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新史 第四章 际会风云 第九十五节 城内

秦时竹 收藏 7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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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护国军的全面开进,北京城陷入了动荡,人心惶惶、个个不安,打仗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信息不对称,老百姓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即使最无知的人也能从城南火车站附近传来的声音中推断出发生了大事,激烈的枪声、炮声、爆炸声整整响了数个小时,以铁一样的事实宣告了事态的发展。城里已经全部戒严了,但即使不戒严,老百姓也不敢随意出门,不然丢了小命可是大事。大家在各自的四合院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护国军和北洋军为了争夺京城打起来了,也有的分析是袁世凯逃出了北京然后又带着援兵杀回来了,更有的人还煞有其事地判断,袁世凯向洋人借了兵,准备大干一场。都说北京城的老百姓关心政治,这个传统果然有点意思。不仅草根阶层在猜测,活在深宫内院的前清皇室也在胡思乱想。早上枪炮声一响以后,清室所依赖的几个老臣就纷纷跑到皇宫里去了,美其名曰是给皇上请安,实际上是在分析复辟的可能性。

一年半过去了,溥仪又大了几分,九岁多的小孩,对害怕的事物已经有了本能的抗拒力。激烈的枪炮声传到皇宫的时候,力度已经减小了很多,丝毫没有能够吓着他,倒是一下子呼啦来了这么多人让他感觉很不好。自从隆裕太后病死后,清宫的实际主持人变成了端康皇太妃,不过不论是哪个太妃,在前朝的时候都很不得宠(试想连隆裕太后光绪都不喜欢,何能喜欢那些太妃们?他所爱的,估计唯一个珍妃而已),但是对于溥仪来说,这种变更让他很憋气,隆裕虽然不是亲生母亲,但对于溥仪充满了感情,当真是把他当自己的亲生儿子来养的,在撒手西去的时候,还留下遗言,让众人不要难为这孩子。但是其它人就不一样了,还做着复辟的美梦,对溥仪的要求,无非是以重振乾坤为压力,严则严矣,但关爱之情就要少了很多。

事情涉及机密,参与的人除了太妃以外,就是前摄政王载沣还有就是徐世昌、赵尔巽、世续、铁良,御前大臣那彦图、溥伦、陆润庠、陈宝琛、伊克坦、景丰、绍英等一帮老臣。虽然人很多,但是会议的气氛并不活跃。本来载涛、载询也收到了开会的通知,但这两兄弟不知道怎么回事,胡乱找了个借口就推辞掉了。溥伟远在青岛,即使想参加也是有心无力。

世续、铁良和陈宝琛是复辟的积极分子,其中又以铁良最为狂热,眼看没人说话,他急了,吼道:“大家倒是说话呀。”

众人还是默然,老狐狸徐世昌眼中虽然闪着亮光,但是也不说话。

铁良一跺脚,叫道:“你们……你们,居然都是这个态度,我大清看来复辟真的无望了……”

负责编修《清史》赵尔巽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能怎么样呢?军队军队没有,财政财政没有,外援外援没有,我们能有什么作为?秦时竹和袁世凯打仗,我们凑什么热闹?”

“太傅,您什么意见啊?”铁良不敢反驳赵尔巽,只能问徐世昌。

“我的意见四个字,静观其变。”

“太傅的意思太消极了点吧?”世续看铁良势单力孤,决定帮一下手,“秦时竹明着说是因为袁世凯暗杀宋教仁,打着护国的旗号,暗地里还不是为了争夺天下?他能这么干,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想办法?”

“办法?”溥伦冷笑一声,“你有什么办法?太傅和赵帅当年都是一手提拔秦时竹的人物,对他知根知底,他们都没有办法,你有办法?”

“你……”世续气不过,差点没用手指着骂,后来想了想,对方毕竟是宗亲,还是恭敬点好。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载沣看不下去,出来打圆场,“秦时竹前番来京的时候,曾经拜见过我们一次,那时皇上、太后、太傅还有我都在。言语中还是颇为客气,我估计即使他夺了天下,也不会过份为难我们……”

“王爷,我不是怕他为难我们,而是说我们能不能……”铁良看到载沣的脸色并不好,硬生生地将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溥伦此时已经是一个共和派了,他冷笑着说:“共和大势,已为世人所认清,为不易之国策。秦时竹此番征讨袁世凯,无非是争夺天下而已,即便他打倒袁世凯也不会恢复帝室。如果他是那样的人,辛亥年他就不会在东北率先起事了,和他商量复辟,无异于与虎谋皮,诸位还是省省心吧……”

“那难道我们只要一个虚君名分也做不到吗?”铁良对国外的情况还有了解,“像人家英国,照样还有皇室,女皇统而不治,岂非很好?”

