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新史 第四章 际会风云 第九十三节 劝降

秦时竹 收藏 7 17
导读:二十世纪新史 第四章 际会风云 第九十三节 劝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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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结束后,陆尚荣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被俘虏的吴佩孚。

按照国防军一贯的做法,凡是俘虏了敌军,必定将军官甄别出来,然后与士兵分开关押。一般来说,对于士兵的处置相当宽大,经过教育,就会给被俘的士兵一条出路,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愿意留下的经过初步体检和考核,送到后方编入后备部队,这是对于普通步兵的做法,如果是技术兵种(如炮兵、机枪兵、工兵、辎重兵等),只要符合要求,一般都会动员其留下。这些兵种培训不易,如果能直接从敌人中获得补充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而且这部分兵员的素质相对较高,在文盲居多的中国军队,这些士兵往往是识字或者念过书的,对部队来说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军官则要区别对待了,中高级军官由于长年在北洋军中任职,对北洋团体和袁世凯有比较强烈的认同感,如果贸贸然释放了他们,保不准在下次作战中还会与他们继续为敌。因此,为了稳妥起见,不等战事全部结束是不会释放他们,只会将他们送至后方关押起来。这其中自然也不能否认一部分北洋军官确实具有真才实学,秦时竹对此的意见是,在确保对方政治立场转变后,可以量才录用。他一贯的看法就是,在内战中被俘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北疆系和北洋派之间的政治理念冲突也绝非如后世国共之间那般意识形态的水火不容,很多北洋军官都毕业于外国或本国军校,接受过传统的儒家教育和西方文明的熏陶,大多数人还是相对比较爱国的,在本质上也并不坏,特别是在1913的历史时空,军阀混战和地方割据还不是很激烈的时候,他们所持有的人生信念和抱负还可以称得上积极向上。一句话,他们作为中国开了眼界的人物,基本可以被改造好,未来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北疆国防军发展很快,部队建设也卓有成效,但有一个薄弱环节就是有经验、有资历的军官太少,跟随秦时竹起兵的将士中,很多30岁不到的年青人已经都挂着校级军衔了,纵然这样,在一个团中团长兼任一营营长,副团长兼任二营营长,参谋长兼任三营营长,副参谋长兼任炮营营长这样看似不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是存在。20世纪什么最重要?人才!这个军官团体如果能为我所用,必将在抵御外侮的时候发挥重要作用。

至于下级军官(连、排级),则是另外一副景象,北洋军中除去那些因裙带关系而担任职务的军官外,这些基层军官都是经由陆军小学、陆军中学正规培养而任职的,在素质上相对国防军大批火线提拔的基层军官要高出不少,这些年青人有志气、有抱负,民族主义和爱国情绪都比较高,只要稍加引导,就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国防军军官,他们在北洋集团内部,也并不是核心骨干,大都是在袁世凯被罢官后进入北洋军的,对他本人并没有强烈的认同感。这批人连同技术兵员,都是宝贵财富,不可轻言放弃。

说了这么多财富,自然也有基本不能用的部分,比如军需官、后勤官等,北洋腐败的后勤体制造就了一大批蛀虫,往往是部队主官和军需官员相互勾结,上下其手,他们就是现行的贪污分子,如果让这些人进入国防军,那绝对是自毁长城的行为。

至于部队主官,基本就没有什么大价值了,要么是庸庸碌碌之辈,要么是铁杆的北洋骨干,已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联系在上面,利用价值不大,像潘榘楹、何宗莲乃至已经报销掉的曹锟,在秦时竹的眼里都一钱不值,当然如果不死且不涉及大额贪污,做寓公的待遇还是有的。

但是吴佩孚就不一样了,综合后世的评价,此人称得上是中华民国历史上最会打仗的军阀,本人也颇有些骨气,很是让秦时竹看重。仗还没有开打之前,秦时竹就叮嘱陆尚荣要小心,战斗打响之后,命令就变成了务必活捉吴佩孚并劝降。享受这个待遇的,除了吴佩孚还有就是陈宦。后者在东北时期就和秦时竹有交往,虽然彼此间闹得不是很愉快,但大家都知道对方是难缠的对手,现在形势变了,作为当时唯一对秦时竹有警惕和提防的人物,秦时竹很想收归己用。

