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人 I 沧桑七煞祭·何人不冤 I 沧桑七煞祭·何人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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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何人不冤



人间但凡男女情 敢问何人能解冤


或许不该太深爱一个人,在他或她还沒爱上你之前。

或许不该太期待一个人,在他或她还沒给予你期待之前。

或许人们该收起太在意,在还能掌控自我之时。

或许人们该去包裹心悸,在那心即將沉沦于爱之际。


故人重逢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1952年仲春,他,薛剑湘,抱着失而复得,然患“水肿”又孱弱的女儿,回到县城,投宿那家车站附近的旅馆。心中却茫然无措,不知所宗。

这家所谓的旅馆,就是那种“打统铺”,一大间几十张小床排几列的,吃喝自理的格局与形式,而且,周边几家大同小异。

虽然已求医理药,孩子依然又哭又闹。一味吵要“妈妈”,也不知要的是哪位妈妈……深凝,临世才两岁余,人事全不谙的孩子……真是,心比黄莲,欲哭无泪……

“听我干妈说,你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孩子。一定头疼心恼,不知所……”

轻软温和的话语,阳光明媚的微笑,儒雅庄重的神情,巧致风韵的丽人,款款移前,却突然话语嘎然而止……

越近反而越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是……”

异口同声,却又都停顿了,都半张着嘴……稍顷,都回过神来。

“张月英!你?”

“薛秀良!薛兄,怎么是你?”

她目光左顾右盼,然后展然而笑。

她天上掉下来般的出现,她的神情比当年多了点的苍凉感,她依然的美丽温柔,就象当年一样,如匕首般一击,刺入他心脏的最深处……

他——无语,僵直,凝眸……似品尝着象玉一样晶莹的美酒。

虽蹙眉疲惫尴尬,依然目光炯锐深邃,依然神情肃然俨然,依然宽额挺鼻薄唇,依然容俊身拔,不怒自威,依然非凡夫俗子堪比。

象当年一样,饱满开阔的天庭,彰显着睿智;专注的目光和蹙起的眉头,似满腹心事;阳光般展笑,露出两排象牙一般的皓齿,令人舒服……

他,还是当年的他!她想。

“你怎么啦?需要我帮忙吗?”

“我现用名张月华,是店主之一。你有何难不妨说来,我或许可解。”见对方不言语,又补充道。

他,终于展齿舒颜一笑——愁惨的笑容。

虽摊手展无奈,却微笑仍依然,更凝目不移,似问题满满。

“何谓狼狈撩倒!你都看到了……潘云好吗?”

女人心中一颤……潘云……潘云,这是你的安排么?难道眼前的人又是你带来接替你,继续做我的“克星”么?

她避开他的目光道:“这样吧,带上你的孩子与行李跟我来。不然,你们会令全体旅客无法休息。”

语气与神情肯定得似乎不容商量。

就这样,她让他们父子住进了她的寝室,自己与她干妈合住去了。

后来的近一月里,孩子由她干妈和干妈的媳妇帮着照看,并且干妈有个小孙女和他的孩子一般大小,可以一起玩伴。

白天,他与她各忙各的,店里的一应外在事务,内在账务,几乎全归她包揽。无庸置疑是个聪慧能干的女人,他当年就知道。

晚上,他对她往往秉烛深夜,无所不谈,诉不尽的别恨离情,道不尽的别后沧桑

她对他总不近相亲,保持距离,而且闭口不谈家事,她和潘云的事,然却照顾他们父女无微不至。

她管她干妈及其媳妇叫“妈妈、嫂子”,他也跟着叫。

跟着同吃同住同喜同忧,俨然就是一家人。

干妈名曰汪凤兰,也是江西人,丈夫早逝,有一个儿子在邻县跑码头,从事水运工作,很少回家,有一女一男连同妻子,都随干妈生活。干妈虽女流之辈,却正直、豪爽、仗义不让须眉。与她的干女儿性相近,情同一。

月华分析他之以往后建议——联络以前各工地工友,组织施工队。他四处奔走。她打探到哪儿、哪儿有工程。他准备一应相关资料。

做预算,他见一堆数字头大如牛。她口算笔算珠算皆功。算盘作响嘀嗒,笔迹清丽娟秀。每每通宵达旦,一气呵成。

她事无巨细,运筹帷幄,与他共商如何“拿下”预案。吩咐他孩子依然如故,尽管轻装上阵。

他自有几乎过耳过目不忘之质,且敏捷睿智,才非等闲。

初战告捷。他对她比之他们少男少女时更加仰之弥高,感激无尽。

接着,又忙南岸水库工程……

她的言行举止,就象凉爽的气息,给他疲惫的身体注入些许舒适。

她的音容笑貌,就是如此这般地,再一次象种子一样植入他的心田,无论日里梦里都挥之不去……

优秀如她,垂青者会有如过江之鲫吧。

他算什么!就算自詡非龙亦虎,那也是虎落荒原,龙搁浅滩。

她不会也不可能是属于他的,过去是这样,现在又会怎样呢?为什么不提潘云?她的潘云呢?

“月华,潘云是我的朋友、兄弟般的同学,你是知道的。你们后来怎样了,不能告诉我吗?”

“嗯,我只能说,潘云已不在人世……你了解这些对你无益,还是以后再说吧。”

“他不在了……”这个噩耗,惊得他目瞪口呆,再也不敢吱声了。

薛兄的一再追问,致使她饮泪吞悲的满腹悲欢离合,一再漫喉压心……往事历历在目……


月英月华


人间,由每一个家庭,每一脉父母兄弟姐妹而组成。每一个生命,都是父母生命的延续,都是父母人生的组成部分。人类,因此而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生命,就这样,每日、每时、每刻、每分、每秒——诞生在每一座城市,每一个乡村。

1925年,农历8月15日,这个中华民族自古以来被看着最重要的节日——团员日!

