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毛的《军魂》


似乎从来还没有一本书能象《军魂》这样,让我感到如此地绝望 ----- 一面在手里掂着板砖,内心充满了冲动,直欲把作者修理得跟他那小说一样遍体硬伤,一面居然还不可救药地想要接着读下去。小说中塑造出来的人物之一 ------ 一个面黄肌瘦的儿童牌狙击手,非常逼真地流露出了《军魂》本身的矛盾意象:那支沉重的三八大盖和几块粗砺的食物让我满腹狐疑,而他腰囊中代表猎获物的一堆手指头,又极富克钦族传奇杀手的煽动性,使人读来血脉贲张击节长啸。

人类创造文字和语言,不仅仅是出于实用的目的,还出于精神上的欲望:通过对文字和语言恰当而神妙的运用,使人的内心世界得以呈示,其不吐不快的感悟和郁积能够喷薄释放,让人在这个文字游戏的舞台上获得充分的审美享受。但是,当写手追逐写作快意的同时,他却必须遵从文学艺术的客观规律,让其笔下世界在现实的神似与形似之间找到适当的平衡,在真诚和真实的两度空间里实现圆满的融合。

小说《军魂》无疑是大量异时空作品的阴影之下,又一次姿势标准的亦步亦趋,其创作的整体构思与时空转化的具体过程毫无新意可言。事实上,当作者受伤的子弹在动笔前征求我的意见之时,基于他在军旅知识上的匮乏和历史感知方面的贫血,我曾经极力反对他的这次起航冲动,并且作出了自宫结局的恶毒预言。然而,作者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内心强烈的创作欲望,在流产和畸胎的巨大威胁下,义无返顾地开始了他的荆棘之旅。

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尽管小说公式化的开局和大量意料中的硬伤,招来了读者的泼天口水与砖飞如雨,但是,不仅作者顽强地依然写着,读者也固执地要继续读着。这个奇妙的矛盾现象十分有趣,究其原因,我认为根源有二,首先是小说所依托的特殊背景,其次便是受伤的子弹天生的跳脱本性造就出来的写作风格。

从某种意义上看,我们是一个用记忆力支撑起来的民族,我们生活在记忆的宇宙里,宛如一片过去时代的模糊的倒影,这就是所谓文学想象力危机的恐惧来源,因为,想象意味着企望和信念,而文学中有限的风俗想象仅仅代表了一种祈福式祷告而已,绝非人类从黑暗深度中得到解放的逃亡路径。正因为如此,尽管绝大多数写手表现出来的憧憬迅速浅化为粗暴的插入和笨拙的激情,异时空作品对历史嬗变的愤懑和憧憬,仍然是这一类小说存在的最大价值所在。回到小说《军魂》上来,作者聪明或者巧合地选择了朝鲜战场作为主角空降的地点,众所周知,那是一场著名的“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与错误的敌人”撮合而成的战争,结局虽定,评价却远未盖棺。正义与非正义,胜利与失败,收益与支出,种种价值判断上的争议性和模糊性,为作者和读者同时提供了展开探讨想象的从容空间,从而避免了同类作品中普遍存在的那种企图通过一次戏剧性的时空投胎,用气喘吁吁局促的剧情来承载宏大主题厚重节奏的矛盾,而这种先天的矛盾,不仅注定了小说根基浅薄和文气滞涩的缺陷,而且很容易使作者与主角一起沦落为游离在庄严历史之外的无关赘瘤。

受伤的子弹和《裸奔》的作者渡梦河颇有相通之处,都是属于本色派选手,书中人物所言发乎作者之情,小说风骨尽显写手性灵。《军魂》没有伪饰亦无矫情,对读者的吸引,其实就是真诚的胜出。我的看法是,大凡为文弄字者,水平自有高低,笔力各存优劣,所以文章哑然于方家或喷饭于读者,都还不算什么太丢人的事情,只要立意真诚便能犹足可喜,惟独命笔之初就动机不正,钓誉沽利哗众邀宠,才真正要让我掩鼻逃开。文坛独行侠朱大可道:“批评必须充当一把剃刀,去清除作家脸上的全部装饰性毛发,使他们还原到一个真实的状态。”从这一点来说,《军魂》有硬伤,却无毛可剃,让我有些拔刀四顾心茫然了,不过,大概这也正是我积习顿改,对一部异时空类小说追读不舍的原因所在吧。

由于为稻粱谋的缘故,很久没有从容上网,更没有时间好整以暇地看书写评论了。日前发了个急就章,算是过了番嘴瘾,没想到却招来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凭吊,在此我不得不说,区区不仅能饭,而且还相当地善饭,惟其如此,我必须更加辛苦地奔波才不至于饿肚子,毕竟,在网上写评论发感想,和写手作小说一样,不过是个业余的勾当而已,自己不必十分地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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