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古代战争爱情史诗《琴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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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原创]古代战争爱情史诗《琴殇》

引子 秋籁之血


万物残箫的杀意,总是与寒风如影随形,不会因为这里是南国湘江,就多出几分温柔。那吞噬一切的夜幕,虽然能容忍如血的夕阳将世人一时魅惑,却绝不会放慢它降临人间的脚步。

然而,无情不仁者,又仅是天道么?

如果,那湘州城外荒原上的离离凄草能作人语,它必定来不及感叹人心与天道同危。因为,在无数横列前驱的铁蹄践蹋之下,它们早就连哭号都来不及就无声地陨灭。更何况,在这庞大的骑兵前阵之后,还有规模更大的步兵方阵。这些要将北国长安皇宫中的意志传拓四海的士兵们,将南朝的温玉之民都视作草介,又如何会理会靴下小草的哀鸣?

他们的目光所聚,就是东方地平线尽头的那座孤城¬湘州、那南国陈朝唯一未降的由皇室镇守的城池。


此时,湘州城上,一名老兵也正疑疑惑惑地眯着眼睛,看着西方荒野那越来越近的如黑云一般的庞大军阵。终于,因老花而所望弥远的他看清楚了对方军阵中那无数面随风飘展的大旗之上,都是那硕大的“庞”字,他那颤抖的声音越来越高:“隋军!是隋朝的军队!快,快去禀报王爷!”

城上顿时乱作一团,一个哨官连滚带爬地冲下城墙,跳上一匹健马就向署衙狂奔而去,同时嘴中高呼:“隋军来了!隋军来了!”于是,此时尚在城门外的百姓都听到了这动静,哭喊着狂奔入城,与街道上的其他百姓一齐各寻避难宅院。随着城门渐渐关起,护城河上的吊桥也被拉起,而就在这片刻之间,城内街市上已见不到任何人影,但哭喊声却已经在全城响起。


城外,伴随着阵阵号角,隋军的方阵仍然不紧不慢地压向城下。将近城池之时,紧随在骑兵线后的一名虬髯将领提缰勒马,站定后缓缓举手示意。全军立即都停止不前,骑兵线也自然向两边散开,给这位将领及手下一众亲随让出前路。

而此时湘州城西门上,士兵们也正给一位全身戎装披挂的年轻英武的将领让出道路,他就是负责镇守此城的陈国当朝皇叔、年仅十八岁的岳阳王陈慎。接报后,他就立即率领以长史谢基和助防遂兴候陈正理为首的一干幕僚赶到西门,此时城上守军见到主帅气定神闲的样子,也全都安下心来,各自张弓搭弩、抬木垒石,准备死战。

岳阳王在城门楼上站定,望着城下威武严整的隋军大阵,面色凝重。

而城下隋军显然也遥望到岳阳王的王驾幢盖,主将身后立即有一别将驱马前出,高声对城上喊道:“隋行军大总管、清河公杨素遣帐下别将庞晖,携降帝陈叔宝手书,前来招降皇叔岳阳王陈慎!”

“王爷……”长史谢基听闻陈帝已降,当即率众哽咽下跪。岳阳王仍面色不改,头也不回,挥手示意,沉声说道:“谢基,就由你代本王前去接旨吧。”

“是,王爷。”谢基领命起身而退。


隋军主将庞晖远远看到湘州城放下吊桥,城门大开,得意地将手从佩剑上拿开,单手持缰,拈须微笑。只见长史谢基一马当先,带着两队士兵,缓缓走过吊桥,来到隋军阵前。庞晖身后的一名陈朝传旨宦官手捧黄锦卷轴,一脸悲戚,躬身趋前,掩面泣说:“皇上手书在此。”

谢基连忙下马,跪在本朝宦官身前,身后的士兵们也一起下跪接诏。谢基也哽咽着说:“湘州长史谢基,代岳阳王领旨受诏。”