“人家眼睛盯着总统,哪还论得到你统而不治?”溥伦丝毫不留情面,“皇上若是做了虚君,他往哪里摆?再说了,这仗还没打完,鹿死谁手还不可知呢……”

“昨天夜里俄国公使来找过我了,说是只要我们复国后答应割让东北全境,承认外蒙独立,他们就出兵帮我们复国。”铁良犹豫着,但还是把他想说的最高机密抖落了出来。

“俄国人?算了吧……没有一个好东西,真要是那样,连祖宗的龙兴之地都割让了,纵然复国还有什么脸面再活下去?”

铁良大怒:“割地纵然有所损失,但总强过目前这等半死不活,你们天天喊中兴,天天嚷着大清,这机会真的来了,反而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

“铁良,你不要冲动,咱们还是从长计议。这地,决计是割不得的,若是赔款等别个什么条件,倒是可以商量。”陈宝琛满脑子忠君爱国,但好歹还有一点民族情分。

“商量……不用商量了,再商量下去,连这个优待条件都没有了,你们等着灭门吧。”溥伦的怒气比铁良更大,说完也不管坐在位置上的太妃是什么脸色,就自管自走了。

太妃是个没主意的人,既想复辟又害怕失去优待条件,一看这等架势,早已慌了手脚,开始哭泣起来,众人好一顿劝说才是止住了眼泪。

太妃哭丧着脸,干嚎道:“你们倒是议议呀!”

众人议论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铁良见讨论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决定铤而走险――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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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府上下此时也是一片混乱,清晨袁世凯拖着病体前去办公后,家里人原本指望他会在中午时分回来,谁知大院里众人的早饭还没有吃完,就已经听见总统府方面响起了如爆竹般响亮的声音,惹得众人都是大惊。几个下人胆子大,被袁世凯的姨太太们派出去打探消息,回来一个个吓得直哆嗦,只说总统府附近有一帮黑衣人,带着眼罩,又打又杀,地上红彤彤的,感情是流了不少的血……

众人听了,如天打雷劈一般,当场就嚎哭起来,几个姨太太一时支撑不住,昏倒在院子里,忙得丫鬟、下人又是揉太阳穴,又是掐人中。唯有五姨太最为彪悍,不仅没哭,反而还抓住回信下人的衣领,追问道:“老爷呢?老爷呢?”

下人大概被五姨太这一时间内爆发出来的力气吓呆了,口张了半天,愣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气得五姨太一把松口抓住衣领的手,用她的巴掌打起耳光来,动作频率之高,令人咋舌,劈劈啪啪的声音中夹杂着她的怒吼:“你这个混蛋,饭桶、狗奴才,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打了十多下之后,大概感觉累了,不自觉地停住了手,飞起一脚踢在对方的肚子上,哎哟一声,下人顿时瘫倒在地。不过,说来也怪,这一番打骂之后,瘫倒在下面的人居然接上了思路,开始说起话来:“老……老爷,没……没看见……他……他……”

刹那间,院子里爆发一声惊呼:“飞艇!”

五姨太等人在袁世凯收到秦时竹送的飞艇后,曾经乘坐过一番游乐,此时她已经看出来了,空中飞的,不正就是自己早些日子坐过的那艘嘛!气囊上还有几个黑团团,虽然看不清楚是什么,但几乎可以肯定是那艘飞艇上面的字。

“老天保佑,保佑老爷安然无恙!”五姨太的祈祷还没有完毕,就看见飞艇已经在空中化作一团火球,笔直地往下落。这个打击可真是晴天霹雳,饶是五姨太这么坚强的人物,也不由得感到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到再度恢复人事的时候,五姨太发现堂屋里已经都是一片哭声了,袁府上下如丧考妣,一片哀嚎,袁世凯的几个儿子,闷声不响地缩在屋内一角。

“大爷呢?”她扫视了一番,发现唯独缺了袁世凯的大儿子袁克定。

“大爷他……他……”丫鬟小声地说,“听说大爷他昨夜去八大胡同了,晚上就没回来……”

“混蛋,家里都这么乱了,怎么还不把他找来?”五姨太一听怒不可遏,“他自己的亲爹到底要不要了?”

