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长安 第一部:雁门篇 第三章 阴谋 第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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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节


雁门行宫后苑东西长一百八十步,南北宽一百二十步,与长安洛阳的宫室内苑相去甚远,便是比之晋阳宫和汾阳宫也颇有不如。雁门地处北方,也没有甚么奇花异草稀罕植被,深秋时节,满庭落叶遍地黄花,说不尽的凄凉萧瑟,被困危城吉凶未卜,一向逍遥惯了的皇帝倒也忍了这份委屈。此刻一众宫娥内侍均被遣得远远的,偌大个内苑中只剩下皇帝和一个缁衣老者席地而坐,一管萧,一壶酒,倒颇有些出世的味道。宫人们平日伺候得久了,均认得那老者乃是皇帝的布衣至交,复姓诸葛单名一个颍字,今年已有七十多岁,乃是丹阳郡的名门望族,在朝中领一个正议大夫的散秩虚衔,却从不参与朝议政事,与皇帝亦是半师半友德关系,地位超然素有文名,乃是本朝儒林中一等一的人物。


“识物理易,知人心难,这是杨处道在日和我说的最多的八个字。那时候天下鼎定四海升平,还不觉得如何。近两年渐渐多事,上下中外平添了许多烦恼,这八个字却是愈品愈有滋味了……”


杨广一身便服,独簪束发,连说话的语气也不似平日般凌厉刻薄,反倒有些索然。


诸葛颍手中端着一杯酒在面前轻轻晃动,半闭着双目,一面嗅着酒香一面声音干涩地应道:“人心各异,物理相同,这原本是亘古以来便存于天地之间的‘道’。仲尼被后世儒生尊为圣人,也不过是参透了这‘道’而已,道便是道,圣人尚且不能变化,又岂会因凡人的喜怒哀乐而稍易其形?”


皇帝皱起了眉头:“朕也是凡人么?”


诸葛颍淡然一笑:“朝堂之上,皇帝与大臣的区分,不过所据之席相异而已。纵然称孤道寡,亦不过肉眼凡胎,称呼虽异,却同是那副皮囊,陛下难道堪不破么?”


皇帝凝视了这糟老头子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颓然道:“圣人也好,凡人也罢,紧要时都当不得饭吃。庙堂上下,三公九卿文臣武将食俸米者动辄以万人计,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治事有术。真个有起事来,便一个个都变了嘴脸……将千钧职责一股脑推到天子头上……”


诸葛颍抬起头斜斜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千钧的重责不担,天下要天子何用?”


杨广满腹牢骚,竟被这老头子一句话堵了回去,他沉默了半晌,放缓了语调道:“朕那个不识时务的内弟又上表了……”


诸葛颍的双目缓缓合了起来,放缓了声调问道:“还是劝谏陛下罢高丽之兵的?”


杨广苦笑道:“若真是为了此事倒也还罢了,他是为了尚书令之位久悬不置而上章……”


诸葛颍眼睑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杨广叹道:“朕刚刚擢升苏威为右仆射……”


“苏无畏老了,再非当年豪俊,宰相之位佐天子调阴阳理六合,陛下是难为他了!”诸葛颍冷冷道。


杨广点了点头:“汉翁是明达睿智之人,苏威确实老了,非但治事不如先前时明白干练,就连胆色心胸也比壮年时狭小了许多。”


诸葛颍笑道:“萧时文委实是不识时务啊!”


皇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口问道:“这话却是怎么说?”


“无论是先帝还是陛下,从本心而论,都不欲将尚书令之职授予他人,连这么一层简单的道理都看不明白,说他不识时务,还是轻的了……”老头子捋着胡须道。


杨广一笑:“还是你这化外之人高明啊,父皇与我从未宣之于口的心事,却被你一语道破。”


诸葛颍摇了摇头:“恕老朽直言,文皇帝不设尚书令,是百官之福,陛下不设尚书令,却是苍生之祸了……”


皇帝斜了这老头子一眼,无精打采地道:“老夫子好大胆子……”


沉默半晌,他冷笑道:“想讽谏朕怠于政务便直说么,又何必拐弯抹角?”


