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狙击手 第三章 赤子之心 19.烈士

y492545690 收藏 49 396

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12709/


1.

大家搀扶着慢慢向前挪动,好不容易出了村口,经过了炮兵大爷们打出来的那条百十米死亡线。所到之处,几乎没有了一片完整的没有被掀去表层泥土的地方,敌人的残肢无数,散落着,更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天亮了,大家搀扶着,伤员们忍着疼痛,走出了谷地。辨别了一下方向后,向前进带着大家上了一座山。记忆中离开出发地应该不远,可以很快就回到自己人当中去。可是走起来远不是那么回事,谷地在来路下方转了好几个弯,等走在密林中时,大家迷路了。

走到早上九点多钟的时候,太阳出来,照着丛林草坡,阳光明晃晃的耀眼。所有人始终共同前进,轻伤员互相搀扶,取长补短。向前进跟马小宝则不停地来回帮扶着重伤员,上坡时,两人常常合力将一个走不动了的伤员抬到一个地方,停下来,又去抬另外一个。这样很辛苦,体力消耗特别大,两人不久就累得拖不动腿。

休息一阵过后,向前进好生辨别了一下方向,带着大家向着就近的H高地行进。中午时分,他们所有人历经艰难,终于到达了H高地东南侧,在一棵大树下休息。前面是一个反斜坡,左边下去有一条溪流。等下他们将渡过那条溪流,现在所有人在积蓄体力。

一夜没有休息,又走了大半个白天,全都累得不像话。

向前进眼里密布血丝,察看了一遍伤员们的伤情,他觉得情况不容乐观。天气原因,好几个人的伤口开始发炎······伤员们都是强忍着剧烈疼痛,能走到现在已经是相当的不容易了。

太阳光狠毒,十分耀眼,向前进心绪变得有些低沉,叫马小宝负责警戒,自己先下去探路。因为前几天下过雨,看下去溪流水上涨了好多,虽不甚宽,但却有点深。探路的主要任务就是找一个涉水点,安全渡过,而且还得要探雷,需要用刺刀匕首什么的在地上插,有压发雷的地方要避开,做好记号。有草丛树枝的地方,绊发雷同样很难发现,要特别的小心留意。

从草丛的倒伏情况看,这里应该有人经常行走,他顺着印痕,安全爬到了溪流边。

溪流边有一些杂乱的脚印,顺着溪流上下来回,应该是好几天前的。他警惕地四处望了望,茂盛的原始次森林里隐伏着什么危险他根本就不得而知。他涉过齐腰深的溪流,往前继续开辟出了一条五十米的通道,找到了一个藏身点。

当他返回来接应伤员时,几个重伤员却不肯走了。向前进很生气:“你们现在才说不肯走,可知道我们为了救你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他望着轻伤员,希望他们能帮着说话。

不料轻伤员们也同意重伤员的意见,说:“我们行动不便,如果大家再这样一起走,速度太慢,拖延时间,弄不好被越军的散兵或狙击手发现,大家都有危险。我们主张你们先往北走,等找到部队后,再来接应我们。”

马小宝在树上听得很清楚,觉得有道理,往下看着班长。他看不到班长的脸,只听向前进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要走大家一起走!”

“不行的,向班长!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一点多,我们才走了三公里不到,太拖累你们了!我们不走了,向班长的心意我们明白。但继续这样带着我们,只会给你们增加大麻烦,弄不好,会拖累死你们!”一个重伤员语气也很坚决。

马小宝还在树上瞭望警戒,这时低头往下面喊:“别争了,有情况!前面有一队敌人过来了,一个,两个,三个······”

“在哪里!?在哪里!?”能行动的轻伤员都行动了起来,好几个开始向高一点的地方爬。

一个重伤员说:“你们侦察兵够意思了,趁着现在赶快走,我们留下来阻击敌人。”

向前进低声骂道:“他妈的,按照条令规定,军人在作战时建制散乱后,由职务最高的人代理指挥。我是班长,又是党员,你们都得听我指挥!不肯走是吧,好!要死就死在一块!现在听我命令,能动的赶快动,抢占后面高地,不能动的原地做好战斗准备!在敌人没发现我们之前都不要开枪,说不定是来找寻我们的人。等我命令!我说打大家才能开火。”他憋着一肚子无名火气,说着提着枪弯腰往前跑去。

他想将敌人引开。虽然伤员们想要放弃的话让他怒火冲天,生气不已,但自己人毕竟是自己人。

马小宝继续在树上警戒,敌人越来越近,有一个班的人,前面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老旧的军装,后面的几个衣着则很破旧。他们走得很辛苦,汗流浃背,叽哩哇啦地说着话,打他们来路上来,此时横过树前,往溪流边而去。

向前进正沿着溪流边的斜坡草丛灌木往前接近他们,听着说话声拢来了,估计敌人是来溪流边找水喝。于是半蹲着藏身在一丛灌木后,将枪打开到连发状态,同时取下了两颗手榴弹,打开盖,摆在身边。

敌人来到前面溪流边,天气太热,他们想要在水边休息一下。透过稀疏的灌木丛,他看到有几个敌人去水边洗脸,几个敌人在四周警戒。

距离很近,不会超过三十米。他慢慢地将枪口伸了出去。此时有一个警戒的家伙似乎对他藏身的这边灌木丛不太放心,仔细地瞅了两眼。难道是他刚才伸出枪口时被发现了?