“不是我们不去找,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

“屋外的警察不让我们出门,说是上峰有令,全城戒严,袁府上下一律不得出门,连个鸟儿都不许飞出去……”丫鬟懦懦地说,“不然,不然……”

五姨太听到这个消息,手足冰凉,半天才挤出一句:“护国军进城了?老爷呢?”

丫鬟无言以对,只能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角,那批平时气势嚣张的袁氏公子,此时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一个个低头沉默不语,莫非树倒猢狲散就是这种局面?

护国军进城后,陆建章第一个向孙烈臣表了忠心,虽然立场变更的快了些,但毕竟京城地面尚不熟悉,还需要借助前者的警察力量,孙烈臣好好勉励了一番,让他继续负责京城治安,在陆的帮忙下,各大要宅都由警察控制了起来,其中又以袁府所派的力量最大。

袁府从来不曾遭遇过这么骇人的情况,哪怕是在1908年袁世凯出缺回籍的时候也没有如此惶恐不安,院落里的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外面成群结队的警察和明晃晃的刺刀,既担心自己的性命更担心自己的钱财,女人们还额外担心自己的名节,上下一片混乱。若是平时,哪怕袁府一个最普通的下人出去,警察见了也是低头哈腰的,此刻情势正好颠倒过来。虽然还没有最后颠倒过来,但在警察的视野中,何曾又不是一种复仇的愉悦呢?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恐怕描绘的就是这种景象吧?

所幸的是,没有任何意外发生,警察们虽然心里感到解气,但面无表情,对于劫掠或者其它都不感兴趣,只知道团团围住袁宅。不要以为北京城的警察素质一夜间提高了很多,实在是陆建章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跨入袁府一步,否则格杀勿论,并且告知,马上就会有护国军的士兵前来接替,要一切听从指挥。在这样的高压面前,警察们自然不敢胡作非为。在五姨太昏迷期间,几个精明的老家仆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想出去探探口风,但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几个动作稍微慢点,就看见刺刀已经戳到了胸口,若在平时,借警察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如此做,真是墙倒众人推。

由于袁世凯平时在家中也是以强力人物出现,他一旦不在,袁府就上下乱套,各公子和各姨太无法形成统一的主心骨,要么相视无语,要么你争我吵。傍晚时分,护国军全面接替警戒任务后,局面还是如此,“跛脚大公子”袁克定被士兵们从八大胡同送回来后,混沌的局面才稍有改观,但他丝毫没有他老子的权威,平时耍耍公子脾气还可以,到了眼下的关键时刻,买他账的人不多,刚刚争执了两句,大爷就无言以对,只能垂头丧气地坐在一边听天由命。

段府就是另外一副景象,也许是见过世面,段妻很平静地接待了前来监控的护国军士兵,并告诉他们段祺瑞不在家中,由于孙烈臣和陆建章封锁了段祺瑞已经被逮捕的消息,护国军的士兵们并不知情,一个排长问道:“那他到哪里去了?”

“他昨晚是在衙门里过夜的,一夜没有回来……”

“这个……我们要搜搜。”排长不是很确定,但段妻回答时候的神情,似乎也不像在撒谎。

自然,段祺瑞确实不在家中,段妻误会了士兵们的意思,以为他们搜查是假,想要借机劫掠倒是真,于是就坦然地说:“我们家穷,没有什么财物可以孝敬给各位军爷,最值钱的恐怕是老爷留下来的一堆书籍和一副玉做的围棋,若是长官不嫌弃,我这就带来送上。”

带队的军官大惊,他虽然没有劫掠的意图,但是乍听到段府如此贫寒,也是有些惊讶。当下也不搭理,只是手一挥,喝道:“搜!”然后笑吟吟地对段妻说:“夫人莫怕,我们不是歹徒,不要财物,只是看看段总理在不在家中,若是在,我们也不会为难他,只要跟我们走就可以了……”