那传旨宦官看谢基接了诏书,上前扶起谢基,突然拔出谢基腰间长剑,泣声说道:“老奴不能护帝免辱,只能一死尽忠了!”说完即横剑一刎,当场死于阵前。谢基躬身一拜,掩面不忍再看,转身上马欲回本城。就听身后的隋军主将庞晖突然说道:“且慢!”谢基转回马头,只见庞晖看着地上的宦官尸身说道:“此人虽是阉奴,倒也知忠义二字。来人,将他抬走好生安葬。”然后他才又看着谢基,说道:“建康已被晋王领兵攻下,秦王也领兵屯于荆门,湘州只是一座孤城,我军铁骑一过,必为齑粉。愿君三思,为百姓计,劝岳阳王即刻出城受降。”谢基并没有急着回话,看到隋军士卒上前准备抬走宦官尸体,才伸手示意说:“慢!我陈人不葬隋土,来人,将传诏帝使抬进城内安葬。”

“是,大人!”谢基身后的士卒们立即上前,从隋军手走抢过宦官尸体,径自抬过先行返城。看到他们走得稍远,谢基才侧身对庞晖说:“城内人心浮动,人们早已没有了斗志,只有少年气盛的岳阳王一人还想顽抗而已。我已经和众将约好,今夜劝降不成,就发动兵变。明天日出之时,必将他绑于城门之下,请将军稍待。”

庞晖大喜,在马上就对谢基一拱手:“静候佳音!”谢基也微微躬身,说:“就此别过。”这才转身拍马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渐远,一个偏将打马上前,轻声问庞晖:“将军真地相信他?若他们真是有心降我,怎么会在这城门之外又修了瓮城?”

庞晖却不以为然地说:“这瓮城,必是那陈慎有求战之心,才命人修建。但是南人孱弱,我大军兵临城下,他们必不敢有诈。弟兄们连日征战,能不战而得此城才是上策。”


当夜,岳阳王府内,巡视完城防的皇叔慎却下令在这里大宴百官。此时,看到殿下文武幕僚都是面带戚容,独坐王座之上的皇叔慎也是举杯不饮。他身后帘内,岳阳王妃正在抚琴轻奏古曲《杳霭》。琴音悲绝,众人尽皆哽咽。皇叔慎怆然说道:“本王十岁通文,十一晓音律,甚得父皇高皇帝欢爱,是年就受封为岳阳王,并赐我这张秋籁之琴。当今圣上继位后,对我依然恩宠不减,连年加恩进爵。如今皇上陷于北虏之手,我身为皇叔,却不能救国于倒悬。难道君臣之义,也只能尽于此么?”

只听“扑通”一声,谢基在座上伏地而泣:“殿下,臣已经缓住城外隋军,衡阳太守樊通、武州刺史邬居业也正领兵星夜驰援。虽不敢说可力挽狂澜,但至少尚可一战以全臣节!”

遂兴候助防陈正理从座上起身,来到王座之前,转身拔剑,环视群臣,说:“主辱臣死!诸位难道不是我陈国之臣?如今国家有难,正是我等效命尽忠之时,即使大事不成,也足以无愧青史!”

众人受二人节烈感召,也都跪伏于座:“愿随王爷,誓死一战!”


第二天一大早,守备一夜的隋军前阵士兵突然大喊:“开了,开了!陈军自己开了城门!”中军帐里的庞晖等人早就听到军中喧哗,也都摧马来到阵前细看,果然看到陈军早就放下了吊桥,而且城门大开,里面也隐隐约约看到个一身王袍的人被捆在马上,正被两队士兵押着缓缓出城。庞晖哈哈大笑:“谢基果然守约。”立即带着轻骑亲随就乐呵呵地拍马上前,向湘州城下奔了过去。却不想此时瓮城顶上突然冒出无数弓箭手,对着他这支轻骑兵就是一阵箭雨狂射!

庞晖等人纷纷中箭落马,却不想厄运才刚刚开始。此时湘州城内和街道上,实际上摆满了野战攻城才用的抛石机。但陈军士卒却是用它装填了封油木球,点燃后才抛射到城外隋军阵中,落地即炸,周边隋军营帐粮草,顿成火海。而此时的岳阳王早就松开了手上虚绑的绳索,接过手下递上来的一杆银枪,一马当先就冲过吊桥,直扑城外正在地上呻吟着的庞晖。而此时尚没气绝的庞晖也在挣扎着向自己那已成火海的阵营爬去,却被身后的岳阳王一枪正中后心,当场被挑死马下!