在这个日子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要往家赶,以求一家团团圆圆;来不及往回赶的,亲人两地相互遥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嫦娟!”……

就在这样一个全民族共庆“团圆”的美好日子里

江西省弋阳县,一个最大的张氏一族之乡镇,世代书香门第的私塾先生张石心家,迎来婚后多年而久盼的孩子降世。

张先生翘首深邃的夜空,圆月当空,皎洁浩淼……不禁咏叹《楚辞》屈原之“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

英,玉之精华,月之清辉,花之灵魂也!

《穆天子传》曰:“天子于是得玉荣枝斯之英……”

“嗯,既是月光老人,满月而送吾爱女,就取名月英吧!”

张先生,对爱妻宝秀说。

妻为大家闺秀,标准的“三寸金莲”,虽未进过学堂,却也识文断字,脱口赞道“好名也!”

从此,他们的独女月英,成了掌上明珠。

月英,在父母温暖而挚爱的怀抱里成长,刚开口第一声,就喊得是“爹——爹——”,喜得张先生一脸阳光……

就这样,在呀呀学语中,便跟着父亲,在识字、学算、听琴、赏画、听故事、讲故事、查字典……中——幸福着……

也许,连上苍也妒忌——父亲英年早逝——她才六岁……

“爹爹,爹爹呀——”幼年的她,尚未从哭喊声声中回过神来,已被母亲倒吊在木梯子上——惊恐莫名……

张氏族长闻讯赶来——救下了她……

从此,温和而迷信的母亲性情大变,责怪月英“命硬”,克死了父亲……母亲自己也从此吃斋诵经面佛,几乎不再答理女儿……

幼年失父的灾难,幼年失暖的悲情,何堪……

然而,父亲生前,已赋予她自学的能力,父亲留给她最大的

遗产——满架书香!

父亲在世时的几个男女佣人,依然留在家里,不用她干活。从六岁到15岁的她,几乎翻遍了书架上的书——母亲就是有一点好,从不干预她读书……

16岁年末寒假,父亲的兄长,身为南昌女子师范校长的伯父,专程回弋阳探视她们母女,察其学识功底,要带侄女随他身边就学。

母亲虽然欣然同意,却有前提——“吾恩谢家伯,然吾一分钱亦不能出,您令其边工边读……吾家之田租收入,须供吾方圆数十里张氏一族贫困子女读书,其父去了……人去,世代办学的家业不能去……请您训导月英刻苦攻读,毕业后,继承家业、父志!”

“伯爹,只要有书念,我不怕干活……”她表态,唯恐伯父犹豫。

“月英,好孩子,好姑娘!你爹不在了,我是伯爹,也是亲爹一样……但我家庭负担也重,你能担负学校办公室卫生,和负责学校打钟的劳务,又能劳务、学习两不误吗?”

她赶紧连连点头……

“那好,你先跟班习惯一段时间,当是学前预习,而后正式入学,你准备一下,我们一过完年就走。”


打工女生


南昌女子师范,当年上流社会优秀女儿们的群集处。不仅江西女儿,也有周边外省女孩求学于此。

来自弋阳的张月英,与同学们一样,花样年华。疏着两条小辫,大大的眼睛,窈窕的身材,真可谓“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外加斯文淡静朴实无华,走哪哪亮一角。

她庆幸,她自豪,竟然能上这样正规的学校读书。

她自卑,她黯然,举校只有也是学生的她,一人敲钟、扫地、抹桌椅……每一节课,都要提前五分钟下课去敲响下课钟。为了上课不至于也迟到几分钟,总是一敲完上课钟,急步往教室赶。

之前,这份工作是请校外一工友干的,伯父张校长让这个工友转去校食堂工作,而把这份她力所能及,且不会耽误学业的工作给了她,以让她能够自食其力。

她虽然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却干着同学们认为是“下人”干的活,其有伤自尊是可想而知的。可是……她必须放下身段,这是求学的前提条件。她不仅无怨无悔,而且感激上苍给了她这个唯一嫡亲的伯父。刚开始,同学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后来却为她有着这样的求学精神而感动,经常有同学主动帮她做卫生,她每每因而被同学的情谊温暖着,感动着。

每到星期日,伯父就让她到家里去,伯母总为她多烧好多好吃的。

她也被这样的亲情温暖着、感动着,从而更加努力地投入学业。


情归何处


校园,掩映在各种华盖如冠的长绿与落叶乔木中。每到傍晚,一株株苍翠下的石条椅上,一片片茸绿如毯的草地上,都有或独自,或三三两两的同学于斯,看着书,说着女孩们的悄悄话……每到夜晚,傍晚单一的女孩倩影,便会加进了同样来自上流社会的俊美少男,虽然没有相拥相抱的场面,然他们每每或俩俩悠然慢步,或俩俩喁喁私语,更使寂静的校园,渲染着某种甜蜜与温馨。

学校只规定女生宿舍“男子止步!”,而并不限制男子进校。“五四”运动后,女权,恋爱、婚姻自由,已为上流社会,尤其城市、校园,所推崇,所提倡。

校园的夜晚之有点暧昧,有点缭人的氛围,无不令每一个女孩春心躁动、浮想联翩、美梦萦绕……

刚进校园不久,芳年十七的张月英,每当秉烛夜读累了,也会到林荫小径上走走。她总是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走边默记要背诵的内容,忘记了,便借着朦胧的月光,依稀看一眼,然后继续默诵下去。她总是会撞上“俩俩”的,赶紧不是急走几步换条小路,就是站定后退几步以回避,知道怎样才不会讨人嫌。

1942年3月的一个周日月圆之夜,17岁的她依然低着头,踱着与其说走,毋庸说挪的步子……突然,被谁撞了一下,左手平拿着的书也掉在了地上……原来,她与两位迎面而来的英武男子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同学,真是对不起!”其中撞到她的,个高点的一位,着警官服,边说边弯腰拾起书,恭恭敬敬地对她一鞠躬,然后右手拿着书,却并不还给她。

“哦,你们好!不打紧的,也怪我走路不看道,怨不得你们。你们把书还给我就行了。”

“还书可以,可是有条件。你得回答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可以吗?”

