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13063/


老L不在屋里,老魔鬼倚在墙角,眼睛闪着熠熠的光。房间里陈设简陋,家具斑驳:一座18世纪的挂钟在南面的墙壁上有气无力地走动,钟座被做成哥特式教堂一样的尖顶,饰以古代武士的雕象,那武士挺枪跃马,大有横扫千军之势;挂钟下面是一个佛龛,佛龛小巧玲珑,以黄幔罩其顶,前则有一小鼎,三足鼎立,香烟袅袅,佛龛置于八仙桌之上,八仙桌两边是两把暗红色的太师椅,太师椅光滑油亮,恐有几世几辈人的气息遗留于其上。我的行军床在西墙角,老魔鬼的榻榻米铺在东边的窗下,老L的木板床和蒲团放于房门的右边,我的那台心爱的OSC电脑占据了床头柜的一席之地,当然还有尿壶和痰盂以及衣架等等,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当。

我这时忆起小时候一位远房的伯父曾为我算过一卦,卦曰:“道厚,势薄,贝稀。”伯父看后便长叹一声,收起卦具飘然而去,临走对父亲说:“老三啊,你这孩子,唉――”意味深长。那年我两岁半,甭想瞒我,我什么都懂,包括吃药,先是我看父亲整天吃药觉得好奇,后来便羡慕了,父亲从桌上放着的一堆小瓶瓶中挨个倒出一片两片或白或黄的小片片凑成一堆,放在掌心,然后便“嘭”的一声扣于口中,随后端起杯子喝一口水,一扬脖子,“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姿势极为潇洒。于是两岁半的某一天早上,我早起一会儿,偷偷地拿出父亲放在桌上的一瓶药,悄悄地跑出了家门,我的小手紧紧地攥着那只小瓶,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吞之,估摸良久,最终还是到了自家房子的窗下,我听到父母在里面嘤嘤地说话,四顾无人,便倒出一片药放于口中,药片白色,上面刻着“S M Z”三个英文字母,味苦,极苦,苦得我双泪长流,但我还是一扬脖子把它咽下去了。知道我为什么对“黄胺”类药物过敏吗?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你或许能替我分析一下儿时的这种举动,我至今对自己不能理解亦源于此,问题的实质在于:为什么我偏偏选择自家的窗户下面而不寻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那时我们住的是山区,这种地方想来应该比比皆是,但我只且仅只选用了我自家的窗下,请为我分析,无论是心理分析或精神分析或病理分析或生理分析或其他的分析,请分析。

这时老L回来了,他衣衫褴褛,疲惫不堪。

“市面上很乱,我能嗅到大地在躁动不安。”他自言自语地说,说完便沉沉睡去。

我继续沉思,我让思维停留于一点,以极细的针将其刺穿,随后层剖理析,渐入佳境。我的思维如狂蛇乱舞、兔奔豖突,一忽儿东,一忽儿西,一忽儿南,一忽儿北,如天马行空,又如空谷鸟鸣。是的,我在休息,你教育我不要把任何事都说得那么玄而又玄,对此我接受,我接受你的指引并在你的指引下前行,因为没有上帝了,我们还能相信谁呢?

外面是枪声,爆豆般的枪声,间或还有一两声爆炸,这杂乱的声音许久方息,四周又归于一片寂静。我们生活在一个以枪声为奏鸣曲的时代,因此我们要学会适应,更要学会生存,这就是“适者生存”。为了生存我们必须学会为自己制造一个硬壳,这壳椭圆,背面是暗色花纹,腹部瓷白,我们应把自己小而易碎的头颅缩到壳内一动不动,作尸体状,以期得到敌人的忽视,一旦听到敌人的脚步声渐远,我们便探头探脑地吸几口气并手脚并用地爬行少许,如此可保无恙。

老魔鬼出门了,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走起路来地皮都在颤动。

我曾救过他的命,那时他被一头恶犬追得无路可逃,只知道发出细微的呻吟和窒息般的求救声,那是在一个荒凉的旷野上,凄风吹动枯草,飒飒有声。乱石遍地,夕阳如血,枯树昏鸦。空旷,无边的空旷,那就像是梦境,但绝不是梦境。我看到夕阳下一个赤身裸体、乱发纷纷的巨人狼狈不堪地跑了过来,他的脸色因充血而发紫,身后跟着一头巨大的猛犬,那畜生油黑的皮毛紧紧贴在身上,腰身细长,四肢长而有力,头颅小而浑圆,两片小小的耳朵使劲向后抿着,眼窝深而发出绿莹莹的光,它奔跑时矫健有力,如不履地,巨大的嘴巴一张一合,露出利如锋刃的白齿,并不时地发出“呜呜”的低哮。

