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八路

一阵风


(1)


一阵风蒙难卢龙寨


一棵草行侠挂云山


一位大师说,一切讲述都源于人类的不幸。


人类最不幸的是一个国家占领另一个国家。占领导致侵略,侵略导致战争,战争造就难民,难民感受国耻。中华民族的不幸,就是有数不清的国耻日。难忘9月18日耻辱多多不幸接踵而来的那一天。


压榨和掠夺世界财富以高科技武装起来的日本关东军霸道地闯进了中国东北的沈阳城。日军士兵的钢盔下边闪烁着蔑视中国人的强盗目光,做贼心虚地见了中国人就开枪屠杀之(它们称之为在异国打猎)。仁慈宽厚的中国人,却被世界王中王称为东亚病夫而视为软弱可欺。不愿意当顺民,不愿意被奴役的东北父老兄弟姐妹们活不下去了,离乡背井逃难奔山海关里而来。


在那条浓泥巴浆而起暴烟儿的公路上,可怜巴巴的难民们背包落散,切齿又唉声叹气。经历几朝几代三条腿的老人,一步一个恨;没了代步工具的青年担着八根绳的担,担着的是宝贝疙瘩孩子们一串串饥饿的哭声;妇女胳膊肘上的篮,哭泣的篮中有啥?就是个标志往昔财富的猫和空巴拉要饭的残边碗。


越渴越吃盐的老天不长眼,黑云压顶,凄风苦雨。逃难的人们移动着沉重的身子,步履艰难,走一步,喘三喘,奤声奤气地哼着二人转,倾倒他们心里神圣的恨:


高粱叶子青又青,


九月十八来了日本兵。


先占火药库,


后占北大营,


杀人放火真是凶。


中国军队好几十万哪!


恭恭敬敬让出了沈阳城。


伴随着歌声吹来薄雾飘香瑞气缭绕的一阵风,顿时,在逃难的人群中缓缓飘落下来两个东北老奤姐弟二人。性情文静而有风有骨、少粉黛内美刚而形象模糊的姐姐叫易翠屏,20岁;看什么都不顺眼、刺头刺脑的弟弟叫易向道,18岁。为给姐姐戳门面,他自封绰号一棵草蒲公英。言行举止,野里野气,一身飞毛腿的侠客豪情。姐弟俩相依为命,指望着在关里找个没有战争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一方净土,与长城内外老奤合伙打游飞混日子。他们便沿路乞讨挤进了张哈的山海关、趟过了打瞌睡的滦河、来到了长城南半土半洋与上海同龄的渤海市。


冒黑烟的渤海市上空盘旋着一群吃惊的黑(被煤烟子熏黑的)鸽子,它们以鸽派的目光鸟瞰今日渤海:天空下一面是破烂不堪的平顶小屋群;一面是鹤立鸡群的高楼危立。一面是英国人办的开滦煤矿飞旋的天轮;一面是三轮车沉重的车轮。一面是洋学堂的洋学生;一面是捡煤核打花脸矿工的孩子。


半竿落日,夜幕半醉。难民们或坐或卧在街头路边,欲睡,乞食,绝望。易翠屏姐弟俩却活跃在难民中间,为老人、病人送药,送来一点点不解渴的安慰。


一位老太婆拉着姐的手滴眼抹泪地说,翠屏姑娘,年轻轻的修好积德,照顾我们,我这心窝子里热炕头似的。你是一团火,走到哪儿,哪儿就热乎。


易翠屏歉意地说,我再热乎也挡不住日本鬼子进东北。我只是个郎中,师扁鹊,拜华佗,供药王孙思邈,奉李时珍尝百草,秉承父业,救死扶伤。我在家平时就爱泡制回炉正心丸,随身带,救人急,止此而已,止此而已。


老太婆指着易向道说,他是你的爷儿们?


易翠屏咳了一声笑笑说,那是我的弟弟,我还没有主儿呢。


老太婆自己打一下嘴说,呸!呸!你看我,老眼昏花,配错了对儿。翠屏姑娘,向道兄弟,别怪我瞎扑哧。我这个老棺材瓤子扳着棺材打盹呢,竟给你们添乱,活着真没劲儿。


易向道揭短地说,活着没劲儿,那你老为啥还要逃难?就在家里等着吃日本鬼子那颗枪子不就得了,何苦大老远地跑到渤海来喝煤烟?