陈宦在具体带兵打仗上并不突出,但长于谋略,尤其是擅长全盘布局,活脱脱一个总参谋长的有力人选(历史上他曾经提出三个对策,认为袁世凯做到后就可以称帝,结果袁世凯只做到了两个就急匆匆地称帝,陈宦知道袁事情必败,为了避免池鱼之殃而远到四川任职,后来在袁世凯风雨飘摇之际,和汤芗铭在最最紧要的关头反戈一击,袁世凯最后一命呜呼,此二人有“送命二陈汤”之称谓)。在护国战争前,他已经担任了参谋次长,实际上主持参谋本部的工作(参谋总长是黎元洪,黎菩萨到北京后根本就没有心思过问参谋本部的工作),但是,由于陈宦本身不是北洋集团出身,虽然担任过新军统制等职务,但究其渊源,却是已经身亡的锡良一系,后来又投靠了黎元洪,袁世凯能用其谋,但是不会把他当心腹看待,秦时竹认为他自己完全可以做得比袁世凯更好。

孙烈臣进军北京后,已经找到了陈宦,当年在东北彼此都有一面之缘,因此还非常客气,由于军务繁忙,孙烈臣无暇和他详述,只是大致说了一下秦时竹对他的看重,希望他能考虑考虑。陈宦是个聪明人,自然懂得进退,既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满口回绝,只是用一种再考虑考虑的态度表明了自己的姿态,而这种姿态在孙烈臣看来,就是基本答应,只是因为往日还有些疙瘩而未能解开,等战事结束,秦时竹亲自找陈宦谈一次,事情必然水到渠成。

但是对于吴佩孚就没有那么简单了,战场打扫完毕后,吴佩孚被单独关押在一个房间内,陆尚荣进去的时候,吴佩孚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书,丝毫没有抬眼看进来的陆尚荣,甚至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

“大胆,见到陆副座,为何不起立敬礼?”陆尚荣没有说什么,他的副官却已经按耐不住了。

听到声音后,吴佩孚的头终于朝这里转了过来,只见他翻着白眼说:“我吴某虽然被擒,但气节犹在,绝不会给乱臣贼子敬礼。”

“你……”副官气得说不出话来,陆尚荣笑着制止了副官的怒火,“你下去吧,这里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可是,副座,您的安全?”

“没事,他已经是一个俘虏,不会对我有危害的,而且,你看我还有这家伙。”陆尚荣用手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手枪,打消了副官的顾虑。即使没有手枪,吴佩孚也不是陆尚荣的对手,要知道后者可是特种兵出身,秀才出身吴佩孚无论如何也打不过。

“笑话,要杀要剐容易的很,但要劝我投降,恐怕是枉费心机。”对着副官离去的背影,吴佩孚嘴里冒出这么一句,虽然他是冲着副官的背影说的,但傻子都知道话是冲着陆尚荣去的。

“吴子玉,亏你熟读诗书,连下级见到上级要敬礼这样起码的礼节难道都不懂?”

“敬礼?”吴佩孚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腔调,“我给谁敬礼都不会给乱臣贼子敬礼。”

“好你个‘乱臣贼子’,你居然还有脸在我这边说。谁是我的主子?现在已经没有皇帝了,没有人是我的主子,袁世凯也不例外。”陆尚荣板起脸孔先教训吴佩孚一顿,“真要说有主子,那只有人民,只有四万万人民才是我们的主子。至于你一定要讲乱臣贼子,我看袁世凯倒符合你的标准,他一个前清的总理大臣、太子少保变成了民国总统,这才是你说的那种乱臣贼子。”

吴佩孚没有接这个话茬,继续质问道:“那秦时竹呢?”

