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长安 第一部:雁门篇 第三章 阴谋 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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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节


梁膺厚觐见皇帝毕,自行宫出来,径直回到了雁门太守府。皇帝不到半个时辰的召见,竟令这位太守大人连中衣都被汗水浸透了,回到后宅换了便服,胡乱擦了把脸,他便急召太守府赞务兼署东曹掾事尤宽二堂议事。尤宽负责犒军事宜,忙了一个下晌,方才回府,连茶也不及吃得一口,便急急赶了过来。甫一见面,梁膺厚便将方才觐见的过程一字不漏地向他叙述了一番。


说毕,梁膺厚叹息着道:“主上已然起疑了……”


尤宽皱着眉头听了半晌,此时却并不急着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捋着胡须沉吟。


梁膺厚又道:“拖得过今日却拖不过明日,皇帝既然要查察雁门的仓廪实情,仅凭那十几本烂账只怕是应付不过去的……”


尤宽抬起头问道:“今日奏对之时,苏相公和樊华宗可曾在侧?”


梁膺厚摇了摇头:“只有许国公和萧时文在侧,并没有其他人。听守卫行宫的校尉说,上晌皇帝召见了李药师,足足说了有一个时辰,且摒退了左右。说的甚么,便不得而知了”


尤宽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皇帝是连苏无畏也疑上了!”


梁膺厚叹道:“苏相右迁,我本以为是喜,如今看来,恐怕未必!”


尤宽冷笑了一声,道:“门下省掌表章呈转,皇帝擢苏无畏为右仆射,实际上就是是为了让他离开门下这个要冲。这阵子随驾的大臣一窝蜂似地上表请罢高丽之兵,若没有他这个纳言放水,怎么能如此顺畅?这个道理,便是中智之人也能想明白,何况今上绝顶聪明之主?”


梁膺厚苦笑了一声:“这却也难怪得群臣,费了多少气力,方有如今这么一个谏言的良机,诸公的心性操切了些,也是情理之中事!”


尤宽垂头思索了一阵,开口道:“此事纵然败露,苏无畏充其量不过罢相致仕,便是樊华宗裴弘大,虽然堪虞,也断不至丢了性命,然则大人这里却难说得紧了……”


梁膺厚正容道:“长之请明言!”


尤宽抬头道:“诸公或在省阁,或在部寺,均是朝中重臣,处置过重,容易引起朝野震动士族不安。苏无畏五朝元老,名声虽不及高杨诸相,却也是朝野瞩目的人物。樊华宗文武双全,讨捕之能野战之功均可称煊赫,更兼博闻强记,一手掌天下资财,如今连年用兵国库支纳无度,少了这个人,尚书省的财政更是一团乱麻,这一层皇帝不会看不到。裴弘大虽然职位低些,却是长孙季晟之后朝廷赖以安抚北疆之人,其纵横之略或许不能比先贤,然则现下朝中却无出其右者。皇帝即便心中恼恨,一时之间也不至拿这些动辄牵动朝局的人发作。只能拿承实公做法杀一儆百了……”


听到此处,梁膺厚早已是面如土色,口中道:“罢了罢了,只要皇帝能够雅纳群臣的谏言,梁某这七尺之躯,便为社稷苍生舍却了也无所谓!”


尤宽看了看这位太守大人,微笑道:“不必如此!”


梁膺厚怔怔看着他,颓然道:“长之还有何妙计,说来听听!”


尤宽挥了挥袍袖,长身一揖,断然道:“既蒙承实公厚恩,此正是宽报恩之时,只需承实公日后能够看顾高堂幼子,某便试为公谋之……”


梁膺厚愕然道:“长之何出此言?君博学干练,前程远大,我正欲向阁部举荐,何至有此决绝之语?”