“那是为什么?我与你们素昧平生,有这个必要吗?”

“哎,此言差矣!因为我们有缘哪!你想啊,我们两个不撞上别人,单撞上你了,这不是缘是什么,嗯?你说呢?”

“嗯,小潘,也许我们应当先自我介绍,哪有让女孩先介绍的呢?”着陆军军官服,一直默然的矮个点的开口了。

“哎呀,对呀,我失礼了!嗯,他姓薛名秀良,湖南人;我姓潘名云,本省弋阳人是也。我们两都是黄埔军校江西瑞金三分校十七期的学员。之前,他是九战区陆军上尉,19岁。我是中央警署警官上尉,20岁。而且我们既是同学,还是铁哥们,更重要的是,我们还差几个月就要毕业返回部队去了。也许你不知道,我们军校都一式男的,而你们呢,都是女的。你想啊,我们到哪才能看到象你们女校这么优秀的女孩呢?所以,我们是专程慕名而来。果然不虚此行,我们撞上你了。你说,就凭我们大老远地特意前来,你是不是该陪我们说说话呢?”

“对呀!这位同学,我们别无它意,只是想一睹女校女子的风采而已,可以吗?”薛上尉补充说明,唯恐她会跑掉。

虽然只在朦胧的月光下,然而,两位的英武俊岸,神清气爽,却是一目了然。姓潘的身高约1.75米,姓薛的约1.70左右。高点的英俊挺拔,矮点的肤白目睿,都是难得一见的优秀青年,太迷人了。

她边看他们“表演”的过程中,边观察思考着。心里想着一如既往,慎与异性接触,大不了不要这本书,脚却不听使唤,象脚下地块有磁石一般被吸住,更糟糕的是嘴也不听使唤,竟然开口道:

“我姓张名月英,弋阳县张氏乡村人,我刚入学不久。二位既是远道而来,不介意的话,请这边坐。”她指了指路旁的石椅。

也许是年龄相仿的缘故,他们谈理想、谈文明、谈自由等等,很有共同语言,一直谈到夜深11点左右。月英起身表示该休息了,并关心他们借宿哪里,当得知他们在宾馆定了房时,便伸手说:

“怎么样,该物归原主了吧!”

“咳,看我,倒把书给忘了,对不起!张小姐,下次见面,不会再想逃走了吧?”潘上尉满脸歉疚的样子,着实可爱。

“下次!还有下次?”

“当然有下次!张小姐,一回生,两回熟嘛!希望今后能一直得到你的欢迎。”薛上尉的笑容,一脸阳光,着实迷人。

“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既是你们已有住处,那我走了。”

“请让我们送你回宿舍吧!”潘上尉总是礼貌周全。

“不用,谢谢!”说完,款款向二位施屈膝礼,转身消失在小径转弯处……


他们也匆匆回到宾馆。

一进门,潘上尉神情悠然地吟诵道:

月出东南隅 照我秦氏楼 秦氏有好女 自名为罗敷…

犁者忘其犁 锄者忘其锄 归来相怨怒 但坐观罗敷…

诵完,自顾自地说:“秦罗敷是东汉光武帝时,今河北邯郸地方的人。她那既亮丽又贤惠的形象,是通过《汉乐府》中一曲《陌上桑》而传颂千古的。在这首汉乐府民歌中,诗人极写罗敷的妆束和观众的百态,来描绘秦罗敷的美丽,却没写这个女子的身姿与容貌,所以自古以来‘千人眼里千罗敷’是也!”

说完,对着薛上尉继续道:

“怎么样,值吧!没骗你吧?叫你来,还别别扭扭。现在相信女子佼佼、姣姣、皎皎者,大多尽在女校之说了吧!一如我等也算优秀男子,岂能由家里安排一个说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什么的!就算容貌倾国倾城,可没文化,就没有共同语言。你说的,她听不懂;她说的,你不耐烦,这叫啥日子嘛!”潘云一到客房,大有感慨。

“哎,刚刚你是不是故意撞了人家,人家同意坐下来了,还故意不把书还人家,对吧?”

“那当然,不这样,怎么与她相识,而且拖着呆了两三个时辰嘛!我之前不就与你说好了吗,咱俩一走进校门,单留意孤身独影的,看了好几个都匆匆而过,而这一个,你没见我停下来观察吗?你看她淡静、专注,旁若无人的样子,就知道准是个纯净如泉的主。我们过去的中央警署地,也有女子学校,我跟着人家倒是见过好几个。可一是外地女子,家里肯定不容易通过,二是真就没有动过心,而这个嘛……”

“这个一见钟情了对不对!”

“嗯,现在还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张月英就是我眼里的秦罗敷!哎,难道你不动心吗?”

“动心能怎样!我的条件哪能跟你比。父亲是国大代表,家道殷实富有,而我家世代农民,穷着呢。况且,我们同学中不是有人说,女子都喜欢挺拔英俊的,我个头先就矮你一节呢?再说,不是有‘君子不夺人所爱’之说嘛!咱们兄弟一场,你还长我一岁,小弟岂能与老兄一争高低?更要命的是你知道的,我其实之乎者也,诗词歌赋跟你没的比,如果一写信,准露馅。你想啊,她本身是个诗情画意的女子,我就算从现在恶补,也来不及了。所以,我没信心,我是不敢指望了……”

“哎,此言差矣!听你的口气,你也动心了!这样,往后几个月里,我们还是同来同回,如果你看上另外的,那就最好!如果与我一样情有独钟,那我们就立一个君子协定——公平竞争!也就是说,我保证不提我的家底,你也别说。另外,不单独会面,不写信。这样就处于同一起跑线上,怎么样?”

“此话当真?”

“当然,你我皆军人,军人岂有不一言九鼎的?”

“那好!我们公平竞争,毕业前做个了断,把选择权交给对方。她选择你,我潇洒退出;她选择我,你祝福我!谁也不准因此伤了同学情谊。”

“好!她选择你,我潇洒退出;她选择我,你祝福我!谁也不准因此伤了同学情谊——来,我们就此击掌盟誓!”