“秦大帅是我们的领袖,是我们的主心骨,是这个团体的领头人,我们尊敬他,服从他,效命于他,不是效忠他个人,更不是无条件的盲从。我们这个团体,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而结合在一起的集体,我们和他之间的关系,从大的上来说是上级和下级的关系,从实质上来说是同志的关系,但决非主子和奴才的关系。他从来不认为他是我们的主子,我们也不认为他是我们的主子。”陆尚荣继续侃侃而谈,“我们服从他,其实服从的是一条正确的救国救民路线,救国救民才是他和我们结合起来的唯一出发点和目的。”

“这……”吴佩孚有些发晕,陆尚荣居然讲出这么一套来。

“我知道在你们北洋集体中,效忠的是袁世凯个人,整个北洋军就是听命于他的工具。听说你们的士兵,要在军营里供养他的长生牌位,吴子玉,你既是个读书人又是个军人,你觉得这样正常吗?你觉得你的上司曹锟和袁世凯之间的关系正常吗?”

说道曹锟,吴佩孚着急起来:“曹师长他还好吗?他的部队还好吗?”

“不好,曹锟已经死了,第三师剩余的人马被我护国军16师迎头痛击,非死即伤,一部分被俘,加上你所率领这些部队的覆灭,现在已经可以说成建制地消灭了第三师。”

吴佩孚长叹了一口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尚荣见状趁热打铁:“按照你对忠臣的理解,这些官兵应该感到死得其所才对,因为袁世凯也已经死了,他们算是为袁世凯殉葬而已。”

“我……”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袁世凯已经死亡的消息,吴佩孚还是吃了一惊,当下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再接着说说你谈到的主子问题。不错,大帅和我在许多方面有不同意见,这是正常的,兼听则明,我和他之间没有矛盾,即使有一点冲突也是基于对局势走向和政策执行的不同理解,而这点不同却被你们无限扩大,居然能形容成为我们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袁世凯居心叵测,还敢派遣别人来挑拨离间……我可以告诉你,大帅身边的贴身卫队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真要是猜疑我,决计不会用我的手下……”说到这里,陆尚荣爽朗地笑了,“至于离间的效果你也看见了,一点作用也没有,大帅照样信任我,让我带兵出征。我可以老实告诉你,我在你们面前多抱怨他几声,多诋毁他两句,全部都是做戏给你们看的,直到今天如果还有人执迷不悟,不觉得可悲吗?”

吴佩孚倒吸一口冷气,好厉害!秦时竹和陆尚荣这么早就开始了唱双簧。

“我再说说忠臣问题,按照我的理解和你的标准,我看你也不是一个忠臣。”

这下吴佩孚可不干了,“霍”地站立起来,差点对陆尚荣吹胡子瞪眼,望着年纪比自己还大两岁的吴佩孚,陆尚荣有些好笑,不慌不忙地说下去:“我说话都是有依据的,按照你所谓忠臣的理解,是要忠诚地执行上头的命令,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但你吴子玉偏不,民国初定,袁世凯为了自己的地位,大搞翻云覆雨,京城兵变,你所在的三师全面参与就是得令于他袁世凯的密令,按照你的观点自然是要不折不扣地执行,但你没有。不仅你没有,连你所在的炮团都没有参与。这些我说错了吗?”

陆尚荣的话击中了吴佩孚的软肋,那正是他对袁世凯极度不满的地方,秉承其一贯的传统思想,吴佩孚认为耍政治手腕可以,但在京畿要地为了自己的权势而危害民众、破坏秩序,确实令人有些不齿,他吴佩孚就是因为这点而抗令不遵,好在曹锟知道他的脾气没有为难他,反而借机提升了他的官职,说起来吴佩孚还是因祸得福。

“可见,你做事是有准则的,你拥护袁世凯不假,但不是他所有的命令都拥护。那么我们也一样,我们原本也拥护他当大总统,大帅在东北起兵时和满清皇室谈判中就有以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的条款,大帅还送了一艘飞艇给他,上面写着‘天下为公’几个大字,就是希望他能造福民众。可是这一年多来,我们看到了什么?连一个政见不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都要暗杀,甚至比满清政府还无耻,他们要杀孙中山毕竟还会明令通缉。所以说,这‘天下为公’早就被他糟蹋地一干二净,这样的民国政府早已不能再代表民众利益了,我们起兵,就是为了匡扶正义,重新对民众有个交待……他死在那艘飞艇上,也算得了是对他本人最大的批判。”

