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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张良,我是个好人,这你知道。

但我有时也颇为自负。

我愿意在一些宽阔的空间里游荡,那些空间类似于某位大人物的思维,我累了的时候,便在这一堆堆大如鸡卵的脑细胞上美美地睡一觉,这饿不着我,我可以到处揩油,况且,你知道,大人物们大都满脑肥肠,这点油对他们无异九牛一毛。

我犯罪,为此我伤痕累累。我在打家劫舍的间隙常常哼唱一首很优美的歌曲,歌曲的名字叫《You are so shit!》。他们一般都会在这个时候对我实施人身攻击,这种攻击大多都能得逞。我很脆弱,这我承认,但我总能在大难临头的当儿轻轻巧巧地躲开,对此我显然很满意。

我总想阐明一种道理,这种道理隐身于烦杂的逻辑推理之中,推理如迷宫般没有头绪又如爱情游戏般缠缠绵绵。在2036年的夏天这种道理存在于每个人的鼻翼两侧,像两片显而易见的蝴蝶斑。人们不时地摇头,以试图摆脱这令人讨厌的东西,但它却愈见深沉,渗透了骨肉,印入大脑皮层的表面,所以那时人们眼圈乌黑、日见消瘦。他们没日没夜地忍受着蝴蝶斑的折磨,辗转反侧、坐卧不安。另有一些疯狂的布道者却逍遥世外,他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人类到了今天,却还能忍受几个小小腺体及其分泌物的摆布……”他们摇头、叹气,似乎对此万分不解且又无可奈何。

也许你会埋怨自己生不逢时,因此你空怀经济之才而无所用武,另一些时候你又觉得世事太俗,你看不惯人们的各种陋习,你爱在夕阳下负手漫步,吟吟哦哦,你或许还会撸一下鼻涕,然后四顾无人,便抹在鞋帮子上。

人生无常啊,哥们(当然还有姐们)。你不必失望,甚至绝望。你要时刻作出一种箭在弦上的姿态,姿态如次:

前腿弓,后腿蹬,两眼瞪,双唇绷,握拳置于腰窝中……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总之,你要等待,古人说:“等待出真知。”真知是什么?是禅,是道。所以等待也并不是没有报酬的,总有一天你会参透其中的真谛而羽化。比如,你或许会成为化石(或者石化),以箭在弦上的姿态于几千万年后的某个夏天展出,那时的人们轰然而至,万头攒动,争相一睹你刚从臭烘烘的坟墓中出土的风采,于是你得到了不朽。你还能要求什么呢?你不朽了,这就是全部。人们所苦苦追求的不就是这个吗?他们兢兢业业,一辈子都不敢大声咳嗽一下,时刻察言观色,以做出猫样狗样来取悦于公众,尚不能达到如此高的境界,你却以一个极其简洁的姿态达到了,人生无常啊,哥们(当然还有姐们)。

风云突变,我无法预料。我坐在以超高频闪动的屏幕前,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我知道自己即将才尽,因此我更加无言,我过去曾是一个运动的领袖,我以自己的大脑操控着全国密如蛛网的组织机构,端坐于桌前,不动声色,无限接近“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然而现在我失败了,一败涂地。你知道失败意味着什么吗?这连三岁的小儿都懂――成王败寇。

于是我隐退,我21岁就归隐山林了。在那个夏天,那个2036年的夏天,我卷起铺盖卷,从“西西米大学”的高层学生公寓里“滚了出来”。神甫仁慈地抚摸着我的头顶,无限怜悯地说:“可怜的孩子,你以后要自谋生路了,去吧,愿主保佑你。”说完便在我宽阔的脑门子上划了个十字,这使我想起了《百年孤独》中神秘死亡的奥雷良诺们,他们每个人额头上都有一个终生不逝的十字记号,这是个不祥的符号,但愿我不要像他们那样被准确无误地击中十字的中心而脑浆四溅,我更希望坐牢,我已习惯于坐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把牢底坐穿。”对,就是这样。

我怀念我旧日的情人,在这个时候尤其如此,她曾给我不少的欢乐和勇气。我不愿面对她的尸体,她是被击毙的,身上的弹孔像“遍地的玫瑰”(但愿她的灵魂能原谅我用如此俗气的比喻)。她美丽而富于激情。一年前我们相爱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那时她把自己修长的手指插进我浓密的头发里,使劲摁着我的头,同时无所顾忌地大喊大叫,“张良”,她说,“你真笨的可以,像一头蠢猪!”我说:“是,是,我笨得可以,但我不是蠢猪,我是蠢驴。”她大笑,花枝乱颤,同时愈加用力地摁我的头。