他俩响亮地击了一掌,接着相互拥抱了对方。


这边,女子师范的宿舍里,一向淡静漠然的张月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被这两位年轻的军官搅乱了一池春水。

我这是怎么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漾泛心海……难道,我对他们动心了吗?不会吧!虽然,心中也有偶像——曹操——英雄加诗人——武有南征北战,心怀统一中华的鸿鹄之志,诗有“对酒当歌 人生几何”等等千古绝唱——可那是古人也!

也许,你在不知不觉中,仰慕亦武亦儒的军人乎?可就算喜欢武儒兼备的军人,那他们俩哪个才符合你的要求呢?从他俩的形象看,皆英武是肯定的;从初见谈吐举止之亦庄亦谐看,一时也难分伯仲。如果他们真的再来找你,而且又是一起来,那该怎么办啊……哎,张月英,你可不能心乱哪,你那个母亲,岂容你婚姻自主?嗨,别想了,反正真来了,就以平常心,平常朋友对待便可,想那么多干嘛呢……想着想着……进入梦乡……


后来的日子里,他们果真每两周来一次,而且是周六下午到,周日下午回,三个人一起游玩,一起下馆子,一起谈天说地,一起海阔天空……如果偶尔送她小物件,那一定是物件不同,价格差不多。下馆子也必定轮流付账,谁也不多买一次单,同一的就是,不准她付钱,说是给男士一点面子云云。倒是谁也不提个人感情,可他们的目光、神情,又都分明传出“我爱你”三个字——也好!这样倒也轻松,谁也不得罪!她真的不忍心伤害哪一个。

眼看着几个月过去,他们面临毕业在即。果然不好!他们说是“最后一次”来看她了,因为军人的特殊使命,恐怕以后再会遥遥无期。一个一个神情都不对,都一脸沉重而严肃。

“潘兄,你说就可以了!”薛上尉谦让。

“好,我说。月英,请谅解我直呼你闺名,这是第一次,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聪慧如你,我们俩对你的感情,你应当心如明镜吧!也就是说我们千忍万忍,今天不得不明言,那就是,我们都钟情于你了!要不,怎么可能总是忍不住地瑞金-南昌两头跑呢?实在是空间距离,外加学业繁重,不然,我们可能天天来呢!我们毕业了,过几天举行完毕业典礼,拿到毕业证书,就各自回部队了。因此,希望你今天表个态,我们俩,要你从中选择一个,又或者你都看不上,反正是实话实说。我们都不会怪你,但我们希望你会选一个,因为这样可以退出一个,而你选中的一个,就起码可以书信继续往来。当然,落选的一个肯定会很失落,很伤心,然而你不必介意,我们是军人,又是同学、朋友,兄弟一般,伤心之余,只会祝福对方。老弟,你说是不是这样?”

“对,月英妹子,潘兄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我就不重复了。你就直说吧!”

“怎么会这样呢?你们这不是为难我吗!你们俩都很优秀,选你们任何一个,都是我高攀。我的意思是,你们都放弃我吧!这样,以免伤了朋友之情。我从小失去父亲,没有兄弟姐妹,所以我十分在意,也十分看重我们之间的朋友情意,而且,不知不觉中,我已将你们当亲兄长了。你们忍心让我失去其中一位兄长吗?”

他俩面面相觑,目光一致后,薛上尉说“你的话不无道理,但我们两个却做不到。因为我们对你都用情太深,很难把握情感的天平,所以只能做个了断!你说呢?”他看向潘又回过头来。

“是啊!是很为难。你难,我们也难,你还是作个决断吧!只有作个决断,落选的一个,将来有机会相逢,才会成为你选中的一个结为连理后的共同朋友、兄弟。”

两个火辣辣的目光,都直逼她脸上,逼得她满脸通红……

“可是我作不了主。我母亲不仅迷信,而且特封建。”

“这是客观原因,可以一起面对的。我们只想要你主观方面的意见,这样,今后才知道该怎么做,不是吗?”潘上尉说。

“是啊,纵然将来客观上不允许,我们仍然感谢你,给了我们一份真情!因为过程本身,就已是十分的美好。”薛上尉说。

“那非得表态的话,也许同是弋阳人的潘兄,在我母亲那,会更有一些争取的可能吧!我母亲年轻守寡,无依无靠,我不宜远嫁他乡。所以,薛兄,我是实事求是这么认为,并没有倾向谁的意思,你别误会啊!”

话音未落,薛上尉的眼神即刻暗淡下来,然嘴角却弯起一个美丽的微笑弧度,强撑爽朗地站起来,伸出右手道:

“祝贺你,老兄,你赢了!我退出!”

依然紧握潘的手,转而对月英说:

“也祝贺你!同样感谢你让我认识了象你如此别样的女子!如果说我不难过,那是假话,这是我的初恋呢!但请你们相信我,我能拿得起,放得下!而且,这样也好,我们部队是野战军,我的前路依然是抗日战场。要是你选了我,肯定是高兴之余也发愁。说不定会在战场上怕死呢!这是真话。而今的结局,让我依然可以无牵无挂地冲锋陷阵。而且,你依然会是我的异姓妹子,我与潘兄就更会依然是好朋友,好兄弟!好了,剩下不多的时间留给你们吧!潘兄,我在宾馆等你。”说完,赶紧掉头就走,知道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真的剩下他们俩,反而相顾无言……

“你还是追上去吧,估计他会不好受的,先去安慰他吧!”沉默了许久后,她打破尴尬的沉静。

“月英,你与男子接触很少,不一定懂男人!我现在在他面前,什么话也不能说,更不能安慰,会有炫耀之嫌。你知道吗?这个结果,他前两次就意识到了。他说,你看他的眼神不如看我那么亮,那么专注。他亦非等闲男子,本来他这次就来得勉强,可军人是永不言输的!象战场上一样,一定要死拼个输赢,才会甘心的。”

“原来这样啊!”