“是,是,可是老爷确实不在家中。”听到此言,段妻心中稍安,但还是颇有些不信。

不一会儿,搜查完毕,两边都有些吃惊,一边是吃惊段祺瑞家居然真的是如此贫寒,另一边则是吃惊这些士兵搜查时丝毫没有顺手牵羊,段府的书房中毕竟还有几个花瓶什么的,段妻看后,发现纹丝不动,连触摸的印子都没有,看得出来士兵们没有在撒谎。

带队的排长有些尴尬,联想到段府如此的难找以及眼前这副破败景象,着实令他难以想像这居然是堂堂中华民国总理的宅院,秦时竹的住宅在他们眼里看来已经是有些寒酸了,段祺瑞家与之相比简直提都不用提了,于是连连说:“想不到段总理真是廉洁之士!刚才多有得罪,我们在门口站岗,没有什么事最好不要出来,师长已经发布了戒严令,没有允许,任何人都不许上街。”

眼看日已西沉,段妻寻思:这些士兵虽然不曾前来骚扰,但肯定是要吃饭睡觉的,家中似乎也没有这么多的米面酒菜准备,便很熟练地拿上米袋,招呼上仅有的下人,准备前去光顾米店。刚刚走出大门,就被士兵们拦住了,由于对段府的印象颇好,士兵们倒颇为客气,没有用枪吓唬,只是和气地问:“您干什么去?”

“说出来怕您见笑,家中米面酒菜都不多了,我寻思着各位军爷这么辛苦,晚饭总还是要吃的,我打算去买一点……”

眼看段妻不慌不忙地回答了自己的初衷,排长一阵敬意油然升起,连忙表示不用不用,好说歹说把段妻劝回了家中。

“排长,都说这些当官个个富的冒油,怎么这个段总理家这么寒酸?”有个士兵眼看段妻走了,不解地问排长。

“我也没想明白,当官当到这份上,也是不容易了,都说袁世凯是个混蛋,难得这混蛋下面还有个清官。”

“唉呀,那咱们大帅要是抓住了段总理会不会杀他呀?我看这样子,段总理不像是个坏蛋,要是杀了,多可惜啊!”

“你瞎扯,咱们大帅什么样的人物?平时最敬重英雄好汉,怎么会滥杀好人,你看连赵尔巽他都不杀,怎么会杀段总理呢?”排长大概也觉得新鲜,对手下开导起来,“八成大帅还要重用段总理,不然叫我们客客气气地在这里站岗,还要我们把他请过去干什么?”

“嗯,有道理,不过排长,说真的,弟兄们有点饿了,这晚饭怎么解决?”士兵嬉皮笑脸地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就你小子贫嘴?!”排长举手欲打,倒也不是真打,轻轻松松被其晃过去了。

“这样吧,你不是嚷着饿了嘛,看着样子炊事班一时三刻也不能把饭菜送上来,我这里还有几个大洋,是办公经费,你拿去找家酒店买点吃的,给弟兄们填填肚。”排长说着,就掏出一把大洋。

“好勒,这感情好。”士兵接过大洋,把枪交给旁边的人,转身就走。刚刚走了几步,就听见排长在身后喊:“回来,回来!”

士兵连忙一溜烟跑回来,问道:“排长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多叫几个人,去给段总理家顺道买点米粮,眼下段总理不在,我估计他们家的日子不好过。”

“好。”士兵一听这事,放下心来,连忙叫上同伴走了。

其实,段妻也在担心段祺瑞的安全,她心里有杆秤,看这副景象,护国军多半是不会为难老爷,只是段祺瑞人呢?她心里急归急,却也只好自己安慰自己,桌子上放着的面疙瘩她也没心思动筷。眼看天色已经越来越昏暗,她叹了口气,肚子里一阵阵地叫唤,正欲动筷的时候,门再次开了,这次是几个士兵背着几袋东西进入了她的视线。

“夫人,俺们给您送东西来了……”士兵一边放下袋子,一边说:“这袋子是面粉,还有一袋是大米……本来还寻思着买点肉啊,菜啊的,但是我们人生地不熟,找不到买这些的地方,就没买成,只给您家买了点熟食,你看……那是牛肉,刚烧熟的,还冒着热气呢。”

段妻听了惶恐不安,连连搓手道:“各位军爷太折杀俺家了,你们不吃饭已经让我过意不去,怎么还能让你们给我家买东西呢?”