向前进盯着他,等待他的进一步动作。

不好,他端着枪,放步走过来了。

“你他妈的!来送死吧!”向前进慢慢地将伸出灌木丛的枪口随着他的来向移动着,始终向下瞄准着他。不过现在他还不想发起战斗,对方有九个人,力量悬殊巨大!虽然都是轻步兵,但他内心里却一点二也不想招惹他们,这是实在话。他后面还有一些不能迅速转移的伤员,他得要为他们着想。但那家伙端着枪,慢慢地变得很小心的样子。在草丛中向他这里接近时,向前进看的见他脸上轮廓分明,颧骨很高,死灰色的眼睛,脸上表情很冷酷。

此刻太阳似乎厉害到极点,照得他钢盔发烫,头晕眼花。风吹着,尽管摇得他藏身的灌木丛枝叶晃动不已,但没有丝毫的凉气。敌人越来越近,已经到了灌木丛前面两三米处,不开枪是不行的了。他轻轻移动枪口,照准敌人脑门心,果断地开了一枪。

很好,这一枪打中他想要打中的地方,子弹贯穿而过,沿其后脑钢盔下射出。这家伙无声地倒了下去,虽然没有叫喊,但是倒下时在草丛中弄出了动静。因为没有太大的枪声,敌人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见倒下的人很久没有爬起来,晓得不对了,在四处观瞧。敌人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很快又有两个跑过来,察看情况。

这个时候,只能先敌开火,不能再期望侥幸躲过敌人的搜索或引开敌人的注意力什么的。当那两个敌人由一前一后稍微拉开变成横向出现在他前面不远时,向前进毫不犹豫,立即开枪扫射过去。他的动作幅度过大,暴露了,前面的人倒下去时,水边的敌人向上打来一梭子,接着是好几支枪响着,向他这里一阵疯狂扫射。

晴空下溪流水边枪声瞬间大作。敌人胡乱打枪,四处开火射击。有两个向着溪流对面的密林不停开火,并向着溪流对岸边跃进。

马小宝躲在树上,透过准星,向不到六十米的敌人瞄准,进行活靶子点射。他居高临下,一枪一个,一连打了四枪,干掉了四个。那两个涉水过溪的越军倒在水中,血流在溪水中冒着红色的泡,很快扩散开来,一溪变得通红。

正要开第五枪,有一个敌人发现了他的位置,向他藏身的树上打来一个长点射,没打中他。他赶紧踩住另一枝丫,躲到树干后。

向前进刚才扑倒在灌木丛里,不敢抬头,无数子弹打得灌木枝丫断裂,子弹要是压下来一点,他可能会变成蜂窝。还好,马小宝及时出手,减去了敌人的火力。现在剩下的敌人正在溪流域岸边疯狂地向马小宝藏身的树上打枪。他在灌木丛里什么也看不见,这样开不了枪,他迅速后退 ,看到旁边摆在地上的手榴弹,他马上将枪交到左手,用右手捡起来一颗。

他半蹲着往下投掷,手榴弹从灌木丛上飞下去,落在敌人前面一点的地方,滚了两下后爆炸了。他又将第二颗一脱手扔了出去,而后趁着连环爆炸腾起的烟雾,端着枪,只身冲出灌木丛。

他开着火,扫射着往前冲,突然没子弹了。他看到四五个敌人在迅速逃跑,只能在换弹匣时眼睁睁看着他们沿着溪流岸边往下狂奔,瞬间没入长草丛,只见草尖在动,人全没影儿了。

往前面在动的草丛里打了几枪后,他迅速捡起来一把敌人的上刺刀的56式冲锋枪,正要对着那几具敌尸体一阵射击。突然溪流对面丛林里有人跑了出来,边跑边喊:“向班长,向班长!”

向前进抬起头,他立刻变得很兴奋地大喊了一声:“老王!”老兵王宗宝从丛林里跑出来两步后,一纵身跳入了溪流,直接过来了。危难关头,战友相见,分外亲热,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其他的战友呢?他们怎么样?”向前进迫不及待地问。

“他们应该撤回去了。敌人是来追踪我的,没想到会遇上你。”王宗宝身上的电台已经丢失,浑身衣服被荆棘挂得破烂不堪,身上血印子也一条条,清晰可见。

“你怎么样?浑身是伤。不要紧吧?”向前进关切地问。

“没事!你还不也一样,都是钻刺蓬挂的。但是电台给打坏了,我扔掉了。要是没有那玩意,我也早就光荣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吗?”

“我们班里人还有马小宝、武安邦,另外还有突击排的六个伤员。说说你的情况!”

“不好说。我当时跟撤离的人走散了,因为晚上分辨不清方向,天快亮时,走到敌人阵地上去了。我悄悄干了他们两个哨兵,却被狙击手给发现了,我一转身时,子弹刚好打在背上。当时很多敌人都出动了,四处找我,我就一直跟他们周旋到现在。他妈的,本以为死定了,没想到还会碰上自己人。噢,对了,还有黎国石呢?你们碰见他没?昨天晚上撤离时,没有他。”

看见向前进摇头,王宗宝沉默了一阵,两人谁也不想说出牺牲这个字眼,谁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班里人牺牲的这个现实。可是他没有牺牲的话,还会有第三种情况吗?

“黎国石,黎国石!”向前进在心里念着这三个字。往日的担心终于来了,残酷无情的现实摆在了面前。自己人,自己班里的人,自己半年来朝夕相处的好兄弟、生死与共的亲密战友离开了他们。为何会是他?这是个善良的人啊,他才一十八岁而已。

“嗒嗒嗒······”他捡起来的那把枪对着敌人尸体来了个疯狂扫射,子弹打没了,又用刺刀捅,边捅边骂。王宗宝跳在一边,为他警戒。

情绪稍微平复以后,向前进扔了敌人的枪,说:“大家赶快走,这里很不安全。”

经过了这一战斗,想要滞留下的伤员们很快被重新组织起来,大家相互帮助,十人结队慢慢往北方走。

走到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到达了H高地东侧,不要说伤员们,就是向前进等三个未受伤的人也实在走不动了。因为路很不好走,不是草丛就是灌木密林,不是陡坡就是峭壁谷地,安全也是个大问题,天气又异常炎热,大家走了还不到两公里。

大家这样用近乎蜗牛的速度到了一个洼地,因为一直都得要背着重伤员,休息下来后,马小宝瘫倒在地,不想再动了。

2.