老太婆咽了口水说,小子,你真会噎人,一句话把我噎得嗓子抽筋。


易翠屏给老太太拂胸说,我兄弟是个倔夯头,你老别在意,我给你顺顺气。


老太婆佛颜善语地说,说哪儿的话,见了你,我的气就顺当了。


易翠屏长吁一口气说,我这个兄弟,原本在东北军当差,鬼子来了,上头不让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鬼子来了不准打,手里的枪还不如一根掏火棍儿。他一堵气就扒了那身皮逃难。


老太婆拍着易向道的手背说,孩子,胳膊拧不过大腿去。


易向道气呼呼地说,哼,那得看两条大腿上支着的是个啥脑袋?


易翠屏拉一下弟弟易向道说,拉倒吧,老太太都咬不动黄瓜了,当然也是胳膊。


无依无靠无奈无何的老太太说,我若是胳膊就好了,可我只是一个小手指头。


一席话,把大家逗乐了,乐得那么辛酸,难得一回那种含泪的微笑。面对眼前难民之难,姐弟俩收起了寒冷的苦笑,继续为难民散发回炉正心丸。一个濒临死亡的老人,服了易翠屏的半粒回炉正心丸就活了。一个发烧的男孩,服了半粒回炉正心丸,立即退烧,玩耍。一个犯了幸福病的姑娘,服半粒回炉正心丸,奇迹般地站立起来。人们惊奇地围拢过来,索取药丸。易翠屏说,请大家张开口。易翠屏从容地把半粒回炉正心丸弹入每个病人的口中。顿时,空中飞药丸,丸丸入人口……


凌晨,一位衣冠楚楚刚吃了早点口中包藏着奶油余香的警官从此路过,见此光景不知啥馅的,他张口看时,忽然,半粒回炉正心丸飞入口中。他无知,误以为是鸟粪,急忙吐出来。恶心又晦气。于是,叫道,好你个妖道,光天化日,蛊惑民众,收买人心,居心不良,带走。


易翠屏躬身施礼说,慢,警官先生,谢谢给小女子以妖道的桂冠,不胜荣幸。平民郎中虽具女儿身,而非妖冶容。我急难民之疾苦,心地多么善良啊;倾抛药丸,多么大方啊;自己不用半粒,多么舍己为人啊;撒药丸不收钱,多么廉洁啊!


易向道梗着脖子说,姐,别跟他磨牙,走就走。光脚的怕他穿鞋的?我一个流浪汉,到哪儿也是逃难。


难民们一片嘘唏,易向道拉着姐姐护着姐姐跟在警官身后。


警官把他们带到一个开滦高级员司的独家小院。这儿住着开滦医院的院长林儒教授。警官客气地把姐弟二人引入客厅。林教授见二位不俗,忙离座说,请,请,二位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在下林儒有礼了。


易翠屏愣了,这是哪道菜?说,小女子虽是难民,却不甘受辱,告辞。


姐弟俩转身就走。林院长惊愕不知咋回事。警官拦阻赔笑又道歉说,小姐、先生,刚才在街上失礼了,抱歉,请原谅。小姐医道,风靡全城,半粒仙丹包医百病。我奉岳父大人之命,请神医到我家为岳母大人医病。我是怕请不来二位,就在大街上无礼要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抱歉,抱歉。


林教授谦厚克己地说,哦,原来如此,二位鉴谅,小婿无知,容后严加训斥。眼下,恳请二位留下救救我的太太。说起来很惭愧,我也是个医生,却治不了我太太的病。


易翠屏听了有病人,责无旁贷,忙松开了脸说,早说有病人,何必费唇舌,病人在哪里?


林教授吩咐,请出你们的母亲来。


病歪歪的林夫人栽在轮椅里,由女儿女婿推出来亮相。


林教授仿佛念解说词似的说,我太太苏瑾是个植物人。一边是我女儿小桃;一边是小婿警官朱欣。


朱欣再次道歉。易翠屏不理会别人,动手拨开病人的眼皮,仿佛翻一下植物的叶子。拿一粒回炉正心丸,取其一半,给病人服下。


众人屏息,等待奇迹降临。一分钟,病人睁开眼睛;两分钟,病人动手动脚;三分钟,病人下轮椅;四分钟,病人行走;五分钟,病人认出家人。十分钟,病人要吃早点,要喝咖啡,还想吃牛排。一家人一阵忙活、兴奋、惊奇、不亦乐乎。


林教授叹息说,太太大病三年,半粒药丸而愈,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他回头才发现易翠屏姐弟二人已经离去。