“没事,我们走啦……”

段妻检视了一番,足足有近两百斤的米面,外加一堆熟食,心中一阵感动,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头一扭,赶紧去找排长。

看她这副眼泪汪汪的模样,排长以为他还在为段祺瑞的下落不明担心,就好言劝导:“您别担心,段总理不会有事的……”

“唉……”段妻抹了抹眼泪,说道,“我不是担心他的安危,我是见不到他人,若是见到了,我一定劝他不要和你们作对了。你们是仁义之师,他……他打不赢的。”

排长没想到居然是这话,当下也愣了半天。

“我跟着他多年了,他的脾气我是了解的,最不喜欢就是溜须拍马的人,你看看我们家,不是没有人来送钱送物,都让他给骂回去了。但是我知道,只有我们家老爷不贪,别人可都在那大把捞钱呢,曹三爷、冯老四(冯国璋)哪个不是钵满盆满地?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这么弄,当兵的也变着法子弄钱,去年京城闹兵变,就是曹三爷的兵想要捞钱……看看你们这副样子,我就知道,他打不过你们的……我就怕他一条道走到黑啊!他是直性子,不懂得转弯,有时候连袁总统都不喜欢他呢……”关心则乱,段妻说着说着思路就乱了。

“夫人,您别担心,只要段总理还活着,我敢保证没人会为难他。俺老家是新民的,是秦大帅故里,别人不知道,俺可清楚了,俺们大帅对人最公正了。他要是知道段总理这么廉洁,是个清官,绝对不会为难他的,您要是不放心,将来我们这些兄弟给他作证,央求大帅放他一条生路,只是这总理,能不能再做,我们就不晓得了……”

“能保住命就不错了。”段妻喃喃自语,“反正他当官也没有发财,还不如回家种田去了……我先谢谢各位大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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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北京城的波澜不惊相比,保定的百姓一直在提心吊胆中过了一夜,自从护国军占领保定后,他们的心一直就提着,因为不时有冷枪冷炮的声音传出。在清末,保定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直隶省会(后来变成了天津,石家庄到很建国以后才是河北省会),算得上是一个繁华之地,又位于交通枢纽之上,人口密集,自然怕打仗,有道是“兵灾远胜蝗灾”。再加曹锟这两年驻扎在保定,没少祸害百姓,因此几乎没有一个人对北洋军有好感,至于护国军,顶多是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或者是北洋军口中妖魔化了的印象,大家都是吃不准。因此中午蓝天蔚夺城之后,一般百姓都是冷眼旁观,北洋系统委派的官员也逃之夭夭,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当地士绅害怕兵祸连天,只能硬着头皮前去迎接,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护国军不要狮子大张口,一般要饷要粮还是可以应付的。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蓝天蔚部倒没有提出粮饷要求,只是诚恳地说北洋军可能还会进一步进攻,为了防御,需要构筑大量工事,挖掘壕沟,考虑到时间紧迫,希望当地能派出民工,自带工具协助部队。士绅们一听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事,那倒好办,随便凑一堆百姓就完事了,顶多给他们提供一、两顿饭,几个人嘀嘀咕咕地交换了意见,准备出一个数字搪塞护国军。还没等他们讨论出个头绪来,蓝天蔚接着补充说道:“我们只要壮劳力,越多越好,不过凡是今天来部队帮忙的,每人给一个大洋再加管两顿饭。”

一听蓝天蔚发话,几个士绅就叫苦:“蓝将军,本地财力匮乏,若是人数众多,恐怕出不起这个价钱啊。”

蓝天蔚冷冷一笑,什么财力匮乏,分明是用来搪塞的借口,民脂民膏早被你们吸饱了,当下也懒得和他们计较,只说:“不需地方出钱,此次打仗,全系护国爱民,岂能再加重地方负担?我军自有经费,等今日完工后可就地发放……”