在洼地休息了一阵,吃了点东西后,向前进看到大家情绪都很低迷,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大家打气。伤员们从昨夜来,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忍受着无法忍受的痛楚,表现得相当不错。虽然速度不是很快,但不放弃就好。

问题是伤员们的伤情,没有医药,没有休息,这样下去能撑多久?他没有把握。再说伤员们都把自己看成是一种负累,对回国的欲望不高。

他坐在洼地的边上,面向着国内,心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这些伤员,除了武安邦,其他的都不是他了解的。战场上就是这样,一个你从不认识的人,因为跟你是同一个国家,同一个阵线,有着同一个敌人,于是你们就可以紧紧联系在一起了,变成了可以生死与共的一家人。

他向着北方,看着北方的天空,看着北方的天空下的莽莽群山,沉默着,想着一些事。

他们,无数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为的就是这些山而来。这些山是人间炼狱,磨砺着无数人的意志,也吞噬着无数年轻人的生命······该怎么去看待这些无言而又无情的山呢?

这些山是无情而又有情的山,充满着热血和诚挚的有情人不会为了一座无情的山而来。

向着北方、向着祖国,他此刻只感觉着沉甸甸的。然而沉甸甸之中向着北方,向着祖国这又是一种巨大的信念。

“走!就算爬,也要爬回国内!”向前进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大家被他的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听到这句话,也受到了无穷的力量感染。

此时,有两个重伤员由于伤口发炎,浑身高烧,极度虚弱,在担架上处于昏迷状态。看情况他们很可能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死亡。对此向前进无能为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带着他们,而绝不会丢下他们不管。

在他的带领下,大家又出发了。

武安邦跟头部受伤的小刘结合,武安邦借用他的腿,小刘则借助他的视线,两人蹒跚地往前走,踉踉跄跄。另外两个结合的轻伤员走得更为艰难,可谓一步五寸,两步三滑,这般跌跌撞撞,东倒西歪的样子,让人看了伤心难过。

然而大家都硬挺着,向前进说得没错,“爬也要爬回国内”!这样好不容易走出了一百多米,看看大家实在是走不动了,马小宝提出建议,能否叫轻伤员们丢掉包袱,减轻负重?

向前进有点犯难,这里他是最高指挥官,难以下决定。武器是军人的生命保障,丢掉可否受到处分?他还没有表态,几个轻伤员已经纷纷将枪支、子弹、干粮、水壶等都丢掉,每人只留下一颗手榴弹。向前进没有阻止他们,默许了。除了默许,他还能怎么样?

天黑前,他们又走出了两百多米,努力上到了一个小山头。向前进不忍心叫大家再走下去,自己等没受伤的三人因为抬担架,体力透支,也疲倦至极,支持不住,更别提在这样大热天伤员们强忍疼痛行进,那是多么的不容易。

稍作休息后,向前进就开始察看周围地形,安排夜间警哨位置。到了夜间,三个没受伤的侦察兵轮流着担任警戒,守护各伤员。

夜晚的星星很多,仿佛垂在头顶,伴着大家。

半夜的时候,两个发高烧的重伤员突然呻吟起来,说着胡话,情况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其他伤员的伤情也因为强行走动,活动量过大,出汗过多,导致伤口溃烂、恶化,有的也开始高烧起来,睡不着觉,感觉头昏脑胀,天旋地转。

向前进正在轮休,睡得很沉,被马小宝叫醒,说:“班长,你快过去看看,那两个重伤员都快不行了。”向前进爬起来,去摸那两个重伤员的额头,全都烫得像火炉,其他部位也一样。

“拿水来!”他喊了一声。他其实心里知道这两个同志听不过去了。但是不能因此而不管他们。

很快马小宝递过来一壶水,他给这两个临死的人各灌了一点,有一个已经不懂得用舌头搅动吞咽了。

到第二天临晨时,这两个重伤员有一个已经死去,永远闭上了眼睛。临死前他没有说一句完整、清晰的话,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比如党费还没交之类。另一个也快不行了,大家默默无言,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

很快,在大家的痛心焦虑中,没超过半小时,这个重伤员也永远停止了呼吸。死前他倒是说了一句话,但却不是询问同志们取得胜利了没有之类,而是用一种19岁的无比留念这个世界的眼神看了大家一眼,而后断断续续地道:“你们······我想我妈,我想看我妈一眼!”就头一偏,沉睡在了向前进怀中。

那一句话,所有活着的人都哭了,尤其是王宗宝,更是痛哭失声。大家用剩余下的几个水壶的水替死者清洗了容颜、伤口,而后替他们扣好了风纪扣,并排在一起来。在大热天,行军中水可说就是生命,但此时没有谁吝惜,几乎全用上了。

“这是他们用过的武器,一定要带回去。”向前进将他们的枪拿过来,背在肩上。

马小宝说:“班长,太重了,这样会影响到行军的。”

向前进面无表情:“再重我也要带回去,你不要说了,请大家赶快动手,挖一个南北走向的坑,将他们两个埋葬在这里。如果可以,连同他们的尸体也要带回去。”

王宗宝突然低声慌忙地说:“来不及了,准备战斗!”说着立即卧倒,往前爬了过去,控制背面的山下。来的越军有一个排,远远的向着这里行进。

向前进说:“大家听命令,千万不要随意开枪,等我号令!能避过他们就避过他们,只要他们不发现我们大家千万别逞能。”他将背在身上的两个牺牲者的枪交给丢掉了武器的两个战士,向大家发了命令,然后爬向王宗宝。

“看样子这一个排的敌军很可能是从前线换防回来的,只要他们不上山头,尽量别先开火。”见向前进爬了过来,王宗宝回头说。他到底是个老兵,很沉着冷静,怕向前进人年轻,一时冲动,故而叮嘱起他来。“我们把那几个伤员带回国才是最重要的。”

向前进轻轻“嗯”了一声。

来的敌人仍然是一队轻步兵,从山脚下绕过去了,大家虚惊了一场。等敌人过去了好一阵,看不见人影了,大家才又聚集在一起来。

大家迅速用刺刀、匕首等在地上挖,用手指刨泥土,墓坑挖得很浅,烈士抬放进去了,泥土不够覆盖。于是能动的又继续在旁边挖泥,挖一阵,就用手捧一阵。最后,泥土堆起来高高的,大家扯了草盖在土堆上。一切都弄妥了,八个人默默地向葬身异国的烈士敬礼告别,继续出发。