“可不是嘛!所以,现在的他肯定只想独处。只有他自己,才能救自己。感情是靠感觉的,爱情是自私的,我与他谁也帮不了谁!所以,月英,此刻的我,心情是复杂的。家里催我成家,可我不能由家里给安排一个,现在是提倡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的年代。因此,一边是我寻寻觅觅几年才遇上的你,一边是我同窗两年的好友。我曾经想过无数遍,届时,你如果倾向我的一刹那,我会不会幸福得晕过去……然而……哎,我们别一直傻站这了。一起上街去好不好,我早就想给你买很多很多穿的、用的、吃的,可我之前得兼顾他的经济状况。他不比我,我家里有钱,父母就嫌我用钱太少。”

“那不行!我并不缺吃少穿。”

“月英,我们都已选择了对方,还分什么彼此。你的状况,我其实已瞒着薛老弟,私下了解过了。”

“真的不行!我们以后会怎样,还不知道呢!只是离别逼在眼前,我才不得已作一决定而已。倘若天从人愿,自然不分彼此。”

“你就不会换位想一想,我是军人,是男人,再说有这个能力,怎么可能再让我心仪的女孩去干粗活,去紧衣缩食呢?我今天钱带不多,但也够你用几个月的。我以后会不断给你寄来,决不会让你在生活上为难。啊?你乖乖的,听话,好吗?”

“我家不是没有钱,只是母亲要克己奉人而已,再说,我还要近三年才毕业,谁知道那以后的情形会怎样。我那位母亲啊,难哪!”

“你母亲那不用你担心,她的问题自有我们家去解决。你只要为我管好你自己别生病,并注意安全就行。至于能不能等两三年,我尽力说服家里就是。就算万一拖不过去,婚后也能继续上学,我以前当职的地方,就有不少已婚女子在校的。”

“你一直这么自信吗?你有着怎样的家庭?能说说吗?”

“还算个有点地位的人家吧!这不重要对不对?我们选择的是彼此,不是家庭,对吗?”

“那是自然!这样吧,都拒绝你,你心里会不好受。我们折中一下,而且时间不多了,薛上尉还在等你呢!我们就去买点东西吧,主要买穿的用的,再买些我很想买的书。既解决需要,也看着安慰,看着温暖。至于生活费嘛,你就不要再提了。我不会放弃半工半读的,我也很固执的,行吗?”

“嗯,只好先依你了。买好东西,你找个挑夫送进来吧,我来不及送你进来了。最重要的是,你一定要回我的信,免我牵挂。我虽然不象薛秀良一样,厮杀于战场,但中央机关的安全问题,责任很重大,常常忙得焦头烂额。所以你不仅要回信,而且最好主动多写信,好么?”

“嗯,我知道了。”


母亲逼嫁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两位军官都走了,一切似乎恢复平静。薛兄从此杳无音讯,也很少能收到潘兄的信。

然而,半工半读,连寒暑假也做“守校工”的学习生活,倒也紧张而充实。两年过去,尚差一年毕业,忽报“母病速回”……

转家——正为“筹办喜事”纳闷——原来母亲为她办喜事……

她坚决不从,与母亲之间唇枪舌剑一番后道:

“母亲,您至少要告诉我,把我嫁到哪里,怎样的人家,对方姓甚名谁吧!”

“自古以来,女子于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毋庸尔操心,尔从命便可!”

“母亲,您不说清楚,我不上花轿,除非您让抬我的尸体去……”

话落,冲到厨房,拿起一把切菜刀,高举欲下……却与厨工们挣扎搏斗,最后,还是于争夺间,重重的一刀,落砍右大腿上,鲜血四溅……她痛晕过去……刚醒来,就闻母亲凶巴巴的声音:“活抬人,死抬尸!”

血染嫁衣抬婆家……

“月英,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蒙胧中,依稀传来潘云压声而惊恐的声音……

难道我死了吗……我的魂魄找到潘云了吗……

“月英,你醒醒,我是潘云!”

“嗯……我在哪里……在阴间……在梦里……”

“你在我家里,在我身边。我不是写信告诉你了吗,我扭不过家里,等不到你毕业。也许,过不久,就会迎你进门……”

“哦,看来我没死,是你就好……那我放心了……”说完,又晕了过去。

新娘细如丝,弱如蚊的声音,揪得潘云痛彻心扉……


情有独钟


南岸大坝告竣。

归心似箭,一路心鹰身燕。

一心想着如何再一次去博取芳心的人,回到小小旅馆。

潘云去了,甚是为之悲伤,他的音容笑貌,他们之间的友情种种,非是一般地永镌记忆中。

他们好到,会钟情于同一个女孩,并且能够很君子地,同时而公平地展开竞争,结果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本来自己的文化功底就不如人家潘云。潘云自幼就受到良好教育,而他仅读几年私塾,就因家庭贫困而被迫辍学,外出打工谋生,而后穿上了军装。

如今,冥冥之中,也许上帝安排,又让他与她不期而遇,他就不信,这不是缘分……

“兰仔(Zai),你爸爸来啦!”

原来到家了!“妈妈,您好吗?为了一个个工程,总把你们给连累了……月华在吗?”

“她呀,要去当老师了。你知道吗,她现在可紧俏了。崇安县象她这样毕业于正规学校的,很有文化的知识分子,可金贵了。有人把她介绍给蒋博君(注:化名 )县长。县长说这么多县机关要什么工作随她挑。可她倒好,说什么继承父志当老师……唉!可惜啊……等会你劝劝她吧。”

如是说,令凯旋归来的施工队长喜消愁满。

难道往事只能如风如雨如烟……

遥想自己,自幼身处穷山恶水农家,少年无奈辍学进矿、从戎。多年行武军旅,世间种种模糊。

由于自己的特殊身份,老家是回不去了。

孩子的母亲,是湖南资兴老家县城一“秀才”之女,颇识得几个字。当年在徐州,由亲友家人撮合作主,未经告示商量,女孩凭据一份家书前来完婚随军,不容分说就地择屋成家。

结果家破财空人亡子孤运蹇……

当地、工地虽有女子心仪于他……可他心中唯此一枝独秀——当年如是,而今如是。本以为机会来了,可又有强劲对手。人家是当朝县长,你是什么?!