尤宽一笑,他自知出身寒门,即便梁膺厚真的上了荐章,也多半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他也不说破,只淡然道:“宽多谢梁公美意,以在下的才略,做到从六品的一郡东曹,已是承实公抬举,不敢再有奢望……”


他语气一转,接着说道:“目下局面对承实公虽然不利,却还不至真个危及性命,只要能够当机立断,逢凶化吉也未必没有可能!”


梁膺厚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要保住自家性命,梁公需做好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承实公应该即刻拜表上奏,述说李药师这些年来守边的功劳以及此番守城破敌的军功,为其请功,请皇帝擢升其品秩,以资嘉奖!苏相公那边,卑职亲自去说,请他从中助力,务必使皇帝在今日便擢李靖以府卫之职。”尤宽神色极为认真地说道。


梁膺厚有些诧异地看着尤宽,不明白他这一计究竟有何用意,迟疑地到:“如此急着将李药师自郡署赶出去,是否太着于痕迹了?”


尤宽摇了摇头:“事急从权,顾不得了!”


梁膺厚缓缓点了点头:“第二件呢?”


尤宽道:“第二件事,大人需连夜请吕伯循大人过府议事,李药师上简大用,郡署西曹出缺,大人需连夜拟具公文,令兵曹杜天阳暂署西曹事,吕某虽然以前是大人属下,如今却是一郡通守,与大人并无隶属上下;然则这擢用公文上若没有他的具名,却不能生效。大人不管用何手段,总要令吕大人欣然副署,如此卑职的计策才能继续用下去……”


梁膺厚更是糊涂,却也知他必有极深刻的用意,当下缓缓点头。


尤宽神色黯淡了下来,半晌方继续道:“第三件事,郡署仓曹参军事马之节,乃大人一手提拔任用,请大人命他今夜听从卑职吩咐行事。”


梁膺厚一怔:“长之为东曹掾,本就有节制仓曹之权,有什么事情,直接命马义去做便是,何用我再吩咐?”


尤宽勉强笑了笑:“这件事性命攸关,没有大人发话,只怕马义不会听从卑职的命令。”


梁膺厚皱起了眉头:“长之的意思是说……?”


尤宽咬着牙道:“明晨丑寅相交之时,将会有突厥奸细在城中放火,将仓曹仓廪,付之一炬……”


梁膺厚浑身一颤,厉声道:“不可!”


“大人——”尤宽目光凌厉地逼视着梁膺厚,“只有这样,才能将郡城内的诸多破绽搅成一笔糊涂账,使皇帝查无可查,最终不了了之。事急则断,大人万不可做犹豫不决之腐儒……”


梁膺厚挥了挥手,声音颤抖着道:“马义虽是我一手提拔,如此杀头的勾当,他又怎肯为我担当?长之,你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马仓曹奋力救火,未吝己身,不幸殉职……”尤宽冷冷地道。


梁膺厚猛地呆住了,想也不想脱口道:“你疯了么,扶风马氏,那是千年大族……”


“顾不得了……大人若要保住自家性命,便不能瞻前顾后,否则只怕后悔亦迟!”


梁膺厚冷笑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皇帝会饶了我么?长之,你甚么时候变得如此天真了?”


尤宽微微一笑:“卑职此计的关键便在这里,只要此事办完,大人便立即将卑职撤职拿办,请皇帝敕旨由吕通守并杜西曹联袂问案,如此便是尤宽报答大人知遇之恩的时候了……”


梁膺厚默然,呆坐半晌无语。


“大人千万不要忘记,待此事一了,即刻自郡署中择一心腹之人擢为东曹,切记切记……”


尤宽略带凄音地道……


……


通化门在大兴城西,龙首渠自北而南横陈于外,城门内沿着街,两侧分别是兴宁里和永嘉里。西京外郭墙不同于寻常郡县,千年古都,自有一番规模气势。隋制自酉时至次日寅时四个时辰内宵禁戒严,各街里大门紧闭上闩,没有大兴县和金吾署的命令不得开启,其余时辰则撤警开市,除了大节气和銮驾出巡,并无白日警禁的先例。便是亲郡王爵出入,不过在仪仗之外,另加一队卫军前后警戒而已。然则这一日,通化门内外却足足部署了两百余名兵丁,持矛披甲,对着城中兴宁永嘉两里之间的车队虎视眈眈。