阵脚大乱的隋军早就无心再战,纷纷向后奔逃,却不想后边居然又冒出两队分别打着“樊”字和“邬”字旗的陈国骑兵,当场被一阵好杀。原来这正是星夜兼程赶来会师的衡阳太守樊通、武州刺史邬居业,在他们这两路人马的配合下,半个时辰都没用,居然就将这支轻敌的隋军尽数歼灭!


几天后,隋军大败的消息才传回汉口秦王杨俊的行营,气得他拍案而起:“好个不识时务的陈慎!来人,传令:着令中牟公薛胄为我大隋湘州刺史,速与行军总管刘仁恩合兵一处,全力进击湘州,务必活捉逆贼陈慎!”

于是,没有得以喘息几天的湘州城,终于面对着更加猛烈且不再带有任何受降意愿的虎狼之师,旦夕将堕。

是夜,一身血衣的岳阳王在王府正堂,拄剑立于案前,借着在腥风中曳动的烛火,抚摸着案上的秋籁之琴。他怆然抬眼前望,不仅看到殿中罗幔在风中乱舞,也看到殿下跪着的王妃,和她身后抱着襁褓的乳母,还有,在她们更远的身后,是一直忠勇相随谢基与陈正理。

“都走吧。你们,都走吧。”岳阳王无力地扶案而立,再次低头看着自己那心爱的秋籁之琴,黯然说道。

岳阳王妃哭泣着说:“殿下决心玉碎,臣妾岂堪独活?”

谢基也叩首于说,悲声说道:“小臣自幼侍奉在您的身边,为何在这时阻断小臣忠义之路?”

岳阳王看着手中的剑:“隋朝的大军,明天就会毁灭这里的一切!他们的铁蹄,可以让我们的忠义永远留在湘州的废墟之中,却无法阻挡我们的意志在远方延续!”他的眼中突然又再次冒出那永不服输的火焰,大声说,“将继儿抱上来,我要再看他一眼。”

王妃起身,从乳母手中接过将襁褓中仍在熟睡的幼儿,上前跪坐在岳阳王的身侧。岳阳王伸出左手想抚摸下幼子,又停了下来,说:“爱妃,难道忍心让我们这不足两月的骨血,陪我们一起在兵火之中煎熬?”

岳阳王妃:“殿下……”她哭泣着将头轻轻靠向岳阳王。

岳阳王用左手将她们母子轻拢,说:“本王今年刚好一十八岁,恐今生也只能是十八岁。爱妃,就将继儿的小字唤作念祖。你务必要将他抚养长大,只要你能让他继承我的遗志,我就没有离开你身边。”

岳阳王妃:“可是战乱之中,殿下却要让我们母子去投奔北国太原王氏。千里迢迢,没有殿下相陪的路,臣妾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我让谢基率五百骑兵,用隋将庞晖的旗号送你们北上河东,一路应当无事。太原王氏诸子弟,多次奉使我朝,与我以琴赋相交,必会善待你母子。只是,我宗室之中,必有降隋求富贵者,你们不可与这等背祖之人相往来!”说到这里,岳阳王的眼神如炬,死死地盯着爱妃。

“臣妾谨记。”

这时,家臣陈忠一身甲胄自殿外入内,跪报:“王爷,护送王妃的车队已经备好,遂兴候爷的公子也已接来,先行送在车上等候。”

遂兴候陈正理感激地抬头看着岳阳王:“王爷……”

岳阳王:“爱妃,你该动身了。正理之子贞儿,年仅两岁,望爱妃念及他也是我宗室的骨血,多加善待。”

岳阳王妃正身,跪泣而喏。

王爷若有所思,抚着案上古琴,说:“这张秋籁之琴,爱妃也带走吧,我不能让先帝之物,受辱于北虏之手!”乳母轻步上前,取下古琴,退至王妃身后。岳阳王并不起身,只是低着头左手轻挥,众人慢慢向殿外退去。


王府外,众士兵手持火把,阵容严整,而身着隋军服饰的骑兵们也分列两队,护住中间的大车。岳阳王妃抱子登车,泪眼向王府大门期盼前望,却并没有等到心爱的夫君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只好无奈地放下车帘。骑马立在她的车驾右后侧的长史谢基,向前一挥手,整个车队向前缓缓移动。而年方两岁的陈贞,却突然好奇地掀开车帘,正看到站在王府门前的父亲正理,顿时明白了此时将是父子永别,连忙张开小手,大声哭喊:“阿父——”