吴佩孚刚才已经站立起来了,眼下怔怔地站在那里,在反复回味着这些话。

“你的军事才能我是欣赏的,气节也是我看重的。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你在廊坊组织的防御和布置我已经都了解过了,可以说很成功,倘若没有意外,我们要吃不小的亏,但是你却不曾想到,你在对抗这整条路上就是错误的,战术上的精明弥补不了战略上的缺陷,因此你失败也是必然的。你虽然下令部队分散突围并亲自殿后,但可以告诉你,突围的部队基本都被我们抓住了……”

吴佩孚止不住地连连叹气,脸色凝重,对陆尚荣说:“吴某将死之人,杀之不难,只是这些部下还请陆副座多加关照,不要太为难他们。”

“你又错了,杀你不难,但是如果我要杀你的话,说这么多话的功夫你吴佩孚纵然有10个脑袋也已经被砍下来了。我来找你谈,是希望你对形势和大局有个清醒的认识,对自己的人生也要有个规划。大帅已经决定,要用最短的时间和最小的代价结束护国战争,打内战毕竟不是军人的职责。所有被俘的将士,都会得到妥善的安置,只是你个人的出路和未来,你也要好好思考一下。”

吴佩孚眼神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吴某的将来,无非是解甲归田、终老林下而已……”

陆尚荣知道吴佩孚其实已经心动了,只是还要面子,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而已。

“你作什么选择,我不会干涉你,不过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大帅对你很欣赏,特意让我告诉你,将来不管是谁当政,中国国防军必然是要建立的,眼下有一个旅长的差事给你留着,如果你有兴趣,不妨可以试试,别的我不多说,在护国军里,旅一级部队是独立的,要么是师-团结构,要么是旅-团结构,这是你独当一面,大显身手的时机。”

看得出来,吴佩孚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颇为心动,连眼神都有了光彩,陆尚荣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心想:不怕你不上钩。

“按照我们的惯例,战事不结束,中高级军官是不会遣返的,部队眼下还有军事任务,不可能长久把你们羁押在军营里,今天晚上就会把你们送到后方修养。我希望你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想想,究竟是做一个对国家、对民众有益之人还是甘愿自我放逐……”

陆尚荣走了,只留下吴佩孚在哪里反复回味,一个独立的旅长和为国效劳的机会,这个诱惑可不小,特别是袁世凯和曹锟已死的消息,更是断绝了他的后路,吴佩孚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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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和廊坊一线的战事已经结束,但保定的大战还在热火朝天地进行。北上增援的第二师、第四师本来是准备顺利接防、入驻保定并增援京城的,因此一开始并没有作战的准备,只知道抓紧时间长驱直入,没想到保定已经让蓝天蔚给拿了下来,并且迅速地布置了人马,两师的先头部队遭到了迎头痛击,不得不落荒而逃。

在北洋军原本的防御体系内,保定的重点防御对象是向西,在其南北两面并没有太多的防御力量,为了争取时间迎击,拿下保定后蓝天蔚在保定城南部署了人马阻击,在保定一线则命令部队加紧构筑野战防御工事。在阻击战打得烽火连天的时候,主力部队在拼命地修筑工事。

由于保定的枢纽位置,要北上京城增援,非经过不可,王占元和杨善德也非常着急,如果不能迅速拿下保定,则北上增援就成了一团泡影,早上他们和曹锟的电报来往中,已经得知前线情况不妙,如果再在保定城下拖延时间,结果可想而知。

两师临时组建的前线司令部里,王占元拉长了脸,对杨善德说:“老弟,看来形势不妙啊,北京方面联系不上,现在连曹仲珊的三师也没有音讯,保定又给人家给占了,我们是不是要另外想想办法?”

“另外想办法?”杨善德算是北洋军中的新锐,虽然年龄不及王占元,但说话的口气却一点也不小,“在我看来,除了拿下保定,打通北上的道路,别无他法。”

听到这样直愣愣的话语,王占元不禁有些皱眉,但又不能明着说对方的不是,只好耐心地继续劝说道:“保定让人家占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两个的任务在于救援京城,如果为了一个保定而浪费时间,恐怕……大总统怪罪下来我们吃罪不起啊?”

对于这位参加过甲午战争的老资格军界前辈而言,袁世凯和他是同龄人,别人都暗地里称呼袁世凯为“老头子”的时候,他还是坚持大总统的称呼,说穿了也不奇怪,如果袁世凯是“老头子”,那他王占元岂非也是“老头子”一个?