金钱的力量是无穷的,老百姓虽然对部队有些害怕,但听说帮助部队构筑工事有一个大洋可以拿,还可以管两顿饭,还是争先恐后地赶来干活,阵地上顿时出现了大量的锄头、泥锹、扁担等十八般农业器械,部队的工兵铲和十字镐倒成了稀罕之物……

有部下不解,蓝天蔚笑着解释:“此番动作,一来是让民众帮部队构筑工事,二来也是为了让他们更了解护国军,百姓深受北洋军祸害之苦,两相对比之后,自然会明白谁是他们的灾星,谁是他们的救星。只要他们明白了这个道理,将来万一有事,我们哪怕不出钱,百姓也会来协助我们。说到底,对于真的要他们构筑工事其实部队远远还不必如此,但是借着这个名义,可以让老百姓更直观地观察部队,这几千个大洋花得值!”

部下肃然起敬,连声说道:“师座英明!”

“不是我英明,是大帅教导有方。”蓝天蔚笑嘻嘻地问,“你说说看,一支军队,如何能永远保持战斗力,永远保证打胜仗?”

“永远?”部下挠了挠头皮,“这个看来不太容易,永远保持战斗力已经是相当困难了,永远打胜仗几乎不可能……毕竟没有什么常胜将军。”

“是的,当时大帅问我的时候,我想了半天,提了不少建军的意见,但大帅都是摇头,他只轻轻说了一句,我就折服了。”

“大帅说了什么?”

“他的法宝就是民心。只要有了民心,部队处处可以得到百姓的帮助、支持,这是永保战斗力的法宝,哪怕一时打败了,在民众的支持下,必然可以得到迅速的重建,以中国四万万五千万的人口,军队人员的补充几乎是无限的,只要民心在,永远也没有别的部队可以消灭我们。”

部下目瞪口呆,这看似是最笨的办法,其实是最高明的主见,最能打的部队,也是血肉之躯组成的,也是死一个就少一个的部队,但是一旦有了无限的后备力量,它将永远不会枯竭。

“就像一滴水,只要将它融入大海,就永远不会干涸!”

炮声响起,北洋军发动了夜袭,参谋手忙脚乱地进来报告,蓝天蔚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一笑:“来吧,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我看你们还能蹦达几天?”

阵地上的老百姓拿到钱后,几乎已经高高兴兴地撤走了,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些小伙子,大概是有感于部队对人和气、对老百姓好,对当兵居然有了一定的向往,完成份内活后居然死活赖在阵地上不肯走,说是要参军。带兵的连长又好气,又好笑,跟他们解释,护国军的体制和北洋军不同,不能擅自招收兵员的,否则军法从事。有个小伙子大概读过两年书,知道一些大道理,当下不服气地反驳道:“你们有规矩,俺知道,但眼下是非常时期,非常时期就有非常办法。不管怎么说,这兵俺是当定了。北洋军为害乡里这么久,好不容易逮住机会教训他们,您可不能赶俺们走啊!”

连长无奈,只能逐级上报,一直报到蓝天蔚那,他当即拍板:“招!非常时期要有非常措施!等仗打完了我回头再给大帅解释!不过,这些新兵没受过训练,一定要照顾好了,不能上第一线,帮忙搬运弹药,照顾伤员就行了……”

王占元对于这次夜袭本来就是三心二意的做派,这种情绪也感染给了手下,大家都是懒洋洋的,什么兴趣也提不起来,说是大举进攻,全面突破,其实就是只有一个半营发起,还带有试探性质。但是,这样的安排如何能瞒过杨善德的眼睛,虽然任务中他是安排火力掩护,但是他并不是炮兵出身,把火炮阵地的事务交给手下后,自己就匆匆忙忙赶去一线督战了。

4师的士兵懒洋洋地在进攻,队列不成队列,阵形不像阵形,说是进攻,乱糟糟的什么秩序也没有。原本杨善德想像当中的奇袭,到了现在早已不成模样,真是令人惨不忍睹,果然过了没一会,就让人劈头盖脑地轰了几炮,扫射几梭子就溃退下来,顺便还搭上了10多具尸体。杨善德冷冷地旁观着这一切,一言不发,眼光只是在几个中高级军官的脸上打转转。王占元面子上挂不住了,虽然没用足力气,但也不能太窝囊吧?更何况若是在杨善德面前折了面子,这张老脸往哪里搁?于是强打精神,命令部队再次进攻。