正理却看着渐渐远去的车队,眼中含泪,默默无语。


第二天的午时未至,西门瓮城即被隋军攻破,陈国士兵只能狼狈退回主城内。漫天火雨中,陈正理和邬居业一左一右,骑马护着岳阳王冲进燃烧着的城内。武将樊通骑马殿后也冲了过来,还没有门口,就大喊:“快关城门——”手忙脚乱的士兵们连忙奋力推门,准备关起主城之门。就在城门仅留一马之宽的时候,樊通终于冲了进来,却被一把长刀从后劈到,一声惨叫倒于马下!原来隋军武将行军总管刘仁恩骑马紧追其后,砍倒樊通之后,又劈倒了一个正在关城门的陈军士兵,随即就带着兵卒如潮水一样冲入城内。

此时,陈军再也无险可守,只能就在城内街道之上与隋军肉搏。而刘仁恩带队却并不在这里恋战,他只是紧追着退却的岳阳王,高声大喊:“活捉陈慎!”随手又砍翻几个拦路的陈军死士,就又率众直奔岳阳王而去。

终于,在一个三岔路口,岳阳王陈慎的队伍被两边赶来的隋军堵住。最后的近卫士兵们纷纷围成一圈护住岳阳王和陈正理、邬居业三人。两排隋军弓箭手也冲了上来,沿街列阵,张弓搭箭。岳阳王向后看去,刘仁恩也率部冲了过来,再无退路。

刘仁恩挥手示意骑兵停下,这时后面弓箭手也赶上来在骑兵前面列队引弓将射。

“我大隋秦王有意在汉口与岳阳王一叙,王爷还是束手吧。”刘仁恩还是想最后劝降一次。

岳阳王银枪早就弃于乱军之中,此时手中是一把已卷刃的长朴刀,他看了一眼看来已不能再杀敌的长刀,轻蔑地将它扔在马下。刘仁恩见他弃刀,脸露喜色。不想他却又抽出腰间长剑,冷冷地说:“若能降,又何必苦战到此?”

陈正理与邬居业也在马上拔出长剑。岳阳王看了看这两个忠心的亲随,说:“就让我们的忠义,永远留在湘州吧。”一声长啸,就率众如飞蛾扑火一般发动最后的冲锋。

刘仁恩一声轻叹,转后不看。隋军士兵纷纷放箭,众人全部自发挡在岳阳王的身前,也尽皆死在乱箭之下。岳阳王也身中数箭从马上滚下,又强撑站起,拄剑而立。

刘仁恩回头,惊愕地看着居然还没死的岳阳王,略有迟疑,终于还是说说:“我,成全你的忠义。”说完,他猛地一挥手!于是,又一排箭雨,激射而过,全部射在岳阳王的胸膛之上。

岳阳王陈慎口中吐出鲜血,目眦尽裂,最后说了句:“灭隋者,必我后人!”

他的头终于缓缓垂下,却人死而身不倒。


一年之后,又是一个冬天,河东龙门王氏庄园外的一个小土丘上,细雪中,一个雍荣华贵的少妇身披轻裘抱琴而立,怆然南望。终于她听到一阵马蹄声催,果然不远处转出一骑轻尘,那正是她派出打探南国音讯的家奴陈忠。

南朝连皇帝都安心在长安称臣了,自然已是无望,可是,她却一直没有听到夫君的消息。早就听说南朝皇室皆已被赦封候,可为什么自己的夫君却始终没有来龙门相会?

她看到陈忠远远地就滚落马下,忍不住前趋一步,却又什么都不敢问,只能用含泪的目光向忠心的家奴问询,却看到他只是单膝跪在地上,右手轻捧碎雪,举过头顶,轻轻洒下……

岳阳王妃几乎晕厥,身形晃了晃,强自站住。终于,她坚定地将紧握的手心张开,那里本是一小瓶她预备听闻噩耗后殉夫的金屑酒,此时却被她缓缓洒下以祭亡夫:“夫君,我们的继儿,定会在这遥远的北国,将你的遗志延续……”



此长篇从未在网上流出 特为友人而在铁血首发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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