对于王占元的话,杨善德有些不服,什么叫做没办法的事情?岂有仗还没打就已经低头认输的道理?先头部队吃了一个大亏是不假,但原因在于敌情不明又贸然前进,如果仅仅这样就畏缩不前,北洋军的威名何在?这是就公事而言,在私底下,杨善德和徐树铮、靳云鹏等人交好,算是段系的铁杆,和王占元等冯系之间不时有明争暗斗,因此争执间又有了派系倾轧的背景。但眼下局势危急,大敌当前的情况下他杨善德还不至于为了这个而公开闹不和,只是略带情绪地反问王占元:“那依子春兄的意思?”

别看王占元刚才说得这么轻巧,但其实他心里也没有主意,就军事动作而言,要想迅速北上,不去打保定还真没有别的出路。如果绕道,一方面部队只能依靠步行,从这走到北京恐怕没三天不行,而且即使到了也是疲惫不堪,哪里还有什么战斗力?而且,即便是绕道也不是这么好绕的,绕远了碍事,饶近了保不住保定敌军给你一个侧击,部队就全完了。王占元之所以刚才那么说,只是因为联系不上京城和第三师,心里惴惴不安而已,要说主意,还真的没有。老话说的不错,年纪大了,进取心和锐气都减退了,说好听是老成持重,说难听点是固步自封。

“依我的意思,部队远来疲惫,需要先休整一下,等弄明了敌情,联系上了陆军部再做决定不迟。”

听到这个答复,杨善德冷笑了一声,这是什么主意?比没有主意还坏。方才王占元口口声声不能耽误了时间,现在又说要休整休整、侦察侦察,这明显是两个矛盾的方针,看来他真是老糊涂了。不过心里虽然这么想,面上还要照顾王占元的情绪,于是悠悠地说:“此谓老成谋国之言,只是目下大总统、段总理被困京城,对我们两师的援兵必然是望眼欲穿,能早一天到京城局势就多一分保证。部队远来疲惫是真,需要休整、侦察也是真,但机不可失,我的主张还是要尽快组织进攻。”

杨善德虽然给王占元戴了“老成谋国”的大帽子,但实际语含讽刺,王久历江湖,岂有听不出来的道理?当下也不便发作,只是以强硬的语气说:“既然老弟认为机不可失,我看不妨先让四师为先导,我们二师随后策应,谅他蓝天蔚不过一师人马,决计挡不住大军一击。”口中是这么说,心里打得算盘却是你不是要进攻吗?那先让你带领四师碰钉子。

杨善德明知是老家伙给他下套,但既然已经话都说出口了,也不好意思推辞,当下答应组织本部进攻。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王占元口中冒出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先去撞南墙吧!”

杨善德组织大举进攻的时刻定在下午四时,此时蓝天蔚已经接到各方面的电报,告知三师基本覆灭,他的17师后路无忧,陆尚荣给他命令是尽可能歼灭敌人,必要时可以放进来打,护国军北路集团和东路集团将尽快赶到增援,共同围歼保定附近的敌人。听到后路已经完全胜利的消息后,17师将士全线士气大振,纷纷表示要坚守保定,绝不让北洋军前进一步。但是蓝天蔚所考虑的是,京城被占、三师覆灭的消息虽然对面的北洋军集团目前还不是完全清楚,但迟早是会清楚的,如果阻击战打得太狠、太坚决,敌人完全可能在北上无望、增援失去意义的情况下后撤,如此一来,就不能完成大量歼敌的任务。为了给北、西两路集团的到来争取时间,他制定了逐次抵抗、诱敌深入、等待援军包抄的计策。换而言之,对北洋军的阻击是必要的,但不能打得太狠,要给敌人一点甜头,等敌人放进来后事情就好办了……

杨善德的进攻是在猛烈的炮火准备中进行的,蓝天蔚的西路集团和北洋军的重型装备差不多,基本都是75MM口径的野炮(当然在步兵轻武器包括迫击炮方面还是具有明显优势的),没有大口径重炮也没有飞艇支援,北洋军的火力得以最大程度的发挥。为了尽快扫清保定外围,杨善德用足了十分的力气开始进攻。四师算得上是镇压二次革命的得胜部队,官兵的战斗意志还很强烈,多少也带有一点傲慢和自大,在先头部队吃了一个小亏后,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