你知道,是她让我长大了,我懂得了许多(当然还有许多不懂),我刚毅有力、杀伐果断、纵横驰骋、所向披靡――我所指的是在她的沙床上。她的床上铺满了厚厚的细沙。在2036年的夏天这种沙床已经声名大噪,人们不惜花上数千金币买回家一大箱子沉甸甸的细沙,整日里在上面翻腾而乐此不疲。据说这种沙床能治百病,能延年益寿、壮精补髓,各类名医专家纷纷在各大媒体醒目的位置撰文大加赞扬,并附以大量的激光彩色图片,图片中的男性大多身强体壮,肌肉发达,女士则一律婀娜娇媚,体态丰满。但你知道,这种沙床正是我的前情人首创的,她已无法申请专利,因为她壮烈了,而且也没有留下遗嘱说要把这项专利转让给我,我深感遗憾,并因此对她的思念稍减了几分。

但我还是祭奠了她的亡灵,我把她漏洞百出的身体用橡皮膏仔细地补好,一边流泪一边亲吻着她唯一一片完好的指甲,我多么希望她再用这些漂亮的指甲把我抓得遍体鳞伤啊,但这已不可能了――“香魂渺渺随风去,徒教张良泪满盈。”我唱,声音沙哑,如磨锈刃。很对不住,本人嗓音极差,有碍尊听,不如作篇祭文吧,但细细一想,又觉作不来诸如“哀痛流涕,伏惟尚飨”之类的文字,因此只好滴清泪两滴作罢。

我在那些日子里不言不语,木讷静坐。我极其深刻地反思过去,同时也决心痛改前非,但这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人们不断地发现我隐居的处所,因此我的住处依然门庭若市。我对此一概无言,即使对岳飞也是一样,岳飞今年已经8岁了,他凶猛而无所顾忌。那天来时他和我对视了好长时间:

“你准备放弃吗?”他的眼神说。

“是的。”我的眼神说。

“那么我们怎么办?还有死去的兄弟。”

“……”我无言。

“袭人呢?你不想为她报仇么?”

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同时以眼神告诉他不要惹我发火。

于是我们继续沉默,屋子里一时很静,心脏在胸口激烈跳荡,血液在周身的管道中匆匆流动,发出极细微的“哗哗”声,老魔鬼在墙角不耐烦地看表并不断地打呵欠以示逐客。我看见岳飞的瞳孔中闪动着一个鬼怪的影子,我是说像是鬼怪,那鬼怪通身是火,在疯狂的舞动,并且你可以清晰地分辨出左眼中的是男身,右眼中的是女身,因为他们像远古的图腾一样裸露着夸张的生殖器。他们在烈火中蜿蜒,扭曲着身体,大张着嘴巴,似乎在愤怒地呼号,须发火红,冉冉而动。

我看见他们似乎是斥责着我,离我越来越近,烤得我周身发热。我心里默默地说:这是为什么啊,我一生历尽了沧桑,以高于先辈们百倍的勇气独力支撑这将倾的大厦,我隐姓埋名以待后起,置苍生于心瓣之间(注:是左心房的第二个心瓣),然而却还是困于时、败于势,我老矣(我已经21岁了),此等大事已力不从心,英雄末路啊,英雄末路。

我还想到了我的前情人,她叫花袭人,是的,她已经壮烈了,周身贴满了橡皮膏(愿她安息)。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多么好啊,我总是色迷迷地看着她的嘴巴(以及其他的部位),她的嘴巴大而丰厚,并且总是鲜艳地红着,像是随时准备与你接吻……

我猛然回过神来(口水流了一地),却见岳飞的鼻尖已顶在了我的鼻尖上,他的鼻尖微翘,密密地冒着细细的汗珠,他又凑了一下,额头贴在了我的额头上,鼻子却扁了,可爱地摊在了两侧的面颊,他一个劲儿地喘气,同时瞳孔中的鬼怪焚烧成了两团极小极亮的火球,火球以x光年/秒的速度高速旋转,并随时散发出火和热以普照众生。我看见岳飞忽然站起身,昂首步出房外,没有一句话,也没有一点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