不要说杨善德不满意,对面的护国军战士也不满意,虽然蓝天蔚交待的命令是“予敌重大杀伤后相机撤退”,可是战士们普遍觉得敌人太脓包了,这个样子的打法不要说主动撤退,就是让他们来攻也攻不下来。机枪手愤愤地说:“这帮龟儿子逃得太快了,老子刚刚打了一会,就没了踪影,看来今天要打完三箱子弹有难度。”

阵地上一片笑声:“得了吧,还三箱呢,打完一箱你就走好运了。”

连长的心情放松了很多,对着嘻嘻哈哈的众人说道:“盯着点,不能放松警惕。”

话音刚落,第二拨进攻部队又摸上来了,有了前一次的教训,这一次战士们大胆地把敌人放近到50米以内才开火,随着驳壳枪一声发动后,手榴弹、机枪声、步枪声汇聚成洪流,一股脑儿地朝敌人扫去,机枪手逮住来之不易的机会,拼命地倾泻弹药,从黑夜中望去,就像一条连绵不断的火舌。

“冲啊!”眼看敌人又要逃跑,连长急中生智,决定就地打他一个反冲锋,第一个挥舞着手枪跳出了战壕朝已经背身逃跑的敌人追去,在他的带头作用下,众人纷纷一跃而起,端着没有上刺刀的步枪就开始了反冲锋。

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彪悍的部队,北洋军的士兵已经被吓傻了,落在后面的几个即使想逃跑也觉得双腿发软,一个不留神就成了反冲锋的牺牲品。防御方抓了进攻方的俘虏,这可真是奇谈怪闻。一口气追出去400米,眼看逃得快的已经追不上了,连长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杀得兴起的战士们收拢住,重新返回阵地。有个战士大概感觉不爽,央求道:“连长,能不能让营里给我们多派些部队?敌人这么脓包,已经被我们打怕了,恐怕不敢再来了,我们多叫些帮手,趁势杀过去,逮住了王占元、杨善德,不就干干净净?”

连长笑笑,没有多说,只是招呼大家赶紧回去,顺便把敌人丢弃的枪支弹药捡些回去,算是防御战的战利品。上头的意思,岂是小兵可以明白的?

上下,刚才负责进攻的几个团长、营长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地等着挨训,王占元和杨善德大眼瞪小眼,也是彼此无话。现在,杨善德已经看出来了,王占元这老东西有意隐藏实力,根本没有使出力气,他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心里却在翻江倒海,止不住地怒骂王占元:老头子的天下,就是败坏在你们这些人的手中的!他原本也不明白,这2师,算是北洋最早的部队,应该是老牌劲旅,怎么打仗就这么脓包?现在看明白了,不是部下脓包,是指挥脓包,说穿了,是他王占元脓包。

“老弟你看怎么办?前面黑灯瞎火的,弟兄们看不清楚,难免吃亏,我们是不是就地休息,等天亮了再从长计议?”王占元一个“黑灯瞎火”,就将失利推卸得干干净净。

杨善德压住气,瞪着几个团、营长,大声说道:“你们还是老北洋的军人吗?怎么恁得没有骨气?对面的护国军,原本是蓝天蔚的第二混成协改编的,论资历不如你们二师老,论经验不如你们丰富,论指挥,不如你们王师长来得英明。打成这个样子,二师的脸都让你们丢光了,北洋的脸,也让你们丢光了。是的,我杨善德是四师的人,按理轮不到我来教训你们。可是,现在大敌当前,老头子被困京城,我们再没有点血性,再没有点战斗精神,我们都将是死无葬身之地。不要以为你们一味保存实力,一味怯战、避战就可以幸免。告诉你们,你们是走不了的,二师和四师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你好我也好,你亡我也亡,今夜不奋力打开通路,明天等敌人摆好了架势,我们就更不用打了……”

指挥部里静悄悄地,原本杨善德说的时候王占元就是一肚子火气,但为了大局还是忍了,等到后来说道怯战、避战的时候,几乎就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了,让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眼看王占元要发飙,杨善德手一摆,止住了对方的话头,只是冷冷地说:“子春兄,我就不信你的部队如此脓包,给我两个营,我一定能够让他们把对面的阵地拿下来,要是拿不下来,以后什么决策,我都听你的,绝无二话。”