所谓的保定外围据点,其实并没有什么永久性的工事,无非是就地利用一些险要地势构筑野战工事,并且在交通要道上埋设了地雷,由于17师官兵基本都为北洋出身,对四师的进攻套路极为熟悉,简直就是教科书上的同样操作,因此在炮击开始后,外围阵地的将士们就各显神通,找到了合适地点隐蔽起来,同时招呼后面的炮兵予以压制反击,在你来我往的炮弹对攻中,双方打得尤为热闹。士兵们就趴在工事里静静地看炮弹在头顶飞过,然后就是专心地等待敌人上门。

果然不出所料,炮击刚停,对面就出现了大批北洋军的步兵,从番号上看,是隶属于第四师第八旅的。虽然敌人推进的速度很快,气势也很凶猛,但战士们一点也不着急,前面的路口铺设了不少的地雷。北洋军的士兵一边前进一边拼命放枪给自己壮胆,但是不管怎么放,对面的简易工事里愣是没有一些回击,只是偶而有一些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迫击炮炮弹落在人群中造成一定的杀伤。这样的情况迷惑住了带兵的军官,他认为刚才的猛烈炮击已经摧毁了护国军的阵地,而望远镜里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是满目倒塌的工事更是加深了他的错误判断。

“冲啊!”官长掏出自己的手枪在空中一笔划,成群的北洋军士兵就乱糟糟地朝阵地冲来,一开始还有意识地收着步子,但跑了几步后丝毫没有见到反击,胆子越来越大,脚步越来越快,终于快到路口了……

“轰轰”几声,预先埋设的地雷爆炸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什么反应也没有就在一团硝烟中报销掉了,还连带着捎上他们身旁的人,地雷的破坏力有些惊人,当场炸死10多人,受伤的不下20人。冲锋的士兵冷不防吃了这么一惊,又看到身旁血淋淋的尸体,吓得掉转头就往回跑,带队的官长怎么也止不住溃退的人群,只好混迹在人群堆中一块往后撤退。一口气跑出100多米后,终于到达了相对比较安全的地带,士兵们这才松了口气,庆幸自己还活着。但是军官却不干了,刚才的爆炸他也发蒙,但现在已经明白过来了,不就是几个地雷嘛!地雷这玩艺威力虽然惊人,但毕竟只能使用一次,只要爆炸了就不会再爆炸。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懊丧,要是刚才坚持再往前冲的话,说不定阵地已经拿下来了。

对面阵地里的护国军看见敌人这副熊样,都笑出了声,但都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个个隐蔽的很好,笑声虽然很大,但彼此的的间距更大,再加上强烈的背景噪音,北洋军完全不知道这里的响动的。

懊丧归懊丧,阵地没有到手,任务没有完成总是不行的,在军官的催促下,北洋军士兵们只得勉强再排列起队伍朝前挺进,这次军官吸取了经验,为了防止士兵再一窝蜂的无序后退,他带领一个班作为督战队位于队列的最后。士兵们虽然老大不情愿,但在威逼和利诱之下,还是继续端起枪朝前进攻,接近刚才那个爆炸的路口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心有余悸地一步步往前走,那种走路的步伐,简直比小脚女人的步子还要小。虽然前面还有自己的弟兄在哀嚎,但谁也不敢贸然地过去。

一步又一步,一公分又一公分的挪动,冲锋的士兵们终于走到了刚才的路口,那些侥幸未死的士兵终于盼到了来搭救他们的人了,虽然在刚才撤退、重新进攻这个时间段内,已经有不少伤员因为伤势过重、流血过多而送命,但毕竟还有幸运儿挺到了这时。望着地上汩汩的鲜血和令人作呕的短肢残臂,再加上空气中硝烟味的催促,所有的士兵都感到一阵阵地恶心,中午好不容易吃下去的野战口粮几乎都吐了出来。吐归吐,继续进攻的号令根本没有停止,大家还得硬着头皮继续进攻。