不敢沿着敌人来路的正北方向走,怕走入到敌人阵地,送货上门去,让敌人来消灭自己。大家改为东北方向,指望会离敌人的把守地盘远一些。

十点钟还没到,天气大热,众人都已经是气喘吁吁,口舌焦燥。水已经不多了,只剩下了半壶,此时没有谁舍得喝。大家在地上走的固然精疲力尽,被抬上担架的两个伤员伤势也在渐渐加重,十分难熬,异常痛苦的样子。如果今天还走不回自己人阵地,那么最严重的问题是大家将面临着断水和断粮的威胁。

没有水,担架上的两个重伤员很可能会走上刚才被埋葬在异国的两人的路。没有医药,他们尤其需要水来维系生命。

拼力走到十一点快十二点时,天气热,出汗多,大家越来越难奈口渴。在一片林地里休息下来,向前进说:“我去找点水来,看附近有没有。”王宗宝说:“我也去。”

在热带雨林地区,寻找水源很容易,侦察兵训练时这方面的生存技巧他们都已经学会。没有干粮,野果、野菜什么的,可以采来临时充饥;没有水源,中越两国边境地区多的是毛竹,里边灌水的很多。

3.

两人分头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现。这里附近都没有毛竹,全是原始次森林,再有的就是草。如果继续这样走下去可不行,人会脱水休克。

很快两人回来了,空着手,大家见了,难免都有点失望。商量了一下,向前进准备叫全体人马继续往前去,看看那边山上如何。担架上的两个重伤员烧得太厉害,如果再找不到水进行物理降温,很可能他们会熬不过今天。

向前进用那仅有的半壶水给一个开始说胡话的重伤员灌下去,而后浇淋在他的头上,好让他清醒一会。然而这点水根本无济于事,所有人只能任凭他的病情加重,等待着死亡的再一次降临。

在激烈的战斗中接受战友死亡是一件较为容易的事,毕竟在血与火中奋战,身边的人的死带来的可能只是仇恨,由此增加杀敌的勇气、力量。但走出了硝烟,在渴望生的欲念下,看到自己人慢慢地遭受着疼痛的折磨而死,自己却一点也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是一种真正的无助和绝望。

这样束手无策,听着那个重伤员呻吟声越来越弱,消极等死的局面让所有人都情绪低落。向前进心中更是由一种焦躁升起来一股无名火:“他妈的,枪林弹雨都过来了,难道就这样看着他们慢慢死去?出发!边走边找水!”

向前进说完,跟王宗宝抬起那个重伤号,大家默默无语,又开始出发了。

走了没多久,搀扶着一个轻伤员在前面开路的马小宝突然指着左手方一个山湾,说:“那里青巍巍的一大片, 应该是毛竹之类。我们大家走过去看看。”

抬头看过去,果然如此,向前进及其他人全都一阵兴奋。大家努力加快了脚步,仿佛这会儿什么伤病员疼痛都没有了。到了山湾里后,马小宝放下那个伤员,手里拿着锋利的砍刀,往前一阵乱砍。远远接近一棵嫩毛竹,他扬起刀,嚓一声响,这棵嫩毛竹随着刀锋到处,枝叶哗啦啦摇晃,很快地倒了下去,同时竹节里一股清水哗地流泻出来。

目睹此景,几个轻伤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都兴奋地叫喊起来:“找到水了,找到水了,重伤员有救了!”

毛竹不是每一根每一节里都有水,马小宝砍了好一大堆扛回来,费时不少。向前进对突击队员们说:“这种水不能喝多,喝多了会屙尿不出。先润润喉吧!”

说完跟王宗宝转回身去抬另一个重伤员。马小宝又去砍了一些回来,大家用竹节水为高烧不止的两个重伤员清洗周身,进行了物理降温。

这里离我军驻防阵地应该不远了,最多也就隔着好几个山头。但是地形不熟,走的方向不对,则很容易走入到敌人的阵地前面去,当他们射击的活靶子,需要相当的小心。向前进决定让马小宝先行回去找驻防部队,派担架队来,大家在这里等候。

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碰上任何出来搜寻的解放军,难道回归方向错得很厉害?派个人回去是明智的,用不了多大工夫就有答案。但他在心里还担心着另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的副手黎国石。不知怎么的,他隐约觉得黎国石并没有死,一定还活着。虽然昨天王宗宝带来的消息是不利的,但是在内心深处,他坚信自己的判断。

黎国石不是个稀里糊涂就容易牺牲掉的人。跟分队失散后,他在树林中摸索了一个晚上。天亮了,他来到一座山上。不知这里的位置距离出发地多远,附近也没有阵地。他爬上一棵树,四处看过后,也决定向北方走。

北方是自己祖国的方向,当然要想着向北方走。这是一个军人对自己祖国的感情,这个时候,对祖国的依恋表现得是如此的强烈!

此时此刻,没有任何艰难险阻可以让他放弃对自己祖国的靠拢!

走下山以后,正巧碰到一队越军前哨,由外面路上过来,后面不远处是一个机炮连。他赶紧藏好身,只听那队越军的前哨在争论不休,不知说什么。

走过他的前面时,前哨兵停下来一个,等后面的大队人马。这家伙站在路边,往后面的大队人马张望,看过来了没有。躲在草丛中的黎国石相距他很近,不过两米。他看到这个越军士兵很年轻,年纪也不大,跟他一样应在十八、九岁。

杂乱的脚步声过来了,这个越军士兵扬手叫了声什么,好像是叫人赶快过来?黎国石有些紧张地望着他,生怕自己给他发现了。这个时候,突然啪的一声,不知哪里响起来一声枪击,后面大队人马立刻乱了,哇哇连声,有人在快速奔跑。

停下来的在黎国石前面的那个前哨兵这时飞快地冲上来藏身,欲要抢占地利。他刚冲过路面,还没爬上不高的土坎,兄弟,对不起了!黎国石手指一动,冲锋枪子弹由草丛中射出,击中他面部。那个越军的前哨兵就这样一声不吭,趴倒在土坎上,一动不动,瞬间死去了。此时他右边草丛在不停地响动着,已有好几个人向他这边搜索过来。

啪!