林教授忙说,快,快,请他们回来。


植物人恢复了失去三年的思维,林太太苏瑾说,这位姑娘贵在很有志气、神气、脾气、硬气、英气、豪气、大气,自强自立。我很敬重她,我亲自去请。


林太太扭股摇肱地追出家门,呼道,易姑娘留步。


易翠屏、易向道回头时,小桃、朱欣跑来各拉一个拉回林家。苏瑾拉着易翠屏的手爱抚地说,姑娘救死扶伤,不取分文,令我万分感动。姑娘把我从死神的酷牢中抢回来,我还没有道声谢,你们就走,我这心里不安。负疚感折磨我,也许旧病复发,从我一己的考虑,必须把姑娘留下。


小桃抢过话头说,妈说得对对的,易小姐大义散药,救活了我妈,我得毁宅散金答谢。还有哇,易小姐心善人美,一见就迷住了我。我若是个公的,非向你求婚不可,发誓割臂盟公。


易翠屏脸一红说,林小姐取笑我了。


朱欣解释说,易小姐别理她,我这个娘子大号叫小淘气,别名鼹鼠,说话没流。


小桃瞪丈夫一眼抢着说,你闭嘴,你这条逐文鱼。


易翠屏听了一笑,心说,多有趣,一只鼠一条鱼。


朱欣正用情托地说,说正经的,我代表岳父岳母恳请二位留下。我们总算有点缘分,随缘乐助吧。


时间不早了,易翠屏还是没有拿定主意,她抬头望望沉着脸子变化无常的天空。


渤海那睡不醒的佛家天空,又惊飞了一群儒家的鸽子,道家的平顶屋群中,几幢高楼鹤立鸡群。雅好供佛的日军,四路纵队横着武士道的膀子闯进了渤海城,狗滋尿苔有精神,刺刀上挑着杀人杀红了眼睛的日本国旗,不时地随意开枪。恐怖笼罩着鸽派的渤海,笼罩着林家喘息的客厅。他们都被日军进城的事态所惊愕。


易翠屏神色忧惶地说,教授、太太,眼下城里也不太平,一旦日本人进宅搜查,查出家里有生人,岂不给教授、太太惹了祸?我们还是走吧。


林教授再三挽留无效,送给一些通神的钱,他们也不要,就上路了。


易翠屏、易向道姐弟俩随大流逃难到达渤海北部喘息的山里。天闭眼就黑了,姐弟俩扎进一个叫南卢龙寨的村子,暂时寄居在一个庄稼户人家过夜。


这个中国社会细胞的家也是残缺不全的。这家姓杨,一老两少,光棍三根。经人说合,翠屏就许配给这家老二为妻。翠屏有了主儿,弟弟易向道也有个依靠,定居下来。可是,山里的日子也不安宁。他们逃避战争,寻求和平的梦还没圆,高唱中日亲善的日本军队得寸进尺,又把亲善的刺刀伸进病歪歪的山里,进而侵占全中国。顿时,在日军之后,日本移民一批批像蝗虫一般来到东北、华北,来到长城。开垦稻田、植棉,伐树、开金矿。日本浪人捻着佛珠地横冲直闯,高唱着共存共荣的赞歌,在中国开赌场、妓院、大烟馆、白面儿馆、办洋行,做黑心买卖。在中国贩毒、扬毒、流毒。毒品侵入到南卢龙寨这块圣洁的处女地。


易翠屏的丈夫杨二疙瘩本是个温顺的羊,结结实实的三棒子打不倒的庄稼佬儿。一来二去染了毒,上了瘾,坐上了贼船下不来,借了日本洋行十块笑面虎似的钱抽白面儿,驴打滚的利息,还不起,逼债无奈,典当了妻子易翠屏还债。于是,五六个日本浪人拎着绳子到村子里合乎市场经济情理地来捆人。


一阵鸡飞狗叫,鬼子进了村。直扑易翠屏的家,日本浪人见翠屏平头正脸,年轻有姿有色,能卖大钱,便揪住她往外拖。成了世界经济一体化共存共荣牺牲品的易翠屏被蒙在鼓里,不知是啥馅的,便大呼小叫地求张良拜韩信呼救命。默守欠钱还钱陈规的街坊、邻居、乡长都眼睁睁地看着日本人举着典当契约来为恶,没有一个敢出头发奋为雄再造正义而上前阻拦的。


易翠屏一声声地呼救,叫佛家的天,不应,呼道家的地,装聋作哑。只有从历史博物馆走出来了一位卖篦子的小贩,从村头路过时听见了呼救。于是,他背着鼓囊囊的钱褡子,挤进人群看到东洋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劫民女,天发怒,世道不公,发奋为雄,理直气壮地上前问道,诸位,为啥抢人?