这一激将法确实有点力道,王占元愣了半天,终于勉强答应了。

杨善德也不含糊,召集自己的卫队,组成了督战队,摆上了4挺黑压压的重机枪,对着两个营长大声说道:“等会你们在前面进攻,我在后方督战,夺下了阵地,你们两人每人赏两千大洋,官升一级,哪个士兵第一个冲入敌人阵地的,同样赏大洋两千,官升三级。有胆敢后退的,我督战队机枪伺候,你们这两个营,务必抱定必死的决心,不是夺下敌人阵地,就是全部捐躯于阵地前!”

几个军官面面相觑,不敢直视杨善德的目光,王占元在旁边听了,虽然很不舒服,但既然已经答应,反悔也来不及了,只能任由杨善德操作。看到自己的老长官也没有声响,几个军官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了任务,心里早已将杨善德骂了个遍。

在督战队的威逼和大洋的诱惑下,北洋军的战斗力爆发出来了,虽然总体而言还有些差距,但在进攻兵力大大占优的局面下,这种差距就不是很重要了。护国军的战士们也发现敌人突然间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枪响之后不是转身逃跑把背部露出来给他们当靶子,相反却就势趴倒在地,一步步地挪动身躯。

“邪了!这会儿怎么这么经打了?”机枪手一边说话,一边毫不留情地倾泻弹药,已经冷却了有一会的枪管,在短时间的大量射击之下,开始发热、发烫,接着冷却水也开始沸腾起来。已经打完三箱子弹了,敌人虽然被打死、打伤不少,但还没有出现溃散情况,倒是阵地上的护国军将士出现了伤亡,在北洋军山炮猛烈的近距离支援之下,防御工事也出现了大面积的坍塌。

打败了敌人又一波次的冲锋后,连长觉得时机差不多了,阵地前已经堆着不少敌人的尸体了,虽然看不切实,看估计不会少于300具,敌人还在发动不要命的进攻,看来真是拼命了。

“弟兄们,咱们阻击的目的已经达到,现在该分批撤退了,大家不要慌,这是必要的战术撤退……”

……在付出近400人的伤亡后,北洋军终于冲上了刚才护国军所在的阵地,杨善德二话没说,当即兑现了奖励,并且满脸堆笑地对王占元说:“子春兄的部队果然经打,刚才多有得罪,这赏钱就由四师出,算是兄弟赔罪吧!”

王占元是满脸尴尬,说好也不是,说不好也不是,毕竟是在杨善德的指挥下才拿下了阵地,他只好假惺惺地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呢?兄弟盯了一夜,也辛苦了。”

借着发钱的机会,杨善德再次召集军官们开会:“弟兄们,你们也看到了,对面的护国军也不是三头六臂,我们加把劲他们照样得溃散。现在,我要求你们,不可松懈,继续挺进,直到击溃蓝天蔚部、打通交通线为止。谁能擒获或者击毙蓝天蔚的,我将来报请总统升他的官,要是没有合适位置安排,我杨善德的四师师长就让给他做!但是,谁要是孬种了,我的手枪也不是好糊弄的。”

大家应诺连声,王占元因为刚才打赢了,也存有一些侥幸心理,认为护国军不过如此,倒是自己过于谨慎了。

“等会,二师沿着已经打开的缺口向右翼方向推进,我们四师沿左翼推进,一定要尽快完成作战任务。告诉底下的各位弟兄,等打赢了这一仗,给他们每人加发两个月的军饷。总之一句话,立功者,赏!后退者,斩!”

经过一夜鏖战,保定城外护国军原本向外凸的半弧形防御态势已经变成了向内凹的模样,在很多地方还形成了北洋军的突击部,为了取得这一进展,北洋军也付出了近3000的人员伤亡,可谓损失惨重。在清晨时分,也不得不停下了进攻的脚步,准备休整一段时间后继续进攻。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夜两军大打出手的时机,护国军北路和东路集团的援兵已经赶到了保定附近,即将对他们进行全面包围、歼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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