又一声枪响,山谷丛林中还是分辨不出枪声方向,狙击手不知来自何处。但那几个搜索过来的越军却已经掉过头,往下跑过路面,哇哇怪叫着往对面山上而去。他们中一个人在第二声枪响时,无意间回头看到了对面一棵树上下来一个人,就慌忙着招呼大家奔过去了。

但他们不过去还好,这一去回来时就出了点意外的状况,弄得六个人几要伤亡殆尽。

狙击手确实来自那里。但现在已经撤离,等他们追过去时早已跑得无影无踪。敌人开来的这个机炮连连长和指导员都被打死了。自己指挥官被打死,他们很生气,又不敢耽搁得太久,没找到狙击手,能怪谁?到他们叫骂着跑回来时,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在路坎边一个家伙不小心踩中了自己人埋的地雷,地雷连环爆炸,当场将他们六个人炸死了两个,重伤三个,只有一个没有事。

刚才第一声枪响,子弹射向那个连长,打穿了他的太阳穴。接着狙击手又向另一个指挥的人开了一枪,子弹打中他心胸肺部,敌人指导员受了重伤倒地,很快就断了气。干掉了两个有价值的家伙,狙击手赶快溜走,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等这里的六个人追赶过去,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

黎国石在那六个敌军冲过去对面山时一直趴在路边草丛中,后来觉得这样很不安全,于是慢慢半蹲站立起来往后退上山去。在山上等了好久,情绪激动的敌人才又继续前进。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中弹毙命的敌人是何身份,但心中很是高兴。想不到敌人在自己地盘也会受到狙击手袭击,看来我们的报复手段也跟上来了。不知这里离前沿阵地多远?既然枪声是从对面打过来的,那么离我方阵地应该很近。

等敌人去了一阵,他才重新摸下山来,到了路边,那个被他打死的越军看不到了,可能已经给抬走。下了土坎,他快速穿过路面,隐没在对面山脚下的灌木丛里,进入了浓密的树林。

刚才狙击手就是在这片浓密的树林子里开的枪,现在那个自己人早应撤离走了,可惜不能跟他一道。抬头时,无意间看到一株树上有一个大窝,树枝间给用藤条连起来,搭建得很好。这是狙击手定点守候的杰作,看来那个狙击手在这里已经有了很长一段时间。

阳光从东方斜斜射入,潮湿的林地空间像是密布青烟,在光柱中缭绕,徐徐升起。

黎国石没有疲劳,继续盘过山去,他看到前面有一大片空旷的平地,草丛很密,从闪光来看,中间应当是有一条溪流穿过。他继续沿着山腰,绕着这片空旷的平地走,小心搜索着。很快,在那空地中,他发现了一个人走过的印痕,因为在草丛中有明显的倒伏现象。

有人!

狙击镜中,边防军某侦察兵队的一名狙击手正在穿过空地,往对面山而去。他只是发现了这个自己人,没发现另一人还在这边山上警戒,正在用狙击镜瞄准着他呢。他们是执行狩猎任务的,在干掉了敌机炮连的指挥官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现在正在转移阵位当中。黎国石没发现还留在这边山上的狙击手,却早已被对方发现了,这个应该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

那个狙击手看到跟来的是个自己人后,松了口气,将枪收了起来,等他进一步走近。

“喂,同志!”

叫声将黎国石吓了一跳,黎国石一抬头,看到前面的一株树上,下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满脸胡须,军容不整,看上去像个土匪,跟解放军的边都沾不上。

见黎国石还在用枪对准着他的战友,这个狙击手咧开嘴笑了一下。可能他是觉得黎国石胆小,太过于谨慎?他将79式狙击枪横在胸前,向他走过来。

“你,是?”

“解放军!自己人。”

那个满脸胡子的狙击手向山下努努嘴,黎国石转头向下看时,那个通过空地的狙击手已经不见了,可能在对面山上担任警戒,等着他们呢。

“我们的阵地在前面不远,你一个人?”大胡子问。

“嗯,我是边防军侦察兵分队的,昨晚出来执行任务,跟大家失散了。不晓得其他人的情况如何······”

“呵呵!那,不如跟我们先到阵地上休息一下,再联系你的部队?”

“好啊!只能如此了。你们刚才干得过!”

“嘿嘿,他妈的,报复一下!你都看见了?还好,你不是他们的狙击手。看上去你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吧?叫你一声小兄弟,不吃亏你对不对?”

“不吃亏,不吃亏!大叔。”

“你叫我什么?大叔!哈哈哈。”这个长得有点矮胖的狙击手几乎大笑起来。他抹了把自己脸上胡子,又向黎国石道:“我看起来是不是真的有点老了?”

黎国石觉得自己刚才的称呼似乎有点过了,但一时间也不好改口纠正,就问:“不知该怎么称呼你?这年月大叔级别的老兵可能不会上战场的了吧,你应该不会很老。”

大胡子说:“我姓张,山东人,今年21岁。”黎国石脸上有点红了。刚才那样叫他,难怪他摸着胡子哈哈儿笑。

“刚才·······”

“别道歉解释什么的,我这德性我自个知道,就算刮了胡子,叫我大叔的也还大有人在。”两人都笑了起来。他接着说:“你打前头,我押后,走!免得过去在那边的老李等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穿过了那片开阔地。

到对面的山下时,大胡子突然快步跟上来,催促道:“赶快走,旁边来人了。”两人迅速上了山。树上的老李还在警戒,向由他左边沿着空地过来的几个人瞄准着。

那来的人是几个解放军,搜索昨晚失散的突击队员跟侦察兵小分队队员的。那些人沿着山边搜索过来,看到前面是一大片空旷的草地,很容易遭受伏击,可能觉得不太安全,就随意察看了一下。觉得不可能藏得有人,说了几句没什么发现的话,就打道回府去了。

老李目送着他们远去,滑下树来,跟黎国石见面认识了一下。他自个介绍说:“我姓李,跟大胡子是一个班的。我们一个月前才加强到阵地上来,专门溜出来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打一枪就跑的活。你呢?看来大家都是同行。”

黎国石说:“我是侦察兵分队的,我们昨天配属给你们前线驻防阵地上的一个临时组建的突击排,出境来执行任务。任务完成后撤离时,我跟大家失散了。刚才在那边,听到你们打枪,山谷中只听得到声音,却不晓得方位。倒霉的敌人一定是比较有价值的,你们厉害啊!出来多久了?”