天是老二,日本人就是老大,他们做事,不准问为什么。一个日本浪人先给个下马威,刚要出手,就被那个鼻子眼底下留一撮胡须作身份标识的日本浪人一扬手挡了回去。他寻思敢问日本人为什么的人,可是个胆大包天,不然就是碟子扎猛子,不知深浅。他上下打量卖篦子的小贩。这个人约摸二十四五岁,高个子,方脸大耳,大手大脚大脑袋,有棱有角有个性,胳臂长得到笸箩盖子,简直就是一头长颈鹿,穿一身毛蓝裤褂,白毛巾包着头。一个普通的支那人。于是,一撮毛指那女子易翠屏说,她的先生借了我十块钱,借钱还债,天经地义。他没钱还,拿妻子抵押,你拿出二百块钱来,这女人就归你了。说着不怀好意地笑成个歪瓜裂枣。


卖篦子的小贩毫不犹豫地从钱褡子里掏出二百块大洋钱来,撒给了日本浪人。


鬼子见钱眼开,接了钱,数了数,吹吹听音是真是假,十块钱变成了二百,发财大大的,心满意足,才放了易翠屏,开路一马司。


围观的居民都被感召集拢过来,对卖篦子的小贩解囊相助,解救平民苦难,赞叹不已,异口同声说,真是及时雨,及时雨,及时雨的呼声传遍南卢一条街。


易翠屏扑通给及时雨跪下叩头,央告说,这位大爷救人救到底吧,我那个当家的上了毒瘾,把我卖了,大爷赎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当牛做马为大爷效劳,我也识举了。


小贩恨穷发极地说,大嫂站起来,我不能乘人之危,落井下石,那不就和日本鬼子一样了吗?大嫂,我们是人,怎么能当牛做马?要堂堂正正地做人。


易翠屏苦苦哀求,乡长也出面说情,这位先生,你就修好积德可怜她一次吧,她那个男人,抽白面儿学坏了,偷鸡摸狗的不说,居然卖了老婆,这是咋说的,我看早晚还得吃他的害。她归你,有了仗腰子的,就不怕他了。


小贩说,大嫂是人,不是商品,岂能任人卖来卖去?


易翠屏悔恨当初说,我就是忘了给他吃回炉正心丸。


心胸如海的小贩疾恶如仇地说,你不用后悔,也不能怪他。日本鬼子不来中国开白面馆,中国哪会有那么多人吸毒,我们就是吃了日本人的害。日本鬼子占了中国,移民贩毒,就是要我们中国人亡国,灭种,咋能容忍?我们要卧薪尝胆,破釜沉舟,发奋为雄,赴国难,雪国耻,抗日救国,复兴中华。人齐心,泰山移,砸烂他们的白面馆、大烟馆、洋行,消灭日本鬼子。创立一个无剥削、无压迫、无歧视、无战争、无环境污染的和平民主幸福的世界。


小贩的话拨动起庄稼人的爱国情、和平心、天然性,几个青年庄稼佬儿愤怒了,嚷嚷着,砸他狗日的白面馆、洋行。说着他们几个合着伙儿小声地合计着他们的行动策略。


害怕树叶砸了头的乡长意欲劝阻说,还是息事宁人吧。


小贩善意地反驳说,那是你们做官的一厢情愿,民国年久失修,嘴硬心软,念迎头经,高唱战略退却。事到如今,事没有息,人也没有宁。你息,人家可不息。


青年庄稼佬儿属土拉块的,天生的不听邪,乌龟过门坎就此一番了。扛起扁担锄头砸日本洋行去了。


易翠屏以探询的口气说,这位大爷留下姓名,哪方人氏,往后图个报答。


卖篦子的小贩本是中共直隶省委书记鹿地,他以《民生报》记者和卖篦子的小贩双重身份作掩护赶路到延安参加一次党的重要会议,途经卢龙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党还在秘密状态,他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于是说,在下鹿地,肥如县木头村人,以小本经营为生,报答就不必了,你快到亲戚家躲一躲吧。


感恩的易翠屏说,大爷提醒了我,我只有躲在--说了半句咽回半句,强打哈哈地改口说,哦,天快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请到我家吃顿饭再走吧。众人说,应该的,应该的。鹿地拗不过,便跟了去。街上众人也都纷纷散去。