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

有人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

也有人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明明知道两人相爱,却无法在一起。”

难道真是:喜欢你是我的事情,与你有什么相干;喜欢我是你的事情,与我有什么相干。也有人这么类比

被毛毛虫认定的末日,我们称它为蝴蝶。

矜持是一种浪漫态度,放下来就是认输。

一场真爱,如同一场生死。

如果我输了今生,我不会再想要来世。

就象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人会忍心责怪。

如果你有本事任性去爱……

就要有本事坚强地离开……

也许真的:能冲刷一切的除了眼泪,就是时间。

以时间,来推移感情吧——时间越长,冲突越淡,仿佛不断稀释的茶……


他毅然冷水浇头,试图挥去混乱的思绪。

“妈妈,大恩不言谢。这是你们照看孩子的辛苦费,多少表示一点心意吧。”

“怎么还拿这么多,你每一月或几月,都或自己或托人带钱来,就已经足够了。这,不能再要了。”

“妈妈,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是你们收留并厚待了我们父子。此情此恩,自当永铭于心。至于钱,这不刚结束一个工程嘛。有就多拿一点,没有你们也不会计较的,是也不是。另外,我打算在城里另租一间房子,请个帮佣料理孩子与家务——我不能再麻烦你们了。”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这样见外?你还是等月华回来再商量。先去陪陪孩子吧!”

“嗯,我们的兰仔长高了,也更漂亮了!”

“瞧你打扮得象个小天使——嗯,爸爸带你去玩好不好?”

这哪象个没娘的孩子!心中真的不是不感恩。


“月华,你总算回来了!

干妈用她俩的家乡方言江西话,把刚才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番。末了说:

“我看他对你挺在意。可能是我无意中说了有人把你介绍给县长而不高兴了。”

老人边说边笑眯眯地盯着干女儿,诡异的笑容与目光,让人觉得她象是一只修炼了千年的,可爱的老狐狸。

她们俩和谐亲密得俨然就是一对嫡亲的母子。

天已擦黑,人已到齐,又是一顿和乐融融的晚餐。

“兰仔乖,你和玉姐姐一起玩。你爸爸与华姨有事要商量。”

她已作了安排,他回房等候。

老规矩,他一来,她就得让房让床。这对一个女人来说,个中无奈与分量他不是不知道。他与她谈话,还只能在此。

“你好!祝贺南岸大坝竣工,很欣慰吧。”

声音轻轻柔柔,话语甜美和煦。

咦!怎么回事?

她总能击中他的软肋,把准他的心脉,他一早就知道。

他仿佛受到她目光的迷惑,用忐忑不安和暗怨争斗着的目光盯住她,但她坚定而专注的目光却控制着他。

他的幽怨犹如一股来势汹汹但却软弱无力的浪头,撞在这个女子的对他施加的影响上面,被击得粉碎。

除了默默凝视她,思塞语噎。

“你的近期计划我听说了。除了已告的原由,有什么心结吗?”

总是要面对的,不是吗,他下决心:

“优秀如你,垂青者会有如过江之鲫吧……

“我算什么!就算自詡非龙亦虎,那也是虎落荒原,龙搁浅滩……

“我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当年,都输给了潘云!何况如今我是落泊加不祥之人,自然比不上当朝的县太爷……

语气生硬阴冷。

果然如干妈所预。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这样很好,我们之间就可以保持应有的距离!”

她一句一顿,语气更阴冷生硬。屋子里,连空气也似乎僵硬了……

她深凝他一眼,起身道:“你且先歇息,余事明日再说。”

言罢头也不回离去……


翌日,用罢晚餐。

“你想择屋搬出自管女儿是吗?”

“是的……”

“也好……”

看来,自己的判断与决定是对的,她依然无意于他——他想。

“不过,在你找到房子,物色好帮佣后再说。”

接着告诉他——她决定帮干妈把这里隔成几间,备一多灶台公用厨房,然后分别出租家居,老人可凭此贴补家用。干妈的儿子很少捎钱回来,却妻子儿女弃此不顾。而她也要搬出去,择业教学去了。

这样,时间上会有约束,所以先作“各安其所”打算,以后随机应变。又嘱他边适当打理家事,边抓紧推进大桥工程事宜,她还会尽力帮着从中周旋。

他无话可说,什么都叫她说了,只觉得自己有点小人度君子。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反正,他情定于斯,非她莫属。

其实,她的心是向着他的。只是,她又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面临——两难——抉择。

况且,心念旧人,心伤难愈,而且她与他皆隐没他乡,危机四伏。如是心事重重、矛盾种种,如何夷旧如新……

愿意住在一个屋檐下,毕竟有过一段兄妹般的情意,自然心有不忍、思有顾念,且同为沦落孤苦,彼此有个照应……


我只要你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那边,正踌躇犹豫;这边,叫人于心不忍。

一月后某日。

“张月华(涨-月·音散声-画)”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

“你到底想好了没有。好话坏话说了几大筐,恁是没个准话儿。我老家那个父母作主定了亲的婆娘,家里已经打发她嫁别人了,现在连准媳妇(西北人称妻子为媳妇)也没了。我是个当兵的出身,没喝多少墨水,粗人,说话直来直去。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你看,咋办?!”

“啪!”一把“勃朗宁”(美式10发)手枪,随着刚落的话音,扣上案桌……同时大叫:

“通讯员,给张老师——张教导(学区教导)备茶。”

“首长,茶水已经放那了。”通讯员随声而进,答毕即退。

她双手紧紧握住茶杯。一脸沉静,心有怒意,正待发作……然而,通讯员带着“吉普”车,接她时说的话又莹回脑际:

我们首长可逗可好了。哦,我原来是他的警卫员,所以还叫首长。

我跟他随军南下,又一起转地方。我舍不得离开他,硬是求他把我留下。

他可是个好人,虽然文化不高,可他正直勇敢,能打仗,而且遇事点子多办法好,聪明能干,作风踏实。不管部队、地方,人们都很佩服他。要不然,上级也不会把一个县交给他。您说对不对?