诸葛颍摇了摇头:“这却不是陛下一人之事,文皇帝废置相权,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自魏晋以降,鼎器数迁,皆因相权过重,君不能保其位。自汉孝武削丞相威权,中枢之权数易其属,由外府而尚书,由尚书而中书,由中书而门下。然则说起来,不过换个名字罢了。帝权与相权之争,数百年来从未停息。帝权舒张之时便斩杀宰相,相权舒张之时轻者凌迫君上,重者取九鼎而代之。废三公实职,不过是个骗人把戏罢了,我朝尚书令便是不折不扣的丞相。高祖不置此职,是自兼宰相而理天下,万事乾纲独断,以一人而治天下,固然有利于国祚,却未免苦了后世子孙。”


杨广转过头来,两眼迷离地问道:“以一人而治天下,真地做不到么?”


诸葛颍意味深长地一笑:“陛下登基至今十有一年,内中滋味,当自知吧?”


皇帝站起身,踱了几步,冷冷道:“父皇能做到,为何朕便做不到?”


诸葛颍颤颤巍巍地将酒杯凑近嘴边,轻轻吸干,咂着嘴道:“先帝为独夫,是舍弃了诸多做凡人的乐趣换来的。陛下亦欲为独夫,可能舍弃凡人之乐?”


杨广略带气恼地道:“满朝文武劝朕罢醇酒远妇人止远游息河工之声不绝于耳,汉翁也不愿让朕清静清静么?”


“老夫才懒得理会陛下那些凡人之事……”诸葛颍哈哈大笑。


皇帝扭过身来,恶狠狠注视着他道:“你这老匹夫,竟敢当面谤君,当真以为朕便奈何不了你么?”


诸葛颍毫不理会满面怒容的皇帝,自顾自又斟了一杯酒,淡然道:“天子与氏族共治天下的局面至今已有数百年之久,多见失位的皇帝,却少有灭族的世家。先帝收大柄于上,虽损天年,却开独治之先声。奈何四海之大,九州万方,恕老夫说句恕罪的话,陛下雄才伟略,然生性飞扬跳脱,轻狂好艺,虽有帝资,却乏相略。先帝可以独治,陛下却万万不能。陛下嫉恨杨处道之才略,却不知有杨处道在,大隋江山安若华山,杨处道一死,相权失位,天下之衡崩缺一角,大隋江山危矣……”


老头子一番诛心之论剖心剜骨,杨广听毕非但没有动怒,反倒神情沮丧颓然坐倒,语气萧然道:“杨玄感未反之时,朕于天下大势尚可称在握,自前年一场风波,世事再难分说了……”


诸葛颍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道:“自始皇帝废分封设郡县,天下可为一家所有,却不能为一人所治。治天下从来都是众人之事而非一人之事。先帝不信这个邪,受了一辈子苦累,终究还是败在自己的亲生儿子手里。陛下远没有先帝的勤勉善政,又偏偏强要效仿先帝的独治之法,天下虽欲不乱,岂可得乎?”


杨广喃喃自语道:“老夫子说的是,一番辛苦一番心计,到头来换得的却是天下氏族离心朝廷文武负德,自省到部,由内而外,上下一心合起伙来欺瞒朕躬……”


诸葛颍抬头看了看他,捋着胡子道:“天子为九州之主,太糊涂了自然是不成的,但太明白了,有时候也未必便是好事啊……”