易翠屏的家,是一间窄小的茅堂草舍,锅台连着炕,烟熏火燎,弄得黑黢黢没亮光的屋顶、泥皮墙,蜘蛛网连网。土炕上躺着一位老人,见有客人进来强打精神半撑着身子坐起来,骂他儿子畜生。墙角蹲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嗍喇手指,闪着惊恐的圆眼睛。易翠屏说,这是我女儿和公公。


易翠屏一口一个恩人地把鹿地请到炕上坐。她刷利地点火做饭,口中喋喋不休地与鹿地答话,恐怕冷淡了恩人。主人过分的殷勤倒引起鹿地的不安、疑心和戒备,便答话引话地说,大嫂,在街上你说躲在个啥去处?为啥说了半截就不说了呢?


易翠屏情发于至诚说,街上人多口杂,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在家里对恩人就没有藏掖的了。我们这个村本叫卢龙南寨。说着往北一指说,看见没,那座高山叫挂云山,山上那个寨子才叫卢龙寨,山下东南西北四个小村就分别叫东南西北寨。卢龙寨寨主叫飞毛腿蒲公英,一说挂云山上道边一棵草,那可是窗户眼吹喇叭,名声在外,他就是我兄弟易向道,我躲就只能躲在我兄弟的山上去了。


鹿地好地奇说,哦,令弟是个绿林好汉?


易翠屏不好意思地说,好汉不敢当,草寇也不是。我们本是东北老奤儿,躲避战争流落本地。我兄弟一棵草不甘心挨鬼子欺负,就加入了孙永勤的民众救国军,后来被鬼子打散了,我兄弟就带着他的哥儿们上了挂云山,占山为王,他手下有四五十人,专干劫富济贫的勾当。名声传出去,都叫他卢龙寨二世,他也就默认了。其实他就是道边一棵草,蒲公英,可也别小瞧了这棵草,它可入药,清热解毒,专治毒瘤、疔痈等疑难杂症。


鹿地径直地问,他抗日不抗日?


易翠屏一笑说,明个儿我领你上山,你们会会就知道了。


鹿地诺诺地答应,易翠屏端了饭,是玉米渣子粥就咸菜。她告便说,没好吃的招待恩人,先将就一顿吧。日后备好酒好菜报答恩人。


鹿地端起神圣而平常的粥碗,让让老人和孩子。易翠屏说:有他们的份,恩人先吃。鹿地沿着碗边转着圈地喝了一小口喷香的金黄的粥说,有这个吃就是天堂了,现在鬼子占领区的老百姓吃糠咽菜只能吃半顿呢。鹿地吃得很香,主人心满意足。


忽然,愤怒的大门咕咚一响,闯进一个人来说,嫂子,不好了,二三十个带枪的鬼子兵奔村里来了,放出风来说要抓那个卖篦子的。说着回眸鹿地,请别介意。


易翠屏慌作一团,只怕是恩人有个好歹。来人说,村里一帮子愣头青在镇上砸了日本洋行、白面儿馆、大烟馆,还打死了一个日本浪人。


鹿地爽快地说,砸得好,打得好,国不可一日无青年,青年不可一日无觉悟。青年就得发奋为雄,再造神州,抗日救国,复兴中华。打得好,打得好,打得好。


来人说,还好呢,鬼子来抓你,还不快跑。嫂子,我走了。


易翠屏胸有成竹地说,慢,你当一回耳报神,上山给咱兄弟报个信。回头拉着鹿地说,恩人随我来。


易翠屏把鹿地引入后院,掀开一堆乱草,露出一个欢迎进来的洞儿,她请恩人鹿地进去,回来回去地嘱咐千万别出来。


鹿地跳进窝一样的洞里,易翠屏把洞口掩蔽好,她回屋,屁股刚沾炕,鬼子就进来了。要她交出卖篦子的,她说早走了。招来一顿拳打脚踢。她不呼不叫不呼救命,咬紧牙关学恩人发奋为雄挺住。鬼子们把她拖到街上,她不顺从鬼子们的摆弄,挣扎着伸胳膊蹬腿又放赖。


村里的男人们腿脚快都逃到山上去了,腿脚慢的都是老妇弱女。鬼子把妇女们都撵到街上,宣布政令说,谁交出卖篦子的,就放谁回家,不然,要你们的好看。


鬼子们抬过一台甘当汉奸的压水机,一个鬼子把管子的一头伸进井里,把另一头比划着欲从易翠屏的下身捅进肚子里,然后启动压水机,打算把易翠屏的肚子灌满井水。易翠屏吓得呼叫命苦。


年长的婶子大妈们羞得背过脸去,骂声造孽。年轻的姐妹们吓得哭。鬼子们哈哈大笑,拿中国女人开心。说着鬼子就要动手了,他们把易翠屏先弄了个朝天馄饨,拿着管子就步步紧逼地走了过来。


易翠屏双手拼命地拉紧裤子,按着肚子,扒开嗓子呼叫着:我不灌水呀,我不灌水呀!