“这一次三天了!”老李说。这人是江苏的,家在南京附近的一个县。人长得很高大,比起那个山东老兄来,两人应该交换一下出生地域看上去才像。

“请跟着我们走,这边!”大胡子说。

黎国石跟着他们,很快到了阵地脚下。

“小心点!防着他们的狙击手。这边的山头是他们的,我们的在对面,回去危险呢!慢慢地爬过去。”


4.

两小时后,满头大汗的马小宝身背五六节竹筒水,拿着他的侦察兵用自动步枪,来到了一座山下。前面枪声大作,一队出来接应搜索他们的解放军与敌遭遇,正在激战。他旁边不远处我军阵地上的一个猫耳洞里,观测战士在望远镜里发现了他,两下相距500米,那个战士立即汇报了情况。驻守阵地上一个班长赶来接着用望远镜观察,看到一个衣服全被荆棘挂烂了的解放军战士正在东张西望地向着北边走来,可能是上头叫大家留意的失散人员回来了。

遭遇战斗在阵地前面三百米处一片较为开阔的地带开打,这个班长下令支援,好让这个失散者快一点跟搜寻队安全接洽汇合。敌人一个班的人马在与搜寻队激战中,经不住我方阵地上战士用冷枪射击,两面受敌,丢下了几具尸体,狼狈地带着几个轻重伤员撤离入了丛林中。马小宝赶过去参战时,在硝烟未尽,敌尸横陈的草丛里,见到了搜索队的一个负责排长。

那个排长翕动干裂的嘴唇,气喘喘地对马小宝说:“侬来得正好,我们正要找你们。”马小宝将身上的竹节筒水解下来,分递给了这个黄浦江畔来的排长和他带来的兵们。

“我是来找救援的,我们还有七个人,其中五个伤员,两个伤势很重。请你们快一点!”

“唉,慢慢来,勿要大意。敌人狡猾着呢。到处都是地雷,你可要带好路,沿着侬走来的一步不差。”

“阿拉晓得。”马小宝模仿着这个排长的口气应道。

很快,说吴语的排长带领他的一个班,跟随马小宝,十万火急的赶去救援那些等着的精疲力尽的人。

送走了马小宝后,向前进一直很担惊,他叫大家分散藏在草丛中,自己爬上一棵树,一双满布着血丝但不失去机灵的眼睛,仔细的扫视着他的周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远处十多里外群山上突兀着的某一座山的山峰,在如血的残阳中,像是张开大口中的虎牙。四山沉寂,这种感觉就像是即将要被吞噬一样,有点恐怖。

他谛听着旁边往北边来的动静,人声、招呼、叫喊、脚步······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好几个钟头了,等得所有人都心焦。

一阵风送过来,随风里来的除了草木竹枝的哗啦声,似乎还有人的说话声。一个重伤员睁开眼睛,迷迷糊糊中他听到的是一阵中国话。他正以为自己被大家丢下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听到自己人的说话声,心里的兴奋别提有多高。说话声越来越近,他努力地喊了一声:“同志!”

他周围潜藏着的人听到了马小宝的声音:“就在前面了,怎么没看见一个人呢?”

“侬是不是走错了?”

那个重伤员又叫了一声:“同志!”随马小宝来的人走在前面的几个都听到了,一齐喊:“大家快出来!”

终于等来了救援队,大家心里一阵高兴,能动的全从躲藏地现身出来了。

搜索救援队的人用竹竿做了五副担架,在晚霞光照中,他们抬着伤员,所有人在天黑前安全撤退回到了祖国境内。

在一个阵地驻守处的坑道里休息了一下,吃了点东西,向前进等三人随伤员们转移到一个山洞里。这洞子不是出发前接受命令的那个洞,这个洞子经营得很不错,顶上吊着灯光,里面还有部收音机,两把吉他。里面的兵们很悠闲的样子,舒舒服服地躺在铺位上。

安顿好伤员后,大家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下来休息。很快,马小宝跟王宗宝两人都靠着壁闭上了双眼,鼻息沉稳,睡得很香甜。

刚才跟老家伙联系上了,得知了班里其他人都已安全撤下了山,到了老山下一个村庄里休整,等他们明天下去汇合。

向前进一时间还睡不着,这一次任务执行得很艰难,出人意料,远比以往的战斗令人后怕。在途中牺牲的那两个人给了他心灵上很大的震撼!尤其是第二个牺牲者,临死前想看一眼自己的妈妈而不得,带着永远的遗憾离开了。他想,说不定自己哪天也就那样了,葬身异域,临死前想见到母亲一眼而不能。虽然人很疲倦,但想起了母亲,他决定给家人写一封信。写好了,明天下山时候就可以发出去。想起来,有好久都没有给家人写过信了。

找来纸笔,他开始就着膝盖头给家里人写信。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好久没给你们写信了,在这次任务归来间隙,给你们报平安!我想你们一定很担心我,天天等着我的来信,希望能知道我的消息。没有办法,收复失地后,我们的训练任务更加繁重,有时候想给你们写信,拿起笔来,还没写几个字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前个月,我们地方上又有几个人牺牲了,相信你们也听说了。不晓得你们是不是很担心我,我们现在很好,只是进行训练,搞一些拉练任务,基本上不作战了。据我们师长讲,这地方的仗可能要打很多年,也可能是国家故意安排的,当实战练兵场,要让各大军区的人都来练练手。国家太平久了,没打大仗,部队的战斗力恐怕出不来,都来这里跟世界第三军事强国的人比划比划,免得丢了传统本领。我看到很多其他军区的部队,有很多还是北方人,也来南方练习丛林战。保家卫国是军人的职责,不分南北的吧。