……


“你如何知道关英便是舍妹的?”长孙无忌面上略带着些许尴尬之色问道。


李世民哈哈笑道:“辅机太老实了,其实那日你跟我说此人在内宅伺候我就心生疑惑了,你好不容易出趟门来,令堂怎么也得派个见过世面能够鞍前马后跑腿效力的小厮,却如何从内宅拨人出来随侍?那晚令妹送地理图给我,上面墨迹未干,明显是新赶制的,这也还罢了,那图形及图上的文字娟秀细腻,一望而知出自女子之手。次日早晨我在你帐中用早膳,那器具上还带着淡淡的脂粉香呢。女儿家早上新弄的妆,气味留在碗碟上还不曾散,似辅机兄这等恺悌君子自然是毫无所觉,小弟这几年胡闹,于此道盘恒日久,再加上军营之内都是男人和牲口,忽然间出了这等女儿家独有的气味,小弟的鼻子怎会分辨不出来?”


他走到侧席上坐了下来,继续说道:“本来还以为是辅机兄少年风流,出门在外还不忘了带上红颜知己。倒是那个‘关英’的化名提醒了小弟,令妹的闺字不是叫做‘观音婢’么,‘观音’用关中的官话念起来不正好是‘关英’么?故此小弟断定,定然是令妹在家呆得气闷,见你出门,便瞒着令堂,缠着你悄悄带她出来。”


他此刻一脸的得意神情:“小弟妄自揣测,却不知猜得对是不对?”


长孙无忌定定地看着他,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略有些口吃地道:“既……既然你已经猜道了,你……还依旧如此兴高采烈?”


李世民满脸欢颜地道:“我果然猜得不错,哈哈,辅机兄,令妹的地理图画得实在是一绝,实在是谢家有女芳华冠于京师啊……”


长孙无忌的神色愈来愈凝重,语气也有些干涩了:“世民聪明绝顶,大约不会忘记那天夜里在帐篷之内你我关于婚约之事的言语吧?”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长孙无忌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那天站在我背后的关英便是舍妹。你那天说的话,她一字不漏全都听在耳中,她现下就在里间,有甚么话,你还是直接与她说个明白吧!”


说着,他不由分说掰开李世民死死抓住自己胳膊的手,迈着稳健的步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


“莫着急,慢慢喝,把气喘匀,小心莫要呛着……”


云定兴温言抚慰着那正捧着水舀鲸吞牛饮浑身上下满是尘土血迹的斥候。


“……卑职没能接近突厥大寨,但寨子里的火光在数里之外便能看见,逆胡主力被人袭了寨,这个却万万不会错。人喊马嘶的,卑职们听得清清楚楚。雁门郡城里面马蹄声雷动,但卑职在城西和城北都未曾见到左卫主力,也许是夜间没有点火把,主力出了城卑职们却看不到。后来突厥侦骑四出,卑职等连续遭遇了两拨,连连血战,便再也未能近前详查……”


“土城方向和西径方向有没有异动?”一旁的刘山仲追问道。


“回禀建节,不曾见!”


云定兴看了看满脸兴奋神色的赵仁川和正自凝神沉吟的刘山仲,挥手命那斥候退下。


“屯卫,若斥候所报属实,突厥北军大寨十有八九是吃了左卫的大亏了!”右屯卫中郎将赵仁川道。


他话一出口顿觉不妥,见那边厢刘山仲脸上已然变了颜色,急忙补上一句:“末将以为这斥候的话还是可信的!”


刘山仲的脸色这才变得好看些,他起立抱拳道:“屯卫,末将愿亲率本部骑兵迂回代北,突厥主力到底如何,末将定然打探清楚而后明白回禀。”


云定兴摆了摆手:“武周少安毋躁!”


坐在一旁的暂署崞令何岩道:“卑职这些日子仔细询问了县里收拢的流民,大多都是听说了突厥大军在尚义的禽兽之行后举族南逃的,真正见过突厥大军的流民不多。突厥此番南下,声势虽大,兵力展开的面似乎并不宽广。”


云定兴点了点头:“不过现在秋高马肥,正是突厥动员能力最强的时候,突厥能够出动的兵力当在十万上下,这样的兵力远远超过了我右屯卫与左卫的军力总和。”


刘山仲道:“不过从皇帝来到塞北到突厥出兵,只有十来日时光,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大举南下,全族动员似无可能。”


云定兴看了他一眼,道:“武周所言不差,若是举族南下,始毕可汗必得召集部族会议公议,如此一来一回没有半月时间万不可能。不过即便如此,始毕本部兵力亦有三万到五万之众。我军兵力仍处于劣势,不可轻忽!”


