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狼原创）知北游之一：俄罗斯的长明火（上）

怒海狂鲨

　　春节前在网上看到一条消息说，爱沙尼亚议会通过了一项要求拆除坐落在首都塔林的苏军战士－解放者纪念碑的决议，在这个俄罗斯族占总人口三分之一的波罗的海小国掀起了波澜。为了不激化矛盾，该国总统伊尔维斯以涉嫌违宪为由拒绝签署这个法案。在俄罗斯，这个事件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从俄罗斯总统普京、国家杜马议员、著名专家学者直到那些幸存的二战老兵异口同声地对爱沙尼亚的“极端民族主义者”表示了愤慨。

　　我在这里不想讨论苏联红军到底是“侵略者”还是“解放者”这个沉重的话题，因为这里有太多历史的遗存、民族的积怨需要厘清。只是看到俄罗斯人在捍卫反法西斯战争阵亡者的荣誉时那义愤填膺的表情，我突然回想起一年多以前自己在俄罗斯进修期间见到的那些遍布城镇与乡村的纪念碑与长明火，于是心里涌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打开电脑，浏览着自己在那边拍摄的照片，于是那些彰显着苏联卫国战争中红军战士们的英勇功绩、由花岗岩与青铜建成的或恢宏、或朴素的纪念建筑，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年我住在莫斯科。在这座城市里最令俄罗斯国内外游客神往的地方无疑就是著名的红场与克里姆林宫了。就在离红场不远的亚历山大花园，紧邻克里姆林宫的红色宫墙，坐落着无名烈士墓。

１无名烈士墓

　　无名烈士墓建于１９６７年的５月９日“胜利日”前夕。二战期间，苏联军民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付出了巨大的人力与物质损失，最终赢得了胜利。在辽阔的俄罗斯原野上，留下了数不清的红军战士合葬冢。在那年，人们打开了位于莫斯科城外昔日战场的克留科沃村的一处合葬冢，将一位不知名的红军战士的遗骨迁葬于此，他因此成为了在伟大卫国战争中英勇捐躯的成千上万苏军士兵的代表。

　　烈士墓庄严肃穆。暗红色的大理石墓石一侧摆放着青铜铸造的钢盔与战旗，象征着军人的荣誉与永生。墓前的深灰色大理石地面上镶嵌着一颗青铜的五角星，五角星正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长明火。在火光的映照下，同样是青铜雕铸的铭文动人心魄：“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勋永垂不朽”。陵墓左右各有一名身穿礼服、手扶长枪的哨兵默然肃立，为烈士守灵。这就是当初设立在红场列宁墓前的苏联第一岗。苏联解体后，这个哨位被移到了无名烈士墓旁。

　　无名烈士墓是俄罗斯民族的光荣与尊严的集中体现。时至今日，来访的外国元首、政府代表团都会在这里献上花圈。每天来这里缅怀烈士的俄罗斯人更是络绎不绝。牵着子女的父母，带着小学生的老师，身穿礼服与婚纱的新婚夫妇都会来这里献上一束鲜花。

　　从１９４１年９月３０日延续到１９４２年４月２０日的莫斯科大血战给这座城市留下了深深的战争伤痕。六十年飞快地流逝了，在今日的俄罗斯首都，人们依旧常常在不经意间发现当年苏德军队殊死搏杀留下的印迹。２００５年春天，我到莫斯科城西的银松林公园游览，刚走进公园的入口，就看到路边红色的台座上停放着一辆草绿色的ＩＳ－２重型坦克。

２银松林公园的ＩＳ－２重型坦克

　　这是当年苏联最负盛名的重型坦克，其１２２毫米的火炮使其火力超过了德国著名的“虎”式。它和Ｔ－３４中型坦克一起构成了二战时期苏联红军装甲部队的中坚力量，被某些军迷尊崇为红色坦克终结者。在旁边的短碑上写着：“１９４２年４月２日开始在银松林组建第一坦克军，它是卫国战争时期组建的第一个强大的坦克兵团。第一坦克军在卡图科夫和布特科夫将军的指挥下参加了沃伦涅日城下的战斗，斯大林格勒战役、库尔斯克战役，解放白俄罗斯、波罗的海沿岸地区的战斗和在东普鲁士粉碎法西斯军队的战斗”。没有想到，这片莫斯科河湾环绕的茂密松林，今日莫斯科人在节假日休憩的场所，都市边缘静谧、安宁的公园，当初竟然是参加莫斯科战役大反攻阶段战事的苏军突击集群的出发阵地。（不过据我所知，ＩＳ－２重型坦克研制成功是在１９４３年底，并没有赶上莫斯科保卫战的这场浴血搏杀。看来它并不是当初第一坦克军的原物）