日本鬼子成心害巴人,一个鬼子抱着易翠屏的后腰,一个鬼子伸手扯下她的裤子,又一个鬼子拿着又黑又粗的管子捅了过来。蓬首虚顿的易翠屏像杀猪似的叫的不是声了。


突然,在人群的圈外一个石碾子上站立起一个双头长颈鹿般高大的人来,他大声喝道,住手!我就是卖篦子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有种的冲我来,欺负女人算什么好汉?中国女子不可侮?


鬼子们惊呆了,一松手,放了易翠屏,她乘机逃到婶子大妈们的背后,瑟瑟发抖。易翠屏惊魂未定,抬头又见恩人鹿地挺身而出,顿时,急出了一身冷汗。她悔恨地一顿脚,突然,她脚下的土地轻飘飘地摇晃起来,刹时,她化作一阵风,嗖的一声就旋转起来。风里隐隐约约闪现着易翠屏的身影,她说,恩人啊,你真不该出来啊,何苦呢?日本人心黑手黑兵黑国黑了。从此她决心造劫历世收敛那些心歪的人,回人炉,正人心;张物名,扬物道;重新造崭新的物和人。要人有性,物有灵,再造地球。


风停了,浪静了。鹿地恍惚只闻话音不见人影。仿佛她还在眼前,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从硬帮帮的碾台上跳下来。揪着心的女人们都为及时雨捏着一把汗。这时,两个鬼子嗷的一声吼,把鹿地五花大绑,侉声野气地说了一声,开路,开路的,就开路了。


黄昏啼鸦,一抹荒烟,鸟儿入林,野鸡扎窝。鬼子们押着鹿地向县城走去,渐渐临近挂云山了。鬼子们都胆怯地睁大了眼睛,像个受惊的毛脚鸡,伸长了脖子喘粗气,一路小心,迈一步,两回头,瞧三瞧。过了一个隐隐哭声的乱葬岗子,叫他们毛发悚然的鬼火突突直冒,那是怪物的眼睛。


圆月挂在天边了,鬼子们又经过了一个耍鬼脸的小山包,野鸡在岩石背后嘎嘎地惊叫着飞远了。他们提心吊胆地走进一个恐怖的一线天大峡谷。霎时,刮来一股足天足地的一阵风,飞沙走石,电闪雷鸣过后。山道的中央立即横着一位蒙面汉子,精瘦的小个子,穿一身短打夜行服,双手掐着腰里别着的双家伙,那叫出壳响,他高声断喝,来的是哪路的?留下买路钱。


那个一撮毛鬼子出头道,大日本皇军的干活,你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蒙面汉就抽出双枪先下了手,当当几枪打倒了几个日本鬼子。


这帮东洋飞天光棍仗着家伙硬,人多,气盛,朝天乱,机枪步枪一齐开火。可是,路中央的蒙面汉一眨眼就不见了。真是名不虚传,不枉飞毛腿蒲公英的绰号。可见,那也不是好吃的果子。这时,从峡谷的上端射来密集的枪弹,打得鬼子晕头转向,个个都是出了气的尿脬,硬不起来了。


一阵风对那些尸体自言自语说,这些鬼子年久失修,都出了毛病,需要回回炉,这就算是第一批回炉的吧。接着她寻找她的恩人,暗中保护着双头鹿及时雨。


在混乱的枪战中鹿地就地卧倒,顺势轱辘到路边的岩石背后。枪声渐渐平息了。没死的鬼子逃之夭夭。那位绿林好汉一棵草蒲公英带着四五十弟兄们从山顶上冲下来,打扫战场,收拾受伤没死的鬼子。突然,卢龙寨二世飞毛腿在岩石后的背旯旮发现了鹿地是个生面孔。他大吼一声,这儿还有个活鬼子,说了声,看刀。挥刀喀嚓一声就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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