刘山仲再次起身,语气恳切地道:“屯卫,末将愿亲往代北一行,是虚是实,总要摸个清楚!让屯卫放心。”


云定兴笑了笑:“武周战意高昂,颇堪嘉许。”


他站起身来到铺在席间的山川河流图旁,招手道:“都凑过来罢!”


刘山仲直接走过去半跪下,赵仁川和何岩也凑了过来。


云定兴指着地图说道:“目下已知的,是郡城以西沿滹沱河北岸有一支突厥大兵活动,人数在一万五千人上下,主帅不详。依某猜测,这支兵不是正兵,即便是始毕本部人马,也不会是主力。郡城以东滹沱河南岸有两支突厥兵马活动,总数在万人上下,沿五台山脉而阵,威胁五台县。杨先圣那边凭山势自守,勿需多忧。而今情况不明的便是雁门城北,敌兵力多寡不详,已知的是前夜刚刚吃了大亏,此刻即便元气未损,也正在休整之中。眼下我们要尽快议决的,是要否尽快出兵向北打通郡城南线,控制滹沱河北岸的一段,与宇文伯通大将军的左卫连成一气。”


赵仁川立即答道:“我军目前兵力虽然不足,但是趁敌不备,在滹沱河北岸结阵应该不是难事,只要调度得当,打破城围与城中的左卫主力形成犄角之势也绝非妄想!”


云定兴立即反问道:“如何趁敌不备?善水又如何得知北岸之敌‘不备’与否?”


赵仁川顿时语塞,稍稍气馁道:“末将猜想!”


云定兴低头看着地图道:“你的猜想或许有道理,然则敌众我寡,贸然出兵河北,又是背水列阵,却不能凭‘猜想’二字而定!”


刘山仲用手轻轻抚摩着腮边的胡须,语气谦恭谨慎地道:“末将倒是有个蠢主意,却不知能否奏效!”


“武周不必过谦,但管说来听听。”云定兴随和地道


刘山仲指着地理图上的滹沱河道:“目下直接向北突破,虚实难知,末将的主意是用一偏师一府之兵大张旗鼓北进,在滹沱河南岸大造声势,以为佯兵。屯卫主力则转向西南,向西渡河,这段河道在我军控制之中,可保进退自如。渡河后主力转向西北,沿崞山东麓隐匿形迹一路北进,避开代西敌军主力的锋芒奇袭西径,将占领西径的三千突厥军一举击溃,收复西径关,打通雁门马邑之间的这条驿道。将西北两个方向的敌军切割开来,如此则可迫使代西之敌北还,郡城被四面围困的态势便可稍微缓解。即便达不到这个目的,最不济也能将代西敌军主力吸引到西径附近,如此南线敌军警戒必然放松,圣驾突围的把握便大了许多……”


“砰!”云定兴一拳砸在图上西径的位置,道:“武周此计一举数得,是为今之上上策!”


何岩在一旁动容道:“此计虽险,倒有五成机会奏效,关键是佯动之奇兵须得做足表面功夫,另外必须派得力人手与左卫取得联络。”


云定兴站起身道:“时间紧迫,这便分工,佯动之兵我亲自带队,屯卫主力由武周统领西渡滹沱河。就这么定了!”


见众人兀自面面相觑,他也不多说,走到厅堂前高声叫道:“击鼓升帐!”


随着一连串急促沉闷的鼓点声响起,西北方向飘来了一片铅灰色的云朵,喀喇喇一个滚雷碾过,黄豆大小的雨点带着阵阵杀气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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