　　在离银松林不远的希姆基，有一处每一位来到俄罗斯首都的外国客人都不会错过的战争遗迹。记得我乘坐国航飞机来到莫斯科那天晚上，乘坐大巴从机场赶往市中心。，一路上，我好奇地透过车窗观赏外面的风景。在暮色苍茫中我突然发现，高速公路旁耸立着三个由钢梁焊接成的巨大的菱形架子。虽然钢架只是在疾驰的大巴窗外一闪而过，它们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３希姆基的反坦克障碍物

　　直到四月下旬，卫国战争胜利纪念日前夕，我才随同事重新来到了这里。此时我已经知道，眼前那三座暗红色的菱形钢架是放大了的反坦克障碍物，这处独特的建筑是为了纪念莫斯科保卫战期间发生在希姆基的一场激战。

　　希姆基距离莫斯科市中心只有二十多公里，是莫斯科会战中德军进攻到距离红场最近的地方。１９４１年１１月，德军第２５８步兵师的一个营突破到了这里，但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当初看苏联拍摄的史诗电影《台风》时，我对其中一个场景印象极深：德国中央集团军群的包克元帅登上一座小教堂的钟楼，从望远镜里最后看了看在寒冷冬季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克里姆林宫教堂的金色圆顶，随后黯然离去。据说那座小教堂就坐落在希姆基。“虽然俄罗斯领土辽阔，但我们已经无处可退，因为背后就是莫斯科”。苏联红军殊死战斗，将敌人的攻势阻挡在莫斯科城下，为后来的大反攻赢得了时间。

就像在１８１２年战争期间，拿破仑军队最终败退在俄罗斯冬季的严寒面前一样，１９４１年底的德军也在冰天雪地中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当戴着厚厚皮帽的苏军预备队从远东地区源源不断地开来时，德国中央集团军群那些衣着单薄的士兵们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的失败也就不可避免了。

４希姆基

　　在反坦克障碍物前的纪念碑背面有一幅用不同颜色的石子镶嵌而成的１９４１年底到１９４２年初莫斯科战役进展情况的军事地图。

地图中心的那个带有五角星的红色建筑就是克里姆林宫最著名的斯巴斯基钟楼，也就是包克元帅在望远镜中看到的那个他命中注定无法到达的地方。在莫斯科的南、西、北方向，那一大片红色的区域就是苏德两军激烈搏杀的战场。红色区域的内侧线条是１９４１年１２月５－６日的前线，其左侧最外面的线条标示出的是１９４２年１月７－１０日的前线，而地图上部最外侧的线条则代表着１９４２年四月底两军之间的战线。红色区域中的那些深红色箭头指示出苏联红军突破敌人防线的方向。

整幅地图描绘的是莫斯科会战中苏军转入反攻阶段后敌我双方的态势。“台风”战役的胜利为后来在斯大林格勒迎来卫国战争乃至整个反法西斯战场的伟大转折奠定了基础。

　　战后，希姆基成了后人纪念莫斯科保卫战胜利的地方。我们来参观时，看到在那幅粗线条勾勒出的地图上摆放着三朵红色的玫瑰，那是莫斯科市民来到这昔日的战场缅怀烈士时留下的。而在纪念碑正面，则是一排常年安放在那里的花圈与柏树枝。很巧的是，我们在这里正好遇到一对前来献花的新婚夫妇。

５向纪念碑献花的新婚夫妇

　　英俊的新郎身穿笔挺的深色西装，而漂亮的新娘身披洁白的婚纱，手中捧着花球。他们离开远处婚车旁等候的亲友团，独自走到纪念碑前，先是肩并肩面对着纪念碑默哀，随后献上一束鲜花。

