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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在部队过的第三个春节,或许也是最后的一个春节。不知

不觉间,我已经穿了五年的军装了。五年的时间,似乎很漫长,可当

回过头看去,又觉得那漫长的几千个日日夜夜,只不过是短暂的一瞬

间。仿佛只不过转了个身,五年就过去了,而五年前与五年后,却再

也转不回身。

由于今年春节我们中队不用担任大队的战备值班,所以事情少了

很多。指导员在年三十的会餐上说,弟兄们,今天晚上,大家可以敞

开肚皮喝,肉管饱,酒管够……

话还没说完,100多号人就嗷嗷叫了起来,指导员重重地咳了好

几声,才止住了这狼一般的嚎叫。见大家都安静下来了,指导员说,

虽然说可以敞开肚皮喝,但也得有个把管,今年咱们中队运气好,可

以不担任大队的战备值班,但是,大家别忘了,我们大队可是军区的

应急作战分队,所以嘛,大家喝高兴就行了。要是谁敢喝得人事不醒,

看我不用辣椒水伺候你们。

一群人又嗷嗷叫了起来,一个个拍着胸板说,指导员你放心,咱

们这些兄弟的酒量你还不清楚么?没有个两三斤,休想让咱趴桌子底

下。

指导员笑骂:两三斤?你们以为是喝白开水呢?说你们胖还真喘

上来了,真是两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算了,还是我给你们定个标准

吧,真让你们敞开了喝,明天秦大队准包将我和杨中队骂个狗血喷头。

这样吧,一人一瓶五粮液,谁也不许喝多。

有人起哄说,指导员,你咋说话不算话呢?一瓶酒咋够啊,还不

够我漱口呢?指导员嘿嘿笑道,一瓶不够是吧?那好,戴玉峰,你就

别喝了,反正也不够,不如让给别的兄弟喝,咋样?

戴玉峰忙将酒瓶子抱到了怀里,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够了,够

了,绝对够了!

笑闹玩了,指导员端起满满的一碗酒对我们说,弟兄们,今天是

大年三十,万家团圆的日子,可我们不能在家孝敬双亲,也不能陪伴

妻儿,大家说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军人!”我们端着同样倒满了酒的碗吼道。

“对!因为我们是军人!”杨中队接过了话,“因为我们是军人,

所以我们注定了不能做个好儿子,不能当个好丈夫,更做不了一个好

父亲,但是,我们能守好这个国家,能让更多的家庭在今天晚上幸福

美满,齐家欢聚。因此,我亲爱的兄弟们,端起手中的酒,干!”

“干!干!干!”

100多个男儿的声音,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回响在茫茫的夜空中,

许久、许久,也未能散去。

我第一次一个人喝完了整瓶酒,也是第一次觉得酒是个好东西。

因为,我醉了,晕晕忽忽,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和衣

躺在床上,听着战友们聚在一堆儿,天南海北的胡吹乱侃,那爽朗的

笑声和喧闹似乎离我很遥远,但又觉得就在跟前。迷迷糊糊的,觉得

有人在叫我,费劲儿地撑开眼睛,打量了半天,才看清楚叫的人的是

通信员小邵。

见我终于睁开眼睛,他说,墨尘,你电话,是你姐姐打来的,赶

紧接去。今天都打来好几次了,一直都没找到你人。

我的头很昏沉,所以我没听清楚是谁打电话给我。费力地从床上

爬起来,使劲儿地摆了摆头,将那昏沉的感觉强行压了下去,然后,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中队值班室,那里有我们中队唯一的一部能从外面

打进来的军线电话。

拿起话筒,我说道,你好,我是文墨尘,请问你是哪位?

电话里没人说话,倒是能听到“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扭头向窗

外看去,家属院那边也在放烟花,这让我疑心电话已经挂断了,我所

听到的爆竹声,是从家属传过来的。

“挂了?”我轻轻地说了句,正准备将话筒搁回话机上,一个熟

悉的声音突然从听筒里响起。“墨尘!”那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却让

我的心立刻“咯噔”一下停止了跳动,而一直迷迷糊糊的大脑,居然

也瞬间清醒了不少。那声音,那声音分明是肖凝的声音,她怎么会打

电话给我?怎么会知道我们队里的电话?但旋即我释然,有个当我们

大队参谋长的伯父在,她又怎么会问不到我们中队的电话。

轻轻地吁了口气,我问,有什么事吗?

她愣了愣,似乎在苦笑。然后,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地说,没事,

今天是年三十,给你拜个年,说声春节快乐。白天打了好几次,但每

次都没找到你。

我“哦”了一声,才想起下午的时候班里的兄弟跟我说过,今天

有电话找我。不过那时我刚和林默从后山回来,两个人心情都不算太

好,所以也就没理会。从林默回来之后,我俩只要没事都会跑后山去

躺着晒太阳。有时也会聊上几句,但大多时候都是那么懒懒地摊在地

上,享受那暖洋洋的阳光的抚慰。

但今天我俩却聊了不少,说家乡、说家人、说对家的思念,聊着

聊着,不小心便聊到了感情。一谈到这儿,我们便沉默了,呆呆地坐

在枯草上,不再说一句话。许久、许久,林默才长吁一口气打破了这

沉默。他回过头冲我嘿嘿一笑,“墨尘,你不觉得爱情对于我们来说

是件奢侈品吗?”