北洋军的动向被对面的护国军将士看得清清楚楚,等他们接近到距离阵地只有200米的时候,如同地上冒出来一般,原本已经被炸毁、被炸烂的工事中探出了不少的脑袋和枪口,带着复仇的子弹向着毫无防备的敌人扫去,机枪也开始了“哒哒哒”的扇形覆盖,一时间,北洋军的士兵纷纷被撂倒在地,侥幸没有挨枪子的也趴到在地,听凭子弹在头顶呼啸而拼命乞求它们不要看中自己。北洋军的二次进攻,又以伤亡30来人而狼狈收场……

在击退敌人三次进攻,予敌重大杀伤后,前沿阵地的护国军将士根据指令撤退了,他们就地掩埋了战友的尸体,从容不迫地带上了伤员,准备在另外的地点给敌人迎头痛击。在下午的战斗中,这样节节抵抗、主动撤退的事例发生在很多地方,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北洋军终于拿下了全部的外围阵地,进逼到了保定……

在护国军看来,这是为了执行诱敌深入而主动放弃的,不在于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于最大限度地杀伤敌军。但在杨善德看来,却是他击破敌人抵抗,迫使护国军节节败退的景象。虽然付出了近1000人的伤亡,但他认为这毕竟扫清了保定外围,使得北洋军可以直接面对保定的核心主力,还是非常值得的。而且,17师有保留的战法又使得他产生错觉,认为护国军不过如此而已,开始有了轻视的念头。在王占元面前,他也开始有些骄傲的情绪,意思是:怎么样?你将我的军,但是我杨善德毕竟把外围拿下来了。

望着如同骄傲公鸡一般的杨善德,王占元讨了个老大的没趣,原本想看对方的笑话,结果变成了看对方示威,这种反差让他觉得很不是滋味。年岁大了,毕竟涵养极好,当下拍着杨善德的肩膀,故作亲热的祝贺:“老弟果然厉害,一出手便是如此功劳,为兄汗颜,看来我老了,江山代有人才出,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听着王占元名为赞扬实则摆弄老资格的腔调,杨善德积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有好气地说:“现在二师应该休整完毕了吧?我们四师打了半个下午,虽然立下了些功劳,可是弹药消耗也不少,伤亡过千,再加上一天没有休息,也该休整休整了吧?”

“那是,那是。”王占元狡猾地说,“反正天已经黑了,咱们不妨就地休息,养足了力气明天清晨开始进攻……”他的话一出口,旁边一帮旅长、参谋也都随身附和,但是四师的高级军官却是一团火气。

杨善德牙咬得嘎巴嘎巴响,心想老子辛辛苦苦打下来前沿阵地,倒让你捡了便宜可以休息,当下硬生生地顶了一句:“敌人虽遭挫败,但元气还在,主力尚存,倘若修养时间过长,无法保持对他们的压力,等明天他们恢复过来,情况只能更糟。到那时,不是我们进攻,恐怕要轮到他们反攻了……”

王占元听出他满是火气,于是试探性地问道:“那依老弟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趁夜进攻,发动夜袭。”杨善德一拳头打在桌子上,恶狠狠地说,“一定要打乱敌人的阵脚,让他们不得安生,今夜无论如何要发起持续进攻,不可给敌以喘息机会。”这一拳头的力气很大,震的桌上的水杯都跳动起来。

王占元一听如此说法,又见杨善德的小动作,知道自己不出点力也是不行的了,只好说:“好好好,此是妙计,等我今夜安排夜袭。”

一听对方的口气有所松动,杨善德的态度也软了下来,毕竟把关系搞僵不是他的目的所在,趁势就说:“那有劳子春兄了,我将集中本师所有火炮为二师提供掩护。”

王占元本来是想随便答应,虚张声势应付一下就过去的想法,没想到却弄假成真,正在那里懊悔时杨善德又发话了,“我们师今天经过战斗拿下了外围据点,二师资格比我们老,王师长经验也远比我来得丰富,必定能旗开得胜。兄弟我今天就坐镇指挥部,等待明天在保定城中与兄长见面了……”

被杨善德这么一激将,王占元的心气也上来了,他是老派军人,对蓝天蔚这种留洋的少壮派并不以为然,再加上今日下午的错觉,让他居然也认为有机可乘,也有些蠢蠢欲动,决心发动夜袭,给对面的护国军一个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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