　　在俄罗斯的那一年，这种新人在卫国战争纪念碑前献花的场景我不知遇到过多少次，而每一次我都会感到一种深深的心灵触动。什么是传统教育？什么是对历史的尊重？什么是民族的尊严与自豪感？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在于那些新婚夫妇和中小学生自发地献祭在无名烈士幕前的那一束束献花里。这种来自于普通老百姓之间的对于那些为国捐躯的烈士们的景仰与怀念并不曾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弱，也没有受到政权更迭的影响，因为这种情感已经深深地植根于这个民族的血脉之中了。

　　与之对比，我们国内今天的情况实在令人汗颜。不要说有多少新人在自己的大喜之日会想到去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鲜花，就连我们的各级政府在这方面的表现也不是非常令人满意。仅仅看一个例子就足够了：我们有多久没有在麻栗坡烈士陵园举行隆重的仪式纪念倒在南国红土地上的英雄了？有时候，健忘也是一种罪过。列宁说过：“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我不奢望中国的年轻人在举行婚礼那天也到烈士陵园前献花，只希望他们将来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到纪念碑前，给下一代讲讲过去的故事。

６哀悼

　　２００５年５月９日，恰逢苏联卫国战争胜利六十周年，我在位于莫斯科俯首山胜利广场的卫国战争纪念馆前亲眼目睹了俄罗斯人纪念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伟大日子的盛况。有关那次纪念活动和胜利广场的情况今后有机会我再讲给大家听。现在我想给朋友们展示的是纪念馆一楼大厅深处的那尊塑像。

　　黑色大理石的地面和墙壁，洁白的塑像，红色的花环与缎带，这一切营造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披着头巾的年迈母亲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极力压抑着内心巨大的悲痛，因为在她的怀里躺着刚刚在战场上倒下的儿子的躯体。艺术家通过这尊雕像传达出的是祖国母亲对战死疆场的俄罗斯优秀儿女的无尽哀悼与怀念，具有着震撼人心的深刻感染力。

　　在胜利日那天前来向这尊塑像献花的人们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亲身参加过卫国战争的老战士。他们都已经白发苍苍，但依旧身着戎装，胸前挂满了勋章。每年这时候，都是他们前来探望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亲密战友的日子。

　　在我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一个小男孩儿闯入了我的镜头。这个小家伙松开了身边妈妈的手，走到花篮前，蹲下来，静静地举头凝望着。此时时间也仿佛凝固了。一个超越了历史时空的定格。一个民族的精神就是这样世代传承下来的。

７高尔克村的纪念碑

　　纪念卫国战争英雄的纪念碑不止建在都市里。在持续一千四百余天的漫长战事里，苏联军民付出了２０００多万人死亡的惨重代价。在胜利的日子最终到来前，即使是住在最偏远乡村的家庭，也都生活在战争的阴影下。年迈的母亲和怀抱幼子的妻子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听到突然响起的不祥的敲门声，害怕满脸忧郁与同情的邮递员会送来一纸无情的阵亡通知书。

　　在当年列宁遇刺后长期休养的高尔克村参观时，我见到了当地居民为本村牺牲在卫国战争战场上的烈士们立下的纪念碑。

　　朴素的白色碑身最上方是镰刀斧头的图案。碑体中间的铭文是：“在１９４１至１９４５年伟大的卫国战争期间为了祖国捐躯的烈士们永垂不朽”。铭文下面则是所有牺牲在战场上的来自高尔克村的苏联红军战士名单。我数了一下，和同行的伙伴猜测道：不知一个小小的村庄总共送出了多少个战士，到战争结束时，他们中竟然有７６人再也没有回到魂牵梦萦的故乡！

８巴甫洛夫镇的纪念碑

　　回国前夕，我来到莫斯科州东部的巴甫洛夫镇购买送给亲戚朋友的礼物。刚一走出电气火车站，我就看见了站前广场上矗立的纪念碑。

　　这座金属质地的纪念碑银光闪闪。左边是一位头戴船形帽，身披斗篷，足踏长靴的红军战士。他的右手高高举起冲锋枪，似乎在发出胜利的欢呼。右边的几何状碑体上写着：“纪念１９４１——１９４５年为了祖国的自由与独立牺牲的战士们”。纪念碑的底座上摆放着花篮，碑前地面上的红色五角星中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长明火。

　　（待续）

　　注：本文所有照片均为原创作品，相机型号：佳能Ａ９５，拍摄时间：２００５年，拍摄地点：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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