那车队前前后后加在一起竟有十一辆马车组成,均以黑缎覆盖车厢表皮,鱼贯而列。车队前面,两人两骑带着十余名从人奴仆,静静站立,与城防军端然对视。


那骑一匹白马当先站立的青年男子面容俊秀神态儒雅,一身王公贵族的衮边服饰,外面却罩了一件熟麻布的披风,古礼谓之大功,乃五服之三,显然是在丧中。


孟秉带着一脸不屑的神情自城头上缓步走下,口中调侃道:“大郎白日离京,也不向子进内史打个招呼么?”


那被他呼作“大郎”的,便是国朝勋贵外戚世家唐国公李渊的长子李建成了。


李建成勒着丝缰,容色倨然,口中言辞却颇为客气:“原来是持本兄,骤然举丧,不及通报,还望持本恕罪则个!”


孟秉冷冷扫了车队一眼:“大郎此去,欲归于何方啊?”


李建成神色哀伤地道:“家弟不幸早殁,奉家公均谕,扶灵回乡,葬于河东家慈茔侧!”


孟秉撇了撇嘴:“既是扶灵回乡,何至于阖府而出,竟与逃难仿佛?大郎难道不晓得京师的规矩,岂不令唐公为朝野所笑?”


“孟郎将虽手握金吾卫戍,恐怕亦无权过问公爵家事,请持本兄自重!”李建成的语气依然和蔼,然则言辞却骤然间转为犀利。


孟秉一扬手,身后的城防兵呼啦啦围了上来,他略带轻蔑地看着李建成道:“大郎举家出城,不请敕旨,请恕孟某不敢放行……”


李建成默然不语,二目炯炯盯视着孟秉,目光自温和而清冷,自清冷而凌厉,缓缓开口道:“嗣昌兄,请将此贼拿下!”


他背后那身穿月白色便袍骑着棕色高头大马的男子催马上前,唰的一声,自牛头扣饰的大带上抽出一柄样式古怪刃身宽厚锋镝处映着一层白芒的长刀来。刀尖直指孟秉的鼻子尖,沉声喝道:“西京鹰扬府中郎将孟秉,跪下伏法!”


孟秉不意李建成忽然翻脸,一时间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勃然大怒道:“李建成,你要造反么?”


他挥手道:“众军听命,将车队团团围住,一个也不要走脱,待我上报内史大人裁处!”


他发令毕,半晌诸军竟无一人动弹,只有那持刀的壮汉对着他微微冷笑。


孟秉一时间突然产生出一种大事不好的强烈不妥感,却又不知这感觉从何而起,转过头看众兵丁时,却见这些城防军一个个如同魔障一般,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壮士手中的长刀,面上满是惶恐之色。


他转过头仔细打量了一眼那指着自己鼻子尖的刀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


千牛刀……


千牛刀是皇帝身边亲卫备身的佩刀。千牛备身虽然品秩不高,然而非功臣亲贵子弟不能任此职,且为皇帝近卫,地位却不可以品级论。自隋开国以来,这些千牛备身往往被差遣为监军的王公大臣随署,出则上承王命,虽将军官弁,亦折腰以礼。孟秉万没想到这跟在李建成身后的便衣壮汉竟然是千牛备身,他也是极有眼色的人物,转瞬间便已猜出此人身份,忙面上赔笑道:“原来是嗣昌兄,卑职不知兄台驾到,无礼冒犯,还望嗣昌兄恕罪则个,却不知兄台可是奉命随护唐公世子么?”


这带刀的备身,姓柴名绍,乃是北周骠骑大将军柴烈嫡孙,唐国公李渊的快婿。


柴绍骑在马上岿然不动,神色不卑不亢,口中冷冰冰道:“这岂是你该问的?”