爸爸妈妈,我有个要求:希望你们不要经常去烈士家。一、这会让烈士家属、尤其是做父母的想起烈士儿子,伤心难过。二、你们也会胡思乱想,伤心难过的,跟着会很替我担心。我刚刚服役,还有好几年都得要呆在部队,以后也许会继续上前线,但那只是去驻防,守边疆,打仗的可能性很小了。我们的炮兵很厉害,当步兵的伤亡很小。炮兵隔着几十公里打炮,将阵地泥土炸翻天,敌人尸横遍野,我们步兵基本上只是打扫战场,不用担心的。我常常想,那些牺牲了的人,他们的家人的痛苦是莫可名状的,没有语言能够予以形容。他们是一些勇烈志士,为了国家,为了边疆,他们不计回报地付出,很值得人钦佩。昨天拉练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不是发生在我们拉练的队伍身上,是我们听来的。有两个突击队员在跟敌人作战的时候受了重伤,因为没有医药,天气又热,他们在回来的途中发高烧牺牲了。有一个19岁的战士临死前可想着他妈妈了,说只想看到他妈妈一眼。还好,我们不用再去执行作战的任务了,我们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兵,回到驻地,没事做就搞拉练,保持战斗力。

训练及拉练任务之余,我总是很想念你们。我今年十八岁了,我知道你们把我养育长大,很不容易,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只有在心中默默地感谢你们,等我退伍回来,再来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噢,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们我18岁生日是在战地医院里过的了。那时我去医院看一个受伤的战友,因为认识一个医院的护士,她们就给我过了生日,想起来我到现在都还很开心。医院的护士们长得可真是漂亮,爸爸妈妈,要不要给你们娶一个儿媳妇,到时候带回来?呵呵!

给你们说说那些护士吧,她们都很年轻,都很漂亮,都很能干。但是有时候,我有点同情她们,因为我听说她们常常无故被伤兵打。这是难免的吧,他们受了伤,心情不好,打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们部队的伤兵从不打她们。还有我们听说我们连长要升官了,当营长,排长则要接替连长的位置。他们为了国家,一直在作战,从79年打到现在,早就应该升官了的。我给你们说过,我们连排长都是四川人,跟我的关系都很好,你们不用担心我。有人说军人是冷酷的典型代表,其实,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在部队,领导们对下属别提有多好。总之,你们就放心吧,不用担心我 。

哥哥和妹妹都还好吧?妹妹上了高中,不晓得学习怎么样。妹妹你可要好好珍惜时间机会,用心念好书。后方如此安宁,不好好读书是不对的,对不起全体在前线舍生忘死作战的解放军呢! 这里的边民可没有后方的幸运,许多年来,由于越军的侵略骚扰,他们很多惨遭杀害,大片田园被迫遗弃,许老人孩子无家可归栖身山林······虽然我们每个军人对生都有着深深的眷恋,但是,当看到这些,军人的职责告诉我们,祖国的尊严驱使着我们,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用我们军人的一腔热血去换取祖国完整的领土,用我们的青春去托付起边疆人民的一方平安。好好学习吧!将来才能为国家的强大作更大、应有的贡献。哥哥,我不在父母身边,你就多孝敬父母,为家里多付出一些,弟弟感谢你了。爸爸妈妈、哥哥妹妹:请你们相信我不会有事的,到了能请假的时候,我就会请假回来看望你们!明天可能还要继续搞拉练,我以后再给你们写信报平安。啊,中秋节就要到了,祝你们中秋节快乐!

此致

敬礼!


前进 敬上。

年、月、日


信写好了,他一直在脑海中想着归途中牺牲的那两个战士,心情激动,怎么也睡不着。他将信折叠好,装入内衣口袋,走出到洞口来。洞口有三个哨兵,他走过去时,忽然洞子外边哐当一声响,有人踢到了罐头盒子。只听到一个兵轻声说:“排长,你的左边有人影在动。”

敌人来掏洞了。

被告警的那个排长低声说:“阿拉晓得,侬不要慌张,等走进了再打!”

5.

等了一阵过后,没什么动静。

天边滚过雷声,闷热的今夜里,可能会下起一场大雨。

阵地上天晴落雨都不好过,没有人喜欢处在满是积水的猫耳洞里,浑身一个星期没一处是干的。喜欢雨,除非是大旱,晴的太久了。此时一连好一阵子的坏天气了,晴了才不过两天而已,是没有人想要雨天再一次来临的。而突然的风把阵地前残存的树枝叶和茂密的草吹得沙沙作响,看来真的要下雨了,不会有假。

风带来的凉爽这才让向前进感觉到洞子里闷热难当。外面星月光变得特别的模糊,比起昨夜来还要差劲些,这是个月黑杀人夜。在洞口临风而立,向前进一面享受着风吹,一面等待着前面的进一步动静。

洞口前面阵地是环行的,离最近的越军阵地只有100多米远。今夜早些时候他们发现了这边有了点异常,就来摸动静看情况。向前进对阵地的情况还不熟悉,他手里提着出来的也不过是一把随手在洞里拿起的79式自动步枪。写信的时候得要就着灯光,他离自己放置的武器有一点距离,出来时,见有一把枪就随手拿着。

他不大喜欢79式自动步枪,他喜欢的是56式。但56式在云南这样高温湿热的环境里却容易生锈,让他不好说。

风越来越大了,淹没了敌人来偷袭的脚步声和前面两米远处排长跟哨位上哨兵的对话声音。刚才的那一声踢着罐头盒的响动像是从未有过,消失在了一个世纪前。然而空气里的确有一种临战的紧张,这是一种气氛,有经验的老兵不靠别的,凭借着鼻子嗅这一感官就能知道。

风力很大啊,这是雷电暴雨来临前的征兆。

他不知道这个同样说吴语的排长是怎样部署警戒兵力的,各个哨位火力如何?如果将哨位拉开,对前封锁,这样可以形成火力交叉网,互相配合有效地打击越军。

刚才他们来时,经过的洞口左边草丛又高又密,那地方对着越军阵地,又便于越军的偷袭潜伏,应该用手榴弹加强封锁。但是手榴弹的杀伤半径是7.5米,在齐人高的草丛中,投出去杀伤力就会减小。除非等手榴弹冒一阵青烟,1秒半后开始投弹,尽量在其落地前爆炸,这样才可以有效地杀伤越军的有生力量。

