?近来吧!”张烈在室中搭话道。


那男子迈步进了书房,躬身向坐在书案前的张烈一礼,口气谦和地道:“三哥安好!”


张烈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那男子一番,笑道:“你怎么清减了这许多?”


那男子自嘲道:“小弟耽于俗务,比不得三哥一姊游戏江湖之乐!”


张烈摆了摆手:“坐下说话!”


那男子来在侧席,解开玄氅放在一边,撩起袍子坐了下去。


张烈沉吟半晌,缓缓问道:“孙摸羊死了?”


那男子点了点头:“是。八月十五中元节,张金邀摸羊公会于漳水之畔。伏兵数百,鼓而袭之。摸羊公中箭重伤,回到乐寿当夜便不治身亡。”


张烈点了点头:“他的部众都安抚住了?”


那男子道:“除了司仓石戈所率亲兵三百人外,余众三千二百余人悉拥小弟为首,军中局面粗定。只是目下张金咄咄逼人,我还来不及整顿。三哥来前,我方才摸清楚张金的态度。眼前虽说危机重重,却还不至于树倒猢狲散。”


张烈想了想,道:“那个石戈,你若是不好处置,便教堂下的弟兄除了便是!”


那男子苦笑道:“我要除石戈,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不过现下孙安祖方殁,军心尚且不稳,实在是不得不留着这个石戈。否则他只要一死,不管死在哪里,只怕最终这嫌疑都会落到小弟头上。幕中有谋士劝我派此人去伐张金,为摸羊公报仇,行借刀杀人之计。我思忖再三,还是罢了。这个时候凝聚军心稳定局面为第一要务,还不是自相残杀的光景。”


张烈问道:“那个张金是何主意?”


那男子答道:“孙安祖伤殁当夜,张金便率本部主力五千余人分五路来袭,见我戒备森严无机可乘,才悻悻然退了回去。次日便派来信使,欲与我歃血为盟。营中弟兄愤愤然欲割了信使的脑袋祭奠孙摸羊,被我阻住了。张金的主意我清楚,他原本是想不费什么力气便吃掉乐寿这块地盘和这三四千人马,奈何孙摸羊不肯屈居人下。他这才诓孙帅去会盟,想先除了主帅,再趁夜袭营,一鼓可定。后来见有我坐镇这块骨头不好啃,便缩回去又派人来言和。”


“反复无常的小人!”张烈冷笑着自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


“他也是被逼得没办法。鄃县南面三股义军,吕明星已经被张须陀灭了,甄宝车被打残了,王薄倒是还在苦苦支撑,可惜这个知世郎名过其实,老打败仗不说,目光短浅但求自保,竟坐视众家义军为张须陀各个击破,实在指望不上。现在张须陀是一路往南去打瓦岗的翟让了,等他灭掉了翟让军,回过头来便要收拾张金。张金若不能在最快时间内据有数县之地,凭他那点家底在张须陀面前实在不够一口吃的。所以他才冒天下之大不韪诱杀孙帅,至于后来遣人前来盟约,却也是实心实意的,他是怕我在他和老张苦战的光景在他背后捣鬼!”那男子容色平静地道。


张烈回头看了看他,道:“某若除掉张金,修明能否在张须陀北上之前将张金部众悉数纳于麾下?”


那男子苦笑了一声:“非不能耳,实无用也!我即便将张金部众悉数接收,也不过万余不合之众,且以乐寿一县之地,万不能养此大兵,人虽多了,却是在不堪一击。而张金既死,我便须一个人应付难面的张须陀和北面的幽州朝廷驻军,两线接战,首尾又不能相顾,下一个死的必定便是我。所以现下张金固然需要我为他在北面抵抗朝廷,我又何尝不需要他在南面为我挡住张须陀?只要有几个月时光,我便能将麾下众军整顿划一,再与北面的高开道和卢明月结成盟约,待张须陀杀过来,方有一战之力!”


张烈皱起眉头道:“就凭你眼下这点人马,能与张须陀一战?”


那男子正色道:“兵不在多,而在鼓而能成列。只要我手下的军士能够拖住张军一段时辰,下四堂的弟兄便可趁乱举刃,刺张讨捕于万军之中。此事虽险,然只要策划得当,而卢高二人又不在背后扯我的后腿,倒有五分机会能够得手。”


张烈晒笑道:“正规官军不同寻常盗匪,一营关中卫军在警戒最严之时,便以某与一妹联手之能,想潜进去亦有所不能,修明此计虽妙,未免过于不切实际了吧?”


那男子看了看张烈,淡淡笑道:“张须陀百战宿将,威名达于山野,然则其人平素骄悍自大,不把山野小贼放在眼里。乱军之中,大家的注意力全在敌我态势上,主将身侧戒备再严也必有疏漏,更何况老张打仗从来都是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到时候只要遣一死士,扮作官军模样混入其后队,在他背后放上一箭,则其虽有千军万马随护,亦难保得性命。”


说到这里他略显奇怪地问道:“三哥今日似乎对这啸聚金戈指事颇为关注,小弟记得三哥对这些山大王的学问向来不以为然的,此次却不知为何如此关切?”


张烈闻言,半晌不语,良久方道:“过一阵子,我想将总堂迁到乐寿去!”


那男子大吃一惊:“为何?”


张烈叹道:“人人都道刺客游侠最喜乱世,却不知愈是乱世,我暗门行事营生愈是艰难……”


那男子道:“这个小弟自然明白,难道关中发生兵变了么?有人做了第二个杨玄感?”


张烈摇了摇头:“那倒还不至于,然而修明大概还不知道,当今皇帝如今被胡人的铁骑困在了雁门郡,而朝中大臣却各怀鬼胎蝇营狗苟,天下大乱之期……恐怕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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