孟秉登时语塞,却听李建成语气依然平和地道:“某为唐公世子,勋戚之家,只凭你敢调兵围我的车驾这一条,便可报请内史大人问尔之罪。可笑你孟持本犹自不知好歹,误将涵量做了怯懦,舍弟尸骨未寒,棺椁在侧,你竟如此无理不敬,此番卫内史不给某一个说法,恐怕家父那里,他亦交待不过去!待主上圣驾回銮,这场御前官司,你可要接着了!”


“皇帝此番能否回銮,还在未知之中呢……”孟秉心中转着大逆不道的念头,却也不敢宣之于口,正在进退两难之间,却听得一声:“唐公世子请息怒!”,有两人两骑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飞驰而来。


为首一名胡须花白的老者,正是兼任雍州内史执掌京畿兵权的刑部尚书卫文升,而紧随其后的,恰好是那个平日里一见面便令孟秉下不来台的南阳驸马宇文三郎。


卫文升元老重臣,李建成也不敢怠慢,急忙从马上下来,躬身施礼道:“子进公,晚辈适才一时激愤,言语得罪了!”


卫文升摆了摆手,在马上欠了欠身,以为回礼,赧颜道:“下属无礼,让世子受惊了,还请世子看在老夫薄面之上,将此事交由老夫处置!”


李建成颔首道:“晚辈岂敢,但听子进公裁度!”


卫文升扫了孟秉一眼,脸色冷了下来,挥手道:“你自今日起不必当值了,回去听参!”


西京鹰扬府不同地方郡县,凡有六品以上擢黜,令须出于省阁。然而以卫文升在朝中的威望资历,尚书省和吏部万没有驳他面子的道理,因此他口中说的虽是让孟秉“回去听参”,实际上是已经免了孟秉的实职。


孟秉心中万分沮丧,原本打得好好的算盘,此刻被自己的顶头上司一棍打散,连这个花了许多铢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谋来要缺都丢掉了,当真是偷鸡不成反食一把米。


他料定是宇文士及从中作梗,临时搬来了卫文升这老不死,当下狠狠盯了宇文三郎一眼,心中咬牙切齿,不住咒骂。


宇文士及冷笑了一声,对他说道:“孟郎将,为人为臣,欲人重之先要自重,尔为京畿金吾,平日没事不要总与我那不成器的二哥搅在一起,连大哥都被你们蛊惑了。天下大事朝野时局来轮不到你来论,还是谋个谨慎安身来得实在……”


孟秉也不答话,无精打采地向卫文升行了礼,转身沮丧地去了。


李建成在通化门内与卫文升宇文士及施礼相别,引着车队缓缓出了城门,自东便桥过了龙首渠,沿着驿道向东缓缓行了七八里,来在京官外简朝官践行的长亭处,他回身对柴绍道:“嗣昌不必再往前送了,这便回去吧,也省得三妹不安。”


柴绍勒住了马的丝缰,往后看了看,叹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了!”


李建成笑了笑:“将玄霸的棺椁入了土,总要在老家住些时日。父亲在外,这一大家子的人,免不了我这个长子照应。把全家都安置在河东,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京师么,我们总还是要回来的……”


柴绍拉住他的手道:“此去河东,一旦安顿下来,给我捎个信,也免得三娘惦记!”


李建成点了点头:“你自家常在西京,平日里也要多加小心。孟持本此人,枭獍之心蛇蝎之性,今日你得罪了他,只怕日后还要生事!”


柴绍笑道:“若是宇文家那位大郎亲来,我倒还要提起几分精神,这等小角色么,多一个少一个我还不在乎!”


李建成微微笑了笑:“你自家珍重就是了!”


柴绍拨马来到道边,道:“此去关东,一路艰辛,善自珍重!大郎,上路吧!”


李建成也不多说,挥手作别,催马前行,车队随在他的马后,沿着驿道一路东行,走出里许便折向东北,沿着渭河北岸,向冯栩郡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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