那巨人跑到我面前便忽然跪下,双手抱住我的脖子(和他比我太矮了啊),嘴里不断地哀告:“救救我,救救我……”声音颤抖,显是惊吓过度。说实话,我的心情并不比他好多少,我双腿发软而且冷汗似乎也浸透了衬衣。但你知道,我生平最喜爱的动物便是狗,我先后养过八只狗,名子依次是:大花、小花、点花、碎花、白花、黑花、黄花和花花,都先后去世。我悲痛万分同时也立了八个墓碑,墓志铭依次为:“我爱你”;“你爱我”;“我爱你但你不爱我”;“我不爱你但你爱我”;“我怀念你”;“你怀念我”;“我怀念你但你不怀念我”;“我不怀念你但你怀念我”。落款一律为“呜乎哀哉!”

于是我便救了那个巨人,我让他躲到我的身后,待那猛犬跑到跟前就当头棒喝:“呔!畜生,不得无礼!”那家伙铮然停住,目视我良久,又绕我转了三圈,叽叽歪歪自语了半天,只得悻悻的离去,一步三回头,极尽眷恋之态,最终渐渐消失在将落的夕阳之中。

“我是魔鬼。”获救的巨人说,同时用手捋了一下满脸的汗水。这使我想起了“农夫和蛇的故事”,还有“东郭先生和狼”,我想那蛇和狼得救后是否也随手捋了一下满脸的汗水?

魔鬼躬身给我行了个礼(我想他怎么还不吃我?)谦卑地说:“主人,您救了我的命,我以后就是您的奴仆了,我接受您的指令并将为此赴汤蹈火。”我想他是不是怕我因受惊吓而致肉味发酸不好吃,才先稳住我的心神?便说:“那么请你离开我。”话音刚落他便倏忽不见。我发足狂奔,一直跑到吐血才猝然倒于一棵枯树之下,大口喘气定了一会儿神,发现老魔鬼确实不在了,便暗自庆幸摆脱了他的纠缠,并悠然吹起了口哨,曲调为《You are so shit!》。

他们就在这个时候袭击了我。

几个不明身份的人忽然如影子般出现,头戴绿方格子的帽子,上身是酒红色鹿皮茄克――胸前挂着徽章,徽章是一只像鸟非鸟、像兽非兽、像虫非虫、像鱼非鱼的怪物。他们接二连三地冲我扔过来了一些状如驴屎的手雷,手雷滋滋地冒着青烟,却不响,不多时在我身边就积起了一堆,手雷臭气冲天,使我老人家的鼻子大受其苦,于是我大怒,拔脚便踢。踢出去的第一颗就在一个家伙的绿帽子上开了花,第二颗稍偏,将一位老兄的大腿炸飞了,余者怔了片刻,随即仓皇逃窜,无影无踪了。

我皱着眉头,捂着鼻子,远远地离开了那堆驴屎,并大喝一声:“笨蛋,出来吧!以后不给我惹祸就行!”于是老魔鬼现身,冲我行了个礼,便不再说话。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你如果觉得不太过瘾、不够刺激的话,我还可以再添加一些佐料,比如说老魔鬼答应可以满足我各种各样的愿望直到我说真美好啊请停一下吧然后我就把自己的灵魂转让给他。但好心的老魔鬼没有这样做,他只是忠诚地跟随着我,并不定期地搞些破坏,砸碎些东西,这都无关紧要。但他从哪儿来?怎么会被一条狗追得如此狼狈?

我有一种推测不知你能否认可:我认为他或许是从灌江口逃出来的俘虏,那条狗则是杨戬先生的爱犬(就是那条靠吞吃日月维持生计的饿狗)。当然这只是一种推测,仅供参考,正确的答案不在我这里,只有老魔鬼自己知道,但他不说,我只能请你原谅并再致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