乌云笼上来,夜里很黑,在洞口伸手不见五指。那个同样是来自黄浦江畔的排长在战壕里悄悄地运动,反映相当沉着冷静。他由洞口的2号哨位弯腰带了8颗手榴弹过到左边草丛密布的3号哨位,告诉他的一个班长,打起来时要用手榴弹往下扔出去空爆封锁前面的草丛,要等他的枪响后才能动手。

来偷袭的敌人有五个,两个带着爆破筒和炸药包。前面探路的敌人弄出了那一声响动后,五个人全都静静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好久了,见没有动静,企图等上面的守军放松警惕性,不再小心戒备了再摸上来。

只要在临晨三点钟前摸到守军阵地五十米前就好了。

环形阵地的一号哨位距离二号哨位有十米左右,在返回二号哨位后,那个排长再顺着战壕摸索前进,去一号哨位面授机宜。

向前进一直站在洞口吹风,外面夜空中突然像是下起了流星雨,很是美丽。天边滚过的雷声中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尖厉的啸叫,紧接着炮弹呼啸的怪声连续不断地响了起来,入耳清晰。没有试探性,敌人一上手就来了个饱和式炮袭,似乎要将目标一下子都粉碎。

眼看着那些炮弹带着尾焰,直奔洞口,来得很准,二号哨位一个哨兵怪叫一声,由战壕内猫耳洞逃窜回来,但职责所在,也不敢就直奔洞里去,返身趴在窄窄的洞里团团乱钻,觉得躲在哪都不安全。不用问,向前进就知道这家伙是个新兵。

那些炮弹从洞口侧面打过来,砸落在前面,有些就在洞口爆炸,环形阵地上火光熊熊,许多东西从外面飞进来落在身上,让人很难不以为自己被击中了。那个新兵滚到向前进身边来后,可能觉得有个人可靠些,便趴着一动不动了。

炮弹剧烈的爆炸在洞中听来嗡嗡作响,里面的兵全都被惊动了,能投入作战的,纷纷拿起来武器往外面赶,在闪光中趴下,往洞口爬。

洞口顶上掉下来泥土。爆炸声惊天动地,闪光明灭,照见浓烟滚滚。向前进一瞥眼间只见那个新兵将脸部紧紧贴在地上,不敢将头抬起来半点。但是有好几次两人都被震起来,全身离地。

爆炸声太厉害了,那个新兵刚被补充到这个阵地来不久,还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这是第一次,突然间他像是失去心智,经受不住了这种危险的考验,人在巨大的闪光中就要爬起来向外冲出去。不要说冲出去,只要他站立起来,在一瞬间很可能就会被无数弹片击中,撕裂成无数块。

向前进急忙伸过一只捂住耳朵的手,将他狠命一拉,死死按住。

两分钟后炮击到了高潮,耳边全是剧烈的爆炸声,到处在震荡,人象被装在魔盒里摇。好几次那个兵都要爬起来,但都被向前进死死摁住,动弹不得,躲过了一劫。

由于弹片、石块不停的打在身边洞壁上,向前进不敢抬头往外面看了。两人都将脸紧紧地贴在地上。

好几分钟后,敌人的炮弹落在洞口的稀少些了,往我纵深阵地落去。很快,针对洞口的炮袭停止。外面依旧很近、隔得不太远的爆炸声中响起来激烈的枪声。

来掏洞的敌人真正偷袭了。“赶快冲出去!”向前进对那个兵高声喊。

“你说什么?”那个兵在外面的炮声和激烈的枪声中大声地问。

“我说冲出去啊!”向前进已经站立起来,来不及抖落身上的泥石,立即往外冲。

“听不见,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啊!”那个兵紧紧地跟着他。

不好,前面的哨兵机枪子弹暂时打光了,出现了一个火力缺口,两个敌人瞬间冲了上来,一个拉燃了炸药包。黑暗中,导火索在嗤嗤燃烧。

燃烧的导火索在距离地面不高的地方旋转着,被扔了上来,落在向前进脚下。他来不及开枪,飞快地弯腰捡起爆炸物,左手拼尽全力往下面一甩,炸药包被高高撂起,燃烧的导火线依旧旋转着,往右边坡下落去。下面传来一阵杂乱而惊恐的叫声,原来敌人还不止那么几个人,是小群多路进行偷袭。

此时洞里的兵赶出来,纷纷参战,趴在战壕前沿,一阵子的往下打枪,扫射封锁。

天亮后,打扫战地时,怎么也没找到越军的尸体。排长就问其他哨位哨兵你们是怎么打的啊,他的那个三号哨位的班长学着他的上海话:“阿拉是按照你的指示打的,没点儿改变。”派人到下面草丛中去看时,有好多血,是越军留下的。可能尸体都被他们活着的人拖走了。

昨夜并没有下雨,闷热的天气一直到这时候才凉爽了些。

恰好今天侵晨军工上来了,所有的伤员机缘得便,都要转移到后方去。昨夜没有休息好,下山的时候,向前进精神不大振作,他跟马小宝和王宗宝三人保护,山上的驻防兵没有再另外派兵。

军工们抬着伤员,走一阵,歇一阵,从早上六点多钟出发,到八九点钟时的样子,大家到了一个村庄前面。穿过竹林时,走在前面的马小宝身子突然往后一缩,钢盔和向前进的脸撞个正着。“哎哟!”向前进一声叫唤,鼻孔中鲜血长流,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担架队停下来,原来马小宝前面一条竹叶青正绷得象弹簧一样张着嘴对着他。

马小宝不顾身后向前进的情况,而是很兴奋地拉开枪拴,要和蛇较量一下。向前进一手捂住鼻子,走上前来,见是一条蛇,马小宝很认真地在对付,便推了他一把,含混不清地说:“别打它,撵走就是了。”

过了竹林后,村长和其他等候在这个村里的侦察兵们站在村口,向前进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们:葛啸鸣、黎氏兄弟、熊国庆、田亮、王家卫、张力生、左建军。

不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大家相见时没一个吭气。

0
回复主贴

相关推荐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49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话题

更多
广告 警报!一大波“日韩”军舰冲击中国岛屿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
广告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