他的笑很灿烂,一口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映射出好看的光泽。可

我知道,他的心里很苦,他忘不了那个长发的女孩儿,从来都没有忘

记过。他把关于她的一切都牢牢地埋在心底的最深处,小心翼翼地珍

藏着,然而,他却不知,这份珍藏,同时也是他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一旦被不经意地触及,便是锥心刺骨的痛。

“爱情是件奢侈品。”我无意识地喃喃,忘了手里还握着话筒。

“墨尘,你刚才说什么?外面太吵,我听的不清楚。”肖凝在电

话里问我。我一惊,连忙说没什么,没什么。

电话里又陷入沉默,我不知道应该和她说什么,而她,恐怕也和

我一样。好一会儿,她才叹着气说,墨尘,你的伤没事了吧?

我说,早就好了,医生说的没错,跟没受过伤一样。谢谢你的关

心。她轻轻地笑了笑,可那笑声在我听来却是那么的无奈,甚至是痛

苦。她说,谢谢我?呵,墨尘,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客气了?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所以,我只好用一贯的沉默来应对。这难言

的沉默像一副沉重的枷锁,重重地压在我和她的心上。听筒里传来她

大力吐气的声音,然后,她说,“又不说话了么?你就那么不想跟我

说话?”她的声音好遥远,似乎充满了一种叫幽怨的东西,又似乎带

着强压抑着的哭泣。

我说,不是的,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又笑了,虽然看不见,

可我也能猜到,那笑,不会比哭好看多少。

“那就不说了吧,春节快乐,再见!”她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我正准备说也祝你春节快乐,可听筒里已经传来挂线的“嘟嘟”声。

我愣愣地站着,酒精带来的昏沉似乎已经彻底消失了,可我的反应还

是那么迟钝,迟钝到一句本应很轻易说出的祝福话语,都没来得及说

出口。

挂掉电话,我默默地回到宿舍,再将自己重重地扔到床上。身下

的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抗议,可我没理会它,就那么和衣躺着,

脑子里乱哄哄地像开了锅,似乎想了好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然后,

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直到被起床的哨音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惊醒。

极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刚穿好衣服,集合的哨声就响了。一

边扎着腰带一边往楼下跑,等站到了队列里,才想起今天是大年初一,

大队要组织升国旗仪式和团拜。

下意识地跟着队伍往前走,我不由苦笑,这些天,我过的真不是

一般的混乱和糟糕,糟糕到我竟然一度丧失了一个狙击手应该有的冷

静和沉稳。

升完国旗,政委和秦大队分别作新春致辞。政委讲了很多,过去

一年的工作,取得的成绩,今年的希望等等。最后,他说,同志们,

鸡年过去了,我们在雄壮的国歌声中,在飘扬的五星红旗下,迎来了

狗年的第一个日出。在这个全世界中华儿女同庆的日子里,我代表大

队党委向你们,并通过你们向你们的父母、妻儿送上新春的祝福,愿

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万事如意。

在我们的掌声中,政委结束了讲话,然后,是秦大队。秦大队走

到队列的正前方,目光从我们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他在检阅他的士

兵,检阅他手底下的儿郎。我们在下面静静地站着,用最笔挺的军姿

和最饱满的精神,接受这无声的检阅,除了轻微的呼吸,没有一个多

余的动作。

等检阅完毕,秦大队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说,T大队所有的兄弟

们,我秦某人英雄的兄弟们,今天,是春节,是大年初一,是个高兴

的祥和的日子,照理说,我应该说些祝福的话语,可是,如果我不对

大家说这句话,我就会如鲠在喉,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弟兄们,你

们的大队长是个粗人,他经常骂你们,训你们,他不是个东西,他没

有什么值得骄傲和自豪的。但是,他有一群足以让他睡着了都能笑醒

的英勇的弟兄。

顿了顿,他接着说,你们就是我的骄傲,那群能让我无比自豪,

让我睡着了都能笑醒的弟兄。祝福的话,刚才政委已经说过了,我不

再重复。我现在只想对大家说一句话,我亲爱的弟兄们,这一年,你

们辛苦了,辛苦了……

只是短短的一句话,竟让我们当中的许多人禁不住热泪盈眶。也

仅仅只是这一句辛苦,就可以让我们这群掉皮掉肉、流血流汗也不过

皱皱眉头的汉子,去坦然受死。我们的要求真的很低,不论什么样的

苦,什么样的累,我们都可以什么也不说。因为,我们知道,祖国,

知道我。