可是,他咋就拿您没辙了呢?

张老师,我们首长可喜欢您了,我看得出来。没人比我更懂他的喜怒哀乐了。每次您来前走后,他都走来走去六神无主,尤其是他为您一次次安排的工作,您都不接受,却自己找去当老师,急得什么似的团团转。

有一次,他自言自语“这个人咋就这样难伺候呢……”

我刚巧听到这句,竟然傻乎乎地问“首长,谁难伺候?”

结果,被他瞪眼狠训了一顿。我知道,他是被你气得不行,把气撒我身上了。

……

来前,她让通讯员稍侯,手上正批改的学生作业还差几本。他就自顾自说了一大堆。末了还追加一句:

“您今天可当心着点,来前觉得他神情有点不太对。”

真是个机灵的小伙子!

真是,“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

“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看你好半天了。”

她对他展颜一笑,深度地瞅他一眼,思忖着:

他虽不算俊美儒男,然也相貌堂堂,壮实挺拔。

她与他缘于偶然的机遇,认识已经一年多了。

期间,应他有意无意的要求,帮他写过几份文笔要求较高的公文,私下与他商讨过几次布新政要与社会问题。

从中也了解与理解了他为何读书不多,却治理一县不在话下。他是要强上进,刚直不阿的,尤其好学谦逊不耻下问,遇事秉公果断,相当有魄力。长此以往,当可前途无量。

在邂逅薛先生之前,她就认识了他啊!

要是没有姓薛的,她会依着他吗?她要得起他吗!

她和他不是一类人啊——如果告诉他她是谁,他还会不会这样。她能说吗——能不说吗?

有人说:要亲很多只青蛙才会有一只变成王子,中间的那许多吻,花得好冤枉。

也有人说: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也可能是唐僧;带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也可能是飞猪。

其实,迷恋是一种吞噬, 经过是一种缘分。

其实,他是个不错的男人,另觅佳媛淑女不难。

其实,他心急、忍耐已极限,她知道。

……

“你别以为不言不语管用。我今天有时间耗!”

“你看这样好不好,你也去要杯水来,然后我们再谈。”

她想缓解一下。

他很是听话,立马起身——“哪,水倒了!”一副耗上了的样子。

“嗯,我们的县长大人,你是个不错的人。会有很多不错的好女子可以选择。如果喜欢有文化的,将来对家庭对孩子对事业也有帮助,我可以帮你物色。”边说边无奈地望着他。

“我不要别人!”他盯她“我只要你!”

“可我有我的苦衷,并不适合于你。”

“适不适合我比你清楚,有什么苦衷说来商量解决。”

真不是省油的灯!“你饶了我吧!我实在无法对你说清楚。也许你将来自会清楚,也许今生不会知道。”

“你心里,已选择别人了,对不对?”

“就算是吧……反正以后……也许……总会成家的,是不是?”

“怎么总是‘就算-也许-总会-以后’,乱七八糟的。打哑迷吗,你蒙谁呢!”

思塞-语噎-心堵-头疼-理屈-辞穷。

难不成今天死定了!又不会撒谎编假。咋办,她想。

“首长,我拦不住他。水利局长非说有要事,对不起。”

小伙子一脸忧色。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哦,局长你们谈,我们已谈得差不多了。蒋县长,谢谢您对我们学校工作的支持。”言罢,款款施礼,旋即几乎夺门而出……

此后,凡请,非借口种种,就是种种借口。

她再也无法面对他了。


寒梅傲雪


学校,有几间单身宿舍,她住在里面。

那个小女孩,她让干妈先继续帮着照看一阵子。

一天晚上,薛兄造访。

“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怎么,不欢迎吗?”

她默然地给他倒了杯水“嗯,请坐!”

“我今天是来要你给个说法的,你到底对我有什么看法?”

“能有什么看法,你想要什么看法?依我看,我们应当依然是兄妹般好朋友吧!”

“难道,不能比朋友更进一步吗?”

“以前和现在,我们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改变?”

“我就不相信,你看不出我对你的情意,你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呵呵……”她苦笑一声“我没资格,也没条件,顾及个人感情。”

“什么叫资格、条件,我听不懂!请你说清楚,勉得我影响你与诸如县太爷的交往……况且,我不能总依赖你的同情与怜悯。”

“原来我在你那里就这么点份量——你我之间的交往有涉及超越范围的男女感情吗?没有,过去、现在都没有,至少我没有……你,凭什么让人怜悯与同情——凭你妻亡子幼?无家可归?还是将军下马?赴台无路!?”

“……”

半晌,幽幽然的声音又起:

你知道我为什么张月英变张月华吗?告诉你吧……

她简要的叙述了她的家,她的童年,她的父母亲。

她神色沉静得可怕,语速悠悠地、缓缓地,陷进回忆里:

我六岁丧父(父名 张石心),家母(名 宝秀)怨我命硬,倒吊我生祭。族长赶来解救,从此母女情同陌路。

豆蔻年华,投靠南昌师范的伯父校长。一边打理勤杂校务,如敲钟、扫地、抹桌椅等,连休假也做守校工;一边刻苦攻读。

刚进校不久,就遇上你与潘云两位不速之客,而有了我们三人的故事……

你们走后两年,忽报家母病重,到家方知逼我婚嫁。你知道,我心有所属,而母亲又不说把我嫁于何人——宁死不从,夺刀自伤(如今,大腿上的刀疤依然十分明显)!

母命“活抬人死抬尸”,硬是嫁作他人妇。

结果花轿抬往的是潘云家,本县最为大富大贵之家,难怪母亲如此狠心坚持。潘云也想不到我会不知道嫁谁。他见被扶出轿门的我,血染嫁衣……

虽满目惊恐,不知所以然,却立即脱下自己的外衣将我裹上,扶进新房,急命人请来医生,先重新包扎已简易包扎的伤口,而后亲自为我选了一套新衣,命女仆为我换上,再简化需我在场的婚礼礼仪。

晚上,待客人基本散尽,他进洞房道:

“你是怎么回事?我们明明两情相悦,还有这么不情愿吗?何苦自伤如此!你看,大腿自砍刀口这么深,血淋淋的……你一个弱女子,怎么下得了手,怎么这么地刚烈?真是女儿心,海底针,说变就变。因为父母不让我婚事一拖再拖,无奈告诉他们我已有对象,才要他们托媒上门提亲的。你放心吧,本人在你眼里既是还不够条件,我怎会勉强你……我有一月的假期,可护理你。如果是为了不肯放弃学业,待伤愈后,我亲自送你去南昌师范。我回我的中央警局……我们的关系由你决定,这总可以了吧……所以,从现在起,你乖乖的……好吗?”

抬眸看夫君,依然当年,有够温文儒雅,有够纤纤君子,有够风流倜傥,有够英武挺拔。

家翁高居国民政府之国大代表,潘云已升任中央机关少校警官,家道殷富自不必说。

当潘云听说了我母亲逼嫁的经过,感动得热泪盈眶,感情是为了他……

虽新婚甜美,却碍我养伤,有洞房花烛夜,无夫妻共枕眠。潘云一月假满,送我返校途中赴岗,婆家也为我请伴读。

于是,不是不深悔自己鲁莽,不是不庆幸自己幸运。

于是,新婚燕尔便匆匆返校,学满归家却潘云在外。

婚后两三年,潘云只探亲两次,前后不足两个月……

家母丧夫后,不遵我父临终“千万不能买田买地买屋”遗言,自己吃斋参佛,一应家产全变田亩。

田租所得,无偿供我方圆几十里,张氏大族之贫困子女就学,教师由我家全资聘请,言之为继我父业。所以我本大家闺秀,却母亲要我半工半读。

家乡弋阳系共党老根据地,比其他地方“土改”早。

有谁能料——母亲遇“土改”——变大地主——受管制……

可怜她“三寸金莲”奈何天……

夫家惨淡境况更是别如天壤……

婆家、娘家——共沧桑……

于是,我离开潘家回娘家,家母见我深夜归家身怀六甲,巍巍颤颤若惊弓之鸟……只能深藏我待临盆……

1948年3月14日,娩一女婴,不足五日,家母便命我:

“尔速寻夫奔他乡去,莫受吾之牵连!尔婴吾养之,量吾老妪、幼儒,能奈吾何?尔今可谕,吾何以令尔不可养尊处优乎?尔自幼丧父,必得经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尔系汝父独苗,吾必然非等闲调教之……”

母亲年少时,外公、外婆为其请过私塾家教,一向满口文言文,古腔古调。

至此深悟——何谓——母子天伦!母情天恩!

追寻夫君踪迹北上又南下,却惊闻其赴台路上受重伤,抢救于福建崇安。

我追到此地后,使尽浑身解数,救活了他。按计划准备要我先继续留居崇安,他先赴台,而后我们再伺机团聚。

不料,刚出医院,潘云就被捕押回江西铅山县某监狱。

后来听说,他被收监不久,就因重伤刚愈,元气未复,又受折磨而惨死狱中……只叹命遭劫数,人力苍白,无计回天!

从此,对母亲“命硬”之说,将信将疑……

留身夫君救治地落脚,易名“月华”,保留父亲赐名“月英”本意。与几个江西老乡合伙开旅馆——避难……讨生活……

又,再遇上了你……

薛兄啊!唐朝杜甫有诗曰“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参、商二星,虽此起彼落,难以相见,然共存天宇,终有彼此。我与潘云,天人永隔,相见何世何代……

于是,索性就地隐居。此地穷乡僻壤,离家乡也近。

如今,漂泊在外,有家难回……老母凄凉无靠,幼女死活不知……就把你比我女儿小一岁的兰仔,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来疼爱……

不是不会流泪……灾难接蹱……泪流不及……

这就叫——“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你可知,简要说来时一刻,个中甘苦只问天!

她——悠悠——幽幽——道来,长长地嘘了口气,又道:

所以,婆家高官厚禄,炙手可热如何?

所以,娘家书香门第,教育世家又如何?

我之高祖、曾祖、祖父,皆弟子满门。伯父身居师范校长,家父一生桃李满蹊。因而家族弟子,国共双方要员皆有更如何?!

我家世代江西弋阳。你曾经提到过的,共党英烈,即江西弋阳的革命家方志敏,就曾是家父得意门生。

家父逝世后,他牺牲前还曾三番五次地前来看望我们母女。

他壮烈牺牲的噩耗,曾令母亲伤怀不已……

往事已矣,过眼云烟。死者已矣,活者且生。 薛兄啊!

君不闻“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么?

君不意“人活着没有意思,但是只要活着,就可能发现或等到,有意思、有希望的事情。”么?

敢问世间何人与共,他仰毋宁自我珍重!

因为,真正的安全感,不是来自别人的肩膀,而是来自于自己的内心。所以,我苦我悲我伤我痛……不是等闲!

你有何资格让我——为你怜悯,为你同情!

她幽幽探他一眼,神情漠然,且宁且静。似乎在讲述与她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他眸有湿意,很想拥她入怀……

止于心颤心乱……无语心噎……

她幽邃的目光——犀利如刃——总能钻心入髓:

“不要这样惊魂不定地盯着我。你不用——心有余悸,心有不忍,心有不解……

“我早说过——‘同是天涯沦落人……’

“之所以没对你细说,是因为既知你也已伤痕累累,总不忍再添你心负……

“正所谓——‘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也!

“我帮你,只是因为帮而不难亦出本能,何况我们曾经有着过去的情谊。因此,不必挂心。

说到此,她起身说:“你,且坐且离,自便,我想单独到操场上走走。”

说罢,转身离去……留下满心惊奇,满屋凄怆……

他与她的经历,竟天造地设般巧合与相似。

他如何才能相信,他